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时,刘氓摸到了城西的汽配城。
这片地方大,巷子窄,到处都是堆的轮胎、废铁、拆了一半的车架子。空气里是机油、铁锈和劣质香烟的混合味。他记得陈默提过,这边有个叫“老疤”的修理铺,能接点不见光的活。
他在迷宫一样的巷子里转了半天,才找到地方。铺面很小,卷帘门关着,旁边小门透出点光。门口蹲着个半大孩子,正用砂纸磨一块铁皮,看见刘氓,停了手,眼神警惕。
“找谁?”
“老疤。”刘氓声音嘶哑。
孩子上下打量他,看到他吊着的胳膊、破烂的衣服、脸上的血,没多问,朝里喊了声:“疤叔,来人。”
里面传出个粗哑的声音:“让他进来。”
刘氓掀开油腻的门帘进去。屋里很乱,地上是工具和零件,墙上挂着各种车钥匙。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坐在破沙发里,正用锉刀修一个打火机。他脸上有道疤,从眉骨斜到嘴角,左眼有点浑浊。
“伤得不轻。”老疤没抬头,继续锉他的打火机。
“找个地方歇脚,处理下伤。”刘氓说。
“我这儿不是诊所。”
“陈默让我来的。”
老疤动作停了停,抬眼看了刘氓一下。“那小子……行,后面有个小库房,自己收拾。东西在墙角箱子里,干净的纱布酒精都有。用完了收拾干净,别留血。”
“谢了。”刘氓点点头,往里走。
“等等。”老疤叫住他,从沙发底下摸出个塑料袋扔过来,“干净衣服,我的,凑合穿。你这身太扎眼。”
刘氓接过,没再说话,进了后面的小库房。库房堆着旧轮胎和纸箱,但有张行军床,还算干净。他反锁上门,脱掉湿透、沾满泥污血污的衣服。身上伤口露出来,右臂的刀口翻着,被污水泡得发白;左肩肿得老高,一片青紫;额头破了,颧骨也肿着;肋下、小腿到处都是刮擦伤。
他咬着牙,用酒精清洗伤口。酒精碰到皮肉,像烧红的铁烙上去。他额头的汗大颗大颗往下掉,但没出声。清洗完,上药,用纱布紧紧缠好。左臂的夹板松了,他重新固定,疼得眼前发黑,差点晕过去。
处理完伤口,他换上老疤给的旧工服,大了两号,但干净。他把自己的破衣服和染血的纱布用塑料袋装好,塞进一个空纸箱底层。
做完这些,他瘫坐在行军床上,浑身像散了架。每一处骨头、每一块肌肉都在疼。心口那股熟悉的空荡和绞痛又隐隐传来,但药瓶已经空了。
他从怀里掏出那几张照片。周雅和沈浩的合影,边角有些湿了,但影像清晰。照片上的沈浩年轻,笑得温和,手搭在周雅肩上。周雅微微低着头,笑里带着点羞涩。任谁看,都是一对般配的情侣。
谁能想到,拍下这张照片的五天后,周雅失踪。二十年后,照片上的男人成了盘踞一方的黑产巨头,而女人尸骨无存,孩子沦落魔窟。
刘氓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他拿出手机,屏幕碎了,但还能用。他给陈默发了条加密信息:“安全。老疤处。照片已得,沈浩与周雅确为旧识,关系亲密。周念下落?”
几分钟后,陈默回信:“安全就好。周念线索指向缅甸妙瓦底园区,已确认。沈浩行程确为下月十五号赴缅,随行人员名单已发你加密邮箱。另,沈浩在国内势力开始动了,在查你,小心。你需要新身份和出境路线,我正在安排。药品我让老疤转交。”
刘氓回了句“收到”,关掉手机。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眼睛。需要想的事情很多:怎么去缅甸,怎么进那个吃人的园区,怎么在沈浩眼皮底下找到并带出周念,怎么活着回来。
每一样,都像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而他现在的状态,别说去缅甸,走出这个汽配城都费劲。
门外传来脚步声,然后是敲门声。“东西放门口了。”是老疤的声音。
刘氓等脚步远了,才开门。门口放着个塑料袋,里面是几盒消炎药、止痛药、纱布、碘伏,还有两个真空包装的烧饼和一瓶水。最底下,压着个牛皮纸信封。
他拿进来,关好门。先吃了药,就着凉水吞下烧饼。然后打开信封,里面是厚厚一沓现金,大概两三万,还有两张新的、没实名的手机卡,以及一把车钥匙。钥匙上挂着个塑料牌,写着“B区-47”。
吃饱了药,身上有了点暖意,疼痛也稍微缓解。他躺下行军床,盯着天花板上一块潮湿的水渍。不能睡,得保持警惕。但身体太疲惫,意识还是不受控制地往下沉。
迷糊中,他好像回到了师父的小院。师父正在院子里打拳,动作慢得像树懒。他站在旁边看,师父忽然停手,转头看他,眼神复杂。
“氓子,”师父说,“有些线,碰了,就缠一辈子。有些债,讨了,就还不清。你心里那杆秤,撑得住吗?”
