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擦黑,刘氓到了老工业区。
这片早废了,厂房像巨兽的骨架,黑黢黢戳在天底下。风穿过破窗户,呜呜响,像哭。地上是碎玻璃、锈铁丝、发黑的棉絮。空气里有股霉味,混着机油和别的什么——像是肉放馊了的酸气。
红星照相馆原址,就在这片棉纺厂的职工生活区里。陈默给的旧地图上,用红笔圈了个位置:三号库房,临街那面墙上,曾经有个褪色的“红星”招牌。
刘氓贴着墙根走,脚步放得极轻。解放鞋踩在碎渣上,咯吱,咯吱。他左手吊着,用布条挂在脖子上,右手插在兜里,攥着那把匕首“守心”。刀鞘是凉的,硌着掌心。
走到三号库房对面,他蹲在一堆废弃的纺锤后面,看。
库房大门用铁链锁着,但旁边的小门虚掩,缝里透出光。不是电灯光,是烛光,一晃一晃的。门口地上有烟头,好几个,还没被雨泡烂。
有人。而且刚走,或者还在里面。
刘氓等了几分钟。没动静。他起身,猫腰穿过空地,到小门边,侧耳听。
里面有声音。不是说话,是别的一一吭哧,吭哧,像什么东西在啃,在磨。间或有一两声压抑的呜咽,很短,立刻被捂住的闷响。
他轻轻推开门。
里面很大,堆满生锈的机床和烂棉包。最里面角落,点着根蜡烛。烛光里,三个人。
两个站着的,穿脏兮兮的工服,背对着门。一个跪着的,被麻绳捆着手脚,嘴里塞着破布。是个男人,四十来岁,头破血流,眼睛肿得只剩条缝。他面前地上,摊着几张纸,还有个小布包。
站着的其中一个,正用脚碾那男人的手指。
“说,东西藏哪儿了?”碾脚的人开口,声音哑得像破锣。
男人摇头,呜呜地叫。
“妈的,骨头还挺硬。”另一个人蹲下,从后腰抽出把螺丝刀,在烛火上烤了烤,“老陈,你说我是先捅耳朵,还是先捅眼?”
被叫老陈的,就是碾脚那个。他冷笑:“随便,弄死算逑。沈总说了,这地儿马上要推平,埋底下,鬼都找不着。”
螺丝刀尖烧红了,冒着烟。
刘氓在阴影里,没动。他看着。这不是他的事。他来查周雅的线索,不是来当侠客。
跪着的男人突然挣了一下,头撞向旁边一个烂木箱。箱子翻倒,里面的东西哗啦撒出来——是照片,几十张,黑白彩色都有,溅了一地。
烛光晃过其中一张。
刘氓瞳孔一缩。
照片上是个女人,抱着孩子,站在棉纺厂大门前,笑。女人是周雅。孩子是周念。背景里,厂门上“红星棉纺厂”几个字,清晰可见。
拍照日期,印在照片白边上:1998.5.28。
比周雅失踪,早十八天。
老陈也看见了照片。他弯腰捡起来,对着光看。“哟,这妞儿不错。这小孩……啧,眼熟。”
“眼熟个屁,”拿螺丝刀的说,“赶紧的,弄完走人。这地方瘆得慌。”
“等等。”老陈把照片揣进兜里,踢了踢跪着的男人,“这照片,你藏的?这女的是谁?”
男人拼命摇头,眼泪混着血往下淌。
“不说?”老陈从同伙手里拿过螺丝刀,烧红的尖子抵在男人眼皮上,“我数三下。一……”
刘氓走了出来。
脚步很轻,但那两人还是听见了,猛回头。
“谁?!”
烛光晃得厉害,刘氓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他右手还插在兜里。
“路过。”刘氓说。
“路过?”老陈眯起眼,上下打量他,看到他吊着的左臂,笑了,“残废还他妈乱逛?滚!”
“照片给我。”刘氓说。
老陈一愣,随即笑得更响:“给你?你算老几?”
