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境小镇叫弄阿,藏在两山夹着的谷地里。刘氓把面包车停在镇外三公里的废弃道班,用树枝荒草盖了,徒步走进去。
天阴着,飘着牛毛细雨。路是红土路,被雨一浇,滑得像泼了油。刘氓踩着路边稍干的草梗走,解放鞋很快糊满了泥。每走一步,左肩的伤就牵扯着疼一下,像有根锈钉子在里面慢慢拧。
镇子不大,就一条街,两边是木板房和铁皮顶的棚子。街上人不多,裹着颜色暗淡的筒裙或旧军装,表情木然地看他这个生面孔。空气里有烧柴的烟味、晾不干的鱼腥味,还有股若有若无的、甜腻得过分的香气——是罂粟壳混在烟丝里烧的味道。
陈默给的最后一个接头点,是街尾一家没有招牌的杂货店。门口挂着串风干的玉米,玻璃柜里摆着些落满灰的糖果、电池、廉价白酒。柜台后面坐着一个黑瘦的中年女人,正用竹篾编东西。
刘氓走进去,屋檐水滴在脖颈上,冰凉。女人抬头看他,眼神像看一块石头。
“买什么?”
“买路。”刘氓说。
女人手里的篾条停了停。“哪条路?”
“往南,过河,去对岸做点小生意。”刘氓说着,把陈默给的半张皱巴巴的十元缅币放在柜台上。
女人看了看钱,又看了看刘氓吊着的胳膊和脸上的伤,没说话。她收起缅币,从柜台下拿出个铁皮饼干盒,打开,里面是些零碎钞票和杂物。她翻找了一下,抽出一张同样皱巴巴、但图案能对上的另半张十元缅币,两张拼在一起,严丝合缝。
“等着。”女人说完,起身掀开里屋的门帘进去了。
刘氓站在柜台前,看着玻璃柜里那些蒙尘的商品。一盒山寨水果糖,印着褪色的米老鼠。几节不知有没有电的电池。一瓶白酒,标签上是个穿泳装的女人,印刷粗糙,女人的脸都糊了。
外面雨下大了些,打在铁皮顶上噼啪作响。街对面有个光屁股的小孩跑过,踩起一溜泥水。
等了约莫十分钟,里屋门帘掀开,出来的不是那个女人,是个男人。三十来岁,精瘦,穿着不合身的旧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子油腻。他嘴里叼着烟,眯眼打量刘氓。
“你要过河?”
“嗯。”
“过去干啥?”
“找个人。”
“找谁?”
“这你不用管。有路,开个价。”
男人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路有,看你要走哪条。坐筏子,晚上走,五百。坐摩托,现在走,八百。要稳当,等后天有马帮,一千二。人民币。”
“现在走,摩托。”刘氓说。他等不起。
“八百。先付一半,到了对面付清。”男人伸出手。
刘氓从贴身口袋里数出四百,递过去。男人沾着唾沫点了点,揣进兜里。“等着,我去叫车。”他又钻回了里屋。
这次等了更久,快半小时。刘氓就站在那儿,听着雨声,感觉左臂的胀痛越来越明显,像有气在里面窜。他换了换重心,右腿也开始发麻。
终于,外面传来摩托车的声音。不是一辆,是两辆。停在杂货店门口。
穿西装的男人掀帘出来,朝刘氓努努嘴:“走。”
刘氓跟他出去。门口停着两辆旧摩托车,漆掉得差不多了。一辆车上坐着个戴草帽的汉子,另一辆空着。草帽汉子冲刘氓歪歪头,示意他上车。
“他送你到河边,有人接你过河,那边有人接应。”西装男人说完,转身回了店里,再没看刘氓一眼。
