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城中,已是五天之后。
推开那扇熟悉的门,刘虎差点哭出来。
“终于回来了……我以为这辈子都回不来了……”
他一屁股坐在门槛上,揉着酸痛的小腿,嘴里嘟嘟囔囔。
林婉走进去,在床边坐下。
她的气色比离开时好了很多。
从昆仑山回来的一路上,她的话很少,但那种压在眉心的悲伤,已经慢慢散去了。
叶尘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熟悉的街道。
黄昏时分,街上人不多。
几个老人坐在树下下棋,几个孩子在巷子里追逐打闹,炊烟从各家各户的屋顶升起。
一切都和离开时一样。
但他的眼神,却微微凝住了。
“刘虎。”
“在!”
“这几天,城里来过什么人?”
刘虎愣了一下,挠挠头。
“我、我不知道啊……我跟您一起去的……”
叶尘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窗外。
但林婉察觉到了不对。
她站起身,走到叶尘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
外面,一切如常。
“怎么了?”她问。
叶尘沉默了一会儿。
“有人来过。”
林婉眼神一凝。
“你怎么知道?”
叶尘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手,指了指窗台。
窗台上,放着一片枯叶。
但那片枯叶的位置,和他离开时不一样。
“我走之前,在窗台上放了一片叶子。”叶尘说,“如果有人进来,风吹过,叶子会动。但现在,那片叶子被压住了。”
林婉走过去,低头细看。
窗台上,确实有一片枯叶。
但叶片的边缘,被压在窗框的缝隙里。
不是风吹的。
是人为的。
“有人进来过。”她说。
叶尘点点头。
他转过身,目光在屋里缓缓扫过。
床,桌子,柜子,墙角——
一切看起来都和离开时一样。
但有些东西,变了。
他走到柜子前,打开柜门。
里面,那枚碧绿玉简还在,那块黑色石头也在。
但他的衣物,明显被人翻动过。
“冲着我来的。”叶尘说。
刘虎紧张起来。
“是、是魔门的人吗?”
叶尘摇摇头。
“不是。魔门的人,不会这么小心。”
他关上柜门,走到窗边,再次看向外面。
天色渐渐暗下来,路灯亮了。
街上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几个匆匆赶路的影子。
“今晚小心点。”叶尘说。
刘虎用力点头。
林婉没有说话,但她闭上了眼。
神魂之力散开,笼罩了整个屋子,以及周围几十米的范围。
只要有陌生人靠近,她第一时间就能察觉。
夜色渐深。
屋里没有点灯,三个人各自坐在黑暗中,谁也没有说话。
叶尘盘膝坐在床上,闭着眼,像是在修炼。
但他的神识,同样散开着。
方圆百米之内,每一个角落都在他的感知中。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午夜时分,林婉突然睁开眼。
“有人来了。”
叶尘也睁开了眼。
他也感知到了。
一个人。
速度很快,正从东边靠近。
那人的气息很轻,轻到几乎察觉不到。如果不是刻意用神识探查,根本发现不了。
是个高手。
至少筑基期。
那人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最后,停在门外。
屋里,三个人都没有动。
门外,那人也没有动。
就这么隔着那扇薄薄的门,对峙着。
良久,门外传来一个声音。
“叶公子,在下没有恶意。”
那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听起来三十多岁,很沉稳。
叶尘没有说话。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继续说:“在下奉主人之命,给叶公子送一封信。”
主人?
叶尘眼神微动。
“什么主人?”
那人没有回答。
他只是从门缝里塞进来一样东西。
一封信。
信封是白色的,没有任何标记。
叶尘没有立刻去拿。
他先用神识探查了一遍——没有毒,没有诅咒,就是普通的信。
然后他起身,走过去,捡起那封信。
拆开。
里面只有一张纸,上面写着几行字。
字迹很清秀,像是女子的笔迹。
“叶公子亲启:
冒昧打扰,还望见谅。
闻君自昆仑归来,特遣人送信一封,欲与君一见。
若君有意,三日后黄昏,城南旧亭,恭候大驾。
——无名”
叶尘看完,把信递给林婉。
林婉接过去,看完之后,眉头微皱。
“无名?什么意思?”
叶尘没有说话。
他走到门口,打开门。
门外,空无一人。
那人已经走了。
来无影,去无踪。
刘虎凑过来,看着那封信,挠挠头。
“叶哥,这人谁啊?搞得神神秘秘的。”
叶尘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封信上的字迹,沉默了很久。
“三天后。”他说,“去看看。”
三天后,黄昏。
城南旧亭。
那是一座很老的亭子,建在一条干涸的河床边,据说有几百年历史了。亭柱上的红漆早已斑驳,顶上的瓦片也缺了不少。
叶尘到的时候,亭子里已经有人了。
一个女人。
穿着很普通的衣服,灰扑扑的,看起来就像个农妇。
但当她转过身来,露出那张脸的时候,叶尘的眼神微微一凝。
那是一张很美的脸。
美得不像人间该有的。
但真正让他凝神的,不是那张脸。
而是她身上的气息。
那股气息,他认识。
“是你。”
女人微微一笑。
“叶公子,久仰。”
她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叶尘在亭子里坐下。
亭子里有一张石桌,几个石凳。桌上放着一壶茶,两个杯子。
叶尘坐下。
女人在他对面坐下,提起茶壶,倒了两杯茶。
“请。”
叶尘没有动那杯茶。
只是看着她。
女人也不在意,自顾自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叶公子不必紧张。我不是来与你为敌的。”
叶尘没有说话。
女人放下茶杯,看着他。
“我叫苏婉。这个名字,你可能没听过。但我另一个名字,你应该知道——”
她顿了顿,缓缓开口。
“灵宝阁,上一任阁主。”
叶尘眼神微动。
灵宝阁上一任阁主?
