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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工位

作者:北京某个人 当前章节:6198 字 更新时间:2026-5-16 08:13

天还没亮透,哨声就响了。尖利,刺耳,在空旷的楼道里来回撞。

刘氓立刻睁眼。屋里其他人也窸窸窣窣地爬起来,动作带着麻木的迟缓。他忍着浑身酸痛坐起,左肩像压了块烧红的铁,右臂的伤口在纱布下突突地跳。他慢慢活动了一下脖子,颈椎咔咔轻响。

走廊里传来橡胶棍敲打铁门的声音,还有粗野的吆喝:“起床!十分钟!洗漱!一楼集合!”

同屋的人慌乱地套上工装,端起墙角掉瓷的破脸盆往外涌。楼道尽头的水房只有几个水龙头,挤满了人。水是黄的,带着铁锈味,冰凉刺骨。刘氓用右手掬水抹了把脸,冰冷的水刺激得伤口一紧。他看了看镜子里那张脸——结痂的颧骨,深陷的眼窝,下巴上冒出的青黑胡茬。不过一天,就有了这里人特有的、被抽干了生气的痕迹。

七点半,所有人被驱赶到一楼大厅。昨晚那个西装男站在前面,拿着喇叭。

“都听着!今天分岗!念到名字的,跟各自组长走!你干什么,就干什么!不准多问,不准挑!听见没?”

人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听见了”。

西装男开始念名单,名字对应着塑料牌上的号码。被念到的人,就被旁边一个穿着不同颜色马甲的“组长”领走,带到大厅不同的区域,那里已经摆好了电脑、电话、隔板。

“B-104,B-105,B-106……B-107!”

刘氓抬头。一个穿着蓝色马甲、满脸痘坑的年轻男人走过来,打量了他一下,尤其在他吊着的左臂上多看了两眼。“李建国?跟我来。”

刘氓跟着他,被带到大厅靠窗的一排工位。每个工位一台旧电脑,一部电话,一个笔记本,一支笔。电脑屏幕亮着,显示着一个复杂的后台界面和密密麻麻的联系人列表。

“你,就坐这儿。”痘坑男指着一个空位,“看你资料说会修电脑、搞网络?先干着客服。看见这个界面没?这些号码,都是‘资源’。你的任务,就是打电话,照着话术念,把人引到我们指定的平台,懂吗?”

刘氓看着屏幕。所谓的“资源”,是一个个真实的姓名、电话号码,甚至有简单的备注:教师、退休、股民、宝妈。

“话术在电脑桌面上,自己看。每天最少完成五十个有效通话,时长要够。成功了,有提成。打不够,晚上别想吃饭,还得加练。”痘坑男拍了拍刘氓的肩膀,正好拍在伤处。刘氓肌肉一紧,没吭声。“别耍花样,你旁边,前后,都有人看着。电话有录音,电脑有监控。好好干。”

说完,痘坑男转身去训斥另一个刚坐下、显得手足无措的新人。

刘氓坐下。椅子是塑料的,硌人。他点开桌面上那个“新客服话术(中文版).doc”。文档很长,分几种情况:冒充证券公司推荐牛股,冒充银行客服提升信用卡额度,冒充公检法说涉嫌洗钱要求资金转入安全账户,还有冒充购物平台客服说退款理赔……话术设计得极具诱导性和恐吓性,针对不同人群,甚至标注了语气和停顿技巧。

他戴上耳机。耳机里传来隔壁工位一个年轻女孩带着哭腔、却又机械背诵的声音:“您好,这里是XX市公安局,我们查到您的身份证涉嫌一起跨国洗钱案,请您配合调查,现在需要您将名下所有资金转入我们提供的安全账户进行核查……”

女孩的声音在发抖,但话一句没停。她对面坐着的监工,正翘着二郎腿,玩着手机。

刘氓深吸口气,拿起电话,按照屏幕上的第一个号码拨了出去。听筒里传来漫长的嘟嘟声,然后被挂断。他标记“未接通”,拨下一个。

“喂?”一个苍老的女声。

“您好,这里是XX证券,请问是王秀兰女士吗?我们监测到您账户近期交易活跃,特邀您加入我们的内部VIP客户群,有资深老师带您操作,保证收益……”刘氓照着话术念,声音平淡,没什么起伏。

