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刘氓就睁开了眼。他没动,躺在坚硬的床板上,听着自己粗重的呼吸和心跳。左臂已经不是疼,而是一种沉重的、发烫的麻木,从肩膀蔓延到指尖。他试着轻轻动了动手指,回应很微弱,像隔着一层厚棉花。
同屋的人还在睡,发出鼾声和梦呓。空气混浊。
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昨晚看到的一切。老杨划在地上的字:B区地下,水牢。通风管道的位置,东头第三间屋子的结构。还有那件“47”号工装袖口里的纽扣电池。
周念在下面。还活着,但情况恐怕很糟。
怎么下去?老杨说很难,有人把守。硬闯是送死。需要别的路。
他想起了岩吞给的地图。B区没有标地下部分,但整个园区的排水系统应该是一体的。下水道。如果能找到下水道入口,或许能摸到水牢附近。
但下水道入口在哪?清洁工具都在固定位置,由监工管理。他需要机会,需要理由去接触那些更深层的、脏污的区域。
白天的工作照旧。上午清洁,下午打电话。刘氓干得很卖力,厕所擦得比昨天还干净,连墙角的陈年污垢都刮掉了。痘坑男下午检查时,用脚踢了踢光洁的地面,哼了一声:“还行。明天开始,七号楼的垃圾也归你倒。每天早晚两次,送到后门的垃圾站。”
倒垃圾。这意味着他能去后门,能接触到更外围的区域,也许能看到排水沟、窨井盖。
“谢谢经理。”刘氓低下头。
“别高兴太早。”痘坑男斜眼看他,“垃圾站挨着C区,规矩多。放下就走,不准停留,不准东张西望。听见没?”
“听见了。”
傍晚,刘氓第一次去倒垃圾。垃圾是几个巨大的黑色塑料袋,装满厕纸、烂菜叶、馊饭,死沉,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酸臭。他只能用右手拖着,左臂帮不上忙,塑料袋在地上磨出沙沙的响声。
后门在B区和C区之间,是一扇厚重的铁门,有守卫。守卫检查了刘氓的工牌,打开旁边一扇小门。门外是一条狭窄的水泥路,路尽头是个敞棚,下面堆着小山般的垃圾,苍蝇成群,嗡嗡乱飞。更远处,是一堵更高的墙,墙上拉着电网,那就是C区。
刘氓把垃圾袋扔进棚子,转身想走。目光快速扫过周围。水泥路一侧是排水沟,盖着生锈的铁箅子,沟里是黑绿色的污水,缓慢流动。顺着沟往C区方向看,大约五十米外,墙根下有个方形的水泥建筑物,很小,像个小碉堡,上面盖着沉重的铁盖,用大锁锁着。
是泵站?还是下水道检修口?
他只看了一眼,就低下头,从小门回去。守卫在他身后重重关上门。
晚上,刘氓躺在床上,脑子里是那个水泥方盖和上面的锁。锁很大,是挂锁。他有从工地上带来的那套简易开锁工具,藏在贴身口袋里,一直没被搜走。但开锁需要时间,而且泵站附近肯定有守卫或监控。
需要调开守卫,或者找一个不会被注意的时间。
机会在两天后来了。那天晚上下雨,瓢泼大雨,电闪雷鸣。园区里许多地方积水,四号楼一层的水房甚至被倒灌的污水淹了。痘坑男气急败坏,把刘氓从床上揪起来:“去!把水房通了!通不开,今晚就别想睡!”
刘氓穿上胶鞋,拿了通下水道的皮搋子和一根铁钩,来到水房。水已经没到小腿,黑黄发臭。他蹲下身,摸索着找到地漏,用皮搋子使劲捅。捅了几下,没用,积水反而更多了。他换上铁钩,伸进地漏里搅动,钩上来一堆头发、破布和淤泥。
通了半天,水下去了一些,但很慢。他累得浑身是汗,左臂的伤处被污水泡着,刺痒难忍。他靠墙喘气,看着窗外的大雨和偶尔划过的闪电。
忽然,一个念头冒出来。大雨,排水系统压力大,泵站可能需要检修。守卫的注意力会不会被分散?
