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弹打在身边的树干和石头上，崩起的碎屑像刀子一样划破脸颊。刘氓甚至能感觉到弹头擦过耳廓时带起的那股灼热气流。身后是追兵粗野的呼喝和拉枪栓的脆响，身前，是那道被晨雾半掩的、发出轰隆水声的悬崖。
没有时间犹豫。没有时间观察。刘氓只来得及在跃出的瞬间，用眼角余光向下瞥了一眼——雾太浓，只能看见一片翻滚的白，和隐约的、令人心悸的落差。他右臂死死箍住周念瘦骨嶙峋的腰，把他整个人牢牢绑在自己背上，用的就是那根浸透了血和汗、已经磨损不堪的布条。
“闭气！”他对着周念耳边嘶吼，声音在坠落的风声和水汽里破碎不堪。
然后，他们离开了崖边。
失重感瞬间攫住了心脏。耳朵里灌满了狂风和越来越近、越来越响的水流咆哮。雾气被身体撞开。下坠的时间似乎被拉长了。刘氓能看见周念凌乱打在自己脸上的头发，能感觉到背后那具身体的僵硬和颤抖。
就在他以为会直接砸进下方水潭的前一瞬，他强行扭动脖颈，用还能用的右眼，看向下方——雾气在接近水面时稀薄了些，露出一片墨绿色的、翻滚着白沫的深潭。水潭边缘，是嶙峋的黑色礁石。更关键的是，在水潭靠近悬崖根部的一侧，水流呈现出不自然的、向内凹陷的回流漩涡。
“山”术观水形的知识瞬间浮现：急流遇阻，必有回旋。回旋处，往往有水下间隙。
就是那里！
刘氓用尽残存的力气，在空中强行调整姿态，将周念护在自己上方，蜷缩身体，右臂前伸，朝着那处回流漩涡，斜斜扎了下去。
“轰——！！！”
巨大的撞击力从右臂传来，然后是全身。冰冷刺骨的潭水瞬间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灌进耳朵、鼻孔、嘴巴。世界变成一片混乱的、咆哮的墨绿色。水流的力量大得超乎想象，像无数只巨手撕扯着他们。
刘氓死死咬牙，屏住呼吸，右手在水中胡乱抓挠。岩石，滑不留手。水草，一扯就断。水压让他肺部生疼，眼前发黑。
不能松手。
就在他快要憋不住气的瞬间，右手指尖猛地碰到了一处坚硬的、带有粗糙棱角的凸起。是礁石边缘！他五指立刻像铁钩一样扣了上去，指甲翻裂，钻心的疼痛带来一丝清明。他借着水流的冲力，将背上的周念向上一托，同时将自己的身体拼命向礁石下方、那片感觉水流稍缓的阴影里塞去。
礁石下方，被水流常年冲刷，形成了一个不大的、向内凹陷的空洞。刚好能容一人蜷缩，两人就挤得几乎窒息。
刘氓先把周念推进去，自己再猛地缩身钻入。刚一进去，背后汹涌的主流就被礁石挡住大半，只剩下湍急的回流冲刷着腿部。他背靠冰冷粗糙的岩壁，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喘气，咳出呛进去的冰水。
周念趴在他身前，脸朝下，身体微微抽搐，也在剧烈呛咳，呕出浑浊的潭水。
暂时安全了。
刘氓喘息稍定，立刻检查周念。周念额头的薄荷泥早就被冲掉了，脸色惨白中透着一股死灰，嘴唇乌紫，但眼睛还睁着，尽管眼神涣散。刘氓摸了摸他额头，依旧烫得吓人。
“撑住。”刘氓抹了把脸上的水，声音嘶哑。
他这才顾上看自己。左臂在刚才的坠落和水流冲击中，传来一阵阵难以忍受的剧痛。他低头看去，倒吸一口凉气。
左臂缠着的、早已被血浸透的布条，不知何时已经松脱散开。暴露出来的，是从肩膀到小臂一片狼藉的景象：皮肤肿胀发亮，颜色是深紫近黑。而最骇人的是，在肿胀最高点，一小截惨白的、带着血丝的骨茬，竟然刺破了皮肤，直接裸露在了外面！断骨边缘参差不齐，在浑浊的水流冲刷下微微颤动。
是坠落时撞的。
那一处的疼痛已经超越了极限，变成一种麻木的、伴随着全身发冷的悸动。伤口被冰冷的潭水浸泡着，暂时没有大量出血，但骨头露在外面。
