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之后,叶尘没有再出门。
他把自己关在屋里,整整三天。
没有人知道他在这三天里做了什么。
刘虎每天守在门口,不让任何人靠近。就连林婉,也只是把饭菜放在门口,然后静静离开。
第四天早上,门开了。
叶尘走出来,看起来和三天前没什么两样。
但林婉一眼就看出了不同。
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多了一层淡淡的光芒。
那不是灵力,也不是神识。
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突破了?”林婉问。
叶尘摇摇头。
“没有。”
“那……”
“想通了一些事。”叶尘说。
林婉没有再问。
她知道,叶尘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刘虎从外面跑进来,脸上带着兴奋和紧张混杂的表情。
“叶哥!外面来了好多人!”
叶尘看着他。
“什么人?”
“各路人马都有!”刘虎掰着手指头数,“灵宝阁的张真人来了,天道盟的白夜又来了,还有几个不认识的,说是哪个哪个门派的代表,都想见您!”
叶尘沉默了一瞬。
“让他们等着。”
刘虎愣了一下:“啊?都等着?”
“嗯。”
叶尘转身,走进屋里。
刘虎看看林婉,林婉摇摇头。
刘虎叹了口气,跑出去传话了。
这一等,就是一整天。
从早上等到中午,从中午等到下午,从下午等到黄昏。
那些来的人,从最初的不耐烦,到后来的愤怒,再到最后的沉默。
没有人敢走。
因为那个屋里的人,是三天前灭掉魔门一个金丹的人。
黄昏时分,叶尘终于出来了。
他走到门口,扫了一眼院子里的人。
张真人,白夜,还有七八个不认识的老者,每个人都穿着不凡,气度俨然。
“找我什么事?”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问今天的天气。
一个灰袍老者上前一步,拱了拱手。
“叶公子,老夫是天南派的长老,奉掌门之命,特来邀请叶公子前往天南派做客。”
另一个青袍老者也上前。
“叶公子,老夫是青云宗的人,掌门说,只要叶公子愿意来我青云宗,什么条件都好商量。”
“叶公子,我神剑门……”
“叶公子……”
一时间,七八个人争着开口,院子里乱成一团。
叶尘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们。
那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但被那目光扫过的人,都不由自主地闭上了嘴。
院子里安静下来。
叶尘这才开口。
“我不去。”
那灰袍老者脸色一变。
“叶公子,我天南派是百年大派,诚意十足……”
“我不去。”叶尘又说了一遍。
灰袍老者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但他不敢发作。
只能咬着牙,拱了拱手,转身离开。
其他几个人面面相觑,犹豫了一下,也纷纷告辞。
最后,院子里只剩下三个人。
张真人,白夜,还有一个叶尘不认识的老者。
那老者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头发花白,面容慈祥,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老农。
但他站在那里,张真人和白夜都自觉地和他保持了一段距离。
叶尘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这位是?”
老者微微一笑,拱了拱手。
“老朽姓李,单名一个淳字。山野之人,没什么门派,就是个散修。”
散修。
叶尘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李淳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下去。
“老朽今天来,不是为了请叶公子去什么地方。只是想看看,那个能灭掉金丹的年轻人,到底是什么样子。”
他顿了顿,仔细端详着叶尘。
“现在看完了,老朽只有一句话想说——”
他收起笑容,认真地看着叶尘。
“叶公子,小心些。魔门的人,不会善罢甘休的。”
叶尘点点头。
“我知道。”
李淳笑了笑,转身离开。
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对了,老朽就住在城外三十里的小李村。叶公子若是有空,可以来坐坐。山野之地,没什么好东西,但有几坛自己酿的酒,还不错。”
他摆摆手,消失在夜色中。
叶尘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一会儿。
“这人是谁?”他问。
张真人上前一步,压低声音。
“李淳,三百年前的人物了。据说是上一辈的散修第一人,后来不知为何隐退了。没想到他还活着。”
三百年前。
叶尘眼神微动。
那是金丹期的寿元。
这个看起来像老农的人,是金丹期。
而且是很老的金丹期。
“他来做什么?”白夜问,“总不会是来看热闹的吧?”
叶尘摇摇头。
“是来看我的。”
“看你?”
