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药香。药鼎盖子被蒸汽顶得“哐哐”作响。
苏清瑶穿着青色道袍,袖口挽起,露出白皙的手腕。她捏着一把蒲扇,扇风的动作极快。
“砰。”鼎盖掀飞,砸在房梁上。震落一层灰。
一炉焦黑的残渣中,躺着一颗布满诡异红纹的丹药。丹药表面还往外渗着一丝丝血色的雾气。
吴予白靠在门框上,手里捏着半个冷透的菜包子。
“新出的?”吴予白咬了一口包子,视线落在那颗丹药上。
苏清瑶用长镊子把丹药夹出来,放进白瓷盘里。“提神丹。三阶配方改良版。理论上能让修士在闭关时保持绝对清醒,甚至能激发潜能。”
她转头,目光灼灼地盯着吴予白。
吴予白往后缩了缩脖子。那眼神他太熟了。每次苏糯糯端出冒紫泡的糊糊时,也是这种眼神。
“试药。”苏清瑶指尖敲了敲白瓷盘,“修仙社接下来一周的辟谷丹配额,外加聚仙楼的烤鸭票一张。”
吴予白停止咀嚼。
烤鸭。聚仙楼的烤鸭,外皮酥脆,鸭肉流油。他已经一个月没闻过肉味了。
“不吃。”吴予白咽下干硬的包子,“上次你那个‘安神丹’,我吃完在操场上梦游打了两套军体拳。这次这红彤彤的,看着像耗子药。”
“两张烤鸭票。”苏清瑶面无表情地加码。
“成交。”
吴予白走过去,两根手指捏起那颗红纹丹药。指尖触感滚烫,像捏着一块刚出炉的木炭。
扔进嘴里。没嚼,直接咽。
淡蓝色光幕在视网膜边缘疯狂闪烁。
【叮。检测到高危未明药理物质:提神丹(试验版)。】
【成分:百年清心草、狂化魔熊胆汁、超能系兴奋剂萃取物。】
【食用反馈:神经元极度活跃。触发状态:‘永动机’。】
【代价:强制剥夺睡眠72小时。当前精力值:溢出。】
胃里像吞了一颗高爆雷。热浪顺着脊椎直冲后脑勺。
吴予白的瞳孔骤然收缩。眼白瞬间爬满红血丝。
他猛地捏紧拳头,骨节咔咔作响。心脏跳动的频率快得像踩到极限的油门。血液在血管里奔涌,发出真实的轰鸣声。
“感觉怎么样?”苏清瑶拿着炭笔,准备记录。
吴予白没说话。他觉得体内有一万头野猪在横冲直撞。不发泄出来,血管会爆。
视线扫过丹房。满地药渣,架子上凌乱的玉瓶,蒙灰的炼丹炉底座。
吴予白一把扯过门后的抹布,反手拧开水龙头。
“唰——”
苏清瑶只觉得眼前一花。
吴予白化作一道残影。抹布在玉瓶间穿梭,没有碰倒任何一个。药渣被精准扫入簸箕。炼丹炉底座的陈年黑垢被硬生生擦出金属反光。
不到三十秒。丹房一尘不染。甚至连窗棂缝隙里的蜘蛛网都被抠得干干净净。
吴予白扔掉抹布,粗重地喘着气,双眼通红地盯着苏清瑶。
“烤鸭票。现在。”他声音沙哑,语速极快。
苏清瑶捏着炭笔的手僵在半空,下意识摸出两张烫金纸片递过去。
吴予白一把抓过,转身冲出丹房。脚步重得把青石板踩出裂纹。
***
第一天夜里。超能社地下装备库。
艾米丽打着哈欠推开门,准备通宵修机甲。
门轴没响。上面涂满了新鲜的润滑油。
车库里亮得刺眼。一百二十个废弃的液压关节被拆解、清洗、按型号整齐码放在置物架上。地面上的机油污渍被刮得干干净净,甚至打了一层防静电蜡。
吴予白蹲在角落,手里拿着一把牙刷,正在死命抠一条履带缝隙里的泥垢。他眼底的红血丝已经连成一片。
“你……”艾米丽后退半步,念动力本能地护住周身,“你被夺舍了?”
“别挡光。”吴予白头也没抬,牙刷挥出残影,“把那边的废旧主板递给我,上面的铜丝我还能抽出来卖废品。快点,我赶时间。”
艾米丽看着他近乎癫狂的动作,默默把主板踢了过去,转身锁上了门。
第二天中午。修魔社后厨。
厉天行举着大铁勺,看着面前三个被刷得露出原本银白底色的大黑锅,陷入沉思。
吴予白赤着上身,脖子上搭着一条湿毛巾。他正举着一把大铁锤,对着后院那堆坚硬如铁的魔化兽骨疯狂输出。
“八十!八十!八十!”
每一锤下去,兽骨碎裂成均匀的粉末。汗水顺着他紧绷的肌肉线条滑落,砸在地上瞬间蒸发。
“这小子……”厉天行咽了口唾沫,“修魔的功法没他这么疯的。他是不是偷喝了我的魔龙血?”
