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虎走后，院子里安静了许多。那棵老槐树还在，但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是在诉说什么。叶尘每天还是坐在树下喝茶，只是对面少了一个人。
林婉的头发也白了。不是染的，是真的老了。她是筑基期的修士，寿命不过三百年。从觉醒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二百多年。她的身体还硬朗，但脸上的皱纹藏不住了。
“叶尘，你看我是不是老了？”她有时候会这样问。
叶尘看着她，摇摇头。“不老。”
林婉笑了。“你就知道哄我。”
叶尘没有解释。他只是伸出手，握住她的手。那双手，不像年轻时那样光滑了，有了皱纹，有了老年斑。但握起来，还是那样暖。
又过了几十年。林婉的身体开始走下坡路。她的腿脚不利索了，走路需要拄拐杖。眼睛也花了，看东西模模糊糊的。但她每天还是会泡茶，端着茶杯，一步一步走到院子里，坐在叶尘身边。
“今天的茶怎么样？”她问。
叶尘抿了一口。“好喝。”
林婉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虽然那眼睛已经看不清楚了，但她知道，叶尘就坐在旁边。这就够了。
有一天，林婉问了一个叶尘一直在回避的问题。“叶尘，我还能活多久？”
叶尘沉默了。
“你告诉我实话。”林婉说，“我不怕。”
叶尘看着她，很久很久。然后他说：“十年。”
林婉点点头。“够了。”
叶尘没有说话。他只是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
那十年，叶尘哪里都没去。仙界来人找他，他不见。散修联盟请他出面，他不去。所有的事都推了。他每天就待在院子里，陪着林婉。
春天，他陪她看花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虽然枯了大半，但每年春天，还是会开出几朵白色的小花。林婉站在树下，仰着头，眯着眼睛看那些花。“真好看。”她说。
叶尘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的背影。那背影，不像年轻时那样挺拔了，有些佝偻，有些单薄。但在他眼里，还是那样好看。
夏天，他陪她乘凉。老槐树的叶子虽然稀疏，但还能遮住一小片阴凉。林婉坐在树下的藤椅上，摇着蒲扇，听蝉鸣。听着听着，就睡着了。叶尘坐在旁边，看着她睡觉的样子。她的呼吸很轻，很均匀。嘴角微微翘起，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秋天，他陪她看落叶。老槐树的叶子一片一片落下来，金黄色的，铺满了院子。林婉坐在台阶上，看着那些叶子发呆。
“叶尘，你说叶子落了，明年还会长出来。人死了，还能再来吗？”
叶尘沉默了一会儿。“能。”
林婉转过头，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叶尘没有回答。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拂过她的头发。那头发，全白了，像雪一样。
“因为我会等你。”他说。
林婉的眼眶红了。她没有哭，只是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秋风习习，落叶纷飞。
冬天，他陪她看雪。南方的冬天很少下雪，但那一年，下了一场很大的雪。整个院子都被雪覆盖了，白茫茫一片。老槐树的枝丫上挂满了冰凌，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林婉站在门口，看着那片雪，像个孩子一样兴奋。“叶尘，你看，雪！”
叶尘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开心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二百多年，值了。什么都值了。
最后那天，是个晴天。阳光很好，暖洋洋的。林婉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喝着茶，晒着太阳。她的脸色很好，比前几天都好。但叶尘知道，那叫回光返照。
“叶尘。”她叫他。
叶尘走过去，蹲在她面前。“在。”
林婉看着他，伸出手，轻轻摸着他的脸。那张脸，还是年轻时的样子。一百年，两百年，三百年，从未变过。
“你真好看。”她说。
叶尘没有说话。他握住她的手，贴在脸上。那只手，很暖。
“叶尘，我走了以后，你会不会孤单？”
叶尘摇摇头。“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还在。”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在这里。”
林婉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叶尘也笑了。“一直都这么会说话，你没发现而已。”
林婉笑得更开心了。她笑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安静下来。她靠在椅背上，看着远处的天空。天很蓝，云很白，和三百年前一样。
“叶尘。”
“嗯？”
“我困了。”
叶尘握着她的手。“睡吧。”
林婉点点头，闭上眼睛。她的呼吸越来越轻，越来越轻。最后，轻得听不见了。阳光照在她脸上，安详，平静，像是在做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叶尘蹲在她面前，握着她的手，很久很久。太阳从东边走到西边，从白色变成金色，又从金色变成红色。他一直没有动。
天黑了，月亮升起来。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照亮了整片夜空。叶尘抬起头，看着那些星星。他看见了一颗很亮的星星，在那颗星星旁边，有一颗小一点的星星。两颗星星靠在一起，一闪一闪的，像是在对他眨眼。
他忽然笑了。“找到了。”
他站起身，把林婉抱起来，轻轻放在床上。给她盖好被子，理了理额前的白发。然后他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一直坐着。
第二天早上，阳光照进来，落在林婉脸上。她还是那样安详，那样平静。只是呼吸，没有了。
叶尘看着她，很久很久。然后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等我。”他说。
他把林婉葬在城外的那座山上，和李淳、白夜做邻居。墓碑很简单，只刻了一行字——林婉，叶尘之妻。
叶尘站在坟前，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气。山里的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唱歌。
“她走了？”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叶尘没有回头。“嗯。”
青玄走过来，站在他身边。他也老了，头发白了，脸上有了皱纹。但那双眼睛，还是和年轻时一样，清澈，明亮。他看着墓碑上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叶尘之妻。”他念了一遍，然后笑了。“她看到这行字，一定很高兴。”
叶尘没有说话。
青玄转过头，看着他。“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叶尘沉默了一会儿。“等。”
“等什么？”
“等她回来。”
青玄愣住了。“她能回来？”
叶尘没有回答。他只是抬起头，看着天空。天很蓝，云很白。在那片白云后面，他看见了一颗星星。白天也能看见的星星，很亮，很亮。
“她会回来的。”他说。
青玄看着他，很久很久。然后他笑了。“好。我陪你等。”
叶尘摇摇头。“不用。你走吧。”
青玄愣了一下。“去哪儿？”
“去找你自己的路。”叶尘看着他，“她走了，你也该放下了。”
青玄沉默了。他看着那块墓碑，看着上面那行字，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你说得对。该放下了。”
他转过身，朝山下走去。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叶尘。”
叶尘看着他。
“谢谢你。”青玄说，“替我对她说一声。”
叶尘点点头。青玄笑了，转身离去。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树林中，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看不见了。
叶尘站在坟前，又站了很久。太阳慢慢升起来，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抬起头，看着那颗星星。那颗星星还在，一闪一闪的，像是在对他说话。
“我知道了。”他说，“我会等的。”
他转过身，朝山下走去。一步一步，走得很慢，但很稳。山下，是那座城。城南，那间小院，那棵老槐树。老槐树已经枯了，今年春天，没有发出新芽。但树干还在，枝丫还在，伸向天空，像是在等待什么。
叶尘推开院门，走进去。院子里很安静，没有刘虎扫地的声音，没有林婉泡茶的身影。只有那棵老槐树，静静地站在那里。
叶尘走到树下，坐下。他闭上眼睛，感受着风吹过脸颊，感受着阳光洒在身上。他听见了鸟叫，听见了远处的车声，听见了树叶沙沙的响声。
他睁开眼，看着那棵老槐树。枯死的树干上，不知什么时候，冒出了一点新芽。很小，很嫩，绿绿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叶尘看着那点新芽，忽然笑了。
“你也在等。”他说。
老槐树没有说话。只是沙沙地响着，像是在回应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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