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到后半夜才停。
刘氓从屋里出来,天还黑着。胡同里积了水,踩上去啪嗒响。他走到胡同口,拦了辆出租车。
“去哪?”司机问。
“老城区,解放路。”
车开起来。窗外街灯昏黄,一根一根往后倒。刘氓靠在座位上,闭着眼。左臂还在疼,一跳一跳的,像有根针在里面戳。
四十分钟后,车在解放路口停下。这一片都是老厂房,墙皮剥落,窗户用木板钉着。街上看不见人,只有野猫在垃圾堆里翻东西。
刘氓下车,往前走。红星照相馆的旧址应该就在这一带。他走了两百米,看见一栋三层红砖楼,楼顶立着褪色的招牌:天浩仓储。
就是这儿。
楼门锁着,铁链子缠了好几圈。他绕到楼后,有扇小门,门把手上挂的锁锈死了。他退后两步,助跑,一脚踹在门板靠近锁的位置。
“砰!”
门没开,但松动了一些。他又补了一脚,这次用肩膀撞。门轴发出刺耳的呻吟,开了条缝。
他侧身挤进去。
里面是仓库,很大,堆满了纸箱和木架子。空气里有股霉味,混着灰尘。他打开手电,光柱切开黑暗。
地上有脚印,新鲜的,鞋底花纹很乱。不止一个人。
他跟着脚印往里走。穿过几排货架,来到仓库最深处。那里有间用木板隔出来的小屋,门虚掩着,缝里透出光。
刘氓在门外停下,听了听。
里面有声音,很轻,像在翻东西。还有咳嗽声,老人的咳嗽。
他推开门。
屋里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人。是个老头,六十来岁,头发花白,正趴在床底下掏东西。听见门响,他猛地回头,脸白得像纸。
“谁?!”
“刘氓。”刘氓走进去,关上门,“你是老吴?”
老头瞪着他,手还按在床板上,指节发白。
“我……我不认识你。”
“我认识你。”刘氓在桌边坐下,把手电关掉。屋里只剩一盏小台灯的光,昏暗。“你是红星照相馆的老店员,对吧?1998年还在那儿干。”
老头嘴唇哆嗦:“你……你胡说……”
“周雅,”刘氓盯着他,“1998年6月,带着孩子来你们馆拍百天照。照片是你拍的。背面那行字,‘给小雅’,也是你写的。你的字我认识,笔画往上挑,像钩子。”
老头不说话了,胸口起伏。
“照相馆倒闭后,你被天浩公司收留,在这儿看仓库。”刘氓继续说,“但你看到的太多了。周雅失踪后,有人来找过你,让你闭嘴。给你钱,还是威胁你,我不清楚。反正你闭嘴了,一闭二十年。”
他从怀里掏出那张照片,放在桌上。
“现在,该开口了。”
老头看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坐直,抹了把脸。
“你……你怎么找到我的?”
“闻着味儿找来的。”刘氓说,“这屋里,有股和湿地底下一样的腥气。虽然淡,但我闻得出来。”
老头苦笑:“你是狗鼻子?”
“差不多。”
沉默。过了很久,老头开口,声音沙哑。
“周雅……是个好姑娘。那天来拍照,抱着孩子,笑得甜。我给她拍完,她说要加印一张,送给娘家。我说行,三天后来取。她交了钱,走了。”
他顿了顿。
“三天后,她没来。又过了三天,还是没来。我觉得不对劲,按她留的地址找过去——解放路三十二号,棉纺厂宿舍。门锁着,邻居说,好几天没见人了。我报了警,警察来了,问了几句,登记一下,走了。”
“后来呢?”
“后来……”老头闭上眼睛,“后来有天晚上,我下班回家,被人堵在巷子里。三个人,蒙着脸,手里拿着棍子。他们说,周雅的事,别再提。提一次,断一根骨头。我吓得……真不敢提了。没过多久,照相馆就莫名其妙着火了,烧得精光。老板赔不起,跑了。我没了工作,正好天浩公司招仓库保管,我就来了。”
“堵你的人,长什么样?”
“天黑,看不清。但有个细节……”老头睁开眼,“领头的那个人,左胳膊有纹身,从袖口露出来一点。是条龙,过肩龙。”
刘氓心里一动。赵天虎手下那个李强,也是过肩龙。
“天浩公司,”刘氓问,“和这事有什么关系?”
“我不知道。”老头摇头,“但我在这儿看了二十年仓库,有些东西……我看在眼里。这仓库,明面上堆的是五金零件,但每隔几个月,会有车半夜来,搬走一些箱子。箱子不重,但搬的人很小心。有次箱子掉地上,裂了个口,我瞥见里面……”
“是什么?”
“是骨头。”老头声音发颤,“人的骨头,小的,孩子的骨头。我吓得……假装没看见。第二天,我就被调去看大门了,再没进过仓库里面。”
刘氓握紧了拳头。
“还有,”老头压低声音,“大概十年前,有天晚上,沈浩亲自来了。带着几个人,押着个女人。那女人……长得像周雅,但瘦得脱形,眼神直勾勾的。他们把她关进地下室——仓库下面有个地下室,入口在仓库最里面,被货架挡着。关了三天,后来……后来就没见那女人出来。”
“地下室还在吗?”
“在。但锁换了,我进不去。钥匙只有沈浩和他几个亲信有。”
刘氓站起来:“带我去。”
老头犹豫。
“带我去,”刘氓重复,“你窝囊了二十年,还想再窝囊下去?”