“嗯。”叶尘说,“看我值不值得他等。”
白夜一愣。
等他还要说什么,叶尘已经转身进了屋。
林婉跟进去,轻轻关上门。
屋里,点着一盏油灯。
昏黄的光映在墙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个李淳,”林婉开口,“你信他吗?”
叶尘在床边坐下。
“信不信不重要。”
“那什么重要?”
“他说的那句话。”叶尘看着她,“魔门不会善罢甘休。”
林婉沉默了一会儿。
“你怕吗?”
叶尘看着她。
“怕什么?”
“怕他们再来。”
叶尘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窗外。
窗外,月色如水。
良久,他开口说:“我活了几万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魔门,不过是其中一个浪头罢了。”
林婉走到他身边,在他旁边坐下。
“那你在想什么?”
叶尘沉默了一会儿。
“在想你。”
林婉愣了一下。
叶尘转过头,看着她。
“你最近做梦了?”
林婉的眼神微微一变。
“你怎么知道?”
“看出来的。”叶尘说,“你睡觉的时候,眉头总是皱着。有时候还会说梦话。”
林婉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叶尘。
“我梦见一个人。”
“谁?”
“不知道。”林婉摇摇头,“看不清脸,只知道是个男人。他站在很远的地方,看着我。我想走近他,但怎么也走不到。”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很轻。
“每次醒来,心里都很难受。好像……好像失去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叶尘没有说话。
林婉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
“叶尘,你说那个人,会不会是我前世喜欢的人?”
叶尘沉默了一会儿。
“有可能。”
林婉咬了咬嘴唇。
“那你……你介意吗?”
叶尘看着她。
“介意什么?”
“介意我心里有别人。”
叶尘忽然笑了。
他伸出手,在她头上轻轻揉了揉。
“傻不傻?”
林婉愣住了。
这是叶尘第一次对她做这么亲昵的动作。
“你前世是谁,爱过谁,恨过谁,都和我没关系。”叶尘说,“我要的是现在的你。”
林婉的眼眶红了。
“可是……可是万一我想起前世的事之后,变成另一个人了呢?”
“不会的。”
“你怎么知道?”
叶尘看着她,眼神很认真。
“因为我认识的那个林婉,是那个愿意为我挡危险的人,是那个在我最危险的时候站在我身边不肯走的人。不管你想起了什么,这个林婉,一直都在。”
林婉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扑进叶尘怀里,把头埋在他胸口,无声地哭了很久。
叶尘抱着她,没有说话。
窗外,月光静静洒进来。
这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婉终于哭够了。
她从叶尘怀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泪痕。
“叶尘。”
“嗯?”
“谢谢你。”
叶尘看着她。
“谢什么?”
林婉摇摇头,没有解释。
她只是靠在他肩上,轻轻说:“不管以后发生什么,我都会在你身边。”
叶尘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我也是。”
夜色渐深。
远处的山里,偶尔传来几声鸟叫。
屋里,两个人就这么靠在一起,谁也没有说话。
不需要说话。
有些事,心里明白就够了。
第二天一早,叶尘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醒。
刘虎推门进来,脸上带着惊慌。
“叶哥!出事了!”
叶尘站起身。
“什么事?”
“城里来了一个人!”刘虎喘着气,“说是要见您,我不让进,他就……他就把门口那棵老树给拔了!”
叶尘眼神一凝。
拔树?
普通人怎么可能拔得动树?
他快步走出去。
门外,站着一个人。
一个年轻人。
看起来二十出头,穿着一身破旧的麻布衣服,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沾着泥巴。
但他站在那里,整个人就像一把出鞘的剑。
锋芒毕露。
年轻人看见叶尘,咧嘴笑了。
“你就是叶尘?”
叶尘看着他。
筑基一层。
这么年轻的筑基期。
“你是谁?”
“我?”年轻人拍拍胸口,“我叫石破天,山里来的。听说你灭了魔门一个金丹,特来讨教。”
讨教?
叶尘看着他。
“你想打架?”
“对!”石破天用力点头,“我师父说,这世上能打赢我的人不多。我想看看,你是不是那不多的人之一。”
叶尘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说:“好。”
石破天眼睛一亮。
“真的?太好了!那咱们现在就开始?”
