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尘以为,成为天道之后,日子会变得不一样。但事实上,什么都没变。每天早上,刘虎还是会准时敲门叫他起床。林婉还是会泡好茶放在他手边。院子里的老槐树还是会落叶子,扫也扫不完。
唯一的变化,是他偶尔要去仙界。不是打仗,是处理一些琐事。凌家和青家又吵起来了,为了一座矿山的归属。散修联盟和某个宗门起了冲突,需要他出面调解。诸如此类,鸡毛蒜皮。
每次去,他都速去速回。从不耽搁,从不过夜。
“叶哥,您怎么每次去仙界都跟赶集似的?”刘虎又一次忍不住问。
叶尘看了他一眼。“家里有人等。”
刘虎愣了一下,然后嘿嘿笑了。“也是。”
林婉坐在槐树下,捧着茶杯,假装没听见。但她的耳朵红了。
日子就这样过着。一天又一天,一月又一月,一年又一年。
刘虎突破了。炼气四层,炼气五层,炼气六层。他的天赋不算好,但胜在肯下苦功。每天早上雷打不动地修炼两个时辰,晚上再修炼两个时辰。叶尘给他的那本功法,被他翻得起了毛边。
“刘虎,你练这么勤干什么?”林婉又一次问他。
刘虎挠挠头,咧嘴笑了。“我想多活几年。叶哥说,修炼到金丹期,能活五百年。我想多陪陪你们。”
林婉沉默了。她看着刘虎那张憨厚的脸,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会的。”她说,“你一定能到金丹期。”
刘虎嘿嘿笑着,继续修炼。
叶尘站在窗前,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他只是抬起手,指尖浮现出一缕淡淡的金光。那金光飘向刘虎,没入他体内。刘虎浑身一震,感觉到体内的灵力疯狂涌动,经脉在拓宽,丹田在扩大。
“叶、叶哥?”他抬起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叶尘收回手。“金丹了。”
刘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感觉到体内那股磅礴的力量,那是金丹期才有的力量。他修炼了五年,从炼气一层到金丹期。五年,他做到了。
“谢谢叶哥!”他跪下去,重重磕了三个头。
叶尘没有拦他。只是说:“起来吧。”
刘虎站起来,眼眶红红的。他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林婉走过来,递给他一杯茶。“喝点水。”
刘虎接过茶杯,一口喝干。然后他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那天晚上,刘虎喝了很多酒。他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对着那棵老槐树,一杯一杯地喝。喝着喝着,就哭了。
“叶哥对我真好。”他对老槐树说,“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遇见了叶哥。”
老槐树没有说话,只是沙沙地响着,像是在回应他。
日子还在继续。
叶尘的头发白了。不是那种苍老的白,是天道之力的反噬。天道之力太强,凡人之躯承受不住,日积月累,头发就白了。
林婉看着他的白发,心疼得不行。“你就不能少用点天道之力?”
叶尘摇摇头。“有些事,不得不用。”
林婉知道他说的是实话。仙界那些烂摊子,没有天道之力镇着,早就翻天了。但她就是心疼。
“我帮你染发吧。”她忽然说。
叶尘愣了一下。“染发?”
“嗯。染成黑的,好看。”
叶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好。”
林婉去买了染发剂,搬了个小板凳,让叶尘坐在院子里。她戴上手套,一点一点地把染发剂涂在他头发上。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弄疼他。
刘虎蹲在旁边看热闹,被林婉一眼瞪回去。“看什么看,修炼去。”
刘虎灰溜溜地跑了。
院子里,阳光正好。老槐树的叶子还在落,金黄色的,铺了一地。林婉一边染发,一边哼着歌。那首歌很好听,叶尘没听过。
“什么歌?”他问。
林婉笑了。“不知道。随便哼的。”
叶尘没有再问。他只是闭上眼,感受着她的手在头发上轻轻拂过。很轻,很柔,很暖。
染完发,林婉拿来一面镜子。“看看,好不好看?”
叶尘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黑了,年轻了好几岁。但那双眼睛,还是老的。那双眼睛里,有星辰大海,有万物苍生,有岁月的痕迹。
“好看。”他说。
林婉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又一年秋天。院子里的老槐树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是在祈求什么。
叶尘站在树下,看着那些枝丫,沉默了很久。
“叶尘。”林婉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嗯?”
“你在想什么?”
叶尘沉默了一会儿。“在想,这棵树还能活多久。”
林婉愣了一下。“好好的树,怎么会死?”
叶尘摇摇头。“没有不会死的东西。树会死,人会死,连天道都会死。”
林婉的心猛地揪紧。“你也会死?”
