通灵社活动室的门轴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空气里有股常年不见天日的霉味,混杂着劣质线香的刺鼻气息。吴予白搓了搓发凉的指尖,把屏幕碎了三道裂纹的手机卡进塑料支架。
“社团账上还有多少?”吴予白头也没抬,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调整曝光度。
幽夜坐在靠墙的空棺材上。他低着头,用一块发黄的白布反复擦拭手里的黄铜唢呐。黄铜管壁倒映出他眼底浓重的青黑。
“两块五。”幽夜声音发涩。
“买包泡面都不够。”吴予白拍了拍支架,“今晚过后,鸟枪换炮。”
头顶的白炽灯闪了两下,彻底熄灭。
红衣女鬼阿飘从天花板上倒吊下来。苍白的脸贴着手机镜头,长发像海藻一样垂落,扫过吴予白的手背。触感像在冰水里泡过的湿抹布。
阿飘张开嘴,发出一声悠长的饥饿波频。
“别急。”吴予白把阿飘的脑袋往后推了推,“金主来了。”
门帘掀开。
苏糯糯端着一个不锈钢保温桶挤进来。空气里的霉味瞬间被一股浓郁的、甚至带点荧光剂质感的甜腻气味盖过。
她把保温桶重重磕在木桌上。桶壁发凉,表面凝结着细密的水珠。
“最新研发的‘深渊凝视糊糊’。”苏糯糯翻开手里的小本子,眼睛亮晶晶的,“主料是后山变异的食人花花瓣,辅以修魔社废弃的火属性灵植残渣。活人吃了大概率会产生强烈的倾诉欲,伴随轻微肠胃痉挛。灵体吃……还没测试过。”
吴予白拧开保温桶盖。
一团冒着幽绿色气泡的粘稠液体正在桶底缓慢蠕动。气泡破裂,发出“吧唧”的轻响。
阿飘的眼睛瞬间直了。红色的眼珠死死盯着桶底,喉咙里发出吞咽的咕噜声。
“深夜食堂。”吴予白打了个响指,“带货苏学姐的滞销实验品。解决通灵社经费,清空美食社库存。双赢。”
幽夜停下擦唢呐的动作:“让她吃这东西?吃坏了算谁的?”
“灵体有肠胃吗?”吴予白反问。
幽夜语塞。
吴予白按下屏幕上的开播键。
没有补光灯。只有手机屏幕幽蓝的光打在阿飘脸上。背景是通灵社破败的纸扎人堆。
“吹。”吴予白踢了一脚棺材板。
幽夜站起身,深吸一口气,腮帮子猛地鼓起。
凄厉的唢呐声瞬间撕裂空气。不是传统的哀乐,而是节奏极快的变调版《极乐净土》。黄铜管口喷出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流,吹得满屋纸钱乱飞。
直播间涌入十几个路人。弹幕零星飘过。
【什么阴间直播间?】
【这女鬼妆造绝了,连个呼吸都没有。】
【BGM太顶了,送走过几个?】
吴予白把保温桶推到镜头正中央。
“异能大学直供,苏氏秘制幽冥夜宵。”吴予白压低嗓音,避开镜头,凑近麦克风,“吃了不长肉,只长胆量。左下角小黄车,上链接。今晚首发,五百份。”
阿飘根本不管什么链接。她双手扒住保温桶边缘,下巴发出一声清脆的骨骼错位声。整张嘴张大到一个人类绝对无法达到的角度,直接把脸埋进了绿色糊糊里。
“吧唧。咕噜。”
吞咽声通过麦克风放大。
阿飘的脖子肉眼可见地亮起绿光。那光芒顺着并不存在的食道一路向下,照亮了她半透明的胸腔。
她猛地抬起头,冲着镜头打了个响亮的饱嗝。
一团绿色的烟圈从她嘴里喷出,在半空凝结成一个扭曲的骷髅形状,然后缓缓消散。
弹幕停滞了两秒。随后,屏幕被密密麻麻的白字淹没。
【卧槽!特效?】
【真吃啊?那绿油油的是什么核废水?】
【看饿了是怎么回事?】
【主播这吞咽动作绝了,毫无表演痕迹!】
阿飘吃得起劲。苏糯糯的料理对活人是折磨,对灵体却是大补。随着绿色糊糊下肚,阿飘身上的怨气逐渐转化成实质化的阴气,原本惨白的脸颊竟泛起一丝诡异的红润。
幽夜吹得满头大汗。唢呐声越来越急促,配合着阿飘吞咽的节奏,形成一种诡异的律动。
“叮。”淡蓝色的系统面板在吴予白视网膜上弹开。
【检测到宿主正在进行‘跨社团商务统筹(打杂)’。技能提取成功:初级阴乐场控。】
【当前效果:可精准控制方圆十米内电子设备的音量与音效,附带微弱降温功能。】
吴予白指尖在桌面轻轻一扣。
手机扬声器里的唢呐声瞬间产生变化。原本单薄的收音被强行加上了3D环绕阴风音效,每一个高音都带着刮擦玻璃的质感,直刺耳膜。
直播间的人数开始直线飙升。一千。五千。一万。
打赏特效炸满屏幕。游艇、火箭、嘉年华交替闪烁,把昏暗的活动室照得五颜六色。
“感谢‘修仙界第一深情’送的火箭。”吴予白念着ID,语气毫无波澜,“老板大气。阿飘,给老板表演个头颅转圈。”
阿飘正抱着桶舔底。听到名字,她头也没抬,双手捧住自己的脑袋,向后用力一拧。
“咔嚓。”
脑袋转了一百八十度。后脑勺对着镜头,脸朝下继续舔桶底。
屏幕上的礼物特效彻底卡死。
凌晨两点。手机电量耗尽,自动关机。
活动室恢复死寂。
幽夜放下唢呐,手指控制不住地发抖。肺活量透支让他脸色比阿飘还要惨白几分。他靠在棺材边,大口喘着粗气。
吴予白插上充电宝,开机,点开后台数据。指尖在屏幕上顿住。
“三万。”吴予白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一晚上的打赏。”
苏糯糯从角落里凑过来,带翻了一个纸扎人:“那我的夜宵卖了多少?”
