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走后的第一年，叶尘学会了做饭。不是什么山珍海味，就是最简单的煮面条。水烧开，面条下锅，加一点盐，几片青菜。味道很淡，但他吃得下去。
以前这些都是林婉做的。她做饭的手艺其实一般，但每次端上来的时候，都会问一句“好吃吗”。叶尘每次都点头，她就笑得眼睛弯弯的。现在没人问了，但他还是会点头。
第二年，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新芽长成了一根嫩枝。细细的，绿绿的，在春风里轻轻摇晃。叶尘每天给它浇水，有时候还会跟它说几句话。说什么呢？说今天天气不错，说面条煮糊了，说天上的那颗星星还是很亮。
第三年，刘虎的孙子来了。那孩子二十出头，长得和刘虎年轻时一模一样，虎头虎脑的，说话也是大嗓门。“叶爷爷！我爸让我来看您！”
叶尘看着他，忽然笑了。刘虎的孙子叫刘念，名字是刘虎取的。念，思念的念。刘念的天赋不错，比他爷爷强多了，年纪轻轻就到了筑基期。但他最像刘虎的不是天赋，是那股憨劲儿。
“叶爷爷，您一个人住这儿，不孤单吗？”刘念蹲在院子里，帮叶尘浇树。
叶尘摇摇头。“不孤单。”
刘念不信，但他没有追问。只是每次来，都带很多东西。吃的，喝的，用的，把那个小屋子堆得满满当当。叶尘没有拒绝，因为刘念每次放下东西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
第五年，青玄来了一趟。他也老了，头发全白了，但精神还好。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槐树，沉默了很久。
“她还回来吗？”他问。
叶尘点点头。“会。”
青玄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叶尘指了指天上。白天，那颗星星还在，淡淡的，但能看见。“她说的。”
青玄抬起头，看着那颗星星，很久很久。然后他笑了。“那就好。”他转身走了，走得很慢，但很稳。
第十年，那颗星星突然亮了。不是白天能看见的那种亮，是那种照亮了整个夜空的亮。所有人都看见了，所有人都惊呆了。天文学家说那是超新星爆发，但叶尘知道，不是。是她要回来了。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颗星星，心跳得很快。三百年来，第一次跳得这么快。
星星越来越亮，越来越亮。然后，一道光从星星上落下来，穿过夜空，穿过云层，穿过城市，落在院子里。
光中，有一个人。很小，很小。是个婴儿。她躺在那道光里，安安静静地睡着，嘴角微微翘起，像是在做什么好梦。叶尘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婴儿抱起来。她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她睁开眼睛，看着他。
那双眼睛，黑黑的，亮亮的。不是冰蓝色，是黑色。和三百年前，第一次见面时一样。
叶尘看着她，眼眶红了。“你回来了。”
婴儿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和三百年前一样，眼睛弯弯的，很好看。
叶尘给她取名叫叶念。念，思念的念。和刘虎的孙子同名不同字，但意思是一样的。思念，等待，终于等到了。
叶念长得很快。不是普通人的那种快，是修炼者的那种快。三个月会坐，六个月会站，一岁会走。两岁的时候，她已经能说完整的话了。
“爸爸，为什么天上的那颗星星白天也能看见？”她坐在叶尘膝盖上，指着天空问。
叶尘想了想。“因为有人在看。”
“谁在看？”
“我。”
叶念歪着头，看着他。“那你在看谁？”
叶尘沉默了一会儿。“你妈妈。”
叶念不懂，但她没有再问。只是靠在他怀里，闭上眼睛。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
叶念五岁那年，开始修炼。她的天赋很好，比刘念好，比刘虎好，比叶尘上一世都好。九转混沌诀第一转，她只用了三天。叶尘看着她修炼的样子，忽然想起了林婉。她也是这样的，学什么都快，做什么都好。
“爸爸，我厉害吗？”叶念练完功，跑过来问他。
叶尘点点头。“厉害。”
叶念笑得眼睛弯弯的。“那妈妈知道吗？”
叶尘愣了一下。“什么？”
“妈妈知道我厉害吗？”叶念认真地看着他，“妈妈在天上，能看到我吗？”
叶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能。她一直在看着你。”
叶念笑了，笑得特别开心。她跑到院子里，对着天空大喊：“妈妈！我很厉害！爸爸说的！”
风吹过来，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叶尘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三百年的等待，值了。
叶念十岁那年，突破了筑基期。整个修炼界都震动了。十岁的筑基期，前所未有。各方势力纷纷派人来，想收她为徒，想和她结盟，想把她拉拢到自己这边。
