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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简介

作者:张梅 当前章节:15044 字 更新时间:2026-6-3 21: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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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戏太太团》作者:张梅

我偶然落入太太团甜蜜的圈套是五月的一个晴朗的上午。这也是我事后想起来怒不可遏的一个原因。

五月是我在一年中最钟爱的月份。按理说,这个上午我有着许多有意义的事情可以去做。比如给猫洗澡,又比如和某某通电话,再比如可以躺在床上读书。可是偏偏我就接了一个电话。

电话铃响的时候我正坐在梳妆台前精心地梳辫子。我刚学会梳一种八手的辫子。这种发式把头发扯得很紧,我看见镜子里的眼角被扯紧的头发吊了起来,看上去像一个准备出场的戏子。这使我想起一种说法,说一些老女人常常暗地里在靠近前额的头发里梳一条细细的但又扯得很紧的辫子,以图把松弛的脸部皮肤扯紧。当然我不需要这么做。因为我现在还年轻得很,脸上的皮肤也紧得很。

梳妆台很大,镜子光滑而一尘不染。我想在我这个年纪的年轻女人每天也不知要有多少时间耗费在镜子面前。

镜子是我的心爱之物。当我凝视着镜子的时候,常常会想到童话里的那个丑陋的女人问镜子的故事。她问镜子:“我可是天下最美丽的女人?”

镜子总是这样回答:“是的,您是天下最美丽的女人。”于是女人就沉浸在镜子的恭维里过着甜蜜的日子。可某一天镜子出错了。它说了某个美丽的女人的名字。于是镜子前的女人就陷入了仇恨和阴谋当中。

当然我不会问镜子我是否是天下最美丽的女人。但我却会反问镜子,天下最美丽的女人是谁?在我的凝视之下,镜子总会慢慢地浮现出一个模糊的脸孔,但无论我怎么努力去看,却总也看不见她的模样。

我曾经把这个体验告诉过好几个人,包括我的表妹珊珊。珊珊比我小六年,她的小名叫娃娃。因为从小就工于心计,所以就老是长不大。她永远梳着两条辫子,永远穿米色的纯棉布裙,两条可爱的罗圈儿腿永远套着奶白色的丝袜。你想想,这副女学生的形象和工于心计结合在一起,简值就会把人逼疯。

当我把镜子里的影子告诉娃娃时,娃娃歪着她的天真的脑袋问我:“那个人是个男人吧。”

今天我又再一次地凝视着镜子,希望能再次看到那个模糊的影子。就在这时,电话铃响了。

我拿起电话。电话是丈夫打来的:

“有一个很好的聚会,你一定要去参加。”他在电话里斩钉截铁地说。

“不是卖床垫吧?”我有些担心地说。

关于卖床垫的聚会,我在这里决定不再罗嗦。但是自从那次聚会以后,我对所有陌生的假以各种名义的聚会都感到恐惧。在那次聚会中,我不断闻到从女人们身上散发出来的含糊不清的体味,使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连自己的身体都感到厌恶。

我再问一遍:“不是卖床垫吧?”

丈夫显得不耐烦:“那是你们女人的玩意儿。”

其实他是喜欢我参加女人的游戏的。这点我很清楚。他买过一幅油画的印刷品送给我,画的色调是淡黄色的,画里有几个18世纪的欧洲女人在一个春天的下午在花园里喝下午茶。我明知故问地指着画里的女人问:“她们在干什么?”

丈夫微笑地说:“她们在喝下午茶。”他带着欣赏的眼光看着印刷品说:“这是你们女人应该过的日子。”

我当时有点兴奋。原来他在结婚后坚决不让我外出工作是为了让我可以有时间有闲情地像画里的女人那样去喝下午茶。

然后丈夫把象征着我今后美好生活的印刷品小心翼翼地放在一个木框的相架里,并把它放在我的床头柜上面,让我每天晚上看着它入睡。他还反复地问我:“现在是不是睡得好一点了?”

那今天的聚会是不是喝下午茶呢?

自从受到床垫的打击后,我已经没有再参加过任何聚会了。那些用来参加聚会的美丽的衣服都尘封在衣帽间靠近窗口的那个柜子里。我的这个衣帽间有点大,朝东,我开门进去时,看见上午的太阳正朝气蓬勃地透过窗口的玻璃照在我正准备要开的柜子上面。

衣帽间里很安静,刚刚上了蜡的木板地上铺了一张硕大的羊皮。这张羊皮让我记忆起我婚前的生活。那时候我可是个旅游迷,这张羊皮就是我从新疆的阿勒泰买回来的,墙上还挂着一把冬不拉琴。衣帽间里有一种宁静的气氛,在这里时间像给凝结了,一动不动,像固体的蜡,但又可以让你点燃,再次流动起来。

看着阳光照耀着的柜子,我感觉到里面的衣服一定很温暖,温暖得连那些衣服上的皱褶都舒展开来。我走到柜子面前,打开柜子,看到一柜子的衣服都展开笑容欢迎我。因为时间长了,稍稍有点儿霉味。正在翻衣服的时候,电话铃又响了。