刘氓跨上空摩托的后座。草帽汉子没回头,等刘氓坐稳,一拧油门,摩托车蹿了出去,另一辆摩托跟在后面。
镇子很快被甩在后面。路越来越窄,越来越烂,两边是茂密的热带树林,雨水把叶子洗得发亮。摩托车颠得厉害,刘氓只能用右手死死抓住后座铁架,左臂尽量缩着,每一次颠簸都疼得他倒吸凉气。
开了大概二十分钟,树林更密了,路几乎消失,摩托车在及膝的杂草和灌木中穿行。草叶刮在腿上,生疼。雨水顺着头颈往衣服里灌,冰凉。
突然,前面开车的草帽汉子猛地刹住车。后面那辆摩托也停下。两辆车一前一后,把刘氓夹在中间。
草帽汉子摘下草帽,露出一张黝黑粗糙的脸。他转过身,手里多了把砍柴刀,刀身狭长,磨得雪亮。后面那辆摩托上的人也下来了,是个年轻人,手里握着根削尖的竹竿。
“钱,还有包,都拿出来。”草帽汉子用生硬的汉语说,刀尖指着刘氓。
劫道的。不是沈浩的人,就是本地吃这条线的地头蛇。
刘氓没动。“钱给了店里了。”
“那是买路钱。这是买命钱。”草帽汉子咧嘴,露出一口黑牙,“不给,就留这儿喂蚂蟥。”
雨还在下,林子里光线昏暗。刘氓看着面前的刀,又看看后面那根对着自己的竹尖。他慢慢举起右手,表示没武器,然后左手费力地去摸腰后的帆布包。
“慢点。”草帽汉子紧盯着他的手。
刘氓拉开帆布包拉链,手伸进去。里面有钱,有枪,有药。他摸到了那叠美金,抽了出来,递过去。
草帽汉子眼睛一亮,伸手来接。就在他手指即将碰到钱的瞬间,刘氓手腕一翻,不是递钱,而是将整叠厚厚的钞票狠狠砸向对方的脸!
草帽汉子下意识闭眼扭头。刘氓右手已从后腰抽出那把锯短的步枪,看也不看,枪托向后猛抡!
“砰!”
枪托结实砸在后面那个持竹竿年轻人的面门上。年轻人连哼都没哼,仰面倒下,竹竿脱手。
几乎同时,刘氓左手忍着剧痛,从帆布包里抽出那把勃朗宁手枪,枪口顶在刚回过神的草帽汉子下巴上。
“刀,扔掉。”刘氓的声音比雨还冷。
草帽汉子僵住了,刀还举着,但手在抖。他看着刘氓的眼睛,那眼里没什么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冷。他吞了口唾沫,手指松开,砍柴刀掉在泥地里。
“钱,捡起来。”刘氓枪口往上顶了顶。
草帽汉子慢慢弯腰,用两根手指捏起那叠沾了泥水的美金,递还过来。刘氓用拿步枪的右手接过,塞回帆布包。左手勃朗宁的枪口始终没离开对方下巴。
“车,还能开吗?”
草帽汉子点头。
“送我过河。到了,钱给你。要花样,”刘氓顿了顿,“下一颗子弹,从你这里进去。”
他指了指对方眉心。
草帽汉子额头渗出冷汗,和雨水混在一起。他连连点头。
刘氓收起勃朗宁,重新坐回摩托后座,但锯短的步枪就横放在腿上,枪口有意无意对着前面。草帽汉子哆嗦着发动摩托,继续往前开。后面那辆摩托和晕倒的同伴,他看都没敢看。
又开了十来分钟,穿过一片竹林,眼前豁然开朗。一条浑黄的河横在面前,河面不宽,但水流很急,打着旋,卷着枯枝败叶。对岸也是密林,看不见人烟。
河边系着条简陋的竹筏,用几根粗竹捆成,上面搭着块塑料布挡雨。竹筏边蹲着个披蓑衣的老头,正抽旱烟。
草帽汉子停下车,不敢回头。刘氓下车,走到竹筏边。
“过河?”老头抬眼,声音沙哑。
“嗯。”
“一个人?”