叶尘一个都没见。他让刘念守在门口，谁来都不许进。刘念现在已经是金丹期了，虎背熊腰，往门口一站，跟座小山似的。那些人看着他的块头，再看看院子里那个正在浇花的小女孩，识趣地走了。
“爸爸，为什么他们都要见我？”叶念问。
叶尘看着她。“因为你厉害。”
叶念歪着头。“那为什么不见他们？”
叶尘想了想。“因为你还小。”
叶念似懂非懂，但没有再问。她继续浇花，浇完花又去喂鱼。院子里的鱼池是刘念帮她挖的，养了几条锦鲤，红红白白的，很好看。
叶念十五岁那年，第一次问起林婉。
“爸爸，妈妈是什么样的人？”
叶尘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很美。”
“还有呢？”
“很温柔。”
“还有呢？”
叶尘想了想。“做饭很难吃。”
叶念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真的吗？”
叶尘点点头。“真的。但她每次都问我好不好吃，我每次都点头。”
叶念笑得更开心了。笑完了，她又问：“那妈妈现在在哪里？”
叶尘指了指天上。那颗星星还在，白天也能看见，淡淡的，但一直都在。
“妈妈就在那里。”他说。
叶念抬起头，看着那颗星星，很久很久。“那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叶尘摇摇头。“不知道。但她会回来的。”
叶念点点头，没有再问。她只是看着那颗星星，看了很久。
叶念二十岁那年，突破了金丹期。二十岁的金丹期，整个修炼界都疯了。各大势力的人又来了，比上次更多，更执着。但叶尘还是谁都不见。
“爸爸，我是不是很厉害？”叶念站在院子里，手里捏着一朵花，花瓣在指尖转来转去。
叶尘点点头。“很厉害。”
“那我能见到妈妈了吗？”
叶尘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和林婉年轻时一样亮。
“快了。”他说。
叶念笑了。她把那朵花插在耳后，转身去浇花了。
那年冬天，又下了一场大雪。南方的冬天很少下雪，但那一年，和三百年前一样，下了一场很大的雪。整个院子都被雪覆盖了，白茫茫一片。老槐树的枝丫上挂满了冰凌，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叶念站在雪地里，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雪花落在掌心，融化了，变成一滴水。
“爸爸，你看，雪。”
叶尘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那一瞬间，他仿佛看见了三百年前的林婉。也是这样的冬天，也是这样的雪，也是这样的笑容。
“看到了。”他说。
叶念转过身，看着他。“爸爸，你怎么哭了？”
叶尘伸手摸了摸脸，才发现自己真的哭了。三百年来，第一次哭。
“没事。”他说，“风迷了眼。”
叶念不信，但她没有追问。只是跑过来，拉着他的手，把他拉到雪地里。
“爸爸，陪我堆雪人！”
叶尘看着她，笑了。“好。”
两个人蹲在雪地里，堆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雪人。叶念给雪人戴上了自己的围巾，又摘了两朵梅花插在雪人头上，说是耳朵。
“好看吗？”她问。
叶尘点点头。“好看。”
叶念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雪花落在她头上，落在她肩上，落在她手心里。她站在雪地里，像个雪精灵。
叶尘看着她，忽然想起了林婉临终前说的话。“叶尘，我走了以后，你会不会孤单？”他说不会。因为他知道，她会回来。现在，她真的回来了。
“爸爸，你在看什么？”叶念发现他在发呆，跑过来问。
叶尘看着她。“看你。”
叶念歪着头。“我有什么好看的？”
叶尘笑了。“什么都好看。”
叶念愣了一下，然后脸红了。“爸爸你真是的。”她转过身，跑了。
叶尘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雪还在下，很大，很白。但很暖。
那天晚上，叶念睡着了。叶尘坐在她床边，看着她睡觉的样子。她的呼吸很轻，很均匀，嘴角微微翘起，像是在做什么好梦。和她小时候一样，和林婉一样。
叶尘伸出手，轻轻拂过她的头发。头发是黑色的，很亮，很柔。不像林婉那样白。但那双眼睛，笑起来的样子，说话的语气，一模一样。
“晚安。”他说。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月亮很圆，星星很亮。那颗星星还在，一闪一闪的，像是在对他眨眼。叶尘看着那颗星星，忽然笑了。
“看到了。”他说，“她很好。”
那颗星星闪了闪，像是在回应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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