叶尘点点头。
两人相对而立。
刘虎紧张地退到一边,林婉也出来了,站在门口看着。
石破天活动了一下手脚,深吸一口气。
“我来了!”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如同一道闪电,朝叶尘冲来!
速度快得惊人!
一拳轰出,带着呼啸的风声!
叶尘侧身闪过,反手一掌拍向他的后心!
石破天反应极快,凌空转身,一脚踢向叶尘的手掌!
“砰!”
拳掌相交,发出一声闷响!
两人各退三步!
石破天站稳身形,眼中闪过一丝兴奋。
“好!再来!”
他又冲上来!
这一次,他的速度快了一倍!
拳头如同暴雨般落下,每一拳都带着恐怖的力量!
叶尘不闪不避,双手连挥,一一接下!
“砰砰砰砰——”
一连串的碰撞声,如同密集的鼓点!
刘虎看得眼花缭乱,根本看不清两人的动作。
只有林婉,能勉强捕捉到那些残影。
她的眼神越来越凝重。
这个叫石破天的人,真的很强。
而且他的打法,和那些修炼者完全不一样。
没有花哨的招式,没有复杂的法术。
就是纯粹的、最直接的拳脚。
一拳一脚,都带着山崩地裂般的力量。
这种打法,她只在一种人身上见过——
专门炼体的修士。
那些放弃法术、专注打磨肉身的疯子。
“砰!”
又是一声巨响!
两人再次分开。
石破天喘着粗气,脸上却笑得更开心了。
“痛快!真痛快!好久没人能跟我打这么久了!”
他抹了把脸上的汗,看着叶尘。
“你还没用全力吧?”
叶尘没有说话。
石破天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我也没用全力。我真正的全力,只有在拼命的时候才用。今天只是切磋,用不着拼命。”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转身就走。
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喂,叶尘,我住城外山里。以后有空来找我玩,咱们再打!”
他摆摆手,大步流星地走了。
刘虎看着他的背影,愣了半天。
“这、这人是谁啊?这么猛?”
叶尘没有说话。
但他心里清楚,这个石破天,不简单。
那种纯粹的力量,那种直来直去的打法——
是真正的炼体修士。
而且,他身上没有任何门派的影子。
只有一个可能——
他背后,有一个很厉害的师父。
一个能让他在这个年纪达到筑基期的师父。
那个人,是谁?
叶尘抬起头,看向远处的山。
那里,云雾缭绕,看不真切。
接下来的几天,来的人越来越多。
有想拜师的,有想结盟的,有想试探的,还有纯粹想看热闹的。
叶尘一个都没见。
他把所有事都交给刘虎处理,自己每天陪着林婉。
林婉的觉醒,越来越接近最后阶段。
她开始频繁地做梦,每次醒来都要很久才能平复。
有时候,她会突然看着某个方向发呆,好像看见了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叶尘知道,那是前世的记忆在苏醒。
他没有问。
她愿意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这一天晚上,林婉又做梦了。
这一次,她梦见的不再是模糊的人影。
而是一个场景。
一座山。
山上有一棵树,树下坐着两个人。
一男一女。
女的,是她自己。
男的,看不清脸。
他们在说话。
说什么,听不清。
但她能感觉到那种气氛——
很温馨,很平静,很幸福。
然后,画面突然变了。
天黑了。
狂风大作,雷电交加。
那个男人站起来,挡在她面前。
很多人在靠近。
很多很多。
带着杀意。
男人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
有不舍,有决绝,有——
“我爱你。”
林婉听见他说。
然后,他冲了出去。
画面破碎。
林婉猛地睁开眼,浑身冷汗。
叶尘坐在床边,看着她。
“又做梦了?”
林婉点点头,说不出话。
叶尘没有问梦见了什么。
他只是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很暖。
林婉的心,慢慢平静下来。
她看着叶尘,忽然问:“如果有一天,我要走了,你会找我吗?”
叶尘看着她。
“你要去哪儿?”
“不知道。”林婉摇摇头,“只是如果。”
叶尘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会。”
林婉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带着说不出的安心。
她靠在他肩上,闭上眼。
“那就好。”
窗外,月亮很圆。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两个人身上。
这一夜,很长。
但也很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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