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老城区有一条叫“棺材巷”的巷子,宽不到两米,两侧是高耸的封火墙,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青砖。巷子尽头是一座不起眼的两层小楼,木门上挂着一块褪了色的牌匾:“周记裱画铺”。
这是周望北留给沈渡的真正遗产——不是那些码头、赌场和夜总会,而是这间裱画铺。
沈渡一个人坐在二楼的书房里,面前摊开着那本《阴山册》。书页是用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纸张制成的,颜色发黄但韧性极强,边缘烧过又补过,有些地方的字迹被水渍洇得模糊不清。
书房里没有开灯,唯一的光源是桌上的一盏铜灯,灯芯燃烧时发出淡淡的松香味。墙上挂着十几幅古画,都是周望北生前的收藏,但沈渡知道,这些画不只是画——每一幅画的背后,都藏着一个关于“阴山”的秘密。
阴山,不是地图上的阴山山脉,而是一个地名,一个禁地,一个传说。
根据《阴山册》的记载,这个世界除了普通人认知的世俗界之外,还存在着一个由修仙者组成的“修行界”。修行界不干涉世俗事务,但他们掌控着一种世俗界完全不知道的资源——灵脉。
灵脉是天地间灵气的聚集之地,是修仙者修炼的根本。没有灵脉,再天才的修士也只能止步于筑基。而灵脉的分布极不均匀,全球已知的大型灵脉只有九条,其中三条在中国境内,分别由三个最大的修行门派掌控:
昆仑派,掌控西部昆仑灵脉,是修行界名义上的领袖,号称“万山之祖,万法之源”。
蓬莱阁,掌控东海蓬莱灵脉,以丹道和阵法著称,行事最为神秘。
蜀山剑宗,掌控西南蜀山灵脉,以剑修为主,战力最强。
但这三大门派之外,还有第四条灵脉——一条被封印的、残缺的、但品质远超前三者的上古灵脉。
它就在临江地下,就在沈渡脚下。
阴山禁地。
“甲子轮回,阴山将启”——《阴山册》上这句话的意思是,阴山禁地每六十年封印松动一次,届时灵气外泄,方圆百里的修行者都会感知到。而今年,正好是第六十个年头。
周望北在六十年前还是一个二十岁的码头工人,偶然被卷入了一次阴山禁地的边缘泄露事件,机缘巧合之下获得了一丝灵气灌体,从此踏上修行之路。但他资质平庸,加上没有完整的传承,修炼六十年也不过是筑基中期的水准——在世俗界已经是无敌的存在,但在真正的修行者面前,不过是蝼蚁。
而沈渡不同。
周望北当年收养他,不是出于慈善,而是因为他发现了沈渡身上有一种极其罕见的体质——先天道体。
所谓先天道体,是指天生与灵气契合度极高的体质,百万中无一。拥有这种体质的人,不需要像普通修士那样苦修数十年才能感应灵气,而是天生就能看见“气”,修炼速度是普通修士的十倍以上。
这就是为什么沈渡在练功房里高烧四十一度的那晚,能看到那扇白骨青铜门——那是阴山禁地的投影,先天道体与上古灵脉产生了共鸣。
那枚青铜扳指,就是那次共鸣的产物。它是阴山禁地的一部分,是钥匙,也是枷锁。戴上它的人,修为会被压制在筑基以下,永远无法突破;但与此同时,它也会保护佩戴者不被更高层次的修行者感知到——就像一个隐身斗篷,让沈渡在修行界的雷达上完全消失。
周望北让他戴了十年扳指,就是让他藏了十年。
“师父,您说过,先天道体一旦被修行界发现,要么被收为弟子,要么被炼成丹药。”沈渡对着铜灯自言自语,“您赌的是前者,但怕的是后者。”
他翻开《阴山册》的最后一页,那里有一张手绘的地图,标注着阴山禁地的入口位置——就在临江老城区地下三十米处,棺材巷正下方。
“所以您把裱画铺开在这里,”沈渡苦笑了一下,“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楼下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不是阿鬼——阿鬼走路像猫,没有声音。这个脚步声沉重但刻意放轻,带着一种军人的节奏感。
沈渡合上《阴山册》,把它塞进墙壁上的一处暗格里,然后拿起桌上的茶杯,装作在喝茶。
“沈爷,”门外传来一个低沉的男人声音,“我是陈五。太湖陈老大让我来的。”
沈渡没有立刻回应。他摘掉眼镜,揉了揉眉心——不戴眼镜的时候,他的眼睛比戴眼镜时看起来大很多,瞳孔是极深的黑色,像两口枯井。
“进来。”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精壮汉子,寸头,方脸,左手少了三根手指,断口处是陈年老伤。他穿着灰色工装外套,里面是一件皱巴巴的衬衫,看起来像个工地上的包工头。
但沈渡看的是他的“气”。
陈五身上的气是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块,盘踞在胸口和双肩,形状像两只扭曲的手掌。这是杀过人的气,而且不止一个。
“陈老大让你来,带了什么?”沈渡问。
陈五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双手递过来。沈渡接过,打开,里面是十几张照片和一沓手写的笔记。
照片拍的都是同一个东西——一块残破的石碑,石碑上的文字不是汉字,也不是任何一种沈渡认识的文字,但每个字看起来都像是一朵盛开的花,花瓣层层叠叠,有一种诡异的美感。
“这是什么?”