他咬紧牙关，用右手颤抖着，从怀里摸出那罐同样被水浸透、但油布包裹尚算完好的润滑脂。用牙齿和右手配合，艰难地打开盖子，挖出一大坨粘稠油腻的膏体，厚厚地涂抹在裸露的骨茬和周围的创面上。油脂的刺鼻气味混合着血腥和水腥，令人作呕。
涂抹时，他的手指不可避免地碰到了那截断骨。冰冷的、坚硬的触感，让他胃里翻腾。他强迫自己完成动作，然后撕下里衣仅存相对干燥的布条，用嘴咬着一端，右手配合，重新将左臂从肩膀到断腕死死缠紧、固定。每缠一圈，都疼得他浑身冒冷汗，眼前发黑。
做完这些，他已经虚脱得几乎坐不住。冰冷的岩壁和潭水不断带走体温，他感觉自己的四肢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是失温的前兆。
不能停在这里。必须离开水，找到干燥的地方，生火。
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观察这个小小的水下洞穴。洞穴不大，是水流侵蚀礁石形成的。除了他们进来的那个被水流半封住的入口，洞穴深处，似乎还有一条缝隙，黑漆漆的，不知道通向哪里。有水从缝隙里缓缓渗出。
他先爬过去，探头向缝隙里看。里面很黑，有风，很微弱。缝隙很窄，勉强能容一个人爬过去。
是生路，还是死胡同？
他回头看向周念。周念也正看着他，眼神虚弱但清醒。刘氓指了指缝隙，做了个“爬”的手势。周念点点头，挣扎着想动，但高烧和虚弱让他几乎使不上力气。
刘氓先爬过去，用身体挡住大部分水流，然后回身，伸出右手：“过来，慢点。”
周念咬着牙，一点点挪过来，抓住刘氓的手。他的手冰凉，还在微微发抖。刘氓用力，将他一点点拖进缝隙。缝隙比看起来更窄，岩石粗糙，刮擦着两人身上的伤口。每前进一寸，都伴随着压抑的闷哼和喘息。
爬了大概五六米，缝隙开始向上倾斜，而且逐渐变宽。光线从前方透进来，虽然微弱，但不再是水下洞穴那种绝对的黑暗。水声也被抛在了身后，变得模糊。
又爬了几米，前方豁然开朗。
他们从一个半人高的洞口钻了出来。外面是一个更大的、天然形成的岩洞。洞壁湿润，长着滑腻的苔藓，但地面是干燥的沙土。洞顶有裂缝，天光从裂缝中透下，至少能视物。最让人惊喜的是，在洞穴一角，堆着些枯枝、烂木板，甚至还有几块颜色发黑的引火绒！旁边，散落着几个空罐头盒，铁皮锈得厉害，但其中一个里面，居然还残留着半盒压得结结实实、已经长满霉斑的压缩饼干。
这里有人待过。而且是不久前。
刘氓先将周念扶到洞穴最干燥、避风的角落，让他靠墙坐下。然后，他踉跄着扑到那堆枯枝旁，用颤抖的手，从贴身防水油布包里，摸出那盒几乎被遗忘的火柴——老疤给的，居然还没完全湿透。他哆嗦着手，划了第一下。
嗤。没着。
第二下。划过了，只有一点火星。
第三下。用力过猛，火柴梗断了。
刘氓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他把火柴盒凑到嘴边，用热气哈了哈，然后，用三根残存的手指，极其小心、稳定地捏住一根火柴，在磷面上轻轻一擦。
“嚓。”
一朵微小、温暖、橙红色的火苗，颤巍巍地亮了起来。
刘氓屏住呼吸，将火苗凑近那团蓬松的引火绒。引火绒有些潮，冒起呛人的白烟，火苗眼看就要熄灭。刘氓赶紧凑过去，用嘴极其轻柔地吹气。
一下，两下……
“呼”地一下，引火绒终于被点燃，腾起一团明亮的火焰！
刘氓立刻将火焰移入准备好的、架好的细小枯枝下。枯枝噼啪作响，迅速被引燃，橘黄色的火光，终于在这个阴暗潮湿的洞穴里，跳跃着燃烧起来。
光和热，瞬间驱散了部分寒意，也照亮了周念惨白如纸、却因火光而映出一点微弱生气的脸。
刘氓挪到周念身边，先检查那半盒发霉的压缩饼干。霉斑是绿色的，他抠掉表面厚厚一层，露出里面颜色可疑但相对紧实的部分。他掰下极小的一块，自己先放进嘴里，慢慢咀嚼。味道古怪，有浓重的霉味，但没有其他异味。他等了几分钟，除了胃部不适，没有其他反应。
