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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张梅 当前章节:15039 字 更新时间:2026-6-3 21:34

明绚坐下,把侍应叫来:“有绿豆沙吗?”

侍应还是板着脸:“没有。我们这里不开午市。”这时,门口进了好些个人,有王太太、李太太、陈太太,还有王经理,一见到我们,就大声叫起来:“原来这小两口躲到这儿来了。”一边说一边就坐到桌子旁,每个人的手上都拎着些刚刚从街上买回来的东西。李太太把买到的沙虫干放到桌子上,说:“你看,多好的沙虫,手指这么粗。我最爱喝的汤就是沙虫干煲鸡。那个鲜呀。”一边说一边是七情上面的样子。王太太连忙在旁边向她讨教如何把沙虫尾巴上的沙去掉的方法。

李太太就坐在我身边。我抓一把沙虫放到鼻子下闻一闻,果然很香。李太太得意地问:“好吧?你们还年轻,不懂得煲汤的好处。再老一点,想留住你的老公,也就剩下汤了。”我和陈太太都笑起来,陈太太说:“要是他看上的女人正好是天下第一汤呢?”说着便放声大笑,把美丽的肩膀也笑得抖起来。

王太太这时看上去已经摆脱了晕车的阴影。她留着年轻女人模样的一头齐肩直发,发质漂亮,看上去并没有染过,头发一丝丝地荡在肩上,真令人羡慕。

李经理也留意到王太太的头发了,一边抽着烟一边说:“哎哟,我们王嫂子可是一头秀发呀。赶快介绍介绍,喝什么汤可以有这样的一头秀发。”

大伙儿就一起看王太太的头发。陈太太说:“肯定是不用洗发精的。现在的洗发精,只会把头发洗得又干又黄。”

李太太也表示赞同:“说是治掉头皮的,结果头皮是没有了,头发也没有了。”

于是几个女人就一起讨论关于养头发的问题。我感觉到明绚在一边有些坐立不安,就对明绚说:“你闷就出去走走吧。”明绚如释重负地站起来,朝门口走去,王经理也赶快站起来,随明绚走出去。

只剩下李经理一个男人。大家就夸他有绅士风度,对女人够耐心。李太太得意地说:“一种米养百种人。我家老李最大的优点就是对女人好。”话音刚落,刘总带着简小姐就进来了。刘总明显是听到了李太太最后的那句话,笑呵呵地说:“对女人好的还有一位在这里呢。”简小姐依偎在他的身边,但没有说话,还是一副冷冷的样子。

李太太扫了一眼简小姐,不冷不热地说:“刘总你是不是对女人好,得听你身边的人发言呀。”

刘总摆摆手,说:“免了免了。冠军肯定是老李了。”然后又说,“离吃饭还早了点,要不要在这里给你们开一桌麻将?”

其实还有一位太太姓苏。苏太太比他先生苏经理整整小了二十岁,是苏先生最近才娶回来的女人。苏太太个子有些小,眼睛很大,看上去像北京的女孩子。这天,她也是一身名牌,头发烫了最新流行的直板,文了淡淡的眉毛和眼线。她的容貌很俏丽,长得很像香港的一个著名影星,嘴巴笑起来特别好看,唇红齿白的。李太太悄悄对我说,她原来是在夜总会里卖酒的。我当时还说,那还好,总归不是坐台的就行。

她明显和我们这帮太太团的人有距离。我们说话时,她很少插嘴,和简小姐更是互不搭理。但我却感觉到她在注意我。

在第三涌停车的时候,当一群人乱哄哄围着王太太的时候,苏太太曾经走近过我的身边。她也用了香水。当然,在五月这种美好的季节里用香水是很合适的。她身上的香水有一种怪怪的味道。我跟她点了点头,她突然对我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简小姐是个娼妇。”我很惊讶地看着她,她却自个儿笑着把墨镜戴上,然后就走开了。

在以后的过程中,都没有见到她。

我们刚把麻将砌上,苏太太就进来了。她一看见麻将,眼睛就绿了。大声说:“哎呀,打麻将也不叫我。”当时我、王太太、李太太、陈太太刚刚在麻将桌边坐好,看到苏太太进来,我就站起来让给她:“来,你来打,其实我对麻将也不是这么大的兴趣。”但我明显看到李太太、王太太脸上都露出不乐意的神色。