“照片上那女的,是我亲戚。”刘氓声音很平,“我找她二十年了。照片给我,我走。”
“找你妈!”拿螺丝刀的那个骂了一句,握着螺丝刀就冲过来。他没把刘氓当回事——一个吊着胳膊的残废。
刘氓没退。等那人冲到面前,螺丝刀朝他肚子捅来时,他才动。右腿抬起,不是踢,是用膝盖,狠狠顶在对方大腿外侧的麻筋上。
那人“嗷”一声,腿一软,往前栽。刘氓右手从兜里抽出,没拔匕首,而是用手肘,自上而下,狠砸在他后颈上。
砰。那人脸朝下拍在地上,螺丝刀脱手,滚出去老远。人没晕,但趴那儿抽气,一时起不来。
老陈脸色变了。他丢开跪着的男人,从后腰摸出把扳手,尺把长,一头沾着黑乎乎的东西。
“练家子?”老陈啐了一口,“那就别走了。”
他挥着扳手砸过来,势大力沉,对着刘氓脑袋。刘氓侧身躲,扳手擦着耳朵过去,带起的风刮得脸生疼。他右手顺势抓住老陈手腕,往自己怀里带,同时左膝提起,顶他肋下。
但左臂吊着,重心不稳。老陈也是个狠茬,硬扛了这下膝撞,另一只手攥拳,捣向刘氓面门。
刘氓偏头,拳头擦过颧骨,火辣辣的。他右手还攥着老陈手腕,猛地往下一拧,同时脚下一绊。
老陈摔倒,扳手脱手。但他倒地瞬间,竟从靴筒里又抽出把弹簧刀,咔哒弹开,反手就往刘氓小腿扎。
刘氓撤步,刀尖划破裤腿,割开道口子。他趁老陈还没起身,一脚踩在他握刀的手腕上,用力碾。
“啊——”老陈惨叫,手指松开,刀掉了。
刘氓弯腰,捡起那把扳手。很沉,沾的不是油,是血,凝成黑痂。
“照片。”他说。
老陈瞪着他,眼珠子通红:“你……你死定了……沈总的人……”
刘氓没说话,举起扳手,对着老陈左膝盖,砸下去。
咔嚓。
骨头碎的声音,在空荡的库房里格外清楚。
老陈的惨叫变了调,像被掐住脖子的鸡。他蜷起身子,抱着腿打滚。
刘氓从他兜里掏出那张照片,又看了看地上散落的其它照片。大多是棉纺厂的老合影,工人们穿着蓝色工装,冲着镜头笑。他快速翻捡,又找到两张有周雅的——一张是车间里,她在纺机前;另一张是集体宿舍门口,她抱着孩子,和一个年轻男人并肩站着。
那男人,刘氓认识。是沈浩。年轻时的沈浩,穿着白衬衫,头发梳得整齐,笑得很温和。
照片背面有字:雅留念。浩赠。1998.6.10。
六月十号。离周雅失踪,还有五天。
刘氓把这几张照片都收起来。然后他走到那个跪着的男人面前,蹲下,扯掉他嘴里的破布。
男人喘着粗气,惊恐地看着他。
“你是棉纺厂的老工人?”刘氓问。
男人点头,声音嘶哑:“是……我是机修工,姓赵……”
“周雅,认识吗?”
男人眼神躲闪。
“说!”刘氓声音不高,但透着冷。
“认、认识……”老赵哆嗦着,“她……她是前纺车间的。人好,手艺也好。后来……后来跟了沈主任,就是……就是沈浩。那时候沈浩是厂办副主任。”
“她怎么失踪的?”
“我不知道……真不知道!”老赵哭了,“就有一天,她没来上班。有人说她跟人跑了,有人说她出事了……厂里不让议论。沈主任……沈浩后来开了公司,发达了,就更没人敢提了。”
刘氓指着地上那些照片:“这些,你藏的?”
“是我藏的……”老赵哽咽,“厂子黄了,这些东西都要当垃圾烧。我……我偷偷留了一些。周雅的照片,我认得她,觉得……觉得该留个念想。不知道谁走漏了风声,沈浩的人就找来了,说我偷厂里东西,要弄死我……”
刘氓看着他满是血污的脸,没说话。他割断老赵身上的绳子,把他扶起来。
“能走吗?”
“能……能……”老赵扶着墙,腿还在抖。
“走吧。别回这儿了。”
老赵千恩万谢,踉踉跄跄往外跑。跑到门口,又回头:“你……你也快走!他们肯定还有人!”
刘氓点头。等老赵消失在门外,他走到那个被砸断腿的老陈面前。
老陈已经疼晕过去。另一个还趴在地上哼哼。
刘氓用脚把他翻过来。那人脸上糊着血和土,眼神恐惧。
“告诉沈浩,”刘氓看着他,“周雅的照片,我拿了。周念,我会找。他造的孽,一笔一笔,我都记着。”
说完,他转身走出库房。
夜风一吹,背上冰凉。刚才打斗时出的汗,现在贴着衣服,冷得刺骨。左臂的伤口被牵扯,又开始一跳一跳地疼。颧骨也肿了,嘴里有血腥味,可能是牙磕破了腮帮子。
他吐了口带血的唾沫,把照片塞进怀里最贴身的口袋。然后加快脚步,穿过废墟,往大路方向走。
没走多远,身后传来汽车引擎声。
两道雪亮的车灯,像刀子一样劈开黑暗,从库房那边射过来,急速逼近。
刘氓心里一沉,跑了起来。
作者的碎碎念:
这章想写那种“意外撞进别人祸事”的粗糙感。刘氓不是来救人的,是来找照片的,打起来是因为躲不开了。动作设计得尽量狼狈、实用,挨了拳头,被划了口子,最后用扳手砸膝盖那一下,要的就是骨头碎裂的实在响声。老赵这个角色,是那个时代无数沉默的见证者之一。照片是关键线索,把周雅和沈浩的关系直接钉死。车灯追来,下一章又是逃亡,但这次是在城市废墟里,带着新伤和老伤。
作者求求各位,码字不易:
又一场死里逃生。刘氓身上的伤越来越多了。求收藏,求票,求段评!你们的每次支持,都是给他(也是给我)的一颗止疼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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