“一个人。”
“二十。”
刘氓给了二十块人民币。老头接过,仔细看了看,揣进怀里,然后解开缆绳,示意刘氓上筏。
刘氓踏上竹筏,晃了晃。他走到中间坐下,把帆布包抱在怀里,步枪放在手边。老头撑起竹篙,竹筏离岸,缓缓向对岸漂去。
草帽汉子在岸边看着,直到竹筏到河心,才像松了口气,调转车头,疯了似的往回开,很快消失在竹林里。
河水哗哗响,雨点打在塑料布上。老头沉默地撑篙,身影佝偻。刘氓看着对岸越来越近的树林,那片墨绿色的、未知的领域。
缅甸。妙瓦底。
周念就在那片绿色后面,某个铁丝网围起来的、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竹筏靠岸。老头用竹篙固定住,没说话。刘氓起身,踏上对岸松软泥泞的土地。他回头看了一眼老头,老头已经低下头,继续抽他的旱烟,仿佛他只是渡了件普通的货物。
刘氓转身,走进雨中的密林。
脚踩下去,淤泥没到脚踝。空气又湿又热,裹在身上,像一层挣不脱的胞衣。林子里各种虫鸣鸟叫,混着远处隐约的、像是发电机或者别的什么机器的嗡嗡声。
他按照陈默之前给的简图,沿着一条几乎被杂草淹没的小径,往南走。地图上标着,顺着这条小径走大约五公里,会遇到一条土路,沿着土路再往西,就是“园区”的外围地带。
五公里,平时不算什么。但现在,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左肩的肿痛蔓延到了半个后背,右臂的伤口被雨水和汗水浸着,刺痒难忍。额头撞破的地方也一跳一跳地疼。更糟的是心口,那股熟悉的、被掏空般的绞痛又来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清晰、都深。
他停在一棵大树下,背靠着潮湿的树干喘气。雨小了些,变成蒙蒙水汽。他从帆布包里摸出止痛针剂和注射器,用牙咬开包装,单手不太熟练地给针管吸满药液,然后撩起衣服下摆,将针头扎进腹部。
冰凉的液体推入体内,过了一会儿,尖锐的疼痛才稍稍麻木,变成一种沉闷的、无处不在的钝痛。他又吞了几片抗生素。
不能停。天黑前,必须找到那个接应点——陈默说的,一个在园区外围开小卖部的华人,叫岩吞。
他咬咬牙,继续往前走。
林子里光线越来越暗。不知走了多久,小径终于到了头,前面是条稍宽的土路,车轮印新鲜。他松了口气,顺着土路往西。
又走了大概一里地,路边出现个简陋的棚子,竹子和铁皮搭的,门口挂着块牌子,用中文和缅文写着“杂货”。棚子后面,似乎连着个更小的竹屋。
就是这里了。
刘氓走到棚子前,门关着。他敲了敲。
里面传来窸窣声,然后是警惕的问话:“谁?”
“买烟的。有红河吗?”刘氓说了暗号。
门开了条缝,露出一张苍老的脸,颧骨很高,眼窝深陷,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他上下打量刘氓,看到他一身泥泞和伤,眼神复杂。
“进。”他让开身。
刘氓进去。棚子里很窄,摆着些日用品和食品,落着灰,看来生意清淡。男人领着刘氓穿过棚子,后面连着的小竹屋才是住人的地方,更简陋,一张床,一个气油炉,墙上贴着一张旧年历。
“我叫岩吞。”男人关好门,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汉语说,“陈默说了你要来。但你这样子……”他摇摇头。
“能搞到里面的地图吗?最新的。”刘氓直接问。
岩吞沉默了一下,走到床边,从席子底下摸出一张叠起来的、复印模糊的图纸,展开。是手绘的草图,标着建筑、道路、铁丝网、岗哨。
“这是两个月前的。园区分三个区,A区是办公楼和宿舍,B区是‘工作’的地方,C区是仓库和……处理人的地方。你要找的人如果在里面,最可能在B区,或者C区。”岩吞指着图,“但C区,进去就难出来了。”
“编号47,听说过吗?”
