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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货与笼

作者:北京某个人 当前章节:4937 字 更新时间:2026-5-16 08:13

天蒙蒙亮,土路尽头出现个检查站。两根木头杆子横在路中间,旁边搭着个铁皮棚子。棚子外墙上用红漆歪歪扭扭刷着“招聘”两个汉字,下面是一串缅文。棚子前站着两个穿绿制服的男人,抱着老旧的步枪,歪戴着帽子,斜眼看人。

棚子门口已经排了七八个人。有年轻的,有中年的,都穿着不合身的旧衣服,脸上是长途跋涉后的疲惫和一丝不安的希望。他们沉默地排着,偶尔互相看一眼,又迅速低下头。

刘氓走到队尾。他换上了岩吞给的深蓝色工装,洗得发白,但干净。胶鞋有些大,走起路来吧嗒响。左臂还吊着,但用宽布条缠紧固定在身侧,外面工装袖子遮着,不细看看不出来。脸上的伤结了深色的痂,在晨光里显得有些狰狞。

前面的人一个个被叫进棚子。进去时忐忑,出来时大多手里多了张皱巴巴的纸,表情木然。也有空手出来的,低着头快步离开,像做了什么错事。

轮到刘氓。棚子里光线昏暗,一股汗臭和劣质香烟的味道。一张破桌子后面坐着个黑胖男人,四十多岁,穿着花衬衫,脖子上挂着条粗金链子。他正低头点钱,蘸着唾沫,一张一张数得很慢。桌子另一头坐着个瘦子,戴着眼镜,在翻看一个硬皮本。

“姓名。”黑胖子头也不抬。

“李建国。”刘氓用假护照上的名字。

“哪来的?”

“云南,保山。”

“干什么的?”

“修电脑,装系统,网络维护。”

黑胖子这才抬眼,打量了一下刘氓,目光在他吊着的左臂和脸上的伤停留了几秒。“手怎么回事?”

“摔的,骨裂,快好了。”

“识字吗?”

“识。”

“有身份证吗?”

刘氓掏出假护照递过去。黑胖子接过来,随便翻了翻,扔给旁边的瘦子。瘦子拿着护照,对着硬皮本上的什么记录比对着,又抬头看看刘氓的脸,点点头。

“两千。”黑胖子伸出手。

刘氓数出两千人民币,放在桌上。黑胖子拿过去,又蘸着唾沫数了一遍,满意地揣进兜里,然后从桌子底下摸出张打印的纸,一支笔。

“签个字,按手印。上面条款看清楚,自愿务工,遵守园区规定,工期两年,包吃住,有提成。干得好,赚大钱。想跑,后果自负。”

刘氓扫了一眼那张纸,全是格式条款,最下面一行小字:如有意外,园区概不负责。他拿起笔,签了“李建国”三个字,又在瘦子递过来的印泥盒里按了拇指,在名字上摁下手印。

瘦子收起纸,从桌上拿了个塑料牌,用记号笔写上“B-107”,又写了串数字,穿进根红绳,扔给刘氓。“戴上。你的号。进去有人安排。手机、钱包、所有个人物品,现在上交。出来时还你。”

刘氓把身上剩下的现金、那个假护照、卫星电话,都掏出来放在桌上。想了想,把贴身的勃朗宁手枪和弹夹也拿出来,放在最上面。枪身冰凉。

黑胖子和瘦子看到枪,眼神都没变一下,显然是见惯了。瘦子拿过枪,熟练地退出弹夹看了看,又插回去,随手扔进桌子旁边一个铁皮箱里,里面已经有不少杂七杂八的东西。

“身上还有吗?”黑胖子问。

“没了。”

“进去。”黑胖子挥挥手,不再看他。

刘氓拿起那个塑料牌,挂在脖子上。牌子贴着胸口,硬硬的。他转身走出棚子。外面一个绿制服用枪指了指旁边一辆敞篷的破吉普车,车上已经坐了三四个人,都戴着同样的塑料牌,表情麻木。