叶尘看着她,忽然笑了。“不会。我是天道,天道不死。”
林婉松了口气,但又不放心。“那你刚才说——”
“我说的是,天道也会死。但不是现在。”他顿了顿,“很久很久以后。”
林婉看着他,没有说话。她只是伸出手,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很暖。她的诅咒早就解了,体温恢复了正常。但每次握他的手,她还是觉得暖。那种暖,是从心里涌出来的。
“叶尘。”
“嗯?”
“不管多久以后,我都陪着你。”
叶尘看着她,很久很久。然后他笑了。“好。”
风吹过来,老槐树的枯枝沙沙作响。像是在说——我听着呢。
又过了很多年。刘虎结了婚,娶了一个普通的姑娘。那姑娘不知道他是修炼者,只知道他是个老实人,对她好。刘虎没有告诉她自己的秘密,只是安安静静地过日子。偶尔,他会来小院坐坐,带一壶酒,和叶尘喝两杯。
“叶哥,我媳妇又催我生孩子了。”他红着脸说。
叶尘看着他。“你不想生?”
刘虎挠挠头。“不是不想,是怕。我怕孩子随我,天赋不好,练不了功。”
叶尘沉默了一会儿。“天赋不重要。重要的是心。”
刘虎愣住了。
叶尘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你天赋也不好,但你走到了今天。为什么?”
刘虎想了想。“因为您帮我。”
叶尘摇摇头。“因为你没放弃。”他看着刘虎,“不管天赋好不好,只要不放弃,总能走到终点。”
刘虎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我明白了。”
他回去之后,和媳妇生了三个孩子。大儿子天赋最好,二女儿次之,小儿子最差。但刘虎一视同仁,教他们修炼,教他们做人。他说:“叶哥说过,天赋不重要,重要的是心。”
孩子们似懂非懂,但都记在心里。
又过了很多年。张真人死了,寿终正寝,享年三百二十岁。死之前,他把灵宝阁交给了弟子,自己一个人坐在山上,看着夕阳落下。
“师弟。”他对空气说,“我来了。”
他闭上了眼睛。
消息传到小院的时候,叶尘正在喝茶。他放下茶杯,沉默了很久。
“他走了。”他说。
林婉点点头。“嗯。”
叶尘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远处的天空。夕阳西下,把整座城都染成了金色。
“他是个好人。”他说。
林婉走到他身边。“嗯。”
叶尘没有再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太阳慢慢落下去。天边,最后一抹余晖消失了。夜幕降临。
又过了很多年。李淳也死了。他没有徒弟,没有亲人,一个人住在山里。死的时候,手里还握着那根旱烟杆。
叶尘去送了他最后一程。站在坟前,看着那块简陋的墓碑,沉默了很久。
“老爷子。”他说,“一路走好。”
风吹过来,山里的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回应他。
又过了很多年。白夜也老了,头发白了,脸上有了皱纹。他不再穿白西装,换了一身灰色的长袍,看起来像个普通的老头。
“叶兄。”他坐在院子里,喝着茶,“你说,人死了之后,会去哪里?”
叶尘想了想。“不知道。”
白夜笑了。“你都不知道,那谁能知道?”
叶尘没有说话。
白夜看着远处的天空,沉默了很久。“我希望有来世。”他说,“这辈子没活够。”
叶尘看着他。“会有的。”
白夜转过头,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叶尘没有回答。只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白夜没有再问。他只是笑了笑,继续喝茶。那天,他喝了很多茶,说了很多话。说到最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叶兄。”他说,“我困了。”
叶尘看着他。“睡吧。”
白夜点点头,睡着了。呼吸很轻,很均匀。叶尘坐在旁边,一直等到太阳落山,才站起身。他脱下外套,盖在白夜身上。然后转身,走进屋里。
白夜再也没有醒来。他死在那个秋天的下午,死在那棵老槐树下,死在温暖的阳光里。叶尘把他葬在城外的那座山上,和李淳做邻居。
“他是个好人。”林婉说。
叶尘点点头。“嗯。”
两个人站在坟前,沉默了很久。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气。
又过了很多年。刘虎也老了。他的头发白了,脸上有了皱纹,走路也慢了。但他的眼睛还是很亮,和年轻时候一样。
“叶哥。”他坐在院子里,喘着气,“我可能也快不行了。”
叶尘看着他。“还早。”
刘虎笑了。“您就知道安慰我。”
叶尘没有说话。他只是在刘虎旁边坐下,和他一起看着那棵老槐树。老槐树也老了,枝干枯了大半,只剩下几根还活着。但它还在长叶子,每年春天都会发出新芽。
“叶哥。”刘虎忽然开口。
“嗯?”
“下辈子,我还跟着您。”
叶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好。”
刘虎也笑了。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那我先睡会儿。”
叶尘点点头。“睡吧。”
刘虎睡着了。呼吸很轻,很均匀。叶尘坐在旁边,一直坐着。
太阳慢慢升起来,照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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