岩吞手抖了一下。“那个哑巴?”他压低声音,“在B区7号楼,二楼最里面那间。专门负责清洁……就是扫厕所、倒垃圾。因为他听不见说不出,不会泄密。”
“人怎么样?”
“活着。但……不像人了。”岩吞声音更低,“上个月,7号楼有个想逃跑的,被抓回来,当着所有人的面,被打断了腿。就是你找的那个哑巴,被逼着去把断腿的人拖走……后来,再没人见过那个断腿的。”
刘氓看着图纸上那个代表7号楼的小方块。“怎么进去?”
“难。”岩吞摇头,“白天根本不可能,夜里巡逻严,有狗,有电网。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有里面的人带你进去,或者,你变成‘货’进去。”岩吞看着刘氓,“最近他们在招‘技术工’,说是搞电脑的。你有假身份,他们会简单查一下,然后送进B区。进去后,再想办法去7号楼找。”
变成“货”,主动进去。这是最危险,也可能是唯一的路。
“招工点在哪?”
“往西再走两里,有个检查站,旁边有个棚子,白天有人。带两千人民币,或者等值的缅币、美金,他们会给你‘面试’。”岩吞说,“但我劝你,想清楚。进去容易,出来……要剥层皮,不,是要留条命。”
刘氓没说话。他看着那张简陋的地图,看着那个代表7号楼的小方块。
“有干净衣服吗?我买一套。”他问。
岩吞看了他一会儿,叹了口气,从墙角一个破木箱里翻出一套半旧的深蓝色工装,和一双胶鞋。“一百。”
刘氓付了钱,又给了岩吞五百。“如果我三天后没出来,也没消息,麻烦你给这个号码发个信息。”他写下一个加密邮箱地址。
岩吞接过钱和纸条,没问是什么信息,只是点点头。
刘氓换上干衣服,把湿透的脏衣服和帆布包里一些不方便带的东西,包括那支锯短的步枪,暂时寄存在岩吞这里,只带了勃朗宁手枪、两个弹夹、现金、护照、药品、卫星电话和那张地图。勃朗宁用胶带贴在肋下,外面工装遮住,不显眼。
准备妥当,他看了眼窗外。雨停了,但天也快黑了。
“我走了。”他说。
岩吞送他到门口,看着他一瘸一拐,但背挺得笔直,走向西边那条被暮色笼罩的土路。
直到刘氓的身影消失在路的拐弯处,岩吞才慢慢关上门,回到小竹屋里。他拿起那张一百和五百,看了看,又看了看那张写着邮箱的纸条,最后把它们小心地折好,塞进墙缝里。
然后他坐回床上,点燃一支劣质香烟,在昏暗的光线里,一口一口地抽。烟雾缭绕,遮住了他脸上的表情。
作者的碎碎念:
这章是踏入地狱前的最后准备。边境小镇的混乱、贪婪、危险,过河时的孤绝,雨林跋涉的艰辛,都是为进入园区积蓄压力和真实感。岩吞这个角色,是无数在夹缝中求生的边民缩影,良心未泯,但力量有限。刘氓的身体已经到了崩溃边缘,但他没得选。主动成为“货”进去,是唯一能接近周念的办法,也是将故事推向最残酷核心的选择。下一章,他将面对“园区”的第一次筛选,那将是人性与兽性的第一道分界线。
作者求求各位,码字不易:
刘氓踏进了妙瓦底的地界,孤身入虎穴。求收藏,求票,求段评!他每一步都走在刀尖上,你们的每一次互动,都是给他黑暗中递出的一根火柴,光亮微弱,但能照见下一步该往哪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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