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刘氓就站在了C区那扇小铁门外。
夜里又下了雨,地面湿滑,空气里一股子土腥和铁锈混合的冷味。左臂的肿痛变本加厉,从肩膀到指尖都像泡在滚油里,一跳一跳地胀,皮肉绷得发亮,稍微碰一下都钻心。他只能尽量把那条胳膊贴着身侧,用身体夹着,减少晃动。
守夜的是个生面孔,眼窝深陷,打量刘氓的眼神像看一坨会走路的垃圾。验了工牌,开锁,侧身让过。铁门转动时发出干涩刺耳的吱呀声,在清晨的寂静里传得老远。
C区院子里,那几滩深色污渍被雨水泡发了,颜色晕开,更显脏污。工具还堆在老地方。疤脸守卫还没来,院子里静得只有远处焚烧炉余烬偶尔的噼啪声,和那栋水泥建筑深处隐约的、分不清是人是兽的压抑呜咽。
刘氓走到工具堆旁,没立刻动手。他先看了看焚烧炉方向,炉口黑黢黢的。又瞥了一眼工具棚,门半掩,切割机还在老位置。然后,他弯下腰,单手拿起铁锹,走向昨天清理的二号房。
门虚掩着。他推开,血腥味淡了些,但石灰粉和腐烂物混合的气味更呛人。他走进去,目光直接扫向昨天踢藏锯条的角落。
垃圾堆被翻动过。
原本随意堆着的破布、棉纱被扒拉开了,那半截断锯条不见了。
刘氓的心猛地一沉。他蹲下身,假装整理垃圾,手在冰冷粗糙的地面上快速摸索。没有。只有湿漉漉的石灰粉和几块碎砖。
被守卫发现了?还是被其他人拿走了?
他脑子飞快地转。如果是守卫发现,不可能无声无息,多半会当场揪住他。更可能的是,在他走后,有其他人——也许是同样被派来清理的,或者C区内部干杂活的人——翻捡垃圾时顺手拿走了。在这种地方,任何一点可能用得上的铁器都是宝贝。
希望渺茫了。他直起身,胸口那股熟悉的绞痛又泛上来,混合着失算的懊恼。他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刺痛肺叶。不能停。工具棚里那台切割机是下一个目标,但那是块硬骨头,得等机会。
他开始例行清理。动作比昨天更慢,因为体力流失得更快,左臂完全成了累赘。他只能用右手挥动沉重的铁锹,刮掉地上新凝结的、不知道是什么的黑色污块。每一下都牵扯着肩背的伤,汗水很快顺着额角往下淌,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
清理到一半,疤脸守卫叼着烟进来了,靠在门框上,也不催,就眯着眼看。刘氓能感觉到那目光像冰冷的蛇,在后背上游走。他低下头,更卖力地干,铁锹刮地的声音在狭小空间里回荡,尖锐刺耳。
“新来的,”疤脸守卫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左胳膊,怎么弄的?”
刘氓动作没停:“以前在工地,摔的。”
“哦?”守卫走近两步,烟味混着口臭喷过来,“我瞅着,不像摔的。倒像是……让人卸了?”
刘氓握紧了铁锹柄,指节发白。“就是摔的。”
守卫没再问,嘿嘿笑了两声,转身出去了。笑声在空屋子里荡了一下,阴恻恻的。
刘氓继续清理。洒完石灰,拖着新产生的、不多的垃圾出来时,疤脸守卫正蹲在工具棚门口,摆弄着那台切割机。机器通着电,发出低沉的嗡嗡声,切割片空转着,闪着寒光。
“这玩意儿,利。”守卫用戴着手套的手指碰了碰旋转的锯片,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骨头、铁链,嘎嘣一下就断。就是动静大,费电。”
刘氓放下垃圾,没接话,去水龙头边洗手。冰冷的水冲在皮肤上,暂时压住了些许灼痛。他眼角余光一直锁着那台机器。机器连着长长的电线,插在工具棚里一个固定在墙上的插座里。要弄走,得断电,拆线,机器本身也不轻。
“看啥呢?”疤脸守卫关了机器,嗡嗡声停止,院子里瞬间安静得吓人。“想要?”