老头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一串钥匙。
“跟我来。”
两人走出小屋,回到仓库。老头领着刘氓走到最深处一排货架前,用力推开货架。后面是墙,但墙上有道暗门,漆成和墙一样的颜色,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门上挂着重锁,新的。
刘氓从腰后拔出那把匕首“守心”,插进锁孔,拧了拧。锁很结实,但匕首的材质更硬。他加了点劲,锁芯“咔哒”一声,开了。
推开门,里面是向下的楼梯,黑洞洞的。有风从下面吹上来,带着更浓的腥气。
老头腿软了:“我……我就不下去了……”
“在这儿等着。”刘氓说。
他打开手电,走下楼梯。楼梯是水泥的,很陡,走了大概二十级,到底。下面是个地下室,不大,十平米左右。四面是水泥墙,地上铺着草席,已经烂了。
墙上有些痕迹。不是字,是划痕,一道一道,密密麻麻。有的深,有的浅。像是有人用指甲,或者什么东西,在墙上划的。
刘氓走近看。划痕杂乱,但有些地方,能看出规律。是数字,是日期,是……
他心跳加快了。
那些划痕,组合起来,是一个个“正”字。数了数,一共三十七个“正”字。一个“正”是五天,三十七个,是一百八十五天。
差不多半年。
而在这些“正”字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刻得很深,几乎嵌进墙里:
“周念,别怕,妈在。”
字迹歪斜,但用力。
刘氓站了很久。然后他抬起手,摸了摸那些字。墙是冰的,但字迹边缘锐利,割手。
他转身,在地下室里搜索。草席底下,墙缝里,角落。在墙角一块松动的砖后面,他摸到个东西。
是个小木牌,寸许长,用红绳穿着。木牌上刻着两个字:长生。
是庙里求的那种平安牌。
牌子背面,有用指甲刻出的、极小的字:
“给念念。妈去给你找药。等我。”
刘氓把木牌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
他想起老吴的话。周雅被关在这里半年。墙上这一百八十五道划痕,是她数着的日子。木牌是给孩子的,她以为能出去,去找药。
但她没出去。
沈浩把她带走了。带到哪里?做了什么?
还有周念。如果周雅在这里被关了半年,那孩子呢?孩子在哪?
刘氓深吸口气,把木牌揣进怀里。然后他上楼梯,回到仓库。
老头还等在门口,脸色惨白。
“找……找到了?”
“嗯。”刘氓说,“这地方,警方知道吗?”
“不知道。沈浩手眼通天,没人查这儿。”
“现在有人查了。”刘庸看着他,“你想活命,就跟我走。留在这儿,沈浩的人迟早灭口。”
老头腿抖得更厉害:“我……我能去哪?”
“有地方。”刘氓扶住他,“但有个条件。”
“什么?”
“把你刚才说的,所有事,写下来。签字,按手印。这是证据。”
老头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重重点头。
“我写。”
两人离开仓库。天快亮了,东方泛出鱼肚白。
刘氓拦了辆车,把老头送到郊区一个安全屋——陈默安排的。他让老头在里面待着,别出门,等他消息。
然后他自己回到城里。
心口的绞痛又来了,这次更密。他靠在胡同口的墙上,喘了几口气,吞了颗药。
药效来得慢,疼还在。他咬着牙,走回院子。
推开门,屋里坐着个人。
是陈默。他抱着笔记本电脑,脸色凝重。
“氓哥,”他抬头,“查到了。”
“说。”
“周念的下落。”陈默把电脑转过来,屏幕上是份扫描文件,缅甸文的,配着中文翻译。“2015年,天浩集团在缅甸妙瓦底投资了一个‘科技园区’。名义上是搞电信,实际上……是搞电信诈骗和人口贩卖。园区里有个编号47的‘员工’,登记名是ZhouNian,1997年生,聋哑。2015年3月入的职,来源是中国云南,中介费八万人民币,付款方是天浩集团。”
刘氓盯着屏幕:“人还活着吗?”
“不知道。”陈默摇头,“这种园区,进去的人很少能出来。但去年有份流出的内部报告,提到编号47‘仍有劳动价值’,但‘沟通障碍影响业绩’。应该……还活着。”
刘氓闭上眼睛。
活着。在妙瓦底,诈骗园区,聋哑,编号47。
二十二岁。
“还有,”陈默继续说,“沈浩下个月要去趟缅甸,名义是考察投资,实际行程里有一天是去妙瓦底园区‘视察’。我怀疑……他可能要把一些见不得光的东西,转移或处理掉。”
“具体时间?”
“下个月十五号。还有二十天。”
刘氓睁开眼:“够用了。”
“氓哥,”陈默看着他,“你要去缅甸?”
“嗯。”
“一个人?”
“一个人。”
“太危险了。那边……”
“我知道危险。”刘氓打断他,“但有些事,总得有人做。”
陈默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他说:“我帮你安排。路线,假身份,接应。但你自己……小心。”
“谢了。”刘氓拍拍他肩膀。
陈默走了。刘氓坐在八仙桌旁,看着手里的木牌。
长生。
多讽刺的两个字。
他把木牌和照片放在一起,用布包好,收进怀里。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墙边,看着师父的遗像。
“师父,”他低声说,“这手艺,我没白学。”
遗像不会应。
只有窗外的天,一点点亮起来。
作者的碎碎念:
这章写得心里发堵。地下室墙上的划痕,是周雅一百八十五天的绝望。“长生”木牌,是她给孩子最后的念想。刘氓的身体越来越差,但路还得往前走。缅甸妙瓦底,那是个真正的魔窟。下一章,他要准备跨出国境了,前路未卜。
作者求求各位,码字不易:
故事进入关键阶段,刘氓要孤身闯缅北了。求收藏,求票,求段评!你们的每一个支持,都是他背包里的一颗子弹,一碗续命的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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