丈夫在电话里说:“忘了告诉你,中午是公司的董事带太太的饭局,你要收拾一下。”

原来不是喝下午茶。我把手上的一套衣服又放回柜子里。

听丈夫的口气,中午的饭局好像挺重要的,所以让我“收拾一下”。嫁给明绚以后,我从来没有参加过他们公司的聚会,也没有见过他们公司的任何人。有时公司来电话找明绚,在电话里总会客客气气地叫我“张太太”。今天也不知什么事,先生太太们济济一堂,坐下来一起吃午饭。

我挑了一套粉绿色的套装,上面是一件大领子的短外套,下面是一条花滚花样子活泼的短裙。这套衣服是上星期天明绚才买给我的,说是今年流行粉色系列。我今天穿这套衣服他肯定高兴。

穿丝袜的时候有些心不在焉,总觉得忘了一件什么重要的事情。穿好了袜子,再穿上皮鞋,我走到镜子面前,看到镜子里的自己活脱脱一个俏佳人。我可是看过那出好莱坞大片,电影里的俏佳人出场时也是一身的粉绿,拖着一只小狗,走在马路上左顾右盼。

粉绿色的俏佳人。这一瞬间,我对自己极其满意。这时候,我是那么想有一只可爱的小狗从天而降,让我也拖着它走上街,左顾右盼。

正当我在镜子面前左顾右盼的时候,丈夫的电话来了。他的车子已经在楼下等着。

丈夫今天穿一套深灰色的西装,还打了领带,很英俊地靠在车子上等我。看到我走出来,露出亲热的微笑。我快步走过去,对他说:“老公,我们今天可是俊男美女呀。我这个老婆怎么也丢不了你的脸。”

我们在一家新开张的酒家门前下车。我刚从车里钻出来,就有一只小狗跑到我跟前,抬起眼睛看我。我看这只小狗,和电影里的那只一模一样:小脸、短腿、金色的卷毛。我心中一阵狂喜,蹲下身子就去摸狗儿。不一会儿,一阵浓烈的香水扑鼻而来。我在香水的袭击下头晕脑涨,这时,我听到丈夫的带有谄媚的声音:“啊,简小姐,怎么来得这么早?”

丈夫一边说话一边用力把我拉起来。等我站稳脚跟,就看到面前站着一个娇小玲珑面若桃花的年轻女人,穿着一套粉紫色的衣裙,肩上挎着一只娇嫩的粉红与柔和的嫩绿融在一起的黛妃包,是今年的新款。正冷若冰霜地看着我,一双美丽的眼睛一丝表情也没有。

丈夫忙着给我们介绍:“简小姐,这是我的太太。青青,这是简小姐。”

简小姐的眼睛依然一丝表情也没有,也不搭理明绚,自顾自地拉着狗儿转身走了。

等她走远了,明绚小声地对我说:“这是刘总的女人。”

我说:“怪不得她这么傲。”不过心里在想,不过只是小姐,又不是太太。要真成了太太,还不知要傲成什么样了。我喃喃自语道:“只是那只狗儿,天生配我今天这套行头。”

身边的明绚好像有什么心事,没听到我说什么。一时俩人各怀心事地走进了酒家。

这家新开的酒家很气派,大堂金碧辉煌,扶梯前还铺了地毯。站在扶梯前的小姐见我们进来,连忙笑着迎上来招呼:“先生太太,订了位没有?”

明绚说:“金马国际。”

小姐笑得更灿烂了,说:“请跟我上二楼。”

我们一起上了扶梯。这时明绚小声地指了指前面的领位说:“简小姐从前就是做这个的。”我这时还在想着那只狗儿,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明绚:“英雄不论出身嘛。”

明绚笑笑。

二楼的扶梯口处有一个巨大的鱼缸,里面养着好些名贵的热带鱼,扁着名贵的身体,在人工的珊瑚和水草中游来游去。我们看了一会儿鱼,就跟着领位进了二楼的一间包房里。我注意到包房的名字叫“东京”。

房间里也十分气派。亮晶晶的吊灯、崭新的地毯,除了正餐的饭桌,还隔了一间喝茶的,一套工夫茶的茶具,一套清茶的茶具。喝茶的桌子凳子都是用树头做的,漆了清漆。

茶间坐了好些人,正在喝茶。看到我们进来,都站起来打招呼。明绚忙着跟我一一介绍。这时我的脚踝突然剧痛起来,可正是在互相介绍的时候,我又不能坐下,只好忍着。在痛苦中根本没有听清楚明绚说什么。

这时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男人对明绚说:“都坐下,坐下再说。”

我顺着声音感激地看了说话的人一眼,却看到那个简小姐就站在这个男人身旁。

我就近找了张凳子坐下,明绚拉了拉我的手,大概感到我的手冰凉,有些惊讶地看了我一眼。他大概以为我的旧毛病又犯了。

明绚跟我结婚以后,才知道我是一个很怕应酬的人。这对于他无疑是个打击。在明绚的理想中,有一个有外交才能的太太辅助他做生意是一种幸福。但几次尝试以后,他就彻底地失望了。因为我在热烈的应酬中不断地打哈欠、两眼无神。

明绚先是正正自己的领带,咳嗽了一声,再轻轻但又很执著地拉拉我的手。我很无奈地对他说:“对不起,我的脚痛得非常厉害。”

明绚看看四周,小声但气愤地对我说:“我从来不知你有脚痛。求求你今天千万别捣乱。”

这时我的手提电话响了。我接通电话,听到表妹奶声奶气的声音:“你在干吗?是不是在做头发?”

