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回到棺材巷的时候,裱画铺里多了一个人。
一个男人,大约五十岁,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像一个退休的大学教授。但沈渡一眼就看出了他的气——
金丹后期。
这个人的修为,跟徐明岚不相上下。
“沈渡,”苏静渊介绍道,“这位是陈望道,特调科的副科长,也是……我唯一的盟友。他是蜀山剑宗的弟子,知道我的真实身份,但选择了帮我。”
陈望道站起来,向沈渡伸出手。
“沈先生,久仰大名。”
沈渡握了握他的手——干燥、温暖、有力,是一个正直的人的手。
“陈副科长,特调科现在是什么态度?”
陈望道的表情变得严肃。
“特调科内部已经分裂了。以我为代表的‘真相派’认为应该公开阴山禁地的全部证据,彻底揭露昆仑派的罪行。但以副科长——不,现在应该叫代理科长——赵明远为代表的‘维稳派’认为应该压下一切,维持修行界和世俗界的现状。”
“赵明远是什么人?”
“昆仑派安插在特调科的另一个卧底。苏静渊暴露后,他接替了她的位置。”
沈渡皱了皱眉。
“所以现在特调科在昆仑派的控制下?”
“不完全。特调科有十二个副科长,赵明远只是其中之一。但他是权力最大的那个——因为他手里有昆仑派提供的大量资金和情报资源。其他副科长要么被他收买,要么被他威胁,要么……”
“要么什么?”
“要么失踪了。”陈望道的声音低沉,“过去一年里,有三个副科长在调查阴山禁地的过程中‘意外死亡’。一个在车祸中丧生,一个在家中心脏骤停,一个在出差途中失踪,至今下落不明。”
沈渡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所以我们现在面对的不是一个敌人,而是一个庞大的网络——昆仑派长老会、他们在修行界的代理人、他们在特调科的内应、他们在世俗界的白手套。这个网络渗透到了修行界和世俗界的每一个角落。”
“对。”陈望道点头,“但也不是没有突破口。”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桌上。
“这是赵明远的把柄。他在担任特调科副科长的十年里,贪污了三个亿的资金,其中一半流向了他在瑞士的秘密账户。这些资金的流向记录,我花了三年时间才收集齐全。”
沈渡翻开文件,一页一页地看。
“这些还不够。”他合上文件,“贪污只能让他下台,不能让他背后的昆仑派伤筋动骨。我们需要一个更大的炸弹——”
他看了一眼姜夜澜。
“——比如,昆仑派长老会直接参与阴山禁地事件的证据。”
姜夜澜点了点头。她闭上眼睛,意识沉入阴山圣母的记忆深处。
六千年的记忆像一座图书馆,藏书千万册,每一册都记录着昆仑派的罪行。她在记忆的海洋中搜索、筛选、提取——
找到了。
她睁开眼睛。
“昆仑派长老会第七席——也就是苏静渊之前的那个位置——在六十年前亲自来过阴山禁地。他在地面上布置了一个大型阵法,用来加速封印的松动。那个阵法的痕迹现在还留在棺材巷的地下——在青铜墙的外侧,距离地面大约二十米的位置。”
“阵法还能检测到吗?”陈望道问。
“能。那个阵法是用昆仑派的独门手法布置的,灵气残留至少还能维持一百年。只要用特调科的检测设备扫描一下,就能发现。”
陈望道的眼睛亮了。
“如果能在棺材巷地下检测到昆仑派的阵法痕迹,再结合禁地里的那些证据——三十二个混沌道体的遗骸、沈惊鸿留下的证词——这就是铁证。昆仑派无法抵赖。”
“但有一个问题。”沈渡说。
“什么问题?”
“赵明远不会让我们做检测。他控制着特调科的技术部门,所有的检测设备都在他的手里。”
苏静渊忽然开口了。
“不需要特调科的设备。”
所有人看向她。
“蜀山剑宗有自己的检测手段——‘天眼术’。一种可以追溯到上古时期的侦查法术,能够检测出任何灵力痕迹,哪怕是六千年前留下的。而整个蜀山剑宗,目前只有一个人会天眼术。”
“谁?”
“我。”苏静渊说,“四百年前,我在昆仑派卧底的时候学的。这是他们不传之秘,我花了五十年才偷学到。”
沈渡看着她。
“苏长老,如果你使用天眼术,昆仑派会知道。”
“我知道。”
“他们会派人来杀你。”
“我知道。”
“你不怕吗?”
