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装丢了。这个事实像根冰冷的针,扎在刘氓后颈,让他接下来的每一分钟都绷着弦。白天在C区清理时,他格外留意周围的眼睛——疤脸守卫漫不经心的扫视,其他黑制服偶尔投来的打量,甚至院子里那几个枯瘦的、拖着脚镣干杂活的人麻木的一瞥。每个人都可能是那双暗处的眼睛。
清理的“房间”里,血迹越来越少,但另一种痕迹多了起来:散落的账本碎片,烧剩的文件边角,还有被刻意刮掉标签的药瓶。沈浩要来的压力,正在转化为一种仓促的“清扫”。切割机在工具棚里,棚门今天一直锁着。
下午搬运一批废弃医疗用品去焚烧炉时,刘氓注意到工具棚外的配电箱被打开了,一个电工模样的人正在里面检修,疤脸守卫在旁边守着。他放慢脚步,佝偻着背,假装被沉重的箱子压得踉跄,目光快速扫过。
配电箱里线路很旧,胶皮开裂,但几个主要的闸刀开关很清楚。总闸,照明,动力电……切割机应该接在动力电上。电工检修了一会儿,合上箱子,上了锁。那把锁和工具棚的不是同一把,看起来更普通。
机会可能就在断电的瞬间。但需要精确timing,需要让切割机被使用的理由正当化,还需要在断电引起注意前完成工作。
晚上回到B区,痘坑男在食堂门口堵住了他,把他拉到角落,嘴里喷着酒气。
“两天。”痘坑男竖起两根手指,在刘氓眼前晃,“就剩两天。沈总大后天到。那铁疙瘩,你得在明天晚上之前,给我弄出来。听见没?”
“锁换了,看得紧。”刘氓说。
“那是你的事!”痘坑男压低声音,眼里冒火,“药给了,别想耍花样。明晚这个时候,东西不放在我指定的地方,后果你知道。”他用力戳了戳刘氓的胸口,正好戳在旧伤附近,刘氓闷哼一声,后退半步。
“地方在哪儿?”刘氓问。
痘坑男凑到他耳边,说了个位置:B区锅炉房后面,第三块松动的墙砖后面。“就那儿。明晚十二点前,我要见到东西。”
回到宿舍,同屋的人依然沉默。刘氓走到自己床边,这次仔细检查了床铺周围。在床腿和墙壁的缝隙里,他摸到一点极细的、灰白色的粉末。不是灰尘,更细,像是石灰,或者墙粉。有人在这里站过,或者靠过,鞋底或衣服蹭到了墙。
他不动声色地躺下。夜里,他假装熟睡,呼吸放缓。大约凌晨两三点,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又来了。这一次,他没睁眼,只是将眼睛微微睁开一条极细的缝。
昏暗中,一个模糊的身影站在门口附近,面朝着他的方向,一动不动。看了很久,然后悄无声息地拉开门,闪了出去。
门关上的瞬间,楼道里微弱的光映出了那身影的大致轮廓——很瘦,不高。
第二天清晨,刘氓提前去了C区。守夜的眼窝深陷守卫打着哈欠开门时,嘟囔了一句:“妈的,天天这么早,赶着投胎啊。”
院子里,焚烧炉已经冒着烟。疤脸守卫不在,只有那个年轻凶悍的守卫,正指挥两个人把几包用黑色厚塑料布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扔进炉子。塑料布裹得很紧,但边缘露出一点深蓝色的布料,像是工装。
刘氓移开目光,拿起工具。今天他被指定清理工具棚旁边的一小片空地,那里堆着些报废的旧家具和废铁。这是个靠近工具棚的好位置。
他慢慢清理,把烂木头、锈铁皮归拢。动作很慢,一方面左臂用不上力,另一方面,他在听,在看。工具棚里很安静。年轻守卫扔完东西,骂骂咧咧地走到院子另一头抽烟去了。
刘氓趁机靠近工具棚的窗户。窗户很高,积满污垢,但有一块玻璃破了,用木板钉着,木板边缘有缝隙。他背对着院子,假装弯腰收拾废铁,眼睛凑近缝隙。
里面很暗。切割机在靠里的位置,被一块脏帆布半盖着。机器旁边散落着些工具:榔头、几把不同尺寸的扳手、一捆电线。地面上有深色的油渍。在切割机后面,墙边靠着几根长短不一的铁管,还有……一小罐东西,标签看不清,但形状像是工业润滑剂或者防锈油。
如果能弄到一点润滑剂,也许能让锯条用起来更顺,减少噪音。
但怎么进去?
他继续清理。过了一会儿,年轻守卫喊他:“你!过来!”