我小声地说:“我正准备和太太团吃饭。”

表妹大惊小怪地说:“是不是准备组团去铜罗湾买便宜货?那可别漏了我。”

我收起电话,明绚问我:“谁来的电话?”我说是表妹。他马上做了一个古怪的表情,说:“那个古灵精怪的小人精。”

我可以很详细地对你描述那天中午吃饭的情景。

明绚所在的金马国际是一个很有实力的地产公司,主要业务是承做地盘的建筑业务。广州好几个著名的楼盘都是他们做的,因此名声很响且财大气粗。公司有六个董事,这天中午都带着自己的夫人坐在这张铺着浆洗过的很干净的白桌布的圆桌旁。

刘总经理的身边坐着面若桃花冷若冰霜的简小姐;简小姐旁边是剪着平头的王经理,他的太太和他年纪相仿,脸色有些憔悴;王太太旁边是李经理,有些干瘦,一看就是一个烟瘾很大的人,吃饭中间不时见他到外面去吸烟。李太太则很丰润,戴着镶着翡翠的耳环和项链,皮肤白净,脸带笑容,正笑眯眯地看着我。

“爱我。”我突然听到有人小声地对我说。这种声音我似乎听到过。非男非女,非大非小,非老非幼,像蜜蜂采蜜时的声音一样,很单调,没有一点儿感情色彩。我看看明绚,这声音不是他发出的。再看看周围的其他人,男人各怀心事,女人们小心翼翼地嚼着东西,脸上一点儿爱意也没有。这时,上菜的人走到我身边,低声说了一句:“翡翠龙虾。”

翡翠龙虾是把做好的龙虾肉铺在切成段的绿油油的菜心上,其实我还是喜欢吃生的龙虾肉,放在龙虾船上,铺在冒着气的冰上,沾着日本芥末吃。但这样做的龙虾,当然也不会太坏。我调整好心情,正夹起一块龙虾。

“爱我。”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这次的声音变得富有感情色彩,还带有喘气的声音。我使劲摇头。旁边明绚紧张地看了我一下。

我再看看饭桌上的人。个个都在聚精会神地听着刘总讲话。刘总脸上带着宽厚的笑容一再地说:我们企业能有今天的成就,也在于各位太太的支持。不是说,一个成功的男人的背后一定有一个成功的女人吗?我们这群成功的男人背后,就是你们这群成功的女人了。大家都高兴地笑起来。我也高兴地笑起来。这个观点,我早就对明绚讲过。一个成功的明绚,背后有一个成功的青青。我笑得嘴巴都张开了。

其实我一直认为,我把嘴巴张开时是最漂亮的。这在于我有一种纯洁的笑容。张开嘴巴笑时我显得毫无心机而且纯洁无瑕,在那一瞬间,我的脸会放出光芒,纯洁的光芒。脸顿时像婴儿一样的粉红和光滑。但明绚却不让我张大嘴笑,“女人不能露齿。”他总这样说。

我一向都听从明绚的教导。因为我认为,一个成功的婚姻一定有一方对另一方是服从的,不然肯定不行。在这个世界上,明绚比我要成功得多。要叫我出去闯世界,一定会一团糟。因此,听明绚的话总比要我出去闯世界好得多。

果然,明绚用脚碰了我一下。我马上把嘴合起来。可是我一合上嘴,一股大粪的臭气从胃一直涌上来。这样,我连张开嘴也不敢了。但正好这时刘总把他的脸转向我,亲切地问我,说:“青青,听说你是做广告文案的,还做得很不错。我们公司最近要开一个新盘,到时你一定要帮帮忙呀。”

我只好一个劲地点头,嘴巴发出唔唔的声音。我看到明绚急得脸都变了颜色,在一旁连忙接过话题,一脸笑容地说:“那当然,能为我们公司服务是青青的福气。多少广告人想都想不到。”然后又在桌子下踢了我一下。

看来,我不张嘴肯定是过不去了。刘总和一桌子的人都在好奇地看着我。我下定决心张开嘴,吐着臭气说:“那当然,那当然。”

但很奇怪,没有人闻到我嘴中的臭气,连坐在旁边的明绚看起来也没有所察觉。我一下子兴奋起来,手舞足蹈地说:“登高看名城,我更爱广州。”

刘总身边艳若桃花的简小姐冷冰冰地问我:“这是什么意思?”

