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臂彻底废了。
这不是比喻。从下水道回来的第二天早上,刘氓试图抬起胳膊穿衣,整条手臂像一根灌了铅、又塞满玻璃碴子的皮管子,沉甸甸地垂着,稍微牵动就是一阵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尖锐的钝痛。手指蜷曲着,怎么都伸不直,颜色是发乌的紫。
他低头看了看,没吭声。用右手和牙齿配合,勉强套上那件灰工装,把废了的左臂草草塞进袖管,垂在身侧。每动一下,额头上就冒一层冷汗。
早饭时,他只能单手拿勺,吃得很慢。糊状物没什么味道,勉强能下咽。旁边桌一个年轻人偷偷把自己半个硬馒头推过来,眼神躲闪。刘氓看了他一眼,没动那馒头。年轻人很快把馒头拿回去了,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痘坑男端着饭盒晃过来,用勺子敲了敲刘氓的饭盆边:“B-107,吃快点!吃完有活儿!”
“什么活儿?”
“C区那边要打扫几间屋子,缺人手。经理点名让你去。”痘坑男咧嘴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你小子运气好,能进C区开开眼。”
周围几桌听到这话的人,全都下意识地低下头,加快了扒饭的速度,仿佛“C区”两个字带着瘟疫。
刘氓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没什么表情:“什么时候?”
“现在。跟我走。”
刘氓放下勺子,把最后一口糊咽下去,起身。左臂随着动作无意识地晃荡,牵扯到伤处,他眉心抽了一下。
走出食堂,天阴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痘坑男带着他穿过B区中心的小广场,朝西北角那堵更高的围墙走去。围墙是水泥的,顶端缠着螺旋状刀片铁丝网,网上挂着警示牌和已经风干的不明污迹。墙根下长着稀稀拉拉的枯草。
围墙中段有扇厚重的铁门,漆成深绿色,已经斑驳。门边有个岗亭,两个穿着黑色制服、拎着橡胶棍的守卫站着,眼神比B区的更冷,像看牲口。
痘坑男上前,递了根烟,赔着笑说了几句。一个守卫接过烟别在耳朵上,打量刘氓几眼,尤其在他吊着的左臂上停了停,挥挥手。
铁门旁边一扇小侧门开了,仅容一人通过。
“进去。跟着里头的守卫,让干啥干啥。干完了自己出来,别乱跑,别乱看。”痘坑男推了刘氓一把。
刘氓侧身挤进门。身后,小铁门哐当关上,落了锁。
里面是另一重天地。
首先是味道。B区是汗臭、馊饭、劣质烟草和排泄物混合的、黏腻的臭味。这里,是更浓烈的血腥气、消毒水、腐肉和某种化学药剂混合的、尖锐刺鼻的味道,直接往脑子里钻。
光线很暗。虽然是大白天,但高墙和几栋低矮、窗户极小的水泥房子挡住了大部分天光。院子里是压实的泥土地,颜色发深,东一滩西一滩是洗不净的黑褐色污渍。几棵光秃秃的树歪斜着,树干上有深深的勒痕和砍斫的印子。
院子里很静,没有B区那种麻木的喧哗,只有不知从哪个房子里传出的、极其压抑的、断续的呜咽,还有铁器拖过水泥地的刺耳刮擦声。
一个穿着黑色制服、脸上有疤的守卫走过来,没说话,指了指旁边一堆杂物。是扫帚、铁锹、水桶,还有几大袋生石灰。
“一号房,二号房,清理干净。尸体和垃圾拖到后面焚烧炉。地面洒石灰。”疤脸守卫声音沙哑,语速很快,“中午前干完。工具用完放回原处。”
刘氓点点头,走过去。他先看了看工具。扫帚是新的,竹枝很硬。铁锹头磨得有点亮,但柄上有陈年血渍沁进去的暗红。水桶是白铁皮的,有凹痕。生石灰袋子很沉。
