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夜澜到经侦支队报到的第一天,就拿到了“阴山投资管理有限公司”的全部资料。
公司注册地在临江市经济开发区,法人代表林素素,女,二十六岁,临江人,大学学历,名下除了阴山投资之外,还有三家文化传播公司和一家艺术品拍卖行。公司注册资本一个亿,实缴资本三千万,经营范围包括资产管理、投资咨询、企业并购、艺术品投资等——看起来是一家正常的投资公司。
但姜夜澜翻了三页之后,就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阴山投资的资金流水极其复杂,涉及上百个对公账户和私人账户,资金在各个账户之间来回转账,像一张编织精密的蜘蛛网。这种手法在金融犯罪领域叫做“洗钱”——把黑钱通过层层转账和虚假交易,变成看似合法的收入。
但让姜夜澜警觉的不是洗钱本身,而是资金的最终流向。
她花了整整一个通宵,用经侦支队的数据库和外部数据源,追踪了阴山投资过去三年里所有可追溯的资金流向。结果让她头皮发麻——
资金最终流向了十七个不同的账户,每个账户对应一个“公益项目”——孤儿院、养老院、残疾人康复中心、临终关怀医院……全部都是社会福利机构。
但这些机构有一个共同点:它们都建在临江老城区棺材巷的周围,呈放射状分布,像一朵花的petals。
“这不对,”姜夜澜盯着屏幕上的地图,“这不是公益,这是……圈地?”
她把地图放大,用红线把十七个机构的位置连起来,形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圆形,圆心正是棺材巷。然后她发现,这些机构的地下空间——地下室、车库、管道层——全部都有施工改造的记录,改造工程都由同一家建筑公司承建。
而那家建筑公司的法人代表,是铜锤。
姜夜澜抓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帮我查一个人,外号铜锤,真名赵铁柱,有前科,涉黑涉恶。我要他的全部信息——住址、车辆、通讯录、最近半年的行踪轨迹。”
挂了电话,她又翻开林素素的资料。
林素素的照片是一张标准的一寸证件照,瓜子脸,柳叶眉,嘴唇微微上翘,看起来温柔和气,像一个人畜无害的邻家女孩。但姜夜澜注意到一个细节——林素素的学历栏写的是“临江大学中文系”,而临江大学中文系,正是周望北生前捐赠最多的地方。
周望北在临江大学设立了“周望北国学基金”,每年捐赠五百万,用于支持中国古代文化研究。而这个基金的执行委员会里,有一个名字引起了姜夜澜的注意——
林素素,基金执行委员。
一个二十六岁的年轻女人,凭什么能在一个大学基金的执行委员会里担任委员?除非她有某种特殊的背景,或者——
她不只是阴山投资的法人代表。
她可能是沈渡在“白道”上的代理人。
姜夜澜拿起车钥匙,走出了办公室。
她没有去阴山投资的公司地址,而是直接去了临江大学。
临江大学的老校区离棺材巷不远,步行只需要十分钟。校园里的法国梧桐遮天蔽日,六月的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姜夜澜走在校园里,穿着便装——牛仔裤、白T恤、帆布鞋,看起来像个研究生。
她没有去找中文系的老师,而是去了图书馆。
临江大学图书馆的特藏部收藏了大量地方文献,其中包括临江老城区的地图和历史资料。姜夜澜在特藏部泡了三个小时,翻阅了几十本发黄的文献,最终在一本民国二十三年编纂的《临江府志》里,找到了一段被忽略的记录:
“临江城西,有古井一口,深不可测。相传井底有青铜门,门后为上古仙人修炼之所。每逢甲子之年,井中出紫气,方圆百里可见。当地人以为祥瑞,立庙祭祀,名曰‘阴山娘娘庙’。民国初年,庙毁于兵火,井亦填埋,今其址不可考。”
姜夜澜合上书,闭上眼睛。
城西——棺材巷就在临江城西。
古井——地下三十米的青铜墙,可能就是那口井的井壁。
阴山娘娘庙——阴山。
甲子之年——六十年一次。
紫气——沈渡在殡仪馆后山看到的那道紫色光柱。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棺材巷正下方,有一个被封印了至少几百年的古代遗迹。而沈渡、徐明岚、铜锤、林素素——所有人都在围着这个遗迹打转。
“这不是经济犯罪,”姜夜澜喃喃自语,“这是……别的什么。”
她的手机响了,是韩东平的电话。
“姜夜澜,你查到了什么?”