张真人的前任?
“张真人是你什么人?”
“他是我师弟。”苏婉说,“三十年前,我把阁主之位传给了他。”
叶尘沉默了一会儿。
“你找我什么事?”
苏婉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看着叶尘,眼神有些复杂。
“昆仑山的事,我听说了。”
叶尘眉头微皱。
“你怎么知道?”
苏婉微微一笑。
“这世上,很少有我不知道的事。”
她顿了顿,继续说:“青玄那个人,我听说过。三千年前的传奇人物,后来不知所终。没想到,他竟然一直留在昆仑山上,等了三千年。”
叶尘没有说话。
苏婉看着他。
“林婉那姑娘,是他的转世?”
“是。”
苏婉点点头。
“难怪。”她叹了口气,“等了三千年,就为了见最后一面。这份情,够重的。”
叶尘依然没有说话。
苏婉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倒是沉得住气。换了一般人,早问我为什么来了。”
叶尘看着她。
“那你为什么来?”
苏婉收起笑容。
“因为有人让我来。”
“谁?”
苏婉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吐出两个字。
“青玄。”
叶尘的眼神微微一凝。
青玄?
他已经死了。
残魂都散了。
怎么还能让人来?
苏婉像是看穿了他的疑惑。
“他散魂之前,去找过我。”
叶尘没有说话。
苏婉继续说:“他让我把这个给你。”
她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石桌上。
那是一枚玉佩。
通体雪白,温润如玉,上面刻着两个字——
青玄。
叶尘拿起那枚玉佩,神识探入。
玉佩里,留着一道声音。
青玄的声音。
“叶兄,当你听到这道声音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谢谢你陪她走完最后一程。这个玉佩,是我留给你的礼物。里面有我毕生所学,还有我这些年收集的一些东西。希望对你有用。”
声音顿了顿。
“还有一件事。这世上,有一股势力,一直在暗中活动。他们盯上林婉了。我死之后,他们一定会出手。你要小心。”
“什么势力?”
“不知道。我只知道,他们的首领,和我来自同一个地方。”
同一个地方?
叶尘眼神一凝。
青玄来自三千年前。
那个地方——
“仙界。”
苏婉替他说出了那个词。
叶尘抬起头,看着她。
苏婉点点头。
“青玄来自仙界。追杀他的人,也来自仙界。”
仙界。
叶尘沉默了。
他一直以为,地球只是个普通的凡间星球,和仙界隔着无数层空间。
但现在看来,没那么简单。
“他们为什么要追杀青玄?”
苏婉摇摇头。
“不知道。青玄没来得及说。但他临死前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苏婉看着他,缓缓开口。
“他说:那个地方,要出大事了。”
那个地方。
仙界。
叶尘的眼神变得凝重起来。
他上一世是仙帝,对仙界再熟悉不过。
仙界要出大事?
什么大事?
他不知道。
但他隐隐觉得,这件事,和他有关。
和林婉有关。
和这一切,都有关。
“玉佩你收好。”苏婉站起身,“我该走了。”
叶尘也站起身。
“为什么帮我?”
苏婉回过头,看着他。
“因为青玄救过我。”
她顿了顿,微微一笑。
“三十年前,我被人追杀,差点死掉。是青玄救了我。虽然他那时候只剩一缕残魂,但他还是救了我。”
“他让我答应他一件事。”
“什么事?”
“如果有一天,他等的人来了,让我帮她一把。”
苏婉看着叶尘。
“现在,她等的人来了。我也该履行承诺了。”
她转身,朝亭外走去。
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对了,还有一件事。”
“什么?”
“魔门那边,虽然血冥死了,但他们背后还有人。”
叶尘眼神一凝。
“什么人?”
苏婉摇摇头。
“不知道。但那些人,比血冥强得多。你自己小心。”
她说完,身影一闪,消失在暮色中。
叶尘站在原地,看着那枚玉佩,沉默了很久。
太阳完全落下去了。
天边只剩最后一抹余红。
他把玉佩收好,转身离开。
回到住处,林婉和刘虎正在等他。
看见他回来,两人都松了口气。
“怎么样?”林婉问。
叶尘没有说话,只是把玉佩递给她。
林婉接过去,神识探入。
片刻之后,她抬起头,眼眶红了。
“是他……”
叶尘点点头。
林婉握着那枚玉佩,久久没有说话。
刘虎在旁边小声问:“叶哥,那个女的说什么了?”
叶尘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
“她说,有人盯上林婉了。”
林婉抬起头。
“谁?”
叶尘看着她。
“不知道。但那些人,和青玄来自同一个地方。”
仙界。
林婉的眼神变得凝重起来。
她想起了青玄梦里的那些画面——血,死人,无休止的杀戮。
那些人,追杀了青玄三千年。
现在,他们要来追她了。
“叶尘。”她开口。
“嗯?”
“我是不是……连累你了?”
叶尘看着她。
“说什么傻话。”
林婉低下头。
“可是……”
“没有可是。”叶尘打断她,“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林婉抬起头,看着他。
叶尘的眼神很平静。
平静得让她安心。
“从今天起,”叶尘说,“你哪里都不要去,就在我身边。”
林婉点点头。
刘虎在旁边挠挠头。
“那、那我呢?”
叶尘看了他一眼。
“你也一样。”
刘虎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
“好嘞!”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月光洒进屋里,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这一夜,很平静。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风暴,还在后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