“证券?我不炒股啊,你打错了吧?”老太太疑惑。

“不会错的,王女士,您的号码是我们系统筛选的优质潜力客户。您只需要加一下我们老师的微信,了解一下,没有任何费用……”刘氓继续念,眼睛却快速扫视着周围。

大厅很大,估摸有两三百个工位,几乎坐满。大部分人都戴着耳机,对着话筒或急切或恐吓地说着。监工穿着蓝色或红色马甲,在过道里来回走动,眼神鹰隼一样扫过每一个工位。靠近门口和楼梯的位置,站着持橡胶棍的守卫。

窗户很高,焊着铁栏。窗外能看到对面楼的墙壁,和一小块被铁丝网分割的天空。

电话那头,老太太已经不耐烦地挂了。刘氓标记“拒绝”,继续拨下一个。他的心思不完全在电话上,他在记。记大厅的布局,记监工巡逻的规律,记守卫换班的大概时间,记哪些方向可能有通往其他楼的路。

一上午,就在这样机械、麻木、夹杂着远处呵斥和偶尔惨叫的背景音中过去。他打了三十多个电话,大部分被挂断,有几个骂他骗子,只有一个老太太似乎有点被说动,加了“老师”的微信。这算一个“有效”。

中午吃饭,同样的糊状物,同样的沉默。刘氓特意坐在靠近门口的位置,竖起耳朵听那些监工和守卫零碎的交谈。

“7号楼那边又送去几个‘不达标’的……”

“C区晚上要‘出货’,多派两个人盯着点。”

“听说大老板过段时间要来视察,都他妈打起精神,别出乱子……”

7号楼。C区。大老板(沈浩)。

刘氓慢慢嚼着硬馒头,把这些碎片信息在脑子里拼凑。

下午继续“工作”。他刻意放慢了拨号速度,趁监工不注意的间隙,快速在笔记本的空白处,用极小的字和只有自己能看懂的符号,记下观察到的重要信息:东侧楼梯守卫每两小时换一次,每次两人;西侧走廊尽头有扇铁门常闭,但有监工刷卡进出;三楼以上似乎不住人,窗户全黑;下午三点左右,有一队约十人,被守卫押着,从大厅侧门出去,往西边走了,那边地图上标着似乎是仓库区。

他的左肩越来越疼,肿胀感蔓延到了脖子。心口那股空洞的绞痛也时不时袭来,他只能强行压下,保持呼吸平稳。右臂伤口被汗水浸湿,刺痒难忍。

痘坑男晃到他工位旁边,看了看他电脑屏幕上的通话记录,皱了皱眉:“效率这么低?晚上想加班?”

刘氓低下头:“手不太方便,我会加快。”

“废物。”痘坑男骂了一句,用手里卷起来的本子敲了敲刘氓的头,走了。

刘氓握了握拳,又松开。他需要信息,需要找到去7号楼的机会。硬闯不可能,只能等,或者制造机会。

机会在临近下班时来了。痘坑男在过道里喊:“B-107!还有B-89,B-112!你们三个,出来!”

刘氓和另外两个一脸惶恐的年轻人站起来,走过去。

“你们今天‘业绩’最差!”痘坑男指着他们,“罚你们去清理三楼东头的废弃仓库!打扫干净再吃饭!现在就去!”

另外两人面如土色,似乎知道这不是好差事。刘氓心里却一动。三楼东头?那个窗户全黑、没人住的方向?

一个守卫拎着橡胶棍过来,示意他们跟上。穿过大厅侧门,走上一段昏暗的楼梯。楼梯间堆着杂物,墙壁湿漉漉的。到了三楼,守卫推开一扇吱呀作响的铁门。

里面是个很大的房间,堆满了破桌椅、烂电脑、废纸箱,灰尘积了厚厚一层,空气混浊。守卫指了指角落的扫帚和拖把:“打扫干净,垃圾搬到楼下指定地方。一小时,干不完别想吃饭。”说完,他退到门口,抱着胳膊靠着门框,但没有关门,视线能覆盖大半个房间。