“韩队,我需要跟省厅那个‘特别事务调查科’的人见一面。”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怎么知道有这个部门?”
“您告诉我的。”
“……我什么时候告诉你的?”
“昨天。您说他们在关注沈渡。韩队,我知道您不只是刑侦支队长,您跟那个部门肯定有联系。我需要他们的资料,现在就要。”
韩东平沉默了很久,久到姜夜澜以为他挂了。
“今晚八点,老地方。”韩东平说完就挂了。
“老地方”是临江市公安局旁边的一家兰州拉面馆,韩东平每次找姜夜澜谈重要事情都约在这里。老板是韩东平的老乡,二楼有一个不对外营业的包间。
姜夜澜到的时候,韩东平已经在了。桌上摆着两碗牛肉面,一碗辣的,一碗不辣的——不辣的是姜夜澜的。
“吃面,”韩东平说,“吃完再说。”
姜夜澜坐下,没有动筷子:“韩队,别卖关子了。”
韩东平叹了口气,从随身带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封面印着“绝密”两个字,还有一个红色的标记——一朵彼岸花。
这个标记跟沈渡那枚阴山令上的彼岸花一模一样。
姜夜澜的心跳加速了。
“特别事务调查科,简称‘特调科’,隶属于国家安全部,编制不对外公开。”韩东平翻开文件夹,里面是一份人员名册和机构简介,“特调科的主要职责是调查和处理一切涉及‘超自然现象’的案件。包括但不限于:异常生物、超自然能力者、非法修行组织、灵异事件、以及——”
他翻到下一页。
“——修行界与世俗界的边界事件。”
姜夜澜盯着那页纸上的内容,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修行界”,这个词让她想起了沈渡在孤儿院里给她讲过的那些故事——关于神仙、妖怪、飞剑和法术的故事。那时候她以为是小孩子的幻想,但现在——
“韩队,修行界是真实存在的?”
“存在。”韩东平的表情严肃得不像是在开玩笑,“而且比你想象的更庞大、更复杂。修行界和世俗界之间有一个不成文的协议——互不干涉。修行者不得在世俗界公开使用超自然能力,不得干预世俗政治和经济,不得大规模收徒传道。世俗界则承认修行界的自治权,不主动调查、不公开讨论、不干涉修行界的内部事务。”
“但这个协议最近出了问题?”姜夜澜问。
韩东平点了点头:“因为阴山。”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扇巨大的青铜门,门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花纹。门微微开了一条缝,缝隙里透出紫色的光。
“这是三年前,特调科在临江棺材巷地下三十米处拍摄的。青铜门后面就是阴山禁地——一条被封印的上古灵脉。六十年一次的封印松动即将到来,届时灵脉中的灵气会大量外泄,方圆百里的修行者都会蜂拥而至。”
“他们会来抢灵脉?”
“不只是抢灵脉。”韩东平的声音变得很低,“阴山禁地里封印的不只是灵脉,还有别的东西——一个在上古大战中被镇压的邪物。封印一旦彻底崩溃,那个邪物就会苏醒。特调科的评估报告说,如果邪物完全复苏,影响范围不限于临江,而是整个华东地区,甚至更远。”
姜夜澜的手指微微发颤。
“沈渡在里面扮演什么角色?”
韩东平看着她,眼神复杂:“沈渡是周望北的关门弟子,也是先天道体——一种极其罕见的修炼体质。先天道体是打开阴山禁地封印的关键之一。徐明岚——昆仑派的长老——来到临江,就是为了得到沈渡。”
“得到他?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韩东平的声音冷得像冰,“徐明岚需要先天道体的灵种来完成她的‘千手魔相’。一旦成功,她将成为修行界最强大的存在之一,甚至可能打破修行界和世俗界之间的平衡。”
姜夜澜猛地站起来:“你们知道这一切,为什么不去阻止?为什么不派人保护沈渡?为什么要让他一个人在黑道里打滚?”