他看看表,夜里十一点半。巡逻的守卫刚过去一班,下一班要半小时后。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水房窗外是条小巷,通往后区。雨很大,视线模糊。他咬了咬牙,轻轻推开窗户——窗户没锁,因为平时没人会从这爬出去。他翻出窗外,跳进及膝的积水里,冰冷刺骨。
他贴着墙根,快速往后门方向摸去。雨声掩盖了脚步声,闪电提供了瞬间的光亮。他像只湿透的野猫,在黑暗和暴雨中穿行。
到了后门附近,他躲在一个垃圾桶后面观察。铁门紧闭,旁边岗亭亮着灯,一个守卫裹着雨衣,正靠在门口抽烟,望着大雨发呆。另一个可能在亭子里。
泵站就在岗亭斜对面,大约三十米。锁在铁盖上,被雨淋着。
刘氓耐心等着。一道特别亮的闪电划过,紧接着是炸雷。守卫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转身进了岗亭,大概是去关窗户。
就是现在。
刘氓从垃圾桶后冲出,几步窜到泵站边,背对着岗亭,蹲下身。他摸出开锁工具——两根细钢丝,伸进锁孔。雨水顺着他的脖子往下流,手很冷,有点抖。他强迫自己冷静,凭着手感拨动弹子。锁很旧,但很结实。时间一秒一秒过去。
岗亭里传来说话声。守卫要出来了。
咔嗒。锁开了。
刘氓迅速掀开铁盖——很沉,他用了全身力气。盖子下面是个黑洞,有铁梯通向深处,一股更浓的霉味和污水味涌上来。他毫不犹豫,翻身下去,顺手把铁盖拉上,但留了一条缝透气。
里面一片漆黑。他打开打火机,微弱的火苗照亮四周。这是个竖井,大约三米深,底部是条圆形的水泥管道,直径不到一米,半管浑浊的污水缓缓流动。管道壁上糊着厚厚的淤泥和苔藓。
他跳下去,污水没到大腿,冰冷刺骨。他打了个寒颤,用打火机照向前方。管道向前延伸,消失在黑暗中。他记得地图上B区的大致方位,判断了一下,朝着应该是B区中心的方向趟水前进。
管道里回声很大,脚步声、水声被放大。他走得很慢,很小心,尽量不发出太大声音。管道有岔路,他凭着方向感选择。空气越来越污浊,混合着粪便、化学药剂和腐烂物的味道,令人窒息。打火机的火苗在污浊的空气中不安地跳动。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前方出现一点微光。他熄灭火机,放轻脚步,慢慢靠近。光是从上方一个铁栅栏透下来的,栅栏嵌在管道顶部,像个通风口。他抬头看,栅栏上面似乎是个房间,有昏暗的灯光。
他隐约听到声音,是水流声,还有……铁链拖动的声音。
他屏住呼吸,凑近栅栏,从缝隙往上望。
上面是个不大的水泥房间,墙壁潮湿,挂着水珠。房间中央是个方形的水池,池水黝黑,泛着油光。水池边缘装着铁环,连着铁链。此刻,铁链垂在水里。
水池边坐着一个人。背对着栅栏,很瘦,穿着灰色的、湿透的衣服,头发很长,乱糟糟地贴在头上和脖子上。他一动不动,像尊石雕。
刘氓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压低声音,对着栅栏缝隙,用气声喊:“周念?”