另外两人苦着脸,开始慢吞吞地打扫。刘氓也拿起扫帚,但动作很慢,目光快速扫视整个仓库。房间有窗户,但被封死了。除了他们进来的门,对面墙角似乎还有个小门,被一堆破桌椅挡着。

他一边扫地,一边不动声色地往那个小门方向挪。守卫的视线偶尔扫过来,他就立刻低头干活。

靠近那堆破桌椅时,他隐约听到墙那边传来微弱的声音。不是人声,是……水声?还有金属摩擦的轻响。他蹲下身,假装清理桌腿下的灰尘,手指在墙壁上轻轻摸索。墙壁是砖的,似乎有个极小的缝隙。

他凑近缝隙,眯起眼往里看。光线很暗,但勉强能看出那边似乎是个更小的房间,有排水沟,墙上挂着些水管和清洁工具。是水房?或者是……清洁工具间?

7号楼是清洁工集中的地方。这个水房,会不会连接着其他楼,包括7号楼?

他正想着,门口守卫突然吼了一声:“喂!那个吊胳膊的!磨蹭什么?!”

刘氓立刻起身,继续扫地。他记住了那个小门的位置。

一小时的惩罚劳动结束,仓库只是大概清了清,灰尘依旧漫天。守卫骂骂咧咧地赶他们下楼吃饭。晚饭时,刘氓的糊里多了点咸菜梗,算是“奖励”。

晚上没有加班,但所有人都被要求集中在一楼大厅“学习”。西装男在台上放一些“成功案例”的视频——其实是伪造的转账记录和聊天截图,鼓吹着“一夜暴富”的神话。台下的人眼神空洞,只有少数几个眼里闪着贪婪的光。

刘氓坐在人群中,低着头,像是在打瞌睡。脑子里却在反复回忆白天的细节,尤其是三楼仓库那个小门和水声。

学习结束,各自回牢房般的宿舍。躺下后,刘氓闭着眼,听着同屋人压抑的叹息和远处隐约的捶打声,在脑子里勾勒着B区4号楼的粗略结构图,并尝试将岩吞给的地图与白天的观察对应起来。

7号楼在B区西北角,与4号楼隔着一个内部小广场和一条车道。从4号楼三楼那个疑似清洁工具间的地方,有没有可能通过内部管道或者连廊,通往7号楼?即使有,也必然有锁或者守卫。

直接过去不行。需要借口,需要时机。

第二天,工作照旧。刘氓稍微提高了点“效率”,痘坑男没再找他麻烦。下午,他注意到一个细节:每隔一段时间,会有穿着灰色工装、拎着水桶和拖把的人,从大厅侧门进来,沉默地擦拭地板、清理垃圾桶。这些人大多年纪较大,表情麻木,动作机械。他们从不与蓝工装(诈骗客服)交流,监工对他们也基本无视。

清洁工。灰色工装。刘氓的心跳快了一拍。

他仔细观察这些清洁工。他们似乎有固定的路线和区域,干完活就从侧门离开。侧门外,应该是通往其他楼的内部通道。

接下来的两天,刘氓一边应付着电话诈骗,一边利用一切机会观察。他摸清了清洁工大概的轮班时间和路线,记住了几个看起来相对面善、或者至少不那么凶狠的监工和守卫的样貌。他也更清楚地感受到了这里无处不在的压抑和恐惧——几乎每天都有“业绩”不达标或“不听话”的人被当众惩罚,橡胶棍打在皮肉上的闷响和惨叫声成了背景音的一部分。他也听说了更多关于C区的传闻:那里是“教育”不听话的人和“处理”废品的地方,进去的人很少完整出来。

他的身体在持续恶化。带来的止痛针剂用完了,伤口在湿热肮脏的环境下有发炎的迹象,低烧反复。心口的绞痛越来越频繁,每次发作都让他眼前发黑,需要紧紧抓住桌沿才能不倒下。他知道,时间不多了。必须在身体彻底垮掉之前,找到周念。

第四天下午,机会终于以一种残酷的方式到来。

当时刘氓正在拨打一个电话,眼角余光瞥见侧门被推开,两个守卫拖着一个穿着灰色工装的清洁工进来。那清洁工是个干瘦的老头,脸上有血,一条腿拖在地上。守卫把他拖到大厅中间,像扔垃圾一样丢下。