苏太太脸上露出小孩家的神色,一屁股就坐在我的位置上,一边抓麻将一边问:“打多大呀?”我搬了张椅子坐在她和陈太太之间。

一个风还没打完,苏太太就哈欠连连,神情厌烦地说:“太慢了,这样打下去,吃饭也打不完一圈。”

李太太冷冷地说:“你这个小孩子,跟我们老人家有什么好玩的?你还是去海边游游泳好了。趁现在太阳不大。”说着就给我使了个眼色。

苏太太看看窗外的海面,皱着眉头说:“不是说好了下午租船出海的吗?真是闷死人了。”她犹犹豫豫地抓起一把麻将又放下。

我看看李太太一张黑着的脸,就对苏太太说:“瞧,你在这儿多闷呀。还是出去玩吧。”苏太太抬头问我:“那我到外面玩什么呀,这样的一个地方。”

李太太一把刀插进来:“当然了,这么早,夜总会还没开张。”

苏太太一把麻将甩在桌上,站起来对李太太说:“夜总会怎么了,你老公还不是天天晚上去泡。瞧你这张黄脸,你老公在外面包三个四个你知道个屁。”说完就走出去,把个李太太气得坐在位子上发抖,自己对自己说:“真是作贱。”大家也假装没听见她的话。

我们四个人继续打。但有了这轮风波,大家也没什么兴致了。这年头,也没大没小,一不小心还是自取其辱。

突然,我又听到了中午在饭桌听到的呼唤:“爱我,爱我。”这一次我有点儿害怕。我让大家停下手,都听一听,在寂静中,三位太太认真地听了一会儿,还是听不到什么。王太太说:“别撞鬼了。”我转过头去看看门外,果然看到那只狗儿正定定地站在门口,眼神忧怨地看着我。我冷不丁地打了个寒颤。

海面上,太阳开始下山了,红红的一团悬在海面。我把麻将一推,说:“不打了,看日落去。这么好的景色。麻将在哪里不能打。”几个人就走出门廊,靠在栏杆上看日落。傍晚的时候海面上起些风,十分凉爽。四个人倚在栏杆上,一时默默无语。

太太团中,除了简小姐和苏太太,我们四个都是发妻,自然就有一种亲近的感觉。李太太特别不喜欢苏太太,嫌她出身不好;而简小姐,因为是刘总的女朋友,反正又不是太太,大家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看了一会儿日落,陈太太就伸起懒腰来了。说:“那些男人都到哪里去了?怎么连个人影都没有?”

这时小狗在她背后叫了两声,陈太太转过身来,抱起小狗说:“哎呀,你怎么不跟着你的主人?跑到我们这里,她要生气的。”

陈太太伸起懒腰,几个人就商量着还是出去逛逛的好。陈太太抱着狗儿一马当先,我们三人跟着她来到了街上。这时快是吃饭的时候了,街上的人多起来,远远地听见很多汽车的声音,看来这里真是一个旺地。我看到水果摊上摆的木瓜很漂亮,也不管是不是树上熟的,就拉着王太太给我当参谋到一处卖木瓜的地方,搬了两张凳子,坐下来慢慢挑。

王太太坐在我身边,身上传来一股中药的味道。我问她:“最近在服中药?”她点点头。卖木瓜的分两种木瓜卖,一种是本地产的木瓜,个头大;另外一种是泰国木瓜,小小的,在饭店里做的木瓜炖翅就是用的这种木瓜,很甜,但比本地产的木瓜要贵很多。王太太挑了一只泰国木瓜,问我:“你自己会做翅吗?”我摇摇头:“不会,做翅很麻烦。”她就把木瓜放下。又说:“这木瓜怎么叫岭南果王?我怎么就觉得苹果比它好吃?”

隔了两档,陈太太在挑一条咸鱼,向我使劲招手。我放下木瓜走过去。见她挑了好几条咸鱼,问我:“你会不会挑咸鱼?”我说不会。她显出很烦的样子,说:“我先生特别爱吃咸鱼,我怎么都得买一条回去。”我说:“那就买条马胶吧。”

一回头,就不见了王太太。我站起身来四处看,还是不见她。真是奇怪了。陈太太买好了马胶鱼,用报纸包好,站起来说:“我们走吧。”我还在四处张望:“真是怪了,王太太怎么就不见了?”

