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体育馆到我们租住的旧小区,需要换乘两趟公交车,步行十五分钟。
我坐在公交车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江城正在经历一场狂欢,街道两旁挂满了庆祝觉醒者诞生的彩旗和横幅,电子广告牌上循环播放着林婉觉醒时的英姿。
“江城明珠,S级冰系天骄——林婉!”
“新时代的领军者,人类的希望!”
广告牌的光映在我脸上,明明灭灭。
我闭上眼,靠在冰冷的车窗上。
三年前,也是这样一个五月。
那时候灵气复苏刚刚开始,全球范围内陆续有人觉醒天赋。社会秩序尚未崩溃,但恐慌已经蔓延。我和林婉都是江城大学的学生,她是艺术系的系花,我是机械工程系的普通学生。
我们相识于一次社团联谊,她喝醉了,拉着我的袖子说“你长得好像我养过的一只金毛”。
很烂的搭讪,但我心动了。
后来我们就在一起了。像所有普通校园情侣一样,一起上课,一起吃饭,一起在图书馆蹭空调,一起在操场上散步看星星。
那时候的她,还不是什么冰雪女神。
她怕黑,怕打雷,爱吃校门口那家麻辣烫,总是嫌我打游戏太吵。她会在我生日时笨手笨脚地织一条歪歪扭扭的围巾,会在下雨天跑半个校区给我送伞,会因为我多看别的女生一眼而吃醋好几天。
那时候的我,也还不是什么“镇守者”。
我只是个普通的工科生,喜欢拆装机械,梦想是毕业后进一家车企当工程师。我唯一特别的地方,大概就是身体比一般人好些——从小到大几乎没生过病,力气也比同龄人大些。
直到那个雨夜。
我们约好去看夜场电影,路上遇到了持刀抢劫的混混。我把林婉护在身后,挨了三刀。鲜血染红了我的白衬衫,林婉哭得撕心裂肺。
但奇怪的是,伤口并没有想象中的疼。
更奇怪的是,三天后,那些伤口就愈合了,连疤痕都没留下。
从那天起,我开始做奇怪的梦。
梦里是翻滚的岩浆、嘶吼的巨兽,以及一个冰冷机械的声音在我脑海中回响:
【灭世魔神系统绑定中……】
【检测到宿主为‘混沌魔神’转世体,天赋封印解除倒计时:1095天。】
【在此期间,请尽可能压制魔气,避免暴露。系统将辅助您控制力量。】
我以为是压力太大出现的幻觉。
直到一个月后,江城郊区出现第一处“地窟裂缝”,喷涌出浓郁的灵气和少量低阶魔物。龙组成立,觉醒者开始登上历史舞台。
而我的身体,也开始出现异常。
首先是力量失控——我不小心捏碎了不锈钢水杯。然后是伤口愈合速度快得惊人。最后,是那种深入骨髓的、仿佛被千万只蚂蚁啃噬的剧痛,以及只有我能看见的、视网膜上跳动的血红色警告。
我知道,我和这个世界上的其他人,不一样了。
但我选择了隐瞒。
因为林婉在那次抢劫事件后,紧紧抱着我说:“陈默,我好怕。这个世界变得好可怕。你要一直陪着我,保护我,好不好?”
我说好。
所以当她知道我“没有觉醒天赋”时,我看到了她眼中的失望,但我也看到了她握住我的手说:“没关系,我保护你。”
那时候的她,还是爱我的。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大概是半年前,她第一次展现出冰系天赋的苗头,被龙组预备队注意到。赵天宇作为队长,亲自来学校招募她。
那个出身豪门、英俊潇洒、天赋卓绝的赵公子,看林婉的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和占有欲。
而林婉看他的眼神,也从最初的敬畏,慢慢变成了仰慕。
我坐在公交车上,回忆像潮水般涌来,又像潮水般退去。
睁开眼,车窗上倒映出我苍白消瘦的脸。黑眼圈很重,嘴唇干裂,眼睛里布满血丝。
这副模样,确实配不上光芒万丈的S级觉醒者。
公交车到站了。
我下车,走进熟悉的旧小区。楼道里的声控灯又坏了,光线忽明忽暗。邻居张婶的大嗓门从门缝里钻出来:
“哎哟,你们看见没?老陈家那个,被拦在体育馆外面了!我早说了,林婉那丫头现在是什么人?那是要进国家队的!陈默那废物,连个屁都不是,还死缠烂打,真是不要脸……”
我面无表情地走过她家门口,掏出钥匙,打开自己家的门。
“咔哒。”
门开了。
屋内一片漆黑,空气中还残留着早晨我出门前喷的空气清新剂的味道,柠檬味的,是林婉喜欢的味道。
我打开灯。
六十平米的小两居,收拾得很干净。沙发是二手市场淘来的,铺着林婉选的碎花沙发套。茶几上摆着一个相框,里面是我们大学毕业时的合影——她穿着学士服,笑靥如花;我站在她身边,笑得有些拘谨。
厨房里,我还留着中午准备食材的痕迹:砧板上有切到一半的葱,锅里还留着煮鱼汤的清水。
我走进卫生间,打开水龙头,用冷水狠狠洗了把脸。
抬起头,镜子里的人双眼布满血丝,瞳孔深处,隐约有极淡的、暗红色的光一闪而过。
我扯开衣领。
胸口的位置,皮肤下浮现出一个复杂的、黑色的符文阵法。阵法中央,钉着三枚若隐若现的“锁灵钉”——那是系统教我的封印术,用来压制体内躁动的魔神之力。
此刻,其中一枚锁灵钉,已经出现了细微的裂痕。
封印破损率,17%。
按照这个速度,最多三天,第一枚锁灵钉就会彻底崩碎。届时,我体内被封印的魔气会泄露出一部分。普通人可能只是觉得不适,但高等级的觉醒者,尤其是林婉那样的S级,一定能察觉到异常。
到那时,我该如何解释?
说我不是怪物,只是得了某种奇怪的病?
谁会信?
我靠在冰冷的瓷砖墙上,缓缓滑坐在地上。
从三年前系统觉醒的那一天起,我就知道,我和林婉终究会走向不同的道路。我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这么残忍。
更没想到,在彻底走向对立之前,我还要先经历这样的羞辱。
手机震动了一下。
我掏出来,是林婉发来的消息。
只有两个字:“在忙。”
配图是一张照片——她和赵天宇,还有几个龙组成员,坐在一家高级餐厅的包厢里。水晶吊灯,红酒,精致的法餐。赵天宇的手,正搭在她身后的椅背上。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我打字回复:“鱼汤洒了。你晚上回家吗?”
消息发送。
屏幕上显示“已读”。
但没有任何回复。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我盯着屏幕,直到手机自动息屏。
窗外,夜色渐浓。
远处体育馆的方向,传来隐隐约约的欢呼声和礼炮声。庆典应该进入高潮了。
我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闭上了眼睛。
胸口封印处的灼烧感一阵强过一阵。
我知道,今夜,注定漫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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