我看着她说:“啊,这是一句著名的广告词。”

这时一只狗儿突然跳上我的膝盖。我定睛一看,正是我喜爱的那只狗儿,属于简小姐的那只狗儿。我赶快看了一眼简小姐,她盯着自己的狗儿,脸色很不好看。

但狗儿一点也不怕她,仰着可爱的脸蛋看着我,眼里还脉脉含情。这是一只金毛的叭儿狗,毛色油亮,一缕缕的毛一看就是经过精心的梳理。它趴在我的腿上,隔着裙子带给我丝丝暖意。

其实我和动物一直是有种说不清的缘分,我去到哪里,那里只要有动物,一定会跑过来向我问好。但这只狗儿的眼神有点奇怪,很哀怨,像一个怨妇。我摸摸它的脸,突然我再次听到那个声音:“爱我。”我很吃惊,这声音看来是狗儿发出的。

我一下子觉得心绪很乱。

刘总继续说话:“这种聚会,以后我们要年年搞、月月搞,当然不可能天天搞。”大家都笑起来。

刘总继续说话:“一定要让太太们参加到我们的队伍里。男女搭配,干活不累。”大家又笑。

刘总拿出一叠没有封口的红包放在桌子上:“现在,我代表各位先生向太太们发辛苦费,当然再多的钱也不能抵消太太们的辛苦,女人的辛苦男人是不知道的。”他威严地看了四周,停顿了一下再说:“但是,我们一定要知道,不然还算什么男人。”

激动人心的时候终于到来了。我看看桌子旁的所有的太太们,眼睛都发出绿色的光芒。坐在我旁边一直没有说话的王太太突然小声对我说:“你看里面至少有三千吧。”

我定了定神,说:“不会这么少吧。”

王太太撇撇嘴说:“你以为会给你十万八万?想得开心。有三千就不错了。”

我当然有点气愤。这个王太太,怎么就灭起自己的威风来?就不搭理她。

李太太和简小姐都坐在我的对面,俩人都有一种富贵的气派。特别是李太太耳上吊着的那双翡翠耳环,真真就把我给馋死了。我想回去再怎么着也要明绚买一对给我。人为衣妆,女人要争气的地方,不就在这里吗?

而再怎么看,王太太都不像是金马国际太太团里的人。身上穿的衣服,一看就知道是在大甩卖的时候买的,脸色又这么憔悴,大概平时也很少有机会进补。这个红包,一定是有什么着急的地方要用。王经理是河南人,好像王太太也是河南人,大概乡下有什么等着要用钱的地方,平时问王经理也拿不到,今天正好有个意外收入。

狗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可能在刘总拿红包出来的时候。我看看桌子底下,也没看到狗儿的行踪。心里有些失落。这只狗儿,一有钱现出来就走了,真是一只见钱眼开的狗,活活就跟它的女主人一样。

我看了一眼对面的简小姐,她脸上一副无动于衷的表情,一副见惯了钱的表情。这种表情放在她的艳若桃花的脸上,活活是一个现代版的郝思佳。我看得出来,她对在座的每一个女人都不放在眼里。刚刚坐下的时候,例行是互相介绍,介绍到李太太的时候,李太太站了起来,她却只在座位上欠了欠身子。倒是李太太修养好,脸上还挂着笑。

连个明媒正娶都捞不着的人,还这么横。我白了她一眼。看来是一个不懂得游戏规则的人。这种人,要是碰到表妹就好了,她肯定可以想出很多好玩的办法来戏弄她。

在这个时候想到表妹真是太好了。我拿出手提电话拨通了表妹的号码。但听到表妹奶声奶气的声音后我又犹豫了。跟她说什么呢?说这里有个郝思佳?叫她马上过来?连自己都觉得无聊。

这样,当红包派到我的手上的时候我就显得有些犹犹豫豫的,接红包时还碰翻了桌上的茶,一副激动万分的样子。发红包的刘经理马上就笑起来,说:“不要激动,以后年年都有这个日子。”这时表妹的电话进来,问我刚刚是不是打电话给她,怎么电话又断了。我看到明绚在旁边很不满意地看着我,只好小声对表妹说过会儿再跟她打电话。我坐下的时候脸有些红。

我掂了一下红包,果然分量不轻,有个三五千的应该没问题。我把红包收了起来,看了一下手表,还大大地松了口气,以为这顿饭就这样结束了。我看看明绚,他也认为应该结束了,还伸过手来充满情意地捏了一下我的手。

可就在这时刘总说话了。刚才在吃饭的时候男人们喝了几口酒,明绚也喝了。刘总的脸有些发红。这时他的眼神有些空虚,像一个需要抚爱的孩子。他挥了挥手说:“别急着走。”于是那些刚从凳子上挪开的屁股又坐了回去。

“都别急着走。好不容易聚一次。今天是周末,不如一起出去到郊外找个地方玩玩?也给太太们散散心。”