明绚从一处酒楼的二楼的窗格里探出头来,向我们招手。我说:“大概要吃晚饭了。”就和陈太太向酒楼走去。

我一向喜欢黄昏,而且特别喜欢郊外的黄昏。有一年暮春时节,我突发奇想,拉着明绚到白云山的山庄住了一晚,那黄昏的暮色,是深紫色的。每每在这种时候,我都会觉得特别轻松,想像力十分丰富,容易浮想联翩。

十八涌原来是一处朴实的小渔村,是这十年的吃海鲜之风和旅游之风把它弄成了一处旅游点,但因为开发的时间并不是很长,还不失它原有的朴实和特点,竹楼、海产、水果,在这种地方,吹着海风,看着一望无际的海,再喝一碗绿豆海带香草糖水,不失为一种很好的消遣。比如这个黄昏,你和一些素未谋面但又身份相同的人一起呼吸着海边的新鲜空气,又一同行走在一条布满海产的街上,正准备去一处酒楼吃饭。已经落到海面的太阳散发出金黄色的光辉,光辉洒到身上,有一些暖意。

陈太太在我身边走着,美丽的肩膀沐浴在夕阳中。“哎,”她突然对我说,“你说这种太太团的聚会好玩吗?”“没什么好的,也没什么不好。”我手上的木瓜很沉,也没心思和她讨论这个话题。她叹了口气,说:“你一定是觉得这个话题太沉重了。但我还是有些喜欢这样的聚会。我平时和我先生一起出去的机会太少了。”

说话间,我们就到了酒楼的楼下。还是一处竹楼,在这个地方,好像不盖竹楼就不足以显示出特色。但这一处竹楼比较豪华,一楼有个大海鲜池,养着各种各样的海产,还有一个巨大的玻璃缸,里面养着一条白色的鲨鱼。但鲨鱼很大,在池里几乎转不过身,每隔一段时间,它才很辛苦地转一次身子。

我久久地站在玻璃缸前面,看着可怜的鲨鱼,鲨鱼也用它的眼睛在看我。我看着这条鲨鱼,心里十分难受。很想像电影《人鱼童话》里的主人那样,把它偷出来,再放回海里。我觉得人这种动物真是太没有同情心了,为了自己的需要,把另一种生命这样来对待。我站在鲨鱼的面前,设身处地地把自己想像成为一条鲨鱼,很绝望,很无奈,一时间,我的眼睛充满了泪水。

突然有人在我身后轻声说话。我转身,看见刘总站在我身后。他看看我,又看看鲨鱼,然后问我:“你是不是很想把它放出来?”我点点头。

他若有所思地看着我,眼睛里有一丝奇怪的表情。然后他找到一个侍应,低声说什么,侍应摇摇头。他又坚持说。然后侍应找了一个经理模样的人出来,刘总对他说:“我想买这条鲨鱼,要多少钱?”

这时明绚走过来,问我们有什么事情。刘总说:“你太太想把这条鲨鱼放生了。”明绚很急地说:“刘总,你千万别理她,她就是这样小孩子脾气的。”刘总打断他说:“买一条鲨鱼的钱我们金马还是出得起。”

放生鲨鱼的过程我就不想细细描述了。总之弄得很轰动。几乎是来到十八涌的游客和食客都自愿组成了一支放生鲨鱼的队伍,还有不少人捐款进来。酒家的人用平板车把装着鲨鱼的玻璃缸小心翼翼地运到了海边,再把它放回大海里。在这过程中,我一直伴随在鲨鱼的身边。在鲨鱼回到海里之前,它用它的小眼睛充满感激地看了我一眼,然后就游进了大海里。众人一阵欢呼,还有人放了鞭炮。

刘总一直显得很兴奋。他因为长期吃喝造成的啤犁一样的身子在人群中晃来晃去。我看看他,内心十分感激,但又为让公司花了这许多钱而不安。

简小姐抱着她的狗一直走在队伍的最后。到了海边,她突然穿过人群快步走到我身边说:“你用不着报复我。”我困惑地看着她,不明白她说的话。她接着对放鲨鱼嗤之以鼻:“一条鲨鱼,值得这样吗?吃鱼翅的时候也不见你们哭哭啼啼。”说完抱着狗儿转身想离开。