“不敢。”刘氓说,拧紧水龙头。
“量你也没那胆子。”守卫站起身,拍了拍手套上的灰,“行了,滚吧。晚上早点来,活儿多。”
刘氓放下工具,转身走向小铁门。出门的瞬间,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疤脸守卫正把切割机往工具棚深处推了推,然后拉上了棚门,挂上一把新的、更粗的挂锁。
锁上了。
上午剩下的时间,刘氓在B区清理厕所、倒垃圾,动作机械。脑子里反复过着工具棚的结构、锁的型号、电线走向、守卫巡逻的间隙。每一个环节都困难重重。失去那半截锯条,切割机成了唯一像样的希望,但这希望看起来遥不可及。
中午吃饭时,他照例坐在角落。刚拿起勺子,旁边桌子忽然一阵骚动。是痘坑男,带着两个监工,径直走到刘氓对面坐下。
“B-107,活儿干得不错啊。”痘坑男皮笑肉不笑,眼睛盯着刘氓吊着的左臂,“C区那边都夸你勤快。”
刘氓放下勺子:“应该的。”
“应该的?”痘坑男凑近些,压低声音,“可我咋听说,你昨儿在C区,手脚不太干净?”
刘氓心里一凛,脸上没动:“经理,我不明白。”
“不明白?”痘坑男冷笑,“有人看见你,在垃圾堆里扒拉,还往怀里塞东西。塞的什么呀?拿出来瞧瞧?”
周围几桌的人纷纷低头,大气不敢出。食堂里的嘈杂都低了几分。
刘氓看着痘坑男的眼睛。那眼睛里除了惯有的算计,还有一丝猫玩老鼠的戏谑。他可能真的看见了什么,也可能只是诈唬。
“我清理垃圾,难免要扒拉。怀里没塞东西,就这件工装。”刘氓平静地说,甚至抬了抬右手,示意自己空空如也。
痘坑男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哈哈一笑,拍了拍刘氓的肩膀——正好拍在左肩伤处。刘氓身体一僵,剧痛让他眼前发黑,差点没坐住。
“开个玩笑,瞧你吓的。”痘坑男收回手,笑容不变,“好好干,双倍工分,少不了你的。对了,晚上C区清理完,来我办公室一趟。有点‘好东西’给你。”
说完,他带着人起身走了。
刘氓坐在原地,握着勺子的手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疼。左肩那一下拍击,像是把原本就碎裂的骨头又碾了一遍。他闭上眼,缓了几口气,才重新拿起勺子,一口一口,强迫自己把糊状物吃完。
下午打扫七号楼时,他特意仔细检查了工具间。那件“47”号工装还在,他塞布条的口袋没有被动过的迹象。老杨今天没出现,跛脚的身影也没看见。
晚上,他提前去了C区。疤脸守卫不在,换了个年轻些的,眼神更凶。活果然多了,除了清理房间,还要把焚烧炉里没烧透的骨头渣子扒拉出来,敲碎,重新扔回去烧。空气里弥漫着蛋白质烧焦的恶臭和骨灰的粉尘。
刘氓干得很慢,一方面是体力不支,另一方面,他借着扒拉炉灰的机会,仔细观察了工具棚周围。锁是新的“永固”牌挂锁,比较麻烦。电线从棚里拉出来,沿着墙根走,最后接入不远处一个铁皮配电箱。配电箱也有锁,但看起来旧一些。
也许……可以从配电箱下手?断电,切割机就是废铁。但断电会惊动守卫。
他正想着,年轻守卫走过来,用橡胶棍戳了戳他后背:“磨蹭什么?快点!”