我尽量忍住笑。很少见中年男人有这样的兴致和冲动的。现在的中年男人,全是甩妻一族,巴不得老婆消失。这个刘总还好,吃过了饭,派过了红包,还要召集一起去玩。只是这一群男男女女老夫老妻的,出去玩什么的好,总不能再去吃吧,再看看其他的人,男人们都不动声色,一点不耐烦的神色也看不出来,轻松地笑着、附和着。太太团中只有王太太一脸的兴奋。

还有一位陈太太,个子高大,像年轻时当过运动员。她坐在凳脚很高的椅子上,像一个孩子似的老是陪着别人傻笑。但一张脸还是漂亮的,看得出来年轻时是个美人,眼睛很大,又黑,头发烫成一个邓波儿的头。看上去倒是一个心地纯良的人。肩膀的位置长得很健美,圆润而且挺拔,不像中国人,一个个男男女女的都像没肩膀似的,包括我自己,一听别人赞我俏肩美人时就恶心。陈太太看来也是知道自己的肩膀好,特地穿了一件一字领的裙子,肩膀处只是打了个结,那美丽的肩膀半遮半掩地在一堆没肩膀的人当中放着光芒。

“去哪里好呢?”刘总兴致勃勃地把头扭向明绚。刘总经理剪了一个平头,像很多生意成功又有点现代气息的商人,还外加一点性感。

明绚看看我,我赶快把眼睛避开。这种事情,又不是和自己的朋友出去玩。谁知道这群人的口味是什么。

“去哪里好呢?”刘总又把眼睛转向陈经理。倒是陈太太爽快地说:“去翠湖山庄吧。”刘总感兴趣地问:“翠湖山庄有什么好玩的呢?”

“那里有广州最大的保龄球场。”陈太太还是直言快语。

刘总把头转向简小姐,问:“你现在还打保龄球吗?”

简小姐微微一笑,不打。刘总接着说:“她从前可是个打保龄的高手。隔三差五地去打,现在可是厌了。”

于是没有人说话。

最后刘总说:“我带大家去个好地方。保证太太们都满意。风景好,而且还可以购物,晚上就在那里吃饭。”

说去就去。一行人六部车子,浩浩荡荡地就开出了市区。六部车都是好车,不是奔驰就是宝马。我对明绚说:“还是初级阶段,你们就发成这样。”然后我又说:“这顿饭把我困的。”说完就闭上眼睛,把车上的音响打开。

才眯了一小会儿,表妹的电话就进来了。我没好气地对她说:我现在要去一处海边的铜锣湾购物,表妹说,带我一起去行不行。我说,你想都不要想,太太团的事,你也想加入,不活活把你闷死。表妹在那边很坚决地问我去什么地方,我问明绚,他说那个地方叫“十八涌”。

就像那句著名的歌词:“五月的鲜花开遍了原野。”五月的郊外布满了鲜花的香气。车子一开出广州,阳光灿烂,连着广州部分的郊区,马路宽阔,楼盘林立,鲜花盛开。我对明绚说:“今天出来郊游倒是一个好主意,看来你们的老总还是一个有趣的人。”

对有趣没趣这个话题从来都是我和明绚争吵的一部分。在我的观点中,大多数生意人都是没趣的人。“不然他们怎么会老是找明星做老婆?就是因为他们没有自己的品位。反正出了名的明星总是没错,就像没有品位的人要穿名牌一样。”

于是明绚反击我:“他有什么趣,简小姐可是一个三流明星。在好几部戏里当过配角。”

“那是他还不够有钱。等钱再多一点,他肯定可以找一个一等的明星。”

“说话别这么刻薄。”

只有出了广州城,才可以看到蓝天。这是所有人的共识。但现在我不只看到了蓝天,甚至在路旁的花丛里看到了蝴蝶,黑白翅膀的蝴蝶。这有点像今天明绚的穿着。他穿着一件黑白格子的丝衬衣,用了一点点香水,在开着空调的车里,他手上的皮肤摸上去很是凉快。我发现自己的手一直在摸他的皮肤,甚至都要有热情了。我赶快把手缩回来,定一定神,问明绚:“十八涌是个什么地方,怎么我都没听说过?”

“是个乡下地方,刘总以前在那里呆过。”

我惊呼起来:“那我们岂不是陪他去忆苦思甜?”

明绚说:“其实那里的风光确实不错。海鲜也不错。水果也很出名,特别是木瓜。”边说着,车子开过一片香蕉林。

香蕉树的姿态很怪,身子矮矮的,但手脚很长,又软,特别像女人,很有风姿,风一吹,摇摇晃晃的,像穿了裙子一样,怪不得有芭蕉精一说。五月的天气,风并不大,有些微风,蕉林稍稍有些摇曳。隔着车窗看它们,总会有遐想。

明绚突然闷闷地说:“我昨晚做了一个梦,梦到自己收拾东西离家出走。”

我给这个沉重的话题吓了一跳,问明绚:“你这个是梦还是话题?”