吴予白转过头,鼻孔里喷出两道白气,眼球外凸:“厉哥,骨粉砸完了。仓库里的黑炭我也按大小分类码好了。还有活吗?没有的话我去把地狱三头犬的牙刷了。”
角落里,三头犬夹着尾巴,呜咽着缩进狗窝最深处。三个脑袋紧紧挤在一起。
厉天行指了指后门:“滚。你吓到我的狗了。”
第三天凌晨。通灵社活动室。
幽夜吹完半首曲子,放下唢呐。
他看着被叠成整齐方块的纸扎人,以及被按颜色分类的冥币。
吴予白正拿着一把小镊子,把阿飘头发上的死结一个个挑开。阿飘乖巧地坐在地上,动都不敢动。
“你三天没合眼了。”幽夜声音发涩,“通灵社的活已经干完了。连棺材板的缝隙都被你用胶水填平了。”
吴予白手里的镊子没停。“不行。停下来心脏会炸。摸鱼社的服务器机房在哪?我去把他们的理线槽重新排一遍。红黄蓝绿必须分开,不然我看着难受。”
阿飘发出一声颤抖的呜咽。她觉得这个活人比鬼还可怕。
***
第三天下午。修仙社剑阁。
阳光透过雕花木窗,打在纤尘不染的剑架上。空气里的沉香味道变得极其纯粹,没有一丝杂质。
剑无尘推门而入。
白布鞋踩在木地板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地板被打了蜡,滑得能反光。
三组损坏的聚灵阵纹被重新刻画,甚至填上了高阶朱砂。角落里的废弃飞剑被擦得锃亮,按长短顺序排列。
剑无尘目光微动。视线穿过剑阁,落在后院的萝卜地里。
吴予白蹲在田垄边。手里握着那把生锈的美工刀。
食中二指并拢。
【‘无尘切菜术(残缺版)’触发。】
刀锋掠过。一根刚拔出来的白萝卜瞬间被切成薄如蝉翼的几百片,整齐地叠在青花瓷盘里。
切完一根,他机械地拔出下一根。旁边已经堆了十几盘切好的萝卜片。
他眼眶深陷,眼底的红血丝红得滴血。身体在不受控制地轻微发抖,但切菜的手却稳如磐石。
剑无尘走过去。寒气逼退了午后的燥热。
“三天。”剑无尘看着满院子的萝卜片,声音清冷,“九个社团的仓库、后勤、卫生,你一个人包揽了。”
吴予白没抬头,刀锋再次切下。“唰。”
“我以为你只是个贪图口腹之欲的市侩之徒。”剑无尘语气里罕见地带了一丝敬意,“没想到,你以杂役入道。这三天的不眠不休,是你的苦修。”
他并指如剑,指尖悬停在吴予白头顶半寸。
“红尘炼心。你的心境,已经摸到了剑道的门槛。这种极致的专注与忘我,难怪能将无尘剑诀的微操发挥到极致。”
剑无尘收回手,声音放缓:“你,转性了。”
吴予白切萝卜的手猛地一顿。
美工刀“吧嗒”一声掉在泥土里。
他缓慢地、僵硬地转过头。脖颈发出缺乏润滑的机械摩擦声。
那张脸惨白如纸,眼球外凸,瞳孔涣散。嘴唇干裂起皮,嘴角还残留着一点没擦干净的白沫。
“转……性?”吴予白声音嘶哑得像漏风的风箱。
他伸出颤抖的右手,死死抓住剑无尘月白道袍的下摆。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剑大佬……”
剑无尘低头看着他:“说。你悟到了什么?”
吴予白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两下。胃里的酸水往上翻涌。
“我悟到……”他大口喘着气,每一个字都像从肺里挤出来的,“苏清瑶的药……是毒药……”
剑无尘皱眉。
吴予白松开手,一屁股瘫坐在泥地里。
视网膜边缘,淡蓝色的倒计时终于跳到了【00:00:01】。
【叮。提神丹(试验版)药效结束。】
【副作用反噬:极度疲劳。强制关机倒计时:3,2,1。】
吴予白仰起头,看着剑无尘那张清冷的面瘫脸。
“只是药效没过。”吴予白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眼皮开始疯狂打架,“我现在看你……不,看地上的萝卜,都是三个头……”
话音未落。
吴予白双眼一翻,直挺挺地往后倒去。
后脑勺砸在松软的泥土上,发出一声闷响。
三秒后,震天响的呼噜声在剑阁后院响起。节奏平稳,穿透力极强。
剑无尘站在原地。
霜寒剑气在指尖聚了又散。他看着地上的吴予白,又看了看那十几盘切得完美的萝卜片。
晚风吹过,卷起一片薄如蝉翼的萝卜片,糊在剑无尘的布鞋上。
半晌,剑无尘冷哼一声。
他弯腰,捡起地上那把生锈的美工刀,放在萝卜盘旁边。
转身离开。白布鞋踩在泥地上,走得极快。
“苏清瑶。”剑无尘的声音顺着风飘远,带着咬牙切齿的寒意,“以后不准拿他试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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