 我追上去对她说:“如果把你的狗儿关在一只没办法动弹的笼子里,你又会不会改变想法。生命是不能虐待的。”

她突然歇斯底里地说:“虐待?你懂得什么叫虐待?”她突然哭起来,“我没名没分的,爱的人又是成了家的人。这才是虐待呢。”

在她的歇斯底里之下,我一下子变成了一个幸福的人。

刚刚看到简小姐流泪时我并不怎么相信。直到眼泪把她脸上的粉弄花了我才相信了这是个事实。她的眼泪使我的内心燃起了一种莫名的兴奋。我一点也不感到沮丧。我甚至感到很轻松,好像放下了一个包袱。简小姐的眼泪向我证明了做别人的情妇是悲哀的这个事实。一定要成为太太,不是吗?一定要有名有分。

我这时特别希望表妹能出现在我的面前。她对别人的眼泪比我更感到兴奋。她甚至会假惺惺地掏出她的洒了香水的手绢给对方擦眼泪。欢送鲨鱼的队伍渐渐散去。他们看鲨鱼就像看足球比赛一样,一点儿也没有反思。也没有把自己想像成为一条鲨鱼。这使我很反感,甚至感到了沮丧。放生鲨鱼是一件严肃的事情,大家都应该从中反省些什么出来。

我在解散了的人群中左看右看,终于看到陈太太很茫然地走着。我喊她,她十分高兴地向我走来,拉着我的手说:“太好了,这件事情很有意义。我赞成素食。”她接着说,“但李太太和王太太都没有来,你看她们真是一点品位也没有。”

“苏太太呢?”我问。于是我们俩东张西望找苏太太,但没见她的影子。陈太太说:“那个李太太也是太过分了,怎么会当众揭别人的短,都是萍水相逢的人,吃完这顿饭,下一次见也不知什么时候了,要是苏太太告诉苏经理,那他可不把她恨死。”她边说边继续张望,突然拉了我一把说:“哎呀,你看,你家先生和简小姐在一块呢。”

果然是明绚和简小姐。他们正好像在讨论一件很高兴的事情,简小姐吱吱地笑着,她笑起来的声音很尖,有些像老鼠,她甚至笑得弯下身子,刚刚脸上的悲容已经一扫而光。明绚在她身边兴高采烈地说着话,手还时不时碰到她的手。这一切我都看在眼里。我想起刚才简小姐说的话:“我爱的人又已经成了家。”不知道是不是指的明绚。于是我感觉到自己可能卷进了某种漩涡之中。这是我最讨厌的事情。

他们边走边说边笑,突然看到我和陈太太,明绚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就凝住了,像见了鬼一样。我很不高兴地对他说:“鬼子进村了。”他没有明白我说的话,可怜巴巴地看着我,像一个做错了事情的小孩。

简小姐则还是一脸的笑容。扭过头对明绚说:“你太太刚刚做了大善人,风头都抢尽了。”

我平静地说:“风头抢尽的是鲨鱼。”她又发出老鼠一样的笑声:“对呀,鲨鱼明星。”

陈太太在一边像看戏一样,然后问明绚:“见了我家先生没有。”简小姐马上接口说:“你家先生在茶楼打麻将。我们出来放鲨鱼,他连屁股也不挪一下。”陈太太的脸马上红了。说:“他就是这个样子,没心没肺的。”明绚小声地说:“快走吧,要开饭了。”

简小姐牵着狗儿走在前面。走了两步,陈太太对我说:“真不好意思,我家先生就是爱打麻将。”我安慰她:“别这样,放鲨鱼又不是考试,别弄得人人都神经紧张。不感兴趣也是正常的。凭什么就要爱动物呢?全世界这么多动物,也爱不过来。”