刘氓爬上车,坐在最后。吉普车发动,喷着黑烟,驶过检查站的木头杆子,开上一条更窄的、坑洼不平的水泥路。

路两边是高墙,墙上拉着铁丝网,有的地方通了电,闪着幽蓝的火花。墙上隔一段就有岗楼,里面有人影。偶尔有穿着统一蓝色或灰色制服的人列队走过,脚步匆匆,没人交谈。

开了大概十分钟,吉普车在一栋四四方方的灰色水泥楼前停下。楼有五层,窗户很小,装着铁栏杆。楼门口站着两个穿迷彩服、拎着橡胶棍的守卫。

“B区的,下车!”司机喊了一嗓子。

车上的人鱼贯而下。守卫挨个检查他们的塑料牌,然后挥手赶他们进楼。楼里一股霉味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地面是水泥的,墙壁斑驳。一层是个大厅,摆着几张长条桌,一些穿着蓝色工装的人正坐在桌前,对着电脑屏幕,戴着耳机,机械地说话。声音嗡嗡的,听不清内容。

没人抬头看新来的。只有角落里一个叼着烟的中年男人走过来,他穿着皱巴巴的西装,没打领带。

“新来的?跟我来。”他吐了口烟圈,转身往楼梯走。

刘氓跟着其他人,走上昏暗的楼梯。楼梯很窄,墙壁上全是涂鸦和污迹。二楼、三楼格局差不多,都是一间间屋子,门开着或关着,里面传出打电话的声音、键盘敲击声,偶尔有压抑的哭声和厉声呵斥。

走到四楼,西装男停在一间屋子前。屋里空荡荡,就几张上下铺的铁床,没被子,只有脏兮兮的草席。墙角堆着些破脸盆、烂拖鞋。

“这屋,你们七个。”西装男指了指,“床自己挑。晚上七点开饭,一楼食堂。早上七点半开工,具体岗位明天分配。记住几件事:不准串楼,不准私藏手机,不准和外人联系,不准打听不该打听的。晚上九点锁门,早上六点半开门。要买东西,找楼层管理员登记,从工资里扣。”

他顿了顿,扫了一眼这几张麻木或惶恐的脸:“在这里,听话,就有饭吃,有钱拿。不听话,”他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有的是办法让你听话。都机灵点。”

说完,他转身走了,皮鞋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

屋里剩下七个人,互相看了看,没人说话。各自默默去占床铺。刘氓选了靠门的下铺,这里离门口近,有什么动静能第一时间反应。他把那张薄草席铺上,躺下。铁床吱呀响,硌得背疼。

他睁着眼,看着上铺锈蚀的床板。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臭味,像汗,像馊饭,像绝望本身发酵的味道。外面隐约传来呵斥声,和一下下沉闷的、像是棍棒打在肉体上的声音,还有压抑的惨叫。很近,就在这层楼的某个房间。

同屋的几个人都缩在床上,不敢动,不敢出声。

刘氓慢慢坐起来。他需要观察,需要知道这里的布局,需要尽快找到7号楼,找到周念。但眼下,他得先活下去,融入这里。

他起身,走到门口。门没锁,但走廊尽头站着个拎橡胶棍的守卫,正斜眼往这边看。刘氓退回屋里,从门口仅有的角度往外观察。走廊很长,两边都是同样的房门。有些门开着,能看到里面类似的情景。走廊尽头有扇窗户,装着铁栏,能看到外面另一栋灰扑扑的楼。

他记住窗户的方向和那栋楼的位置。岩吞给的地图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里应该是B区4号楼。7号楼应该在……

“喂,新来的。”一个声音在背后响起,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

刘氓回头。是同屋的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瘦得像竹竿,眼神怯生生的。“你……你也是被骗来的?”

刘氓没说话,看着他。

“我……我是听说这边招客服,工资高……”年轻人声音发颤,“可他们收了我五千块,说是什么中介费、保证金……现在手机、钱都没了……这地方,我感觉不对……”

“少说话,多听。”刘氓低声说,“想活着出去,就按他们说的做,别惹事。”

年轻人愣了一下,看着刘氓平静的眼神和脸上的伤,似乎得到了某种奇怪的安抚,点点头,缩回自己床上。

刘氓重新躺下。他需要保存体力。左肩的伤在隐隐作痛,心口的空乏感又来了。他闭着眼,调整呼吸,耳朵却捕捉着外面的一切声音。

脚步声,呵斥声,铁门开关声,远处隐约的、像是发电机的轰鸣。还有更远处,仿佛隔着好几栋楼,传来的一种有规律的、沉重的撞击声,像是机器,又像是……

他猛地睁开眼。

是捶打声。很多人在捶打什么,节奏沉闷而整齐,伴随着含糊的、像是口号般的呜咽。

他想起了岩吞的话。B区是“工作”的地方。那些戴着耳机打电话的,是搞电信诈骗。那这捶打声呢?是在干什么?

