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暗流
六月的雨像一道洗刷罪孽的符咒,劈头盖脸地砸在临江市殡仪馆的铁皮棚顶上。
沈渡站在三号告别厅门口,黑色西装肩头洇出一片深色水渍,右手无名指上的青铜扳指被雨水浸得发绿。他身后站着两排人,清一色黑伞黑衫,沉默如碑,只有胸口的白纸花被风吹得瑟瑟作响。
“沈爷,时辰到了。”
说话的是阿鬼,沈渡身边唯一不撑伞的人。他剃着光头,头顶一道蜈蚣似的疤从左眉梢爬到后脑勺,整个人像一柄被锤弯又勉强掰直的刀。此刻他弓着腰,把一个紫砂茶壶递过来——殡仪馆里敬茶,是临江黑道的规矩,敬的是死者,也是活人。
沈渡接过茶壶,没急着倒。
他盯着告别厅正中的遗像,那上面的人叫周望北,临江地下势力三十年的掌舵人,黑白两道通吃的狠角色,三天前在自家别墅的书房里暴毙,死因一栏写着“心源性猝死”。但沈渡知道,周望北的心脏比牛还壮,去年体检报告他亲眼看过。
“师父,”沈渡对着遗像低声说,“您让我藏了十年,今天该到头了。”
他把茶壶里的水倒在门槛上,水线笔直,在水泥地上烫出一缕白烟——壶里装的是滚水,不是茶。这是临江道上最重的礼:断根茶。意思是死者一了百了,身后恩怨与活人无关,谁要是追究,就是跟倒茶的人过不去。
身后两排人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沈渡把壶丢给阿鬼,转身面向众人。他今年二十八岁,身量偏瘦,面容清隽,戴一副银丝半框眼镜,看起来像个大学讲师。但此刻镜片后面的眼睛扫过在场每一个人,那种冷让好几个跟着周望北二十年的老家伙都不自觉地避开了视线。
“周爷的丧事,我操持。”沈渡的声音不大,雨声都没压下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人耳朵里,“从今天起,临江地面上周爷留下的摊子,我接着。有不服的——”
他顿了顿,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一枚铜钱大小的黑色令牌,正面阴刻一个“令”字,背面是一朵盛开的彼岸花。
“认识这个的,不用我多说什么。”
人群中一个五十来岁的胖子猛地瞪大眼睛,嘴唇哆嗦了一下:“阴……阴山令?周爷把阴山令传给你了?”
沈渡没有回答,把令牌收回口袋,转身走进告别厅。
身后,那两排人中的大多数面面相觑,但没有人敢迈出第一步。因为“阴山令”这三个字在临江地下势力中意味着一个流传了二十多年的传说——周望北年轻时曾在一个叫“阴山”的地方得到过某种超越世俗力量的东西,正是靠着这个,他才能从一个码头扛包的苦力,三十年里建立起横跨三省的地下帝国。
而那枚令牌,就是阴山力量的凭证。
阿鬼最后一个跟进去,经过胖子身边时低声说了一句:“赵叔,沈爷让我跟您说一声,您去年在澳门输的那个数,不用还了。”
赵胖子的脸刷地白了。他去年在澳门赌场输了一千二百万,用的是周望北的私账,这事他以为只有自己和周望北知道。
“但是,”阿鬼的声音像砂纸磨过铁皮,“您上个月在太湖跟陈老大吃饭的事,沈爷说,得有个说法。”
赵胖子的腿一软,差点跪在雨水里。
告别厅里没有其他人,只有一口金丝楠棺材,棺盖半开,周望北的遗体安卧其中,面容被入殓师化得过分红润,看起来不太真实。
沈渡走到棺前,伸手抚过死者僵硬的脸颊,指尖在耳后停了一下——那里有一道细小的针孔,被粉底遮盖得几乎看不出来,但沈渡的指腹感觉到了。
“氰化物,”他轻声说,“从耳后颈动脉推进去,三秒致死,体表不留痕迹。法医那种水平查不出来,就算查出来,也会被压下去。”
他把手收回,看着周望北的遗容,眼眶微微泛红,但始终没有掉一滴泪。
“师父,您教我的那些东西,我一直以为只是故事。直到您死了,我才知道都是真的。”他摘下眼镜,用袖口慢慢擦拭镜片,“您书房暗格里那本《阴山册》,我看了。上面说的‘三花聚顶’、‘五气朝元’,还有那些门派、禁地、灵脉……我以前当武侠小说看的。”