已经看到要吃饭的茶楼的尖尖的竹顶了。只见苏经理慌慌张张地跑过来,问明绚:“见到我太太了吗?”明绚摇摇头,问我和陈太太:“你们见着了吗?”我们都说没看见。苏经理哭丧着脸说:“糟糕了,怎么找也找不见她。”简小姐说:“打她的手机呀。”苏经理说:“她把手机也关掉了。”苏经理本来就长得矮,皮肤很黑。现在一着急起来,脸更黑了,人也好像更矮了一样。

明绚连忙安慰他说:“别急,苏太太年轻,贪玩,可能躲到哪里跟你玩藏猫猫呢。”一行人走到茶楼面前,只见刘总、李经理、李太太、王经理、王太太都站在茶楼面前,李经理举着手像要打李太太一样。李经理是东北人,平时也不说东北话,可现在却用东北话骂着:“你这个臭娘们,三天不打,上房揭瓦了。”一会儿又用广州话骂:“死八婆,看我回家不把你吊死。”李太太吓得哭起来,哭得那双翡翠耳环一颤一颤的,一边哭一边说:“我不是有心的,我是说着玩的。”李经理更火了,一巴掌就打过去,给刘总拉住了。刘总沉着脸说:“别闹了,平时也不好好管,现在打什么打。赶快找人去。”

明绚和简小姐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问我,我不想说,简小姐就问王太太,王太太一五一十地说了,简小姐听着脸色就变了,对着李太太就说:“你欺负人也不看看是谁,苏经理刚娶的太太,你却在说三道四。夜总会又怎么样,都是靠自己吃饭。不像那些人,穿金戴玉的,还不是靠男人。怎么都是靠男人,你说人家干什么。”简小姐越说越气,就像李太太骂了她一样。李太太理亏,不敢回嘴,但眼里却闪出怨恨的光。简小姐明明看见了,也不理。还一个劲地说。

苏经理一个劲地拨电话,明绚问他:“你想想,平时要是你们怄气了,她会去哪里?”一句话提醒了苏经理。他也不回答,撒腿就往海边跑。

十八涌虽然是个小渔村,但海岸线很长。我们放鲨鱼的是一边,那边肯定没见到苏太太。大家就跟着苏经理往另一边找。远远看见海水里浮着一个人,苏经理魂飞魄散,大声喊苏太太的名字,我们一群人也跟着喊。一会儿,见那个人影扬起手来,很高兴的样子。苏经理把鞋子脱了,穿着衣服就往海水里走。我们眼巴巴看着这两个人碰头,拥作一团。于是都松了一口气。

很快车子也开过来了,刘总一挥手,说:“回去!”大家就纷纷上各自的车,只留下苏经理的车子等那一对人儿。

在车上,我对明绚说:“看来是幸福不论出身嘛。这六对中,能这样穿着西装下水救太太的人也就只有苏经理了。别看人家是夜总会的,人家福气好。”

明绚气愤地说:“这不是在耍我们吗?”

等到苏经理两夫妇穿戴整齐地坐到饭桌边上,我已经快饿昏了。冒着气作响的龙虾船一上,我就狠狠地夹了一大筷子刺身到碗里。

谁也不提刚才的事情,只是李太太的眼睛还红着,保留着事件的某些痕迹。李经理闷头吃饭,也不看苏太太。我看看苏太太,游完泳,心情好得很,重新化了妆,一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口红描得一丝不苟,还打了一层淡淡的金色,眼睑上也打了淡淡的金粉,更显得神采飞扬。

她显出一副无辜的神色,好像在说:“瞧瞧你们,多么容易受惊呀。简值是脆弱。”苏经理明显是在街上的小摊上随便买了一件汗衫,上面还印着不三不四的英文,配着他,整个一副包工头的模样。他有些尴尬,时不时朝大家笑一笑,讲两个段子。

只有刘总还是心情很好,不时拿他的副手开些善意的玩笑。我看看他,他的一张脸年轻时一定是很帅的,现在还是男人气十足。只是发了胖,把脸上和身上的线条都磨掉了。他拿起酒杯向我示意,说:“敬敬张太太,今天救了一条鲨鱼。说老实话,我平生是第一次去挽救生命。做生意是要行善的。赚多了钱,把它放在枕头下,会惹祸的。做做善事散散钱财,才会有发达。”

大家都在称是。但我却听出他的话里试图掩饰些什么。什么呢?