时间一点点过去。楼道里传来铃声,刺耳。然后是杂乱的脚步声,很多人从各个房间涌出,走向楼梯。同屋的人也慌忙爬起来,跟着往外走。

吃饭时间到了。

刘氓跟着人群下楼。食堂在一楼另一边,是个大通间,摆着长条桌凳。已经有很多人在排队打饭,清一色的蓝色或灰色工装,表情麻木,眼神空洞。打饭的窗口后面,几个胖女人用大勺舀着糊状的饭菜,扣进铝饭盒里。

饭菜是看不出原料的糊,飘着几点油星,和几片发黄的菜叶。一人还有一个硬得像石头的小馒头。

刘氓领了饭,找了个角落坐下。饭糊是温的,有股怪味。他慢慢吃着,目光扫过食堂里的人。大多很年轻,二三十岁,但神情憔悴,眼窝深陷。有些人手上、脸上有伤。没人交谈,只有一片咀嚼和饭勺刮饭盒的声音。

他注意到,食堂有几个穿着不同颜色马甲的人,在来回走动,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吃饭的人。是监工。

突然,门口一阵骚动。两个守卫拖着一个年轻人进来。那年轻人满脸是血,一条腿不自然地弯曲着,嘴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守卫把他拖到食堂中间,扔在地上。

一个穿着西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的男人走出来,拿着个喇叭。

“都看看!”西装男声音尖利,“这小子,想跑!昨晚撬窗户,被电网打了,摔断了腿!这就是榜样!”

他踢了地上那人一脚。那人抽搐了一下。

“在咱们这儿,好好干,有钱赚。动歪心思,这就是下场!”西装男指着地上的人,“医疗费,从他以后工资里扣!扣完之前,别想治腿!都他妈给我记住了!”

食堂里一片死寂。只有地上那人痛苦的喘息。

西装男挥挥手,守卫又把那人像拖死狗一样拖了出去,在地上留下一道模糊的血痕。

“吃饭!”西装男吼了一声,转身走了。

食堂里恢复了咀嚼声,但更压抑了。很多人低下头,不敢再看。

刘氓吃完最后一口糊,把硬馒头揣进兜里。他起身,跟着人群把饭盒放到回收处,然后默默走出食堂。

外面天已经黑了。园区里亮起了灯,但很多是昏暗的。高墙上的探照灯来回扫射,把影子拉得忽长忽短。远处那有规律的捶打声还在继续,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瘆人。

他抬头,看向远处一栋更黑的楼。那栋楼的窗户很少,大部分黑着,只有一两扇透出微弱的光。捶打声似乎就是从那个方向传来的。

地图上,那个位置,好像是C区。

他收回目光,跟着人流往回走。回到四楼那间冰冷的宿舍。同屋的人都早早躺下了,用破烂的毯子蒙住头,但没人睡得着,能听到压抑的抽气声。

刘氓躺在坚硬的床板上,听着外面夜巡守卫规律的脚步声,和远处那永不停止的捶打声。

塑料牌硌着胸口。B-107。

他现在是货物,是编号,是这巨大笼子里一个会喘气的零件。

而他要找的人,那个代号47的哑巴,就在这个笼子的某个角落,承受着比他更深的黑暗。

他得找到他。

在沈浩到来之前。

在彻底被这笼子吞噬之前。

作者的碎碎念:

这章写的是“成为货物”的过程。从招工点的冷漠交易,到进入园区后被剥夺一切、编号、警告,每一步都在剥离“人”的属性。食堂杀鸡儆猴的戏,是立规矩,也是展现这里最直接的残酷。那永不停止的捶打声,是C区的伏笔,也是园区黑暗底色的背景音。刘氓现在像一滴水融入了这片黑色的海,他必须极度谨慎地观察、适应,同时内心那团火不能灭。找到周念是唯一的目标,但在这个环境里,每一步都如履薄冰。下一章,他会开始“工作”,并设法在B区寻找通往7号楼的机会。

作者求求各位,码字不易:

刘氓已深入魔窟,每一步都踩在深渊边缘。求收藏,求票,求段评!他的每一次观察,每一次忍耐,都是为了黑暗中那一线微光。你们的支持,是这黑暗叙事里不可或缺的薪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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