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临江市中心的“望北楼”——周望北生前的根据地,一栋二十八层的商业大厦,表面上是周氏集团的总部,实际上是临江地下势力的议事堂。
顶层是一个不对外开放的会所,装修得金碧辉煌,但透着一股老派江湖人的审美——红木家具、水晶吊灯、墙上挂着关公像,关公像下面的供桌上摆着三牲五果,香炉里的烟袅袅升起。
沈渡坐在主位上,面前的长桌两侧坐了十七个人。这十七个人代表着临江及周边三省地下势力的各个山头——有做物流的、有做土方的、有做赌场的、有做夜总会的、有做高利贷的,还有几个是正经商人,名下挂着“人大代表”或“政协委员”的头衔。
所有人都到齐了。
沈渡没有穿西装,今天换了一件黑色的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遮住了脖子上的一道旧伤疤——那是他十五岁时被周望北的仇家绑架留下的,绑匪用刀抵着他的脖子逼周望北交出一个码头,周望北没交,沈渡自己挣断了绳子,用碎玻璃扎穿了绑匪的颈动脉。
那道疤是他在这个江湖上的第一枚勋章。
“诸位,”沈渡开口,声音不大,但整个房间都安静了,“今天请大家来,两件事。第一件,周爷的后事,已经办妥了。周爷生前的账目,我也清了。该分的分,该收的收,谁手里有周爷的旧账,三天之内来找我对,过了三天,账就作废。”
他顿了一下,扫了一眼在场的人。
“第二件,从今天起,临江地面上所有跟‘阴山’有关的生意,全部停掉。”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扔进了会议室。
“沈爷,什么叫跟阴山有关的生意?”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人问,他叫刘汉生,管着临江最大的地下赌场网络,“我们做的所有生意,不都是周爷在世时定下的吗?”
“刘叔,我说的不是赌场、不是高利贷、不是砂石。”沈渡的目光定在刘汉生脸上,“我说的是那些见不得光的、连周爷都不敢碰的东西——太湖底下的古碑、洞庭湖里的沉船、湘西的山洞、赣南的古墓。这些东西,谁在碰,谁在买卖,谁在倒腾,我要名单。”
会议室里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几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其中一个光头大汉——外号“铜锤”——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
“沈渡!你他妈谁啊?周爷刚死,你就想翻旧账?老子跟周爷的时候,你还在孤儿院里吃屎呢!”
沈渡没有动怒,甚至没有看铜锤。他端起面前的茶杯,轻轻吹了吹茶叶,抿了一口。
“铜锤哥,您跟我师父的时候,我确实还在吃屎。”他放下茶杯,“但您跟了我师父二十年,我师父给了您什么?三个砂石码头,两个混凝土搅拌站,一个夜总会——这些东西,是您自己挣的吗?”
铜锤的脸涨得通红:“老子替周爷卖命二十年——”
“您替周爷卖命二十年,周爷替您还了多少债?”沈渡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刀子,“您在三亚赌场输了一千八百万,周爷帮您还了。您的儿子在加拿大开玛莎拉蒂撞死了人,周爷花钱摆平的。您的女人在澳门贵宾厅里一夜输了三千万,周爷眼睛都没眨一下——”
“够了!”铜锤猛地拔出一把刀,刀尖指向沈渡,“小崽子,你再胡说八道,老子——”
他没有说完这句话。
因为阿鬼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他身后,一把冰冷的枪口顶在了他的后脑勺上。
“铜锤哥,”阿鬼的声音像从地底传来,“沈爷说话的时候,没人能动刀子。这是规矩。”
铜锤僵住了。刀还举着,但手在发抖。
沈渡站起来,绕过长长的桌子,走到铜锤面前。他比铜锤矮了半个头,瘦了两圈,但当他站在铜锤面前时,所有人都看到铜锤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
不是因为枪——在场的人谁没见过枪?而是因为沈渡的眼睛。
那双被银框眼镜遮住的眼睛,此刻没有看铜锤,而是看着铜锤身上的“气”。铜锤的气是浑浊的灰色,像一团烂泥,但在烂泥的中心——丹田的位置——有一丝极其微弱的绿色荧光,像一颗刚刚发芽的种子。
沈渡的心沉了一下。
那丝绿色荧光不是普通人能有的。那是灵气入体的痕迹——铜锤接触过某种含有灵气的东西,而且不是一次两次,是长期接触。灵气在他的丹田里积少成多,已经形成了一颗微弱的“灵种”。
一个有灵种的普通人,在修行界里叫做“药引”。药引可以用来炼制一种叫“筑基丹”的丹药,帮助修士突破筑基期。而炼制一颗筑基丹,需要至少九九八十一个药引。
八十一条人命。
“铜锤哥,”沈渡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只有铜锤一个人能听见,“你最近是不是在帮人做事?一个姓徐的人?”