刘氓走过去。守卫指着焚烧炉旁边两个鼓囊囊的编织袋:“这个,拖到仓库后面,倒进那个坑里。快点。”
编织袋很沉,散发着难以形容的复杂臭味。刘氓用右手拖,一步步挪到仓库后面。那里果然有个新挖的土坑,不大,但挺深,里面已经有些黑乎乎的渣滓。他把袋子里的东西倒进去,是些破碎的玻璃器皿、针头、染血的纱布,还有扭曲的金属小件。
倒完,他直起身,看了看仓库。仓库门锁着。他又看了一眼配电箱。箱子锁着,但挂锁的锁梁似乎没有完全扣进锁体,留着一道很小的缝隙。如果用硬薄片,也许能撬开。
他记下位置,拖着空袋子回去。
整整一上午,他都在清理、搬运。体力消耗极大,止痛药的效力在汗水冲刷下越来越弱,左臂的钝痛开始突破麻木的屏障,变得清晰而持续。他不得不更频繁地停下喘气。
中午回到B区,吃饭时,他注意到痘坑男在食堂另一头和几个监工说话,眼神不时瞟向他这边,带着审视和催促。
下午,他照例去七号楼打扫。老头还在门口打瞌睡。他进去,先上二楼厕所。厕所还是那么脏,但他今天清理得格外仔细,尤其注意了那块松动的地砖。地砖还在原位,没有被动过的迹象。
他快速打扫完,走到工具间。那件“47”号工装果然不在了。但他注意到,墙上挂着的另一件破工装,袖口有一小片新鲜的污迹,像是泥水,还没干透。这件工装昨天挂在那里时,是相对干净的。
他取下那件工装,摸了摸。口袋里是空的。但他翻看袖口时,在内侧接缝处,摸到一点极轻微的、硬硬的凸起。他捏了捏,是很小的一团纸,被塞在缝线里。
他背对着门,快速用指甲挑开线脚,取出纸团。展开,只有指甲盖大小,上面用烧过的火柴头写了两个极小的字,字迹歪斜颤抖:
“明,夜,水。”
明夜。水。是明天夜里,水牢?还是指下水道?
是老杨的回应。他看到了布条,并且给出了信息。明夜,是机会吗?
刘氓把纸团塞进嘴里,嚼烂,咽下。喉头发干,纸团粗糙地滑下去。他把工装挂回原处,调整了一下袖口,盖住被挑开的地方。
走出七号楼时,老头醒了,浑浊的眼睛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
晚上,痘坑男没再出现。刘氓吃过饭,回到四号楼后面那个僻静角落。他需要试一试那润滑剂是否可行,但首先,他得弄开配电箱的锁。
他用那截断锯条,在垃圾堆里找到一片薄铁皮,大概是某个罐头盒的盖子。他用锯条小心地将铁皮边缘磨得更薄、更锐利。这是个精细活,单手操作很费劲,磨一会儿就得停下甩甩酸痛的右手。
磨得差不多了,他趁着夜色,溜到C区外围。晚上C区的小铁门锁着,有守卫。他绕到侧面,那里围墙有个凹陷,堆着杂物。他躲在阴影里,等待。
巡逻的守卫大约每二十分钟经过一次。脚步声沉重,手电光柱扫过地面。刘氓计算着时间,在守卫脚步声远去后,他快速接近配电箱。
箱子挂在墙上一人多高的位置。他踮脚,用磨薄的铁片塞进锁梁那道缝隙,小心地撬动。锁很紧,铁片太软,弯了。他换了个角度,再试。汗水顺着鬓角流下来。
咔。
一声轻响,锁梁弹开了。
刘氓心脏狂跳,迅速打开配电箱盖子。里面是复杂的闸刀和线路,贴着褪色的标签。他找到“动力电”那个闸刀,旁边接着的正是通往工具棚的粗电线。他记住闸刀的位置和状态——现在是合上的。
他又快速看了一眼其他线路,然后轻轻合上箱盖,把锁虚虚挂上,恢复原状。刚做完这些,远处传来脚步声,巡逻的守卫回来了。他立刻缩回阴影里,屏住呼吸。
手电光扫过配电箱,停顿了一下。守卫似乎看了看锁,没发现异常,走了过去。
刘氓等脚步声彻底消失,才慢慢退回四号楼后。手里捏着那片弯了的铁皮,手心全是汗。
锁能开。电可以断。明夜,水。
接下来,他需要进入工具棚,拿到润滑剂,最好能再顺一件趁手的工具。还要想办法,在明天晚上十二点前,把切割机弄出来——或者,弄个假的,糊弄痘坑男?
后者风险极大,痘坑男不傻,发现被骗,立刻就是灭顶之灾。
他靠着冰冷的墙壁,抬头看天。没有星月,只有厚重的、不透光的云层,沉沉地压在园区上空,也压在他的胸口。
左臂的疼痛越来越难以忍受,他摸出药瓶,倒出最后一片。捏在指尖,看了几秒,放进嘴里。苦味弥漫开来。
明夜。
作者的碎碎念:
这一章是“压力下的合围”。工装丢失的同屋内鬼、痘坑男的最后通牒、沈浩将至的阴影、老杨传回的模糊信息、C区加紧的清扫、自身伤势的恶化……所有压力线都在收拢。刘氓撬开配电箱锁是小小的技术突破,但代价是暴露风险增加。“明夜,水”三个字带来了希望,也可能是更大的陷阱。他的身体和意志都到了临界点,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痛楚和抉择的重量。下一章,“明夜”降临,所有伏笔和压力都将迎来第一次总爆发,是生是死,是突破还是坠落,在此一举。
作者求求各位,码字不易:
刘氓站在悬崖边,所有退路都在身后断裂。求催更,求收藏,求票,求段评!这漫漫长夜的最后一次挣扎,需要你们的目光陪伴,赋予他(和我)劈开黑暗的勇气。拜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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