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会议室里烟雾缭绕,白板上贴满了照片,用红线连成一张密密麻麻的网络。正中间的照片是周望北,四周围着二十多张面孔,最外圈是码头、赌场、夜总会、地产项目的航拍图。
“周望北死了。”支队长韩东平把一沓资料摔在桌上,声音沙哑得像砂轮磨刀,“但临江的地下势力没有乱,反而比以前更稳了。为什么?因为有人在他咽气之前就接手了一切。”
他拿起一支红笔,在白板最上方写了一个名字:沈渡。
“沈渡,二十八岁,临江孤儿院长大,十四年前被周望北收养。没有上过大学,没有任何公开的商业记录,名下没有房产、没有车辆、没有银行账户——这个人就像一张白纸,干干净净。”
韩东平转过身,看着会议室里坐着的十几个人。他们是临江市局刑侦支队的精英,专门负责有组织犯罪调查,但过去三年里,他们连沈渡的一张清晰正面照都没拍到过。
“但是,”韩东平加重了语气,“根据我们线人的情报,周望北死后七十二小时内,沈渡已经完成了对临江所有灰色产业的整合。赌场、高利贷、物流、夜总会、砂石、土方——所有原来由不同老大把持的盘子,现在全部归到一个叫‘阴山集团’的空壳公司名下。而这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就是沈渡。”
他按下遥控器,投影幕上出现了一张模糊的照片——一个穿黑色西装的年轻人从一辆黑色迈巴赫上下来,侧脸被车门挡住,只能看到一副银框眼镜的反光。
“这是目前我们手里最清晰的一张,”韩东平说,“拍摄于三天前,临江殡仪馆。”
角落里一个年轻的女警官举了举手:“韩队,既然周望北死了,临江地下势力重新洗牌,这应该是我们收网的好机会。为什么不动?”
说话的人叫姜夜澜,刑侦支队重案组组长,二十九岁,是临江市公安局最年轻的正科级干部。她扎着利落的马尾,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里面是警服衬衫,领口的警号被外套领子遮住了一半。
韩东平看了她一眼,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密封的牛皮纸袋,推到桌面上。
“因为上面不让动。”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姜夜澜打开纸袋,里面是一份红头文件,盖着省厅的印章。文件的核心内容只有一句话:关于临江市“阴山集团”相关案件,暂缓侦办,待进一步指示。
“暂缓?”姜夜澜把文件摔回桌上,“周望北的势力覆盖三省,涉及十七个重点工程项目的黑恶渗透,去年码头‘6·19’聚众斗殴案死了三个人,今年三月两家混凝土公司的恶性竞争导致十二人受伤——这些都是铁案,为什么不办?”
“因为周望北不只是一个黑道头子。”韩东平点了一支烟,狠狠吸了一口,“姜夜澜,你知道为什么你从警校毕业七年,破了那么多案子,却一直卡在正科上不去吗?”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姜夜澜愣了一下。
“因为你太干净了,”韩东平说,“干净到上面的人不敢用你,也不敢让你走。你就像一把没开刃的刀,谁拿着都嫌扎手,但谁扔了又觉得可惜。”
姜夜澜没有说话,但她的手在桌子下面攥紧了。
“周望北的事也一样。”韩东平弹了弹烟灰,“你以为他只是一个黑社会?他的关系网里有多少人你根本想象不到——省里的、市里的、甚至更高层面的。他活着的时候,这些人是他的保护伞;他死了,这些人就是定时炸弹。上面要的不是破案,是维稳。”
“所以沈渡就没人能动?”姜夜澜的声音冷了下来。
“我没说没人能动。”韩东平看着她,目光复杂,“我说的是不能用常规手段。姜夜澜,从今天起,你被调离重案组,去经侦支队报到。”
姜夜澜猛地站起来:“什么?”
“别急,听我说完。”韩东平压了压手,“经侦支队那边最近在查一个叫‘阴山投资管理有限公司’的实体,涉嫌非法集资和洗钱。这家公司的法人代表是一个叫林素素的年轻女人,但真正的幕后老板——”
“沈渡。”姜夜澜坐了回去。
“对。你去经侦,表面上是办经济案件,但实际上——”韩东平压低声音,“我需要你从金融层面切入,把阴山集团的资金链全部查清楚。黑道的东西他们可以洗,白道的东西他们可以买,但钱——钱不会撒谎。”
姜夜澜沉默了很久。
“给我三天时间交接。”她最终说。
“不,”韩东平摇头,“你现在就去经侦报到,重案组的事不用你交接。对了——”
他从抽屉里又拿出一个更小的信封,推过去。
“这是什么?”
“一个线人给你的。他说他认识你,让你看了这个就明白了。”
姜夜澜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男人的侧脸,背景是临江孤儿院的铁门。男人大约十五六岁,瘦得像根竹竿,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正低头喂一只流浪猫。
照片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字迹清瘦但有力:
“师姐,好久不见。——孤儿院后院的槐树下,你帮我打过一架,记得吗?”
姜夜澜的手指微微发颤。
她记得。
十八年前,临江孤儿院,十岁的她在后院槐树下,把一个欺负六岁小男孩的十三岁大孩子按在地上打。那个小男孩瘦得皮包骨头,眼睛却亮得吓人,被打得鼻青脸肿也不哭,只是死死攥着她的衣角。
她打完架回头看他,他仰着脸说:“姐姐,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姜夜澜。你呢?”
“我没有名字。他们都叫我‘喂’。”
“那你以后就叫……”她看了看天上的太阳,“叫沈渡吧。沈,沉下去的沉,但要有三点水,因为水能载舟。渡,渡河的渡,过了河就上岸了。”
小男孩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好,那我以后就叫沈渡。”
十八年后的今天,那个叫沈渡的小男孩,成了临江地下世界最年轻的掌舵人。而她,成了追捕他的警察。
姜夜澜把照片翻过去,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放进上衣口袋里,贴着心脏的位置。
“韩队,”她站起来,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去经侦报到。”
她走到门口时,韩东平在身后说了一句:“姜夜澜,有件事我得提醒你——沈渡这个人,可能不只是黑社会那么简单。我们收到一些情报,说他跟某些……非正常的东西有关联。”
“什么意思?”
“省厅那边有一个特殊部门,叫什么‘特别事务调查科’,专门处理一些……科学解释不了的事。他们最近在关注沈渡。具体的情况我不清楚,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如果你真的要去查他,别只把他当成一个罪犯。”
姜夜澜握着门把手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推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她掏出那张照片,又看了一遍。十八年的时光把那个瘦弱的男孩变成了一个陌生的男人,但照片上那个喂猫的侧脸,轮廓里还残留着当年的影子。
“沈渡,”她低声说,声音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你到底变成了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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