苏静渊微微一笑。
“沈渡,我已经活了四百多年了。这四百年里,我每一天都在害怕——害怕天命种发作,害怕身份暴露,害怕连累身边的人。但现在,天命种没了,身份也暴露了,身边的人——”
她看了一眼沈渡和姜夜澜。
“——比我自己想象的更坚强。我还有什么好怕的?”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
“给我一个小时。我布置天眼术,扫描棺材巷地下的阵法痕迹。陈望道,你用特调科的加密频道联系所有信得过的媒体——修行界的和世俗界的都要。一个小时后,我们把真相告诉全世界。”
“修行界的媒体?”沈渡有些意外,“修行界还有媒体?”
“当然有。”陈望道说,“修行界不是一群与世隔绝的隐士。他们有灵讯平台、灵视新闻、天涯论坛修行版——各种信息传播渠道。只是因为跟世俗界隔离,普通人不知道而已。”
沈渡点了点头。
“好。一个小时后,引爆这颗炸弹。”
苏静渊走出裱画铺,站在棺材巷的中央。她双手结印,口中念诵着古老的咒语——那是昆仑派的不传之秘,天眼术的启动口诀。
她的双眼亮起了银白色的光芒——不是剑光,而是一种更深邃的、更古老的光。那光芒从她的瞳孔中射出,穿透地面,穿透泥土,穿透岩石,一直深入到地下二十米处。
她看到了。
青铜墙的外侧,有一个巨大的阵法——直径约三十米,由数千个符文组成,符文的排列方式确实是昆仑派的独门手法。阵法中的灵气残留依然浓郁,像一条条暗红色的血管,附着在青铜墙的表面上。
这个阵法的作用是加速封印的松动。每六十年,昆仑派都会派人来临江重新激活这个阵法,确保封印不会彻底崩溃——因为他们需要封印“即将崩溃但又不完全崩溃”的状态,这样才能在每六十年一次的灵气外泄中,收集混沌道体的血液和灵魂宿主的碎片。
阴山禁地,是昆仑派的养殖场。
三十二个混沌道体,三十三个灵魂宿主,六千年的血泪——
都是昆仑派为了维持自己统治地位而精心饲养的“牲畜”。
苏静渊的眼眶湿润了。
她撤回天眼术,转身走回裱画铺。
“看到了。”她说,声音沙哑,“阵法还在。昆仑派的灵力残留清晰可见。任何人用任何检测手段都能验证。”
陈望道已经架好了通讯设备——一台改装过的笔记本电脑,连接着特调科的加密卫星网络。屏幕上是一个视频会议的界面,参与者包括:
修行界三大通讯社——“灵讯社”、“天眼新闻”、“道法周刊”——的总编辑。
世俗界三家最权威的媒体——新华社、路透社、美联社——的调查记者。
特调科内部支持“真相派”的六个副科长。
以及——昆仑派长老会的公开联络渠道。
陈望道深吸一口气,按下了“开始直播”的按钮。
“各位,”他说,“我是特调科副科长陈望道。今天,我要向修行界和世俗界公布一项持续了六千年的罪行。”
他把摄像头对准了苏静渊。
苏静渊站在棺材巷的中央,背后是那口被打开的古井。井口中紫色的光芒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金色光芒——那是姜夜澜的力量在禁地中流动。
“我是苏静渊,蜀山剑宗长老,特调科创始人。”她的声音在直播中回荡,通过卫星信号传送到全球各地,“但在今天,我要以一个人的身份说话——一个犯了错的人,一个被逼作恶的人,一个四百年来活在恐惧和愧疚中的人。”
她开始讲述。
从阴山圣母的诞生开始,到昆仑会的背叛,到心脏被挖、灵魂被撕裂,到三十二个混沌道体的牺牲,到三十三个灵魂宿主的轮回,到沈惊鸿的守护,到沈渡的觉醒,到姜夜澜的重生——
她讲了整整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的直播中,修行界炸了锅。
灵讯社的头条新闻在直播开始后十分钟就发布了:《昆仑派被指控六千年罪行——阴山禁地真相首度公开》。天眼新闻随后跟进:《独家:阴山禁地内部画面曝光——三十二具混沌道体遗骸震撼修行界》。道法周刊的评论文章更是一针见血:《昆仑派不是修行界的领袖,而是修行界的毒瘤》。
特调科内部,“真相派”和“维稳派”的冲突达到了顶点。赵明远试图切断直播信号,但陈望道提前做好了准备——直播信号同时通过六个不同的加密通道传输,赵明远只控制了其中的两个,另外四个依然在运转。
世俗界那边,三家媒体的调查记者在直播结束后立刻向各自的总部发回了报道。新华社的记者在报道中写道:“临江地下发现上古遗迹,可能改写人类文明史。”路透社的标题是:《中国超自然调查机构揭露六千年阴谋》。美联社则更加直接:《修仙世界的“水门事件”——昆仑派被指控系统性谋杀》。
风暴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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