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公墓在临江城西的一座小山上,面朝长江,背靠青山,风水极好。公墓里种满了松柏,雨后的空气中弥漫着松针的清香和泥土的潮湿。
沈渡一个人走在公墓的石阶上,手里捧着一束白色的百合花——他问了阿鬼,阿鬼说女人都喜欢百合花,他母亲应该也喜欢。
但他不确定。因为他从来不知道母亲喜欢什么。
A区,第七排,第三座。
墓碑很小,很朴素,是一块普通的灰色花岗岩,上面刻着几个字:
“林若雪之墓”
没有生卒年月,没有立碑人,没有任何多余的信息。墓碑前有一个小小的石台,石台上放着一只瓷碗,碗里还有半碗已经干涸的水——不知道是谁放的,也许是一个好心的守墓人,也许是某个认识他母亲的人。
沈渡在墓碑前跪下,把百合花放在石台上。
“妈,”他说,“我来看你了。”
风吹过松柏,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有人在轻声回应。
“对不起,我来晚了。二十八年。”
他把手按在墓碑上,感受着花岗岩冰凉的触感。
“爸也走了。就在今天。他在阴山禁地里守了二十年,等我来。我来了,他也走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眼泪一直在流。
“他让我来看你。他说你是一个很好很好的普通人。他说他不知道怎么告诉你他是修行者,所以骗了你一辈子。他说你从来不问他去哪里,只是每次回来都会给他煮一碗阳春面,加一个荷包蛋。”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保温盒,打开盖子——里面是一碗阳春面,加一个荷包蛋。是他在来公墓的路上,在临江老城区的一家面馆里买的。
他把保温盒放在墓碑前。
“妈,吃面。”
他跪在墓碑前,陪着母亲吃了一碗面。他自己吃了一口,把剩下的都留在墓碑前。
面很普通,汤底是骨汤,面条是手工拉面,荷包蛋煎得刚好,蛋黄是溏心的。但他吃的时候,觉得这是他有生以来吃过的最好吃的面。
不是因为面本身,而是因为——
他终于知道了“家”的味道。
沈渡在母亲的墓前坐了一个下午。
他跟她说了很多话——说了自己在孤儿院长大的经历,说了周望北收养他的经过,说了自己怎么从一个小混混变成临江地下世界的掌舵人,说了阴山禁地里发生的一切。
他把自己二十八年的生命,一点一点地讲给母亲听。
太阳落山的时候,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
“妈,我要走了。我要去做一件大事——可能要很久才能再来看你。但我会回来的。我保证。”
他转身走下石阶。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墓碑。
夕阳的余晖照在墓碑上,“林若雪之墓”五个字被染成了金色。
他忽然想起了父亲临死前说的那三个字。
“我爱你。”
原来这就是爱。不是轰轰烈烈的誓言,不是惊天动地的举动——只是一碗阳春面,加一个荷包蛋。只是一个谎言背后的善意,只是一次又一次的等待和原谅。
沈渡转身,大步走向公墓的出口。
姜夜澜在公墓门口等他。
她靠在车上,手里拿着两杯咖啡。看到他出来,递了一杯过去。
“怎么样?”
沈渡接过咖啡,喝了一口。很苦,但苦过之后有一丝回甘。
“我妈喜欢百合花。”他说,“以后来的时候,记得买百合花。”
姜夜澜微微一笑。
“好。我记住了。”
他们上车,驶离了西山公墓。
车窗外,夕阳正在落下,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橘红色。临江城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地上的星星。
沈渡看着窗外,忽然说了一句:
“师姐,你说过,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你给我起名叫沈渡,是希望我渡过所有的河,上岸之后做一个好人。”
“对。”
“但我现在不想上岸了。”
姜夜澜转头看他。
沈渡看着窗外的临江城——这座他从小长大的城市,这座他师父用生命守护的城市,这座他父亲和母亲相爱过的城市——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
“我想留在这条河里,”他说,“做一条船。渡所有需要渡的人。”
姜夜澜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需要一个大副。”她说。
沈渡转头看她。
她笑着伸出手。
“姜夜澜,临江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经侦大队,申请成为沈渡船长的副手。”
沈渡握住她的手。
“批准。”
车子驶入临江城的车流中,汇入万家灯火。
在车后座的阴影里,太行剑静静地躺着,剑身上有一道微弱的银光在闪烁——像一个人在黑暗中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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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天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