他单手拎起铁锹,试了试分量。右臂的伤口还没好透,但勉强能用。左臂完全帮不上忙,只能靠身体和右手协调。他走到守卫指的一号房门口。
门是铁皮的,虚掩着。他推开。
浓烈的血腥味和排泄物的恶臭扑面而来,他胃里一阵翻腾。屋子里没窗,只有门口透进一点光。大约二十平米,水泥地上到处是干涸发黑的血迹,呈喷射状、拖拽状、一滩一滩的。墙角堆着些破烂被褥和看不出原样的衣物,上面也沾满了污物。屋子中央,躺着一个人。
或者说,一具尸体。
是个年轻男人,很瘦,赤着上身,胸口和腹部有好几个深色的窟窿,边缘翻卷,已经不再流血。脸上糊着血和泥,眼睛半睁着,空洞地望着低矮的屋顶。他的一条腿以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脚踝上还戴着半截挣断的脚镣。
刘氓站在门口,看了几秒钟。他见过死人,工地事故、街头斗殴,但没见过这样被刻意凌虐后遗弃在这里的。他深吸一口气——立刻被污浊的空气呛得咳嗽——然后走进去。
先得把尸体弄出去。
他蹲下身,用还能动的右手抓住尸体的肩膀。入手冰凉、僵硬。他用力往外拖。尸体很沉,左臂使不上劲,全靠腰腿和右臂的力量。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后挪,尸体在粗糙的水泥地上摩擦,发出沙沙的、令人牙酸的声音。
拖到门口,疤脸守卫站在那儿,抱着胳膊看,脸上没什么表情。刘氓停下喘气,汗顺着下巴滴到地上。
“快点。”守卫说。
刘氓继续拖,把尸体拖到院子里指定的位置,靠近一个砖砌的、冒着淡淡黑烟的焚烧炉。炉口不大,但很深,里面是暗红的余烬和没烧完的骨头。
他放下尸体,回去拿铁锹,开始清理屋里的血迹和污物。干涸的血粘得很牢,得用力刮。铁锹刮过水泥地,发出尖锐刺耳的噪音。每刮一下,左肩就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痛,他只能停下,喘几口,再继续。
汗水很快湿透了里衣,和灰工装粘在一起。灰尘、血末、石灰粉扬起来,吸进肺里,又干又辣。他不敢大口呼吸,只能小口小口地换气。
清理完一号房,洒上厚厚一层生石灰。白色的粉末盖住深色污渍,像是给地狱铺了层薄雪。
二号房情况类似,但没有尸体,只有大量血污和一堆用过的、沾满血污的布条、棉纱,还有一些断裂的塑料束线带。他在清理一个角落时,铁锹碰到个硬物,扒开灰土和血污,是一把断成两截的钢锯条。锯条很细,齿已经磨平了,但断裂处很新。
他动作顿了一下,迅速扫了一眼门口,疤脸守卫正背对着他抽烟。他不动声色地用脚把锯条踢到一堆垃圾下面,然后继续清理。
两间屋子清理完,把垃圾拖到焚烧炉旁,已经是中午。他浑身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灰工装彻底看不出颜色,脸上、手上全是黑灰和石灰粉。左臂的肿胀似乎更厉害了,隔着衣服都能摸到皮肤发烫。
疤脸守卫走过来,看了看清理过的房间和堆好的垃圾,没说话,挥挥手,意思是干完了,可以走了。
刘氓放下工具,走到水龙头边——院子里只有一个露天水龙头,水流很小——胡乱冲了冲手和脸。水冰凉刺骨。他抬起头,目光快速扫过整个C区院子。
除了他清理的两间,还有几间类似的平房,门都关着。院子最深处有一栋稍大的水泥建筑,窗户焊着粗铁条,门是厚重的铁门,门口有守卫。那大概就是“处理”人的核心区域。旁边有个工具棚,门开着,能看到里面挂着些铁钩、砍刀、绳索,还有一台小型的切割机。
切割机。
刘氓的目光在那台机器上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后移开。他低下头,拧紧水龙头,转身朝进来的小铁门走去。