铜锤的瞳孔骤然放大,刀“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你……你怎么知道?”
沈渡没有回答,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他坐下后,对阿鬼微微点了点头。
阿鬼收起了枪。
“铜锤哥,您坐下。”沈渡说,语气不像是在命令,倒像是在安抚一匹受惊的马,“我没有要翻旧账的意思。我只是想知道——徐明岚让你做了什么?”
铜锤瘫坐在椅子上,额头上全是汗。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反复几次,最后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垮了一样,整个人蜷缩起来。
“他……他让我在临江找一些‘特殊’的人,”铜锤的声音断断续续,“孤儿、流浪汉、失独老人……没人会在意的那种人。他说要给他们做‘体检’,每人给两万块钱。我以为是……以为是某种人体实验,但他说不是,他说只是‘采集一点样本’。”
“采集了多少人?”
“从去年到现在……大概……大概七八十个。”
沈渡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七八十个药引,离九九八十一个还差几个。徐明岚在临江待了至少一年,一直在暗中收集药引,周望北不可能不知道——但他没有阻止,甚至没有提醒沈渡。
为什么?
“那些人现在在哪里?”沈渡问。
铜锤摇头:“我不知道。徐明岚把人带走之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他们。我问过一次,他说都‘处理’了。”
处理了。
这三个字让房间里所有人都沉默了。在场的人都是刀口舔血的江湖人,死人对他们来说不是什么新鲜事。但“处理”七八十个活人——而且不是仇杀、不是火并、不是江湖恩怨——这种事情,连这些见惯了黑暗的人都觉得后背发凉。
沈渡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铜锤哥,”他睁开眼,“徐明岚还让你做了什么?”
“他……他还让我在临江老城区买了几栋房子,就在棺材巷附近。他说要在地下挖一些通道,我以为是……是修地下赌场或者走私通道……”
“通道通向哪里?”
“通向棺材巷正下方的……一个空腔。施工的人说,挖到地下三十米的时候,碰到了一面墙——一面青铜墙。墙上刻满了花纹,施工的人碰到那面墙之后,全部……全部出了问题。”
“什么问题?”
铜锤的声音已经低到几乎听不见:“疯了。七个工人,全疯了。他们疯掉之后一直在说同一句话——”
“‘花开见佛’。”沈渡替他说了出来。
铜锤猛地抬头,眼睛瞪得像铜铃:“你怎么知道?!”
