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像湿透的棉絮,裹着口鼻,沉甸甸地压下来。雨还没停,冰冷地鞭打着裸露的皮肤。刘氓拖着周念,深一脚浅一脚地冲进围墙外的荒野。脚下不是路,是齐膝深的泥泞、纠缠的藤蔓和不知名的带刺灌木。每跑一步,都像在黏稠的糖浆里挣扎,耗费着肺里最后一点空气。
身后的枪声又响了两下,子弹撕裂雨幕,打进不远处的泥地里,发出沉闷的“噗噗”声。叫骂声和狗吠被风雨声扯得破碎,但越来越近。守卫带着狗。
刘氓的左臂像一截完全朽烂的木头,在奔跑中毫无规律地甩动,每一次晃动都牵扯着肩胛骨深处断裂般的剧痛。右手的伤口被污水和雨水泡得发白翻卷,火辣辣地疼。但他不能停。他死死攥着周念枯瘦冰凉的手腕,那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却爆发出惊人的求生力量,跟着他拼命往前冲。
“这边!”刘氓嘶哑地低吼,尽管知道周念听不见。他凭着一丝微弱的、对黑暗地形的直觉,拉着周念朝一片更茂密、更起伏的黑影冲去。那里像是一片杂木林,或许能提供一点遮挡。
钻进林子,光线更暗。横生的枝桠抽打在脸上,划出血口子。荆棘扯破早已褴褛的衣裤,在腿上、手臂上留下灼热的刺痛。他们跌跌撞撞,不知摔了多少跤,每一次都是泥水四溅,然后挣扎着爬起来,继续跑。
肺像要炸开,喉咙里全是血腥味。刘氓感觉自己的意识开始随着体温一起流失。寒冷、失血、剧痛、体力透支,像几只看不见的手,要把他拖进黑暗的深渊。他咬破自己的舌尖,尖锐的痛楚换来一丝清明。
不能晕。不能停。
狗吠声似乎被林木隔开了一些,变得飘忽,但并未远离。守卫的手电光柱在林间缝隙里乱扫,像择人而噬的独眼。
他们不知道跑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却像一个世纪那样漫长。前方地势陡然下降,出现一条更宽阔、水流湍急的沟渠。浑浊的雨水在沟底咆哮奔腾,水面离岸有两三米高。
没路了。
刘氓停下,胸口剧烈起伏,几乎站不稳。他回头望去,手电光正在林间快速接近,狗吠声清晰可闻。
周念靠在一棵湿滑的树干上,同样喘得厉害,脸色在偶尔划过天际的闪电映照下,惨白如鬼。他看了看深沟,又看了看追兵方向,眼中闪过决绝,指了指沟渠,做了个向下跳的手势。
跳下去,可能被激流冲走,撞上石头,或者直接淹死。不跳,马上就会被抓住,送回那个比死更可怕的地方。
没有选择。
刘氓点头,指了指下游方向,示意尽量斜着往下游对岸冲。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拉着周念,顺着泥泞的斜坡,滑向沟边,纵身跃下。
冰冷的、狂暴的水流瞬间将他们吞没。巨大的冲击力撞得刘氓五脏六腑都错了位,口鼻呛进腥臭的泥水。他死死抓住周念的手腕,另一只手徒劳地划动,试图保持头部露出水面。水流裹挟着他们,像扔破布娃娃一样翻滚、冲撞。膝盖、手肘、后背不断磕碰到水底的石头和杂物,痛楚变得麻木。
不知被冲出去多远,水流进入一段相对平缓的河湾。刘氓用尽最后力气,拖着几乎昏迷的周念,挣扎着爬上一处被洪水淹没了一半的浅滩。两人瘫在泥水里,除了胸膛的起伏,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雨还在下,但小了些。狗吠声和手电光彻底消失了,被抛在了身后的黑暗和激流对岸。只有风雨声,和远处隐约的、园区方向模糊的喧嚣。
暂时安全了?也许只是片刻。
刘氓强迫自己爬起来。不能躺在这里,低温症和失血很快就会要了他们的命。他查看周念的情况。周念眼睛半睁着,瞳孔有些涣散,嘴唇青紫,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但还活着。他脚踝上被铁链磨破的地方,经污水一泡,皮肉外翻,惨不忍睹。
“得……找个地方……避雨。”刘氓对着周念的口型说,声音嘶哑得自己都听不清。
周念似乎理解了,艰难地点点头,试图坐起,却因为虚弱和寒冷,又摔回泥里。
刘氓用还能动的右手,搀扶起他。两人互相倚靠着,踉踉跄跄地离开河滩,朝地势稍高的地方走去。每一步都沉重如铁。
他们找到一处岩石凸出的下方,空间很小,勉强能容两人蜷缩进去,但至少能挡掉一些风雨。地上是潮湿的沙土和落叶。
刘氓把周念塞进最里面,自己挡在外侧。冰冷的岩石贴着后背,寒意直透骨髓。他哆嗦着,从怀里摸出那个防水手电——居然还没坏,但光线更暗了。他照了照周念的脚踝,伤口需要处理,否则感染会很快要命。他又摸了摸自己身上,那罐从C区顺来的润滑脂还在,用油布包着,居然没丢。扳手和半截钢钎也还在后腰别着。