西装男快步走过来,脸色阴沉。

“老东西!敢私藏东西!”西装男一脚踹在老头肚子上。老头蜷缩起来,发出痛苦的呻吟。

一个守卫把一个小布包扔在地上,里面滚出半包压瘪的香烟,和几块可能从食堂偷偷藏起来的饼干。

“规矩怎么说的?一切物品上交!偷藏食物,私传物品,你想干什么?嗯?”西装男蹲下,揪着老头的头发,迫使他把头抬起。

老头眼神涣散,嘴角流着血沫子,说不出话。

“7号楼的清洁工是吧?不好好扫你的厕所,动歪心思?”西装男松开手,站起来,对旁边的守卫说,“拉去C区,关三天禁闭,让他长长记性!”

听到“C区”和“三天禁闭”,周围所有蓝工装都低下头,脸上闪过恐惧。那个老头更是剧烈颤抖起来。

两个守卫上前,准备拖人。

就在这时,刘氓站了起来。动作不大,但在死寂的大厅里很显眼。

痘坑男立刻瞪过来:“B-107!你干什么?坐下!”

刘氓没坐。他看着西装男,声音不大,但清晰:“经理,我……我以前在厂里也干过清洁,懂点水管电路。我看这位老师傅伤得不轻,去C区怕是……能不能让我替他?我保证以后好好干活,将功补过。”

大厅里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像看疯子一样看着刘氓。替人去C区?那是找死!

西装男也愣了一下,眯起眼打量刘氓,又看了看地上奄奄一息的老头。一个受伤的老清洁工,关三天可能真就死了,还得处理尸体。而这个新来的“李建国”,虽然看着也半死不活,但毕竟是“技术工”,还没榨出太多油水,而且主动要求替罚……

“你想替他?”西装男语气玩味。

“是。我保证以后绝对听话,业绩达标。”刘氓低下头。

西装男摸着下巴,想了想,忽然笑了:“行啊,没想到还有个讲义气的。可以,你替他。不过,不是关禁闭。”

他指了指地上散落的清洁工具:“老东西的活,你来干。B区4号楼、7号楼,还有连接通道的清洁,归你。干得好,这事算了。干不好,或者再动别的心思,”他笑容一收,眼神冰冷,“你们两个,一起进C区,永远别想出来。”

“谢谢经理。”刘氓说。

西装男挥挥手。守卫放开了老头,把水桶、拖把、抹布扔到刘氓脚边。“现在开始。先把大厅这摊血擦了。然后,去7号楼,把二楼的厕所和楼道打扫干净。晚上检查。”

刘氓默默拿起工具,走到那滩血渍旁,蹲下,开始擦拭。粘稠的血沾在抹布上,散发着铁锈般的腥气。

周围的目光,有不解,有嘲讽,也有极少数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痘坑男骂了句“傻逼”,走开了。

刘氓用力擦着地。血迹渗进水泥地缝,很难擦净。但他擦得很仔细,很慢。

心里那块压了很久的石头,稍稍挪开了一丝缝。

他终于,有理由去7号楼了。

作者的碎碎念:

这章写的是“融入”与“寻找”。刘氓在诈骗工厂的日常,是精神与肉体的双重消耗。那些机械的电话,麻木的工位,监工的粗暴,都是为了铺垫那个环境的窒息感。他必须像真正的“货”一样生存,同时像潜行的野兽一样观察。替罚的举动,看似冲动,实则是他计算后唯一能合理接近7号楼的方法。风险极大,但值得。老清洁工的惨状和“C区”的恐怖,是压在每一个选择上的砝码。刘氓的身体越来越差,这让他的每一次行动都更具实感,也更具紧迫性。下一章,他将进入7号楼,直面那个他寻找了二十年的人所承受的日常。

作者求求各位,码字不易:

刘氓终于拿到了通往7号楼的“门票”,但那是用更大的危险换来的。求收藏,求票,求段评!他离周念越来越近,每一步都更如履薄冰。你们的每一次互动,都是这黑暗深渊里,照向他前路的一束微光,让他(也让我)知道,这条艰难的路,有人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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