疤脸守卫没拦他,另一个守卫开了门锁。
走出C区,回到B区的地界,空气似乎都轻了一些,虽然依旧污浊。痘坑男不在门口,大概吃饭去了。刘氓慢慢走回四号楼,没有直接回宿舍,而是去了水房。
水房没人。他走到最里面那个隔间,关上门,脱下灰工装。左臂从肩膀到小臂,肿了一大圈,皮肤绷得发亮,颜色是暗红发紫的,摸上去烫手。他试着又动了动手指,毫无反应。
他靠着墙,慢慢坐下。从贴身处摸出那个小药瓶,空的。止痛药早就没了,抗生素也只剩最后一点心理安慰。他把空瓶子攥在手里,塑料瓶身被捏得咯吱响。
需要药。需要工具。需要尽快行动,周念等不起,他的身体也等不起。
他想起了C区工具棚里那台切割机,还有垃圾堆下那半截钢锯条。锯条断了,但也许还能用。切割机更好,但那东西动静大,守卫严,几乎不可能弄出来。
他需要计划。一个既能搞到工具,又能避开注意,还能在身体崩溃前把周念弄出来的计划。
脑子里快速过着各种可能性,每一个都险之又险。他想起老杨,那个跛脚的厨子。也许老杨知道更多,关于守卫换班,关于地下结构,关于周念具体被关押的位置和方式。
下午,他照常去打扫七号楼。老头还在门口打瞌睡。刘氓进去,先快速打扫完二楼厕所和东楼梯,然后拎着桶,慢慢走到工具间。那件“47”号工装还挂在老地方。他摸了摸袖口,电池还在。
他想了想,从墙上取下另一件破工装,撕下一小条布,用烧过的火柴头在上面写了几个极小的字:“锯?路?时?”
然后把布条塞进“47”号工装的口袋深处,用线头虚虚别住,做个不起眼的记号。如果周念还有机会换衣服,或者老杨能接触到衣服,也许能看到。这是赌博,但他没有更好的通讯方式。
干完活,交还钥匙。晚饭时,他注意到痘坑男看他的眼神有点不同,带着点审视和算计。果然,吃完饭,痘坑男把他叫到一边。
“C区的活儿,干得还行。”痘坑男点着烟,“那边说了,以后这种脏活累活,都归你。每天早上和傍晚,各去一次,清理‘房间’。工分给你算双倍。”
双倍工分,在这个地方毫无意义。但这意味着他能每天两次进入C区,接触到工具棚,熟悉守卫规律。
“谢谢经理。”刘氓说。
“别谢太早。”痘坑男吐了口烟圈,“C区那地方,邪性。看到什么,听到什么,烂在肚子里。嘴不严,”他用烟头指了指刘氓的心口,“下次拖去烧的,可就不一定是别人了。”
刘氓点头。
晚上,躺在硬板床上,听着远处的捶打声——那声音似乎永不停歇——他脑子里反复演练着各种方案。工具、路线、时间、周念的状态、自己的体力……每一个环节都脆弱得像蛛丝。
半夜,他忽然睁开眼。想起了那半截钢锯条。明天去C区,得想办法把它带出来。锯条短,但如果有合适的柄,也许能用来锯开栅栏的焊点,或者……水牢里周念脚上的铁链?
他轻轻翻了个身,左臂压在身下,又是一阵闷痛。他咬住牙,没出声。
窗外的天空,看不见星星,只有厚重的、吞噬一切光的云。
作者的碎碎念:
写C区清理这场戏,想写出那种冰冷的程序化残忍。刘氓的沉默和忍耐是唯一的武器。身体的恶化必须真实,每一次疼痛都是倒计时。找到断锯条是黑暗中的第一丝裂缝,塞布条是绝望中的通讯尝试。痘坑男给他“双倍工分”,是更深的陷阱,也是更难得的机会。真正的生死博弈,现在才进入最凶险的阶段。
作者求求各位,码字不易:
刘氓正在用残躯与意志,撬动这座吃人机器的缝隙。求催更,求收藏,求票,求段评!他(和我)都需要你们的一点光亮,来熬过这漫漫长夜,走到真相与了结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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