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的早晨，冯二毛昏昏沉沉醒来，感觉自己身下似乎压着什么。
他翻身挪开了位置，发现那似乎是自己才两岁的小儿，趴在那里一动不动。
冯二毛的脑子有些迟钝，思考了好一会儿，才伸手去探儿子的鼻息。
没有气息。
所以自己这是把自己的儿子压死了吗？
冯二毛不确定地想到。
长期缺少食物使得身体很难为情绪提供养料，以至于他的思考缓慢，且表情麻木，情绪没有什么波动。
就算意识到自己似乎是压死了儿子，他也没有太多伤心。
取而代之的，是冯二毛很快就意识到一件事：
肉！
他的嘴里不由分泌出一些唾液。
这是缺乏食物的身体诞生的本能，他身体的每个细胞，都叫嚣着想要进食。
旁边突然有了动静，原来是他的妻子还有大儿也醒了过来。
同冯二毛一样，他们的表情也呆呆的。
马三娘坐起来放空了好一会儿，才将视线转向自己的小儿子。
冯二毛看了她一眼，嘴里道：
“二娃好像死了。”
马三娘迟钝地将手伸向儿子的鼻息。
“怎么、回事？”
一晚上没喝水，她的嗓音有点沙哑。
冯二毛顿了顿，本能隐瞒了自己把儿子压死的事情：
“不知道，大概是饿死的吧。”
马三娘哦了一声，不说话了。
他俩的大儿子在旁边没什么反应。
他才五岁，长期营养不良导致发育缓慢，都这个岁数了还不太会说话。
这会儿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弟弟，一动不动。
毕竟做动作是要消耗能量的，饿着肚子的情况下能不动都不想动。
房间里静默了好一会儿，冯二毛才缓缓道：
“我去将二娃拿去换点吃食回来吧。”
马三娘迟钝了几秒，开口：
“家里没有厚实的衣服。”
冯二毛的语调没有任何情绪：
“就出去一小会儿，应该没事。”
他起身给已经熄灭的火堆加了点柴火，开始煮粥。
外面这么冷，又没有保暖的衣物，这般饿着肚子出去，怕是真会冻死在外头，所以出发前得先吃点东西填下肚子。
冯二毛没有多煮，家里的粮食不多，得省着吃。
吃完一碗粥，他将家里的所有衣物层层裹在身上，这才抱起二娃走到门前，向外推开。
寒风顿时吹了进来，冯二毛打了个寒颤，这才走出去关上了门。
地上有雪，不过只是薄薄的一层。
幸好这里是南方，就算下雪也不会冷得太夸张。
若是在北方，大冬天的穿这么单薄出门，怕是会被冻成冰棍。
这会儿又没在下雪，太阳刚刚升起，照在身上带来一丝温度。
当然这只是相对而言，对冯二毛来说，外面依旧是彻骨的寒冷，叫他整个人都在颤抖。
一时间他甚至有点想回去，但他还是咬着牙，顶着寒风出发了。
脚上是草鞋，踩在雪地上，冻得脚底几乎没了知觉。
目的地是在几百米外的王柱子家。
这位是村子里有名的二流子，喜欢跑外头鬼混，平常时候都被村人远远躲开。
但真到了这等缺衣少粮的时候，却也只有这种二流子能想办法弄来好东西了。
冯二毛一点儿也没有思考，若是将二娃换了出去，会被怎样对待。
也可能他心里头其实清楚，就是刻意不去想它。
几百米的距离本来很短，但在零下的雪地上走，似乎显得那般漫长。
冯二毛如僵尸般一步步挪动着，感觉走了半辈子，才终于到达了终点。
此时他全身都是僵的，差点就抱不住怀里的二娃。
得亏两岁的孩子身子很轻，甚至因为营养不良非常瘦小，就更轻了。
王柱子家里的情况明显比冯二毛家要好得多。
至少柴火是不缺的，现在正热腾腾地烧着。
粮食也比较充裕，能够支撑他每天吃两碗粥。
见到冯二毛抱着儿子过来，王柱子也不惊讶，开门叫他进屋：
“换粮食么？”
冯二毛缓缓点头。
他脸颊被冻到了，现在不太想开口。
王柱子起身，从隔壁屋子里抱出个小孩，只是缺了两条胳膊：
“正好，六爷他刚来过，这个就换给你吧，报酬我已经提前取过了。”
冯二毛看向他怀里的小孩，是很眼熟的面孔，从前还叫过自己叔，现在却变成了这个模样。
但是他什么也不说，只是默默接过，就准备回家。
冯二毛其实有点舍不得这间屋里的温度，可比自己家暖和多了。
但是仅有的理智让他有些害怕这个同村的人。
毕竟对方在做换小孩的生意，这哪儿是普通村人所能招惹得起的。
冯二毛转身就想出去，王柱子在他的身后叫住了他：
“哦对了，你有没有兴趣加入仙人教？加入就送你一袋菽。”
菽就是黄豆，是能用来填肚子的粮食。
冯二毛的脚再也迈不出去，转身沙哑道：
“这是什么？”
王柱子的声音中带着蛊惑：
“我教信奉的是位真仙，因垂怜世间百姓困苦才从仙界下凡。只是凡界太大，仙人暂时还无法将目光投向这里。所以我等才要建立仙人教，希望能够得到祂的关注，降下庇护，从此寒暑不侵、衣食无忧。”
冯二毛对他说的当然有点兴趣，但是只要加入个教就能有这么多好处，天底下哪里会有这么好的事情？
因而他的关注点更加实际些：
“所以加入了就能给我菽了吗？”
王柱子叹口气，想着果然得徐徐图之：
“当然，在仙人注视到我们之前，我教教众当互帮互助，凡入教者能获得一袋菽，是教主定下的规矩。”
说着，他拿来一个布袋。
冯二毛略有些失望，这袋菽只有不到半斤，只够吃几顿，看样子这什么仙人教也不是很大方嘛。
但能获得多的粮食总比没有要好。
他干脆地应道：“好，怎么加入？”
王柱子表情神秘：
“现在也不需要你做什么，只要每天带着家人祷告仙人即可。等到要你做事的时候我自会通知。”
冯二毛点点头，对于以后还需要自己做事也不奇怪。
若是真什么都不需要自己做，才更要担心对方是否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