明绚还是闷闷地说:“是梦。”

我松了口气。

车队在靠近一个三岔路口时突然向左拐,驰进了一条乡间的公路。路还是修得很好,水泥路面,平整。路两旁是一望无际的甘蔗林。远处高高低低有些农民的房子,都修成小楼,车子驰过一条河涌,涌上泊着一些小船,河涌弯弯曲曲的,两旁衬着甘蔗林和楼房,煞是好看。明绚高兴地说:“这是第一条涌,你接着往下数,数到第十八条,我们今天的目的地就到了。”

当我数到第三条涌的时候,车队停了下来。我和明绚的车子排在最后,也不知前面发生了什么事情。我问明绚:“是不是轧了农民的鸡了?”明绚也不答理我,开了车门就往前面走。

五月的太阳,已经有点热了。我没有跟着下车,继续在车里听音乐。我拿出手机,打电话给表妹。

“娃娃,不得了了,明绚刚刚跟我说,他做了一个梦,要离家出走。”

表妹沉着地问:“他今天穿了什么衣服?”

“黑白格子衬衣,黑色的西裤。跟我刚刚在路上见到的一只蝴蝶很像。”

“那你要留神呀。黑色代表压抑。”

我有点急了:“谁不知道黑色代表什么。我是问你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表妹茫然地说:“该不是试探你吧。”

我越听越烦,就把电话关了。音响里有人继续在唱“疯狂的爱”。

说句实在的,我对我的婚姻是满意的。这种满意是建立在我对人生的不信任上。明绚是那种规规距距的新一代白领。有脑子,会挣钱,而且为人不复杂。我已经过了那种追求新奇和古怪的年纪,我需要一样稳定的东西给我牢牢抓着。这点我想所有女人都一样。不信你问问太太团的全体成员,她们是不是这样想的?

明绚的所有爱好都是跟潮流的,潮流打保龄球,他局局两百分以上;潮流打高尔夫,他也每个星期去会所;潮流兴度假,他就每个月都带我到一处新鲜的地方。

他会收拾东西离家出走?

明绚站在车头前面,戴着我为他买的墨镜。五月的阳光照在他的身体上。他的手,他的脚,他身上的每一部分,都那么为我熟悉。这是婚姻的最真实的情况,互相熟悉,又互相不可分离。他现在正在把头探向前方,看出了什么事情。我摇开车窗,把明绚喊过来,明绚对我笑笑,然后向前走去。我也下了车,跟着明绚看看前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一下车,乡下的新鲜空气迎面扑来。太好了。但我又为自己身上的套装感到沮丧。这种时候,应该穿纯棉的休闲装,穿布鞋,那才是我的最爱。

我扭着白色的高跟鞋向前走去,越过了三部车子,看到好几个人围在一起,其中有刘总、有李太太、有陈太太,明绚是刚走到那里,正伸着脖子往里看。简小姐则牵着狗儿,远远地站着,脸也没往这边看,而是看路边一望无际的甘蔗林。远远看着她,令人想到电影里的某一个镜头。

我走过去一看,原来是王太太晕车。人就坐在路边,脸色苍白,更显得憔悴。刘总在一边搓着手埋怨王经理:“也不早说,不然就不出来。”

王经理苦着脸说:“平时备着晕车灵什么的,就没有这么利害。”

我远远看见前面有卖草莓的,就去买了一把,递给王太太。王太太一见草莓,一把就抓过去,在衣服上擦了擦,塞进嘴里,过了一会儿,就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王经理也站起来,说,好了好了,大家上车吧。我再看看王太太,有一丝红色的草莓汁沿着她的嘴角往下流。

回到车里,明绚问我:“你怎么知道王太太喜欢吃草莓?”我说我也不知道,是碰巧罢了。

前面的车子刚刚开了两步,又停了下来。明绚说,又怎么了。却看见简小姐气急败坏地走过来。我们俩人都下了车,一问,原来是简小姐的狗儿不见了。我说,刚刚还看见她牵着狗儿站在路边看甘蔗林的,怎么一会就不见了?简小姐把手围在嘴边,大声地叫着狗儿的名字,一时间,所有人都跟着她大声叫狗的名字,场景十分有趣。突然听到李太太在前面大声说:“在这里,在这里。”原来那只狗儿不知道在什么时候钻进李经理的车子的后座里。

虚惊一场。大家松了口气又钻回车里。我心有余悸地说:“不会再有什么事情了吧。”

瞧瞧今天的穿着,六个太太中,有五个是穿套装的,我、简小姐、李太太,只有陈太太是穿了便服。男人中,六个都是穿了西服,当然现在都把外套脱了,穿着衬衣,但裤子还是笔挺笔挺的。除了明绚穿深色的衬衣,另外的五个人的衬衣的颜色也都很深。我对明绚说:黑色衬衣加名牌车,你们看上去整个就像是黑手党一样。

车队以慢速向前开,在灿烂的五月中有一种沉默的味道。路人向我们投来好奇的目光,好像在说:哎呀,穿成这样去吃海鲜?