他掰下稍大的一块，递给周念。周念看着他，没接，只是指了指刘氓的嘴。刘氓明白，他是让自己先吃。刘氓摇头，直接将饼干塞进周念手里，然后用不容置疑的眼神看着他。
周念低下头，看着手里那点发霉的食物，然后，慢慢地，极其珍惜地，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每咽下一口，都仿佛用尽了力气。
刘氓自己也吃了一点。食物下肚，一股微弱的热量，从胃部慢慢扩散开来。他感觉自己几乎要冻僵的血液，似乎重新开始缓慢流动。
他脱下自己和周念湿透的外衣，架在火堆旁烘烤。然后，他检查周念脚踝的伤口。伤口被水泡得发白肿胀，边缘有淡淡的黄色脓液。他用清水（从岩壁渗水处接的）小心冲洗，然后再次涂抹上润滑脂。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处理完周念，他才处理自己左臂的伤口。断骨处依旧触目惊心。他用清水冲洗掉油脂和血污，露出狰狞的创面。然后，他做了一件让自己事后想起来都头皮发麻的事——他用右手，抓住那截裸露的骨茬，咬着牙，一点点地，将它按回了皮肉之下！
剧烈的疼痛让他全身肌肉瞬间绷紧，额头上青筋暴起，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但他没有停，直到骨茬完全没入，皮肤勉强合拢。然后，他用牙齿咬住布条一端，右手配合，重新进行最严密的包扎固定。做完这一切，他瘫在火堆旁，浑身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汗水和血水混合，在火光下闪着暗红的光。
周念一直看着他，看着他做完这一切，眼神复杂。有震惊，有敬佩，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哀。
洞穴里安静下来，只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和两人沉重艰难的呼吸声。温暖慢慢包裹身体，驱散了部分寒冷和绝望。紧绷了不知道多久的神经，在这一刻，终于得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松弛。
刘氓靠在岩壁上，闭上眼。他太累了。但他不能睡。追兵可能还在上面搜索，周念的烧还没退，他们还没有彻底安全。
他强迫自己睁开眼，目光扫过这个救命的洞穴。火光将他和周念的影子投在洞壁上，摇晃着，放大着，像两个从地狱边缘爬回来的、残破不堪的幽灵。
而在火光照不到的洞穴更深处，那片被黑暗笼罩的地方，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很轻微。像风吹动落叶，又像小兽爬过。
刘氓的呼吸骤然屏住，右手悄无声息地，摸向了插在腰后的、那根沾着狗血的钢钎。
周念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身体微微绷紧，看向黑暗深处。
火光跳跃。洞壁上的影子也跟着晃动。
那片黑暗里，寂静无声。
但刘氓知道，他们，并不孤单。
作者碎碎念：
跳崖、溺水、断骨、洞穴火光，每一关都是死里逃生。骨头按回去那段写得自己手都发麻。好不容易有点热乎气，黑暗里的动静又来了。下一章，藏在暗处的，该露面了。
作者求求各位，码字不易：
从枪口到瀑布，再到这堆火，刘氓和周念每一步都是拿命在蹚。求收藏，求票，求段评！这洞里能不能歇口气，全看你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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