刘氓加快动作。等活干完,他已近乎虚脱,浑身被汗和灰湿透,左臂完全失去了知觉,像一段不属于自己的朽木。他放下工具,走到水龙头边,这次连弯腰的力气都快没了。
冲洗时,他感觉脚下踩到了什么硬物。挪开脚,浑浊的泥水里,半截深色的、带着锯齿的东西露出一角。
是那断锯条。
不知是被谁丢弃,还是无意中掉在这里,又被雨水冲了出来。锯条断口锈得更厉害,但锯齿部分似乎被粗糙地打磨过,比昨天看到时锋利了些。
刘氓心脏猛地一跳。他迅速蹲下,假装系鞋带,用身体挡住守卫视线,右手飞快地将锯条捞起,握在掌心。锯条冰凉,边缘粗糙,沾着泥水。他不动声色地把它塞进右边胶鞋和脚踝之间的缝隙,那里裤腿宽大,能卡住。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拧紧水龙头。年轻守卫靠在门边,不耐烦地挥手。
走出C区,回到B区,天色已完全黑透。他没回宿舍,先去了水房。关好门,从鞋里取出那半截锯条。锯条大约二十公分长,一头是整齐的断口,另一头是原有的圆孔。锯齿锈迹斑斑,但几个齿尖明显被人用石头或铁器刻意磨过,在昏暗灯光下泛着暗哑的、危险的光。
谁磨的?老杨?还是C区里其他尚有求生意志的人?这锯条又是怎么出现在水龙头下的?
没有答案。但工具回来了,以另一种更隐秘、更锋利的方式。
他把锯条在污水里草草冲了冲,用撕下的布条缠住没有锯齿的一截,做了个简易的握柄。然后把它小心地别在后腰,用衣服下摆盖住。
刚弄好,水房外传来脚步声和痘坑男的叫骂:“B-107!死哪儿去了?办公室!”
刘氓深吸一口气,压下身体的疲惫和疼痛,拉开门走出去。
痘坑男的“办公室”在四号楼一层把角,是间用木板隔出来的小房间,里面一张破桌子,两把椅子,堆着些账本和杂物。灯泡瓦数很低,光线昏黄。
痘坑男坐在桌后,桌上放着一个小纸包,还有半瓶白酒。
“关门。”痘坑男说。
刘氓关上门。
“坐。”
刘氓在对面椅子坐下,椅子腿有点晃。
痘坑男没说话,先拧开酒瓶,对着瓶口灌了一大口,哈出一口酒气。然后,他把那个小纸包推过来。
“打开看看。”
刘氓打开纸包。里面是几片白色的药片,和一小卷肮脏的绷带。
“消炎的,止疼的。”痘坑男点着烟,“我看你那条胳膊,再不治,就得烂掉锯了。这地方,没大夫,烂了就直接扔C区烧炉子。”
刘氓看着药片。是他急需的。
“条件呢?”他问。
痘坑男笑了,似乎很满意他的直接。“聪明。条件很简单。帮我做件事。”
“什么事?”
“C区工具棚里,有台切割机。找个机会,把它弄出来,给我。”痘坑男吐着烟圈,眼睛在烟雾后闪着光,“那玩意儿,值点钱。沈总快来了,这边有些‘账’得平,手头紧。”
刘氓心头震动。痘坑男也盯上了那台机器。他想黑掉公司的财物。
“棚子有锁,有守卫。”刘氓说。
“那是你的事。”痘坑男身体前倾,酒气喷到刘氓脸上,“你既然有本事在垃圾堆里扒拉出‘宝贝’,就有本事把那铁疙瘩弄出来。药,先给你。事成之后,还有好处。事要是办不成……”他敲了敲桌上的空酒瓶,“或者,你敢耍花样,这药怎么给你的,我就能让你怎么吐出来。听懂没?”
刘氓看着痘坑男贪婪而凶狠的眼睛,又看了看桌上那几片白色的药。左臂的剧痛一阵阵袭来,像在催促他。
他伸出手,拿起了那个小纸包。
“懂了。”
作者的碎碎念:
这一章的核心是“工具与人心的博弈”。断锯条失而复得,却被磨利,暗示黑暗中另有挣扎者。痘坑男的勒索将刘氓逼入更危险的境地——他必须盗取切割机,而这正是他自己也需要的东西。双重目标,双重危险。身体的崩溃在持续,每一片药都是续命的毒饵。刘氓的冷静和决断在这一章面临更复杂的考验,他接下药片的那一刻,就等于把绞索套在了自己脖子上,但也抓住了唯一一根能暂时支撑身体的蛛丝。真正的风暴正在积蓄。
作者求求各位,码字不易:
刘氓正在刀尖上行走,一边是身体的悬崖,一边是人心的陷阱。求催更,求收藏,求票,求段评!他每一步的挣扎与抉择,都需要你们的力量来见证。拜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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