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尘醒来的时候，院子里很安静。老槐树的花已经落尽了，地上铺了薄薄一层白色花瓣。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碎金般洒了一地。他坐起身，发现身上盖着一条毯子，林婉不在身边。
他站起身，朝屋里走去。叶念正坐在厨房门口择菜，看见他出来，笑了一下。“爸爸醒了？妈妈去买早点了。”
叶尘点点头，在门槛上坐下。清晨的风从院门口吹进来，带着桂花的香气。他闭上眼，听着风声，听着鸟叫，听着远处传来的车铃声。
“爸爸。”叶念忽然开口。
“嗯？”
“你最近睡得越来越多了。”
叶尘没有回答。他当然知道。天道之力快散尽了，不是很快，但一直在散。他的身体还年轻，但他的心，已经很老了。活了三百年，看了三百年，累了。
林婉拎着早点回来的时候，叶尘还坐在门槛上。她在他旁边坐下，把豆浆递给他。“想什么呢？”
叶尘接过豆浆，喝了一口。“在想，要不要把天道之位传给别人。”
林婉的手顿了一下。“传给谁？”
叶尘想了想。“叶念。”
林婉沉默了。她看着院子里正在浇花的叶念，看了很久。“她还小。”
“不小了。三百岁了。”
林婉笑了。“在你眼里，她永远都是孩子。”
叶尘也笑了。“也是。”
两个人坐在门槛上，喝着豆浆，看着院子里的女儿。阳光渐渐升高，花瓣还在落，一片，两片，三片。
那天晚上，叶尘把叶念叫到跟前。父女俩坐在老槐树下，月亮很圆，星星很亮。
“爸爸有件事想跟你说。”叶尘开口。
叶念看着他，眼睛很亮。“什么事？”
“爸爸想把天道之位传给你。”
叶念愣住了。她看着叶尘，看了很久。“爸爸，你是不是累了？”
叶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有一点。”
叶念的眼眶红了。“那我不接。你累了就歇歇，歇好了再回来。”
叶尘摇摇头。“有些累，歇不好。”
叶念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扑进叶尘怀里，像小时候那样。“爸爸，你不要走。”
叶尘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不走。只是换个位置。你当了天道，爸爸就在下面看着你。哪里都不去。”
叶念哭了很久。哭完了，她抬起头，看着叶尘。“爸爸，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等我当了天道，你要天天来陪我吃饭。”
叶尘笑了。“好。”
三天后，叶尘把天道之位传给了叶念。仪式很简单，就在院子里，老槐树下。叶念跪在地上，叶尘把手放在她头顶。金色的光芒从掌心涌出，没入叶念体内。叶念浑身一震，感觉到一股庞大的力量涌入。那是天道之力，比她想象的更纯粹，更强大。
光芒散尽，叶念睁开眼。她的眼睛变成了金色，和叶尘当年一样。她站起身，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着叶尘。“爸爸……”
叶尘点点头。“从今天起，你就是天道了。”
叶念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但这一次，她没有哭。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叶尘，很久很久。
叶尘退下天道之位后，日子彻底清闲下来。不用管仙界的事，不用管裂缝的事，什么都不用管。每天就是喝茶，晒太阳，看花落花开。林婉陪着他，两个人坐在老槐树下，一坐就是一整天。
“无聊吗？”林婉有一次问他。
叶尘摇摇头。“不无聊。”
“为什么？”
叶尘想了想。“因为你在。”
林婉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和三百年前一模一样。
叶念当了天道之后，忙了很多。仙界的事，凡间的事，大大小小都要管。但她每天都回来吃饭，雷打不动。有时候带着刘念，有时候带着孩子，有时候一个人。不管多忙，她都回来。
“爸爸，今天仙界又吵起来了。”她坐在饭桌前，扒着饭，嘴里嘟囔着。
叶尘看着她。“吵什么？”
“争地盘。凌家和青家又闹了。”她叹了口气，“烦死了。”
叶尘笑了。“烦就别管了。”
叶念摇摇头。“不行。我是天道，不管谁管？”
叶尘没有再说。只是给她夹了一块肉。“多吃点。”
叶念笑了。“谢谢爸爸。”
又过了很多年。叶念的孩子也长大了，刘忆和刘念恩都成了金丹期的高手。刘忆像他爸爸，虎头虎脑的，嗓门大。刘念恩像她妈妈，安安静静的，喜欢浇花。两个孩子经常来院子里玩，在老槐树下跑来跑去，吵得不行。但叶尘不烦，他看着他们，就像看着当年的叶念，当年的刘虎。
“太爷爷，太爷爷，你看我抓的蚂蚱！”刘念恩跑过来，手里捏着一只绿油油的蚂蚱，腿还在蹬。
叶尘低下头，看着那只蚂蚱。“好看。”
刘念恩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和林婉一样，和叶念一样。
叶尘活了一千年。一千年来，他看着叶念长大，看着她结婚，看着她生孩子，看着她变老。叶念也老了，头发白了，脸上有了皱纹。但她的眼睛还是那样亮，和林婉一样。
“爸爸。”叶念坐在他身边，靠着他。
“嗯？”
“你说，人能活多久？”
叶尘想了想。“想活多久，就活多久。”
叶念笑了。“那我要活一万年。”
叶尘也笑了。“好。”
那天晚上，叶尘做了一个梦。他梦见自己站在一片金色的麦田里，风吹过来，麦浪滚滚。麦田的尽头，站着一个人。她穿着白色的长裙，长发披肩，眼睛弯弯的。她对他招手。
叶尘走过去。麦田在他脚下分开，又在他身后合拢。他走了很久，终于走到她面前。
“来了？”她问。
叶尘点点头。“来了。”
她伸出手。叶尘握住。她的手很暖，和当年一样。
“走吧。”
“去哪儿？”
她指了指麦田的尽头。那里，有一间小院，一棵老槐树。树下坐着两个人，一个在喝茶，一个在浇花。
“回家。”她说。
叶尘笑了。“好。”
两个人并肩走在麦田里。风吹过来，麦浪滚滚。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林婉躺在他身边，呼吸很轻。他看着她的脸，那张他看了一千年的脸。忽然笑了。他伸出手，轻轻拂过她的头发。头发是白的，像雪一样。但很好看。
“林婉。”他叫她。
林婉睁开眼，看着他。“嗯？”
“我做了个梦。”
“什么梦？”
叶尘想了想。“梦见你了。”
林婉笑了。“梦见我什么了？”
叶尘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说：“你真好看。”
林婉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开心了。“你也是。”
窗外，太阳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照进来，洒在两个人身上。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唱歌。
叶尘闭上眼睛。这一次，他没有再睁开。
林婉躺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她的手很暖，和当年一样。她闭上眼睛，呼吸很轻，很均匀。
窗外，风停了。老槐树的叶子也不响了。整个院子都安静了。只有阳光，还在照着。金色的，暖洋洋的。
叶念站在门口，看着床上的两个人，眼泪无声地流下来。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走过去，帮叶尘和林婉盖好被子。她低下头，在叶尘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爸爸，晚安。”她说。
她转过身，走出门。院子里，老槐树的枝头，又冒出了一点新芽。很小，很嫩，绿绿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叶念看着那点新芽，忽然笑了。她走过去，给老槐树浇了水。然后她坐在树下，抬起头，看着天空。天很蓝，云很白。在那片白云后面，她看见了两颗星星。两颗靠在一起的星星，一闪一闪的，像是在对她眨眼。
“爸爸，妈妈。”她轻轻叫了一声。
风吹过来，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回答她。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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