他想说撑得住,但张不开嘴。
师父叹了口气,身影慢慢淡去。院子里只剩下那棵老槐树,在风里哗哗地响。
刘氓猛地惊醒。
库房里一片昏暗,只有门缝底下透进外面一点光。他看了眼手机,下午三点。他睡了差不多六个小时。
身上还是疼,但比早上好点。他轻轻活动了一下手脚,能动了。他慢慢坐起来,开始在心里盘算下一步。
出境需要护照,真护照不能用,只能用假的。陈默在安排,但需要时间。沈浩十五号赴缅,今天……他算了算,还有十八天。他必须在沈浩到缅甸之前,先一步找到周念,否则沈浩一到,周念很可能被转移,或者灭口。
时间很紧。
他需要钱,需要武器,需要了解妙瓦底园区的内部结构,需要接应。
这些,陈默能解决一部分,但有些事,必须他自己来。
比如,搞一把枪。在缅甸那种地方,没有硬火,寸步难行。
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认识的人,谁能弄到枪,而且可靠。想了几个,又都否了。要么信不过,要么没那个路子。
正想着,外面传来一阵喧哗,还有汽车急刹的声音。
刘氓瞬间绷紧,轻轻挪到门后,侧耳听。
“疤哥,看见这个人没?”一个陌生的男人声音,很横。
然后是翻动纸张的声音。
“没见过。”老疤的声音很平静。
“看清楚了!这孙子伤了沈总的人,跑这一带了。有线索,重重有赏。敢藏,你知道后果。”
“真没见过。我这儿修车的,人来人往,记不住。”
外面沉默了几秒。然后那声音又说:“搜搜。”
“我这儿小本生意,没什么好搜的。”老疤说,但脚步声已经往里面来了。
刘氓握紧了拳头,目光快速扫过库房。没有窗户,只有这一个门。如果被发现,只能硬闯。
脚步声到了库房门口。手把转动的声音。
刘氓屏住呼吸,身体微蹲,蓄力。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响起巨大的撞击声和警报声,还有人的惊呼。
“操!老子的车!”
“怎么回事?”
“妈的,哪个不长眼的倒车撞我门上了!”
外面顿时乱成一团,骂声、争执声响成一片。库房门外的脚步声离开了,朝前面铺面跑去。
刘氓松了口气,但没动。他听着外面的动静。撞车像是故意的,是陈默安排的人?还是老疤?
争吵持续了五六分钟,然后渐渐平息。有汽车开走的声音。
又过了一会儿,老疤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很低:“人走了。车我让伙计故意撞的,引开了。你准备一下,天黑前离开。这儿不能待了。”
“知道了。谢了。”刘氓说。
“不用谢我,谢陈默那小子。他给的够多。”老疤顿了顿,“你要的家伙,晚点有人送到路口第三个绿色垃圾桶。自己取。路,自己闯。死活,看命。”
说完,脚步声远去。
刘氓靠在门上,缓缓吐出一口气。
天黑。还有三四个小时。
他走回床边,拿起那个牛皮纸信封,把现金、手机卡、车钥匙仔细收好。然后坐下来,开始慢慢地、一点点地活动受伤的胳膊和腿,为接下来的亡命,做最后的准备。
窗外的天光,正一点点暗下去。
作者的碎碎念:
这章是暴风雨前短暂的喘息。刘氓需要一个地方处理伤口、获取补给、思考下一步。汽配城老疤这个角色,是江湖里那种只认钱、但也讲一点点规矩的边缘人物。撞车解围的细节,想体现这种环境下生存的小聪明和偶然性。刘氓的伤是真实的阻碍,他获取药品、食物、现金、新身份、武器的过程,就是下一次冲突的铺垫。照片线索直接化为了行动的动力——必须赶在沈浩之前找到周念。夜幕降临,下一章,他将带着一身新旧伤,真正踏上通往地狱入口的路。
作者求求各位,码字不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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