没有药,没有干净的水,没有食物。只有寒冷、伤口、和随时可能追上来的死亡。
他拧开润滑脂的罐子,用手指挖出一点粘稠的、气味刺鼻的油脂。这东西不消毒,但也许能暂时隔绝伤口和脏污的接触,并提供一点点微不足道的保温。他小心翼翼地把油脂涂抹在周念脚踝的伤口上,也给自己右手和身上几处较深的划伤抹了点。
周念看着他动作,没动,任由他摆布。涂抹时,油脂的刺激让周念身体绷紧,喉咙里发出极轻微的抽气声,但眼神始终清醒地看着刘氓。
抹完,刘氓靠着石壁,关闭手电。黑暗和寒冷立刻重新包围。两人挤在狭小的空间里,能清晰感受到对方身体无法抑制的颤抖。沉默蔓延,只有外面渐沥的雨声和彼此粗重艰难的呼吸。
过了一会儿,周念动了动。他在黑暗中摸索着,抓住刘氓的右手,在他冰冷、沾满泥血的手心里,慢慢地、极其费力地,一笔一划地写。
刘氓集中精神感受。
第一个字:谢。
第二个字:雅。
他在问周雅。即使身陷地狱二十年,即使刚刚死里逃生,他第一个想到的,是姐姐。
刘氓心里堵得难受。他反手握住周念枯瘦的手指,在他手心里写:活。找。你。
周念的手指僵了一下,然后更紧地回握了一下。他没有再写什么,但刘氓能感觉到,那具冰冷颤抖的身体,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暖意,或者,是力气的凝聚。
后半夜,雨终于停了。但寒冷更甚。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像一层冰壳。刘氓的体温在持续下降,左臂的疼痛变成了持续不断的、低沉的嗡鸣,伴随着一阵阵眩晕。他知道自己可能撑不到天亮了。
周念的状态更糟,呼吸微弱,身体时不时地轻微抽搐。
不能睡。睡了就再也醒不来了。
刘氓强迫自己思考。天亮了怎么办?守卫肯定会扩大搜索范围。他们需要食物,需要水,需要更安全的地方,需要处理伤口,需要知道方向——往哪走才能彻底离开这片魔域?
他想起了岩吞给的地图,上面粗略标出了园区和周边地形,以及大致通往边境的方向。但现在黑灯瞎火,又经过一场狂奔和激流,他早就迷失了方向。
只能等天亮,靠太阳和地形大致判断。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秒都是煎熬。刘氓开始出现幻觉,时而看到周雅站在雨里对他哭,时而看到沈浩狞笑着走近,时而又回到那个水牢,铁链锁着,冰冷刺骨……
他猛地摇头,用指甲掐进右手的伤口,剧痛让他清醒片刻。
不能死在这里。不能。
他看向身边的周念。周念闭着眼,眉头紧锁,仿佛也在与某种内部的痛苦搏斗。刘氓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肩膀。周念立刻睁开眼,黑暗中,那双眼睛依然带着令人心悸的冷锐,尽管布满血丝,尽管疲惫欲死。
刘氓对他做了个“坚持”的口型。
周念看着他,缓慢地,点了点头。
天际,终于泛起一丝极其暗淡的、铅灰色的光。黑夜将尽,但黎明带来的,未必是希望,也可能是更清晰的绝境,和更近的追兵。
雨后的荒野,一片死寂的苍茫。两个奄奄一息的人,蜷缩在冰冷的石缝下,等待着未知的天光,和随之而来的一切。
作者的碎碎念:
荒野逃亡的第一夜,重点在于“熬”。环境(雨、泥沼、激流、寒冷)是最大的敌人,身体的崩溃是内在的倒计时。追兵的压力暂时退为背景,但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刘氓和周念的互动在此刻必须简洁、有力,一个“谢”字,一个“活”字,足以承载二十年分离与生死相托的重量。工具(润滑脂)的再利用是绝境下的急智,也是细节真实感的体现。黎明前的这段黑暗是最难熬的,生理和心理都到了极限,幻觉的出现是信号。下一章,天光放亮,他们将面对更具体、更残酷的生存挑战:方向、食物、伤口、以及可能随时出现的搜捕者。
作者求求各位,码字不易:
从地狱血池爬出,又坠入荒野冰窟。求催更,求收藏,求票,求段评!刘氓和周念每一次颤抖的呼吸,都在与死亡抢时间,你们的每一次支持,都是穿透这无边寒夜、照向他们(和我)的,唯一的热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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