男人们开始喝白酒了。李经理频频发出挑战,喝得十分豪勇。这时陈太太向我使了个眼色,示意我出房间。我借口上洗手间走出了饭厅,陈太太站在走廊的壁灯下等我。我问她:“什么事呀?”她作了个手势,意思是让我小声点。我有点不耐烦,问她:“什么事情呀?”她走近我的身边,这时我闻到她身上散发的一股强烈的狐臭。走廊里空气又不好,我呛得差点一口饭吐了出来。我喘了口气,试图往后退一点。但陈太太又逼近一步。我喘着气摆着手说:“你别过来,你就站在那儿说吧。”

陈太太定定地看着我,神色有点慌张,说:“这里绝对是闹鬼。”她两旁看了一下,说:“刚刚吃饭的时候我一直听到有一个声音,声音很小,但很清晰。”我问她:“那个声音是不是在说爱我?”陈太太大吃一惊,问:“你怎么知道?”我说从中午吃饭时就听到了,刚刚打麻将的时候又听到。我停了一下,说:“我觉得是那只狗在说话。”

正讨论着,陈经理从房间走出来,看到我们,就说:“怎么到走廊里说话了,这么闷的地方。赶快回去,里面闹酒可欢了。”陈太太说:“我们又不喝酒。”陈经理不耐烦了,说:“赶快回去。”

陈太太有些丧气,本来觉得是一件很恐怖的事情,可以大作文章的,现在却让我给知道了,而且比她知道得还早。于是就觉得一点也不好玩了。

我们俩重新回到饭厅里。这时饭厅里的气氛达到了高潮。李经理喝得脖子都粗了,还拉着苏太太要划拳,还说:“你的老本行了,我们比试一下。”弄得苏太太哭笑不得。这时大家好像也不忌讳说苏太太是夜总会里卖酒的,总之一喝开了酒,就大有英雄不问出处的意思。

刘总看上去也喝了很多,但说话还是很灵活。看到我和陈太太进来,就招呼我们:“两位太太快坐下,汤都凉了。”原来我们出去说话的时候,上了一道鱼汤。

我赶快坐下喝汤,因为喝得急,还喝出了声音。明绚看了我一眼,我小声地对他说:“这种场合,没人听见的。”

到现在,王太太就基本没有动过筷子。王经理解释说,她吃不了海鲜,一吃就过敏,王太太也没有吱声,很无奈的样子。这使我想起小时候家里请过的一个保姆,顺德人,却吃不了鱼。每逢家里吃鱼,她坐在一边,也是王太太这样的无奈的样子。她在我家只做了一年,后来听说她得急病死了。

李太太这时看上去好多了,眼睛也不红了,埋头在吃。这团人中,简小姐和苏太太为了保持身材,都不怎么动筷子。只有我和陈太太、李太太,完全没有顾忌地吃。所以我想大概这三个人的婚姻目前都没有问题。看刚刚苏经理的表现,他爱太太整个一个爱你没商量。在这种爱情底下,苏太太还要保持身段,真不愧是夜总会训练出来的。

在某一个春节,明绚曾经带着我去王经理家给王经理拜年。王经理的家客厅很大,但正面的一堵很大的墙却孤零零地挂着一幅鼠画。王经理跟我们解释,说算命的给他和太太算过,说他俩的命太贵了,容易夭折,所以要挂一只贱贱的老鼠压一压。说话的时候,他的孩子从房间里走出来,我和明绚看了都吓了一跳,他孩子的长相像极了一只老鼠。回家的路上明绚还笑着说,王经理家哪还用挂老鼠呀,家里分明就有一只小老鼠。

王太太就坐在我身边。我看她吃又不能吃,侍应端上一碟煎得很香的咸鱼,却差点没把她给熏倒。看上去,她又很不爱听苏经理讲的段子,一点乐趣也没有。于是我就和她搭话,让她把她的生辰八字告诉我。我掐指一算,吃了一惊,她和鼠是相克的。

以下的时间里我一直在考虑告不告诉她和怎样告诉她。首先我吃不准王经理是不是有意挂的鼠画,这一点很重要。闷得发慌的王太太在旁边一个劲地问我算命的结果。我想想还是不能说。这时我再次闻到她身上散发出来的中药的味道。

“药不能乱吃。”王经理突然这样说,把我吓了一跳。我抬起头看他。平时大大咧咧的北方男人眼里透出精明的深思熟虑的光芒看着我。我也看他,我总不信他能看出我在想什么。“怎么突然讲起药来了?”苏太太巴不得有人打断她老公讲段子,就很感兴趣地接着王经理的话题:“大家说,现在最流行的药是什么药?”