我担心地对明绚说:“这附近不会有什么犯罪团伙吧,不然六部好车正好一网打尽。”明绚露出今天的第一次笑容:“别乡下人了,等一会儿你去到那里就看车展吧。”

从第四条涌开始,我就没再数了。明绚的下巴线条很漂亮,结实性感,我为自己有这样漂亮结实的老公而高兴。我对明绚说:“那只狗儿不喜欢简小姐。”明绚说:“你怎么知道?”我说:“我听到它对我说爱我。而且它刚刚不是跑到李太太的车上吗?它真的不喜欢简小姐,我也不喜欢她。”

明绚有些不耐烦:“人家是刘总的女人,要你喜欢吗?你们这些女人,平白无故地就批评人。”

我觉得他说得确实有道理。

十八涌的地貌呈现出一派珠江三角洲的风光,河汊密布,桑基、果基处处可见,带篷的小船、无篷的小船停靠在一条条清澈的涌水上,在五月的阳光下,一派怡人风光。我把头靠在明绚的肩膀上,昏昏入睡。

车队刚过第八条涌,又停了下来。前面的陈经理下来敲我们的车窗,说,下来,下来,刘总说要在这里拍照。

谁也不知道刘总经理为什么要在这里拍照。我顶着太阳一边戴墨镜一边说:“不能去到海边照吗?这里有什么可照的?”

刘总在招呼大家:“太太们站前面,先生们站后面。”

我的个子在这六位太太中属中等,和简小姐一般高矮,有一副美丽肩膀的陈太太个子最高,站在中间,我和简小姐站在她的旁边,简小姐还是牵着她的狗儿。我的左边是王太太,刚刚晕过车,皱着眉头,愁眉苦脸的,用手挡着耀眼的太阳光。我看见她的上衣袋鼓鼓的,明显是装着刚刚拿到的红包。

刘总的司机负责拍照,他长得很帅,身材瘦削,也是剪一个平头。他举起相机,说:“我数一二三,就拍了。太太们要笑呀,把牙齿露出来。”

我总感觉到今天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应该说没有。这次聚会是一次即兴的聚会。我听从司机的教导,把牙齿露出来。我一向喜欢把牙齿露出来。这样新鲜空气就会随着我的口腔一直注进我的肺部。这样对我的健康有好处。

刘总的司机露出迷人的笑容,收起相机说:“好,照完了。”

我看看身后,身后是一排矮矮的芭蕉树。没什么特别的。身边的王太太突然晃了一下,我连忙扶她,问:“没什么事情吧。”

王太太小声地说:“我不能晒太阳。”然后低下眼睛从我身边离开。她离开的时候讲了一句什么话,声音特别小,像蚊子飞过的声音。我大声说:“你说什么?”她回过头来看我一眼,眼中有一点可怜的神情。

我回到车上老是想王太太讲了什么。当时她的嘴唇动了两下,好像是在说“阴谋”二字。但你想“阴谋”二字怎么可能从王太太这种既没见过世面又穷酸可怜的女人嘴里说出来呢?看她的样子,好像随时都会遭到王经理的遗弃似的。

那她说什么呢?两个字,总不会是说“爱情”吧,也不会说“阳光”,但她确实是说了什么。如果是阴谋,这帮太太团有什么阴谋呢?想阴谋也阴谋不起。我突然想起那些外省来广州的女人说不准广州话,常常把广州话的“阴谋”二字发音成“阴毛”二字,我忍不住笑起来。明绚问我笑什么,我说刚刚王太太说这次我们的行动有阴谋。说完又笑起来。明绚也笑,说,大概她老处在王经理的阴谋当中吧。

我很惊讶,王经理很擅长阴谋吗?他原来是军队里的一个师级干部,靠了一个副省级的关系,才来了金马集团。刚来时一点业务也不懂,很受了点气。但幸亏他平日里喜欢各处走动,积累了一些关系,这些关系又在这里全用得着。所以他才慢慢打开了局面。那他要搞什么阴谋呢?

通往十八涌的路笔直笔直的,路面虽然不宽,但车子不太多,倒也好走。再加之两边风景如画,令人心旷神怡。路边有一牌子,写着“十二涌”,我说,快了快了,还有六条,六六大顺,车队不会再停下来了吧。

虽说太太们是第一次见面,但电话里倒是听过一两个人的声音。好像是李太太,有一次半夜三更地打电话来问明绚李经理去哪里了。因为是半夜来的电话,响得惊心动魄,先是我接的电话,听见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很客气地说要找明绚,我就糊糊涂涂地把电话交给明绚。今天一听李太太说话,我就想起她的声音来。还有一次是陈太太打来了,她刚养了只小猫,听说我也养猫,便打电话来问猫咪的事情。电话里陈太太的声音非常的柔弱,一点也不像她现在这么一派健康朝气的样子。