“库存五百份,秒空。”吴予白把账单截图发到三人小群里,“美食社清库存,通灵社赚打赏。我,吴予白,作为总策划、场控兼运营,抽三成。合理合法。”
幽夜没接话,视线越过吴予白,死死盯着地上的阿飘。
吃饱喝足的红衣女鬼此刻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原本柔顺及腰的长发,因为剧烈活动和沾染了糊糊,此刻打结成一团巨大的乱麻。发丝间还挂着几块干涸的绿色残渣。
“明天还要播。”吴予白收起手机,把充电宝塞进兜里,“主播形象得维护。幽夜,你作为通灵社社长,兼任一下经纪人。顺便把造型做了。”
幽夜目光移向吴予白,眼底满是红血丝:“我?给她梳头?”
“不然呢?我摸不到灵体。”吴予白理直气壮,脚步已经挪到了门边。
幽夜抓起桌上的桃木梳。阿飘闻到木头味,飘过来,把沾满黏液的脑袋往他膝盖上一砸。
“刺啦。”
梳齿卡在死结里。阿飘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周围的温度瞬间降到冰点。
幽夜太阳穴突突直跳。他看着满手黏糊糊的绿色液体,又看了看已经半个身子探出门外的吴予白。
“你抽三成。”幽夜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打磨,“就负责喊两句麦?”
“脑力劳动也是劳动。”吴予白一把扯下门帘,“明晚十点,准时开播。记得给阿飘洗个头,用去屑的。”
门“砰”地关上。
第二天中午。食堂三楼隐藏菜单区。
吴予白刚用刚到账的抽成买了一份“魔道红烧肉”,正准备下筷。
窗外突然刮起阴风。
玻璃剧烈震颤。尖锐的唢呐声穿透墙壁,化作实质化的音波,直刺耳膜。
吴予白手一抖,筷子砸在餐盘上。
他转头看向窗外。
楼下操场。幽夜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手里举着那把黄铜唢呐。他身后跟着阿飘。红衣女鬼的头发被梳得锃亮,甚至极其违和地编了两个整齐的麻花辫。
“吴予白。”幽夜的声音夹在唢呐的尾音里,顺着风灌进三楼,“退钱。”
“凭什么!合同签好的!”吴予白捂着耳朵,推开窗户大喊。
“她掉头发。”幽夜面无表情地举起左手。
手里攥着一大把暗红色的长发。
“灵体脱发,要买阴沉木发膜。三成不够。”幽夜语气森冷。
“那是工伤!找美食社报销!”吴予白端起餐盘,转身就往楼梯口跑。
“嘟——”
唢呐声骤然拔高。声波在空气中荡开一圈肉眼可见的波纹,瞬间击碎了三楼的玻璃。
玻璃碴掉了一地。
吴予白低头。手里的红烧肉被声波震成了细碎的肉泥,酱汁溅在校服上。
“我的午饭!”吴予白咬牙。
“还钱。”
幽夜踩着窗台跃入。黄铜唢呐的管口直接抵住吴予白的后脑勺。铜管冰凉。
阿飘从幽夜背后探出头,视线落在吴予白手里的餐盘上。她咽了口唾沫,麻花辫在半空晃荡。
吴予白叹了口气,从兜里掏出手机,点开转账界面。
“行。买发膜。”吴予白按下支付密码,“但今晚的直播,我要加卖修仙社的过期辟谷丹。提成我拿四成。”
幽夜收起唢呐,冷哼一声,转身从窗户跳了下去。
阿飘没走。她趁吴予白低头的瞬间,脑袋猛地拉长,一口吞掉了餐盘里剩下的肉泥。
打了个充满酱油味的嗝,她才心满意足地飘出窗外。
吴予白看着空荡荡的餐盘,指尖抹掉校服上的酱汁,放进嘴里嘬了一下。
“系统,下次有防音波的饭盒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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