“春药。”王经理一马当先,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颗蓝色小药丸。李经理一把抢过去,说:“哇,你吓不吓人,随时带着伟哥。”王太太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

“不是,”王经理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昨天有个去了澳洲的同学回来,硬塞给我的。现在说起药,我才想起它来。你们谁要就拿去。我才不敢动这样的东西。再说我也不需要。”他脸上现出神秘的笑容,使我想起他家挂的鼠画。

苏太太摇摇头,接着刚才的话题说:“才不是呢,现在最流行的药是减肥药。”她拿出她的银色的精巧的手袋,掏出两种药片,说:“你看,我随身带的就有两种。一种是冲茶的,一种是饭后服的。”难怪她身材保持得这么好。

一直没说话的简小姐向苏太太要过两粒药,放在手掌上仔细看。苏太太就不愿意了,说:“怎么这么认真看,又不是毒药。”一把又抓回来。

在讨论减肥药和春药到底谁最流行时,我想起了那只狗儿。现在看来,它发出的“爱我”的呼唤有两种可能,一种是为自己的,它需要爱;一种是为太太团的所有成员的。在狗儿看来,太太团的所有成员都面临着爱的危机。

窗外的大海黑黢黢的,偶尔有些渔火。表妹一直都没有出现,也没有打电话来。打电话过去,她关了手机。这真有点奇怪。

这顿饭也吃得差不多了。刘总打了个哈欠,问:“是不是找个地方过夜呀?最近南国桃园造了个枫丹白露,跟法国的枫丹白露一模一样。欧式的庭园,也让我们的太太去开开眼界。”陈太太小心翼翼地说:“我去过法国的枫丹白露了,去年夏天去的。”刘总没听见一样,继续说:“这个南国桃园,做得就是比我们的海上庄园好,布局和氛围都比我们好。”

看到刘总开始讲公事,一桌人马上就严肃起来。刘总看一眼女人们,说:“出来了,就不要东挂西挂的,平时不都埋怨先生不陪你们吗?今天有机会一起散散心,不会反对吧。”

李太太皱着眉头说:“哎呀,主要是没带睡衣,穿着这一身行头怎么睡呀?”李经理白她一眼,说:“哪里没卖睡衣的,给你买就是了。”

刘总再看大家一眼,提高声音说:“没什么问题了吧?”然后就吩咐司机:“小刘,打电话去订房。”

一行人纷纷走下楼。楼下的大堂,因为搬走了鲨鱼缸而显得有些空。我想像着那条白色的鲨鱼正在大海里畅游着,不由得心情大好。这时明绚走到我的身边,低身对我说:“太太团真是母鸡团。”

其实我也去过法国的枫丹白露,还在后花园的湖边靠着栏杆照了一张照片。我记得那天我穿了一件汗衫,汗衫上印了一张巴黎的地铁图。汗衫是在埃菲尔铁塔前面的广场上向一个黑人买的,刚开始时我并不想买,嫌它贵,一件汗衫卖五十法郎。这种汗衫在国内最多也就是十块钱。我还记得当时撇着嘴对一起来的人说:除非上面印的是地铁票,穿着它可以免费坐地铁。但所有的人都好像没听见我说的话,一个劲地埋着头挑。好像是碰到了什么便宜货。这些人我是知道的,在国内的时候买瓶矿泉水都要斤斤计较。可一到了国外,就好像钱不是钱一样,有人还买几件。那天很晒,周围连坐的地方都没有。我也就只好加入进买汗衫的队伍里,东看看西看看,最后糊糊涂涂地也买了一件。

但陈太太说去过枫丹白露的时候我并没有接话。这不是扫刘总的兴吗?至于睡衣的问题,对于我也是一个大问题。总不能统一买吧,穿着一样的睡衣。但不就是一晚吗?