韩东平没有被她激动的情绪影响,只是平静地看着她:“因为沈渡不只是一个受害者。他也是阴山集团的实际控制人,手下有数百名涉黑涉恶人员,控制着三省的地下经济。他不是无辜的——他选择了这条道路。”
“他选择了?”姜夜澜的声音提高了,“他十四岁被周望北收养,十八岁被扔进练功房,二十五岁开始接手黑道生意——他有选择吗?!”
“姜夜澜!”韩东平也站了起来,“你冷静一点!我知道你跟沈渡有旧,但你现在的身份是警察,不是他的姐姐!”
姜夜澜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坐下来。
“对不起,”她说,“我不该激动。”
韩东平也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文件夹最底下抽出一张照片,推到她面前。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穿着白色旗袍,站在棺材巷口,侧脸对着镜头。她的面容精致得像瓷娃娃,但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
“徐明岚,”韩东平说,“昆仑派长老,实际年龄超过两百岁。她的修为在修行界排名前二十,战力评估为‘极度危险’。特调科曾经三次试图监控她,三次都以失败告终——三次派出的特工,全部失踪,至今下落不明。”
姜夜澜看着照片上的女人,忽然觉得一阵莫名的寒意从脊椎底部升起。
“韩队,”她低声说,“您刚才说特调科调查一切超自然现象。那您有没有查过……我的背景?”
韩东平的表情变了。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姜夜澜直视着他的眼睛,“我十岁那年,在孤儿院里把一个十三岁的男孩按在地上打。一个十岁的女孩,怎么可能打得过一个十三岁的男孩?除非——”
她顿了顿。
“——除非我不是普通人。”
韩东平沉默了很长时间。窗外传来拉面馆老板的吆喝声和客人的说笑声,烟火气十足,但包间里的气氛冷得像冰窖。
“姜夜澜,”韩东平终于开口,“你被调到经侦支队,不只是为了查沈渡的案子。”
“那是为了什么?”
“因为上面有人点名要你参与阴山禁地的事。点名的人——”
他从文件夹里拿出最后一张纸,上面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个电话号码。
名字是:苏静渊。
“苏静渊是谁?”姜夜澜问。
“特调科的创始人,也是修行界的人——蜀山剑宗的长老,剑修,修为在修行界排名前五。她是少数几个支持‘修行界与世俗界合作’的修行者之一。她点名要你参与阴山禁地的事,但没有说明原因。”
姜夜澜盯着那个名字,忽然觉得这个名字有一种奇怪的熟悉感——不是记忆中的熟悉,而是某种更深层的、近乎本能的熟悉,像是身体在替大脑记住什么。
“我能不能跟苏静渊见一面?”
“她说了,时机到了,她自然会来找你。”
韩东平收起文件夹,站起来。
“姜夜澜,我最后提醒你一次——阴山禁地的事,比你经手过的任何一个案子都复杂。里面有黑道、有白道、有修行界的势力博弈、有上古封印的未知风险。而你夹在中间,既要查沈渡,又要防徐明岚,还要应对特调科和修行界的人。”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最重要的是——你千万不能感情用事。沈渡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喂猫的小男孩了。他是临江地下世界的王,手上不可能干净。”
包间里只剩下姜夜澜一个人。
她低头看着桌上那碗已经凉了的牛肉面,忽然想起了十八年前孤儿院后院的那棵槐树。槐树下面,一个瘦得皮包骨头的小男孩仰着脸问她:“姐姐,你叫什么名字?”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看着照片上沈渡喂猫的侧脸。
“沈渡,”她轻声说,“你到底是在救临江,还是在毁临江?”
窗外,临江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一层厚厚的云,云层下面,一道只有极少数人能看到的紫色光柱冲天而起,像是大地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呼吸。
每一次呼吸,都让地面微微震颤。
距离农历七月十五,还有四十六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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