车子驶过一座水泥桥,明绚指着前面说,到了。我看看前面,高高低低地修着一些竹楼,竹楼再往前,有一大片明晃晃的东西,明绚说那儿就是海了。还说今天原来是准备租一条渔船到海里去,但看看王太太刚刚晕成这样,也就只好放弃出海了。

开进十八涌,就有管车子的人过来,领着去一处停车场。到停车场一看,果然是好车云集,正如明绚说的,活活就是一处车展。

大家三三两两地下车。这时太阳有些偏西了。海风一阵阵地吹来,夹着咸鱼和海水的味道。我问明绚,现在干吗?明绚也不知道,说反正是随便逛逛,买买东西。

在买东西的问题上,我确实是一个购物狂。特别到了外地,每次回到家里都是大包小包的。明绚说了我多少次,但还是不行。一见到自己喜爱的东西就眼睛发绿。

沿着水泥路往前走,走过第十八条河涌。我看看这条河涌,其实和前面的十七条并没有什么大的差别,甚至还没有其他的风雅,连艘小船也没有。走过水泥桥,就看见海边了。海边的一条街,街道很窄,两边基本都是吃海鲜的竹楼,中间的街上全是摆摊的,卖各种咸鱼、淡口鱼、鱼干、沙虫、蚝干,还有各种各样的水果:木瓜、羊桃、香蕉、粉蕉、枇杷,一大群远道而来的广州人兴致勃勃地散落在各个档口和档主砍价,讨价还价的声音此起彼落。

刚刚一看到这条街,明绚就对我说:“你自己逛吧。”人就不见了。我逛了一会儿,倒是有点想买一只木瓜,但老是怀疑那只木瓜不是树上熟的,最后还是没买。看看太太团的人,已经都散落在这条海味水果街上,却怎么也看不见简小姐。她应该是不会来这里像一个家庭主妇似的为一条咸鱼左右砍价。这也不符合她的身份。

太阳还是有些热。我找准一家糖水店,就钻进去想喝碗糖水。那家糖水店也是一间竹楼,看上去挺干净,很是阴凉。

我一头冲进糖水店,猛一抬头,却看见明绚和简小姐坐在一张桌子的两边,也没要糖水,按照我后来向表妹描述的,是在默默相向。简小姐把墨镜脱了下来,顶在头顶上,一副明星派头。看见我冲了进来,吃了一惊,很失态地用手推推明绚。明绚看见我,也吃了一惊,连忙站起来,说:“青青,你找我?”

我当时对这种情况一点也反应不过来,一屁股坐在简小姐旁边,然后瞪大眼睛问明绚:“你在这里喝糖水?”这时我闻到简小姐身上的淡淡的香水味。

明绚看着简小姐说:“是简小姐想喝糖水。”这时,简小姐向我露出今天的第一个笑容。只是她笑起来嘴角向下弯,有些苦。然后她站起来,对明绚点点头,说:“你们坐。”就走了出去。

我看看明绚,问他:“你和她很熟?”明绚很惶然地摇摇头,一下子两人倒没话说了。

我走出糖水店,走进海味水果街,在一家卖粉蕉的档口旁边坐下。我思前想后。明绚会和简小姐好吗?这不太可能。如果我的判断没错,明绚应该是爱我的。但他和简小姐孤男寡女的坐在糖水店里干什么?

我给这件事弄得心很烦,逛街也没心情了。远远看见明绚向我走来,于是赶快站起来,从身边的一个竹楼的旁门走了进去。

这家竹楼靠海,是吃海鲜的。现在还未到饭市的时候,里面没什么人。我给刚才的遭遇吓着了,生怕在这里又看见什么人。于是先探头探脑一番,确定了里面没有太太团的人才放下心一屁股坐在一张面海的桌子旁。一个侍应面无表情地走过来,面无表情地对我说:“小姐,现在还未到饭市。”

我说:“那你给我开壶茶吧。我付钱就是。”

他还是面无表情地说:“开什么茶。”

“乌龙。”

等侍应上好茶后,我拿出电话打给表妹:“娃娃,不好了,明绚勾引他老板的情妇呀。”

表妹在那边兴奋地手舞足蹈:“哇,太精彩了。你等着,我马上过来救驾。”

我呸了一声:“等你过来,蚊子都睡着了。”

“那不怕,我现在就开车过来,你转移到什么地方,就告诉我。另外呀,要把明绚稳住;那个狐狸精,等我来收拾她。明绚这样的男人,是现代男人的流行板。抢手得很,不要意气用事呀。我马上就过来。”

表妹开着一部小铃木,车上悬了许多五颜六色的小灯。

我喝了两杯茶,看了一会儿海景。不远的海面,浮着一艘大船。隐隐看得见船上有很多人在走来走去。阳光照在海面,腾起一些雾气,船有些模糊,像海市蜃楼的某个片断。

明绚悄悄走到我后面,用手搂住我的肩膀,在我的脖子上亲了一下。我猛地回头,看看明绚,还是干干净净的样子。我忍不住用手摸了一下他的脸,心里一下子就轻松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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