我有一件“黛安芬”的睡衣,轻如薄蝉,半透明,能隐隐约约看到乳晕。明绚一见我穿这件睡衣就发情。这件睡衣是我俩的催情剂。今天晚上,我特别想念这件睡衣。在一间陌生而有味道的房子里,穿着这件睡衣,太令人兴奋了。

没想到在枫丹白露酒店的大堂的商场里,却见到了和我的那件睡衣一模一样的睡衣。它安安静静地单独挂在一盏奶白色的射灯下面,显得玉洁冰清、品味超凡。当时我是怀着沮丧的心情走进酒店大堂的。这对于我来说,是一件极为稀少的事情。因为我一向都爱酒店大堂,爱那种扑面而来的温暖,爱它豪华的装修,爱它的咖啡厅。

我怀着沮丧的心情在大堂里游荡的时候有两件事情使我振奋起来。第一件是我看到了那件冰清玉洁的睡衣,另外是表妹终于来电话了。

我对着电话骂道:“你是不是死了?”

表妹在那头声音很小:“有一件事,太紧急了,待会儿我过来告诉你,和你也有关系。你先告诉我,你现在在哪里?”

我告诉了她。

表妹说:“我马上过来。”

明绚在旁边很惊奇地问我:“你让她过来?”我点点头,他更惊讶了:“这是太太团的活动呀,你叫她来干什么?”

我不耐烦地说:“她又不过夜,她来玩玩都不行?实在不行再多开一间房间好了。”

明绚冷笑了一下说:“那倒不如就让她在我们的房间加一张床,我们三人同房。”他把“我们”两个字咬得很重。

我知道明绚一向不喜欢表妹,所以我也不跟他多说,拉着他的手就进商场看那件睡衣。他的手失去了往日的温暖,因为发冷,摸上去有点粗糙。我看看他的脸,问他:“很冷吗?”他一点表情也没有。

我们进了商场,看到商场里面还有另外一个人,就是简小姐。她正站在那件睡衣面前,聚精会神地看着那件睡衣,并没有注意到我们走进来。我暗暗不快,她不会也是看中这件睡衣吧。这么昂贵的东西,这种商场一般只会有一件。

我赶快走到服务台,对小姐说:“这件睡衣,我要了。”说着就拿钱出来。小姐摇摇头,说:“只有一件,那位小姐已经付了钱,衣服也包好了,你要是实在喜欢,就拿挂着的那一件吧。其实我们也是今天才挂出来的。”

怎么可能?这是睡衣呀,而且马上就要穿到身上的,连洗的时间也没有。我心里一阵烦躁。真是见鬼了。

正在烦躁,觉得有东西在脚下蹭来蹭去,低头一看,原来是简小姐的那只狗,正抬起头亮着两只眼睛看我。好乖的东西。我抱起它,狗儿很轻地叫了一声,好像在说:你好呀。我摸摸它的头。明绚看见了,说:“这不是简小姐的狗吗?”说着就抬着眼睛四处找。一看到了简小姐就径直走了过去,把我和狗儿丢在一边。

我只好讪讪地抱着狗儿跟在明绚的后面。

明绚走到简小姐后面,很轻声地叫了她一声,声音中有讨好的成分,听得我很不自在。

简小姐看来是入了神,给明绚的叫声吓了一跳,一张脸转过来时惨白惨白的。一时间,我看见她的眼珠一动不动,像死人一样。

明绚也给吓住了,举起手在她的眼前晃了晃。简小姐的眼睛这才动了起来,叹了声说:“你们瞧我现在这个样子,如果再穿上这件睡衣,像不像吊死鬼?”她又看看抱在我怀里的狗儿,说:“畜牲倒是最灵的,知道谁倒霉,谁得宠。”说完转身就走。

明绚有些落寞地看着墙上的睡衣,说:“这件睡衣怎么看也不像吊死鬼穿的。”又转过头来问我:“还要买吗?”

我看看那件睡衣,说:“给她这么一说,倒真是像吊死鬼穿的。”抱着狗儿也走出了商场。

等我们走出大堂,一眼就看见穿着棉布吊带裙的表妹稳稳当当地坐在大堂的宽大的皮沙发上,圆头皮