他把眼镜重新戴上,镜片后的目光变得锐利如刀。
“但有一页我特别在意。您用朱砂批了一行字:‘甲子轮回,阴山将启,诸派争脉,临江首当其冲。’下面还写了一个名字——”
沈渡俯下身,凑近周望北的耳边,声音低到只有死者才能听见:
“——徐明岚。”
他直起身,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这三个字背后,是他这十年里所有噩梦的源头。
十年前,他十八岁,刚被周望北从临江孤儿院带走。周望北没有告诉他为什么选中他,只是把他扔进一个叫“练功房”的地下室里,扔给他一本泛黄的手抄本,说:“练。练不出来,你就死在里面。”
他练了三个月,什么也没练出来。第四个月的某个深夜,他高烧到四十一度,浑身痉挛,口吐白沫,在昏迷中看到了一扇门——一扇巨大的、由白骨和青铜铸成的门,门缝里透出猩红色的光。
门后面有声音在喊他的名字。
他惊醒过来,发现自己的右手无名指上多了一枚青铜扳指,就是现在他戴着的这枚。从那以后,他再看这个世界,就像戴上了一副有色眼镜——他能看见人身上的“气”。
每个人身上都有气,普通人是一团混沌的灰雾,修习过的人会有颜色。周望北的气是暗金色的,像一条蛰伏的蟒蛇盘踞在丹田。而那个叫徐明岚的人——
沈渡只在周望北的书房里见过徐明岚一次,匆匆一面,但那一面让他整整三天没能合眼。因为徐明岚身上的气不是雾,不是蟒,而是一棵参天大树,树冠上开满了白色的花,每一朵花的花蕊里都有一张婴儿的脸,在无声地哭。
周望北后来告诉他,徐明岚是“昆仑派”的人,而昆仑派,是这个世界真正的统治者之一。
“师父,您死之前最后见的人是谁?”沈渡把棺盖合上,“是徐明岚。监控被删了,但我恢复了您书房路由器里的数据包——那天晚上九点十七分,您的手机连上了一个陌生设备的蓝牙,设备名称是‘Kunlun-07’。”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放在棺材上。
“您不用说话,我知道。您想让我带着阴山令离开临江,越远越好。但您也知道,我不会走。”
沈渡转身走向告别厅的后门,经过阿鬼身边时吩咐了一句:“通知下去,明天晚上八点,周爷生前的所有生意伙伴,在老地方开会。谁不来,我亲自去请。”
“是。”阿鬼应了一声,犹豫了一下,“沈爷,赵胖子那边……”
“断他三根手指,让他记住是谁的钱。”沈渡头也不回,“然后告诉他,太湖陈老大那边的事我帮他摆平,作为交换,我要陈老大手里关于‘阴山’的所有资料。”
“明白。”
沈渡推开后门,雨小了一些,天边透出一线惨白的光。他站在屋檐下,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在雨中散开的一瞬间,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殡仪馆后山的松林上方,有一道他从未见过的气——不是人身上的气,而是一道从地面直冲云霄的紫色光柱,粗如百年古树,顶端没入云层,像一根连接天地的柱子。
阴山册上有一句话:“紫气冲天,禁地门开。”
沈渡把烟头弹进雨水里,盯着那道紫光,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不是笑,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像一个棋手终于等到了对手落子。
“来得真快。”
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屏幕上是一条加密短信,发送者是一串乱码,内容只有四个字:
“昆仑已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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