沈渡没有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装有黑色粉末的玻璃瓶,放在桌面上,推到桌子中央。
“诸位,今天我把话说清楚。”他的声音忽然变得不一样了,不是之前的冷静和克制,而是一种赤裸裸的、不加修饰的压迫感,“在座的各位,都是跟着周爷打天下的老人。周爷能给你们的东西,我一样能给。但有一件事,我必须让你们知道——”
他摘下眼镜,放在桌上。没有眼镜的遮挡,他那双极深的黑色眼睛暴露在灯光下,瞳孔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像墨汁在水中晕开。
“这个世界,比你们以为的大得多。你们以为江湖就是打打杀杀、人情世故?不对。真正的江湖,在你们看不见的地方。在那里,人命不是命,是药材;灵魂不是灵魂,是燃料;你们的生意、你们的钱、你们的权力,在那个世界里,连屁都不是。”
他站起来,走到关公像前面,拿起供桌上的一把香,在烛火上点燃。
“周爷为什么会死?不是因为江湖仇杀,不是因为利益纠纷,而是因为他知道了那个世界的事,挡了那个世界的人的路。现在,那个世界的人来到了临江,就在我们脚下,就在棺材巷底下三十米的地方。他们要打开一扇门,放出一个被封印了六千年的东西。而打开那扇门的钥匙——”
他把点燃的香插进香炉里,转过身,面对着所有人。
“——就是临江这座城市。就是这座城市里的每一个人。你们、你们的家人、你们的员工、你们的债主、你们的敌人……所有人,都是祭品。”
死寂。
长桌两侧的十七个人,有的脸色煞白,有的面无表情,有的在发抖,有的在冒汗。他们都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但沈渡说的这些东西,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围。
“沈爷,”刘汉生第一个开口,声音有些发颤,“您说的这些……是真的?”
“我可以用周爷的命发誓,每一个字都是真的。”沈渡说,“但我不是在征求你们的意见。我是在通知你们——从今天起,临江所有跟阴山有关的生意,全部停掉。谁敢再碰,不是我跟谁过不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是阎王爷跟谁过不去。”
散会后,所有人都走了,只有铜锤还坐在椅子上,像一滩烂泥。
“铜锤哥,”沈渡走到他身边,把一个信封放在他面前,“这里面是一张银行卡,里面有五千万。够你在东南亚任何一个国家舒舒服服过完下半辈子。带上你的家人,今晚就走。”
铜锤抬起头,眼眶通红:“沈爷……我不知道会死那么多人……我真的不知道……”
“我知道。”沈渡拍了拍他的肩膀,“所以我才给你钱,不是给子弹。”
他走到门口时,铜锤在身后喊了一声:“沈爷!”
沈渡停下脚步。
“徐明岚……他不像人。”
沈渡转过头:“什么意思?”
“有一次我去找他送资料,在他的房间里看到了……”铜锤的嘴唇哆嗦着,“看到了他的影子。灯光从正面照过来,他的影子却在他身后——但那个影子的形状,不是人的形状。那是一个……一个没有脸的人形,但身上长满了……长满了手。像蜈蚣一样的手。”
沈渡的瞳孔微微收缩。
《阴山册》里有一种功法,叫做“千手魔相”,是昆仑派的禁术,修炼者需要吞噬九九八十一个先天道体之人的灵种,才能在体内凝聚“千手法相”。一旦练成,施术者的影子会变成千手之形,每一只手都能施展一种不同的法术。
徐明岚收集了七八十个药引,不是为了炼制筑基丹,而是为了修炼千手魔相。
而修炼千手魔相的最后一步,是需要一个真正的先天道体作为核心——
沈渡低头看了看自己右手无名指上的青铜扳指。
“原来如此。”他轻声说,“您让我戴这枚扳指,不只是为了保护我,更是为了不让徐明岚发现我。但您死了,扳指的秘密还能守多久?”
他没有再回头,走出了会议室。
走廊里,阿鬼递过来一个平板电脑,屏幕上是一条实时监控画面——棺材巷的入口处,一个穿白色旗袍的女人正站在裱画铺门前,抬头看着二楼窗户。
女人的气是纯白色的,白得像冬天的雪,冷得像地底的冰。
徐明岚。
但沈渡盯着画面看了三秒后,发现了一个让他脊背发凉的事实——
徐明岚没有影子。
走廊里的灯光从她正面照过来,她的身后应该有一道长长的影子,但地面上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铜锤说对了——徐明岚不像人。
因为她根本就不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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