“陈老大说,这是太湖底下捞上来的,”陈五的声音有些发紧,“去年冬天,太湖水位降了三十年来最低,湖底露出一片古建筑的遗迹。陈老大的人下去探过,在遗迹最深处发现了这块石碑。石碑周围有……有东西。”
“什么东西?”
陈五咽了一口口水,这个杀过人的汉子此刻脸色发白:“下去的人,上来了三个,疯了两个,死了一个。疯掉的那两个人一直在重复同一句话——‘花开见佛,花开见佛,花开见佛……’”
沈渡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花开见佛——这句话在《阴山册》里出现过。那是一段他当时没看懂的文字:“彼岸花开,七叶同根。花开见佛,佛即是魔。”
“还有别的吗?”
陈五犹豫了一下,从工装外套的内衬里掏出一个玻璃瓶,瓶子里装着一小撮黑色的粉末。
“这是从那块石碑上刮下来的。陈老大说,让我亲手交给您,不要让任何人经手。”
沈渡接过玻璃瓶,拧开盖子,倒了一点粉末在手心里。
粉末接触到皮肤的一瞬间,他右手无名指上的青铜扳指突然发烫,烫得他几乎要把粉末甩掉。但他忍住了,因为他看到——
粉末在吸收他的“气”。
准确地说,粉末在通过他的皮肤,缓慢地抽取他体内微薄的灵气。这个过程极其微弱,普通人完全无法感知,但沈渡能感觉到自己的丹田像是被一根细针轻轻刺了一下。
他把粉末倒回瓶子里,拧紧盖子。
“告诉陈老大,这个人情我记下了。”沈渡把信封和瓶子都收进抽屉里,“他想要什么?”
“陈老大说,他什么都不想要,”陈五低下头,“只求沈爷在……在‘那个日子’之前,给他一个消息。他好安排家里人。”
“哪个日子?”
陈五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种沈渡很熟悉的东西——恐惧。不是对某个人的恐惧,而是对某种超出认知的事物的恐惧,就像古人看到日食时会敲锣打鼓驱赶天狗。
“陈老大说,周爷生前跟他提过一个日子——今年农历七月十五,中元节。周爷说,那天晚上,临江会有大事发生。具体什么事,周爷没说,但陈老大说周爷当时的表情……不像是在说人世间的事。”
沈渡沉默了很久。
农历七月十五,距离今天还有四十七天。
《阴山册》上写的不是这个日期。《阴山册》上只写了“甲子轮回,阴山将启”,没有具体时间。但周望北既然能说出中元节这个日期,说明他生前已经推算出了阴山禁地封印彻底崩溃的准确时间。
而徐明岚在这个时间点来到临江,杀死了周望北,显然不是巧合。
“回去告诉陈老大,”沈渡终于开口,“七月十四之前,让他带着所有家人离开临江,越远越好。去哪里都行,但不要在临江方圆三百里内。”
陈五的脸色变了:“沈爷,有这么严重?”
沈渡没有回答,而是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带着雨后的湿气和泥土的腥味。他指向窗外——临江老城区的方向,那里是棺材巷的尽头,阴山禁地的入口所在。
“你能看到什么?”他问。
陈五走到窗前,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茫然地摇头:“什么也看不到,黑漆漆的。”
“我看到了。”沈渡说。
他看到的是那道紫气——比白天更粗、更亮,像一根燃烧的紫色火柱,把半边天空都映成了不祥的紫色。而在紫色光柱的周围,有十几道更小的气在游动,像鲨鱼闻到了血腥味。
那些“气”的颜色各不相同——有金色的、有青色的、有赤红色的,每一道都蕴含着远超筑基期的修为。其中最强的一道是纯白色的,白得像冬天的雪,冷得像地底的冰。
那道白色气的主人,正站在阴山禁地入口的正上方,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沈渡知道那是谁。
徐明岚。
“沈爷?”陈五见他久久不语,小心翼翼地问。
沈渡收回目光,重新戴上眼镜。镜片遮住了他眼中的异象,让他看起来又变回了一个斯文儒雅的年轻人。
“没事了。你回去吧。”
陈五走后,沈渡在书房里又坐了很久。他把《阴山册》重新从暗格里取出来,翻到周望北用朱砂批注的那一页。
“甲子轮回,阴山将启,诸派争脉,临江首当其冲。”
下面那个名字——“徐明岚”——被周望北用红笔圈了三圈,每一圈都力透纸背,几乎把纸戳破。
沈渡拿出一支笔,在徐明岚的名字旁边,写了另外三个字:
“姜夜澜。”
写完他愣了一下,又把它划掉了。
不是因为他不想写,而是因为他在写下这三个字的瞬间,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姜夜澜身上的“气”,他从来没有看透过。
十年前在孤儿院最后一面,他看到的姜夜澜身上没有任何气,就是一个普通人。但一个普通人,怎么可能在十岁那年把一个十三岁的大孩子按在地上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除非——她的气被某种力量遮蔽了。
就像他的青铜扳指遮蔽了他的先天道体一样。
“师姐,”沈渡轻声说,声音消散在空荡荡的书房里,“你到底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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