那人没反应。
“周念!”刘氓声音大了点,带着急迫。
那人肩膀似乎动了一下,然后极其缓慢地、僵硬地转过头。
那是一张几乎认不出来的脸。瘦得脱了形,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皮肤是久不见天日的惨白,布满污渍。但那双眼睛——尽管浑浊、麻木,深处却还残留着一丝极锐利、极冷的东西,像冰层下的刀锋。
是周念。即使过去了二十年,即使被折磨成这副模样,刘氓还是一眼认出了那双眼睛。小时候,周念看人就这样,冷冷的,像能把人看穿。
周念的目光落在栅栏上,落在刘氓脸上。他看了几秒,眼神没有任何变化,仿佛看到的只是一块石头。然后,他慢慢转回头,继续对着水池发呆。
“周念,是我,刘氓。”刘氓急道,“刘氓!雅姐让我来找你!”
听到“雅姐”两个字,周念的背影猛地一震。他再次转过头,这次动作快了些。他盯着刘氓,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又摆了摆手。
他说不了话。不是装的,是真的哑了。
刘氓心里一酸。他看看四周,栅栏焊得很死,徒手掰不开。他需要工具。他想起那根通下水道的铁钩,还别在后腰。他抽出来,试了试,塞不进栅栏缝隙。太粗。
他低头在污水里摸索,摸到半截砖头。他捡起来,用砖角拼命砸栅栏的边缘。砖头碎了,栅栏只掉了一点锈渣。
声音在管道里回荡。上面房间里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有人来了。
周念猛地转过头,对刘氓做了个“快走”的手势,眼神里第一次有了焦急。
刘氓咬牙,最后看了一眼周念,转身趟着污水,快速退向来时的路。他刚拐进岔道,就听见上面铁门打开的声音,和守卫的喝骂:“老实点!又他妈搞什么鬼!”
刘氓不敢停留,加快速度往回走。心里乱成一团。找到了,但怎么救?栅栏打不开,上面有守卫,周念的状态极差,还戴着铁链。
他原路返回竖井,爬上去,小心推开铁盖一条缝。雨小了,岗亭的灯还亮着,守卫在打瞌睡。他趁其不备,快速翻出,盖好盖子,锁上锁——锁有点涩,他费了点劲才锁好。然后贴着墙根,溜回水房窗外,翻了进去。
水房里的水已经退了大半。他瘫坐在湿漉漉的地上,大口喘气,浑身冰冷,左臂的疼痛因为寒冷和用力而加剧,一跳一跳地疼。
但脑子里那根弦绷紧了。找到了。下一步,是弄开栅栏,弄断铁链,把周念从那个水牢里拖出来。
需要更趁手的工具。切割工具。
他想起了C区。岩吞说过,C区是“处理”人和“出货”的地方,那里可能有工具,也可能有更危险的东西。
他慢慢站起身,看着窗外渐渐停歇的雨。天色微明,新的一天又要开始。在电话、清洁、倒垃圾的循环中,他必须找到进入C区,或者弄到工具的办法。
身体里的力气在一点点流失,但那个目标,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沉重地压在肩上。
他抹了把脸上的污水,走回宿舍。同屋的人还在睡。他躺回床上,闭上眼,在脑海里反复勾勒那条下水道的路线,那个栅栏的位置,和周念转过头时,那双冰冷眼睛里的最后一点光。
作者的碎碎念:
这章是“寻找与确认”每一步都是生理和心理的双重折磨。刘氓与周念的“重逢”是克制的,没有痛哭流涕,只有隔着栅栏的无声对视和那双未曾完全熄灭的眼睛。工具不足、守卫严密、周念状态极差,救人的难度陡增。C区作为“工具”和“危险”的混合体被引入,是下一步的关键。刘氓的身体在持续透支,每一次行动都在消耗所剩无几的生命力。下一章,他将设法获取工具,并直面C区的核心恐怖。
作者求求各位,码字不易:
黑暗中终于相见,却是咫尺天涯。求收藏,求票,求段评!刘氓每一次在污水中的跋涉,每一次疼痛中的坚持,都需要你们给予力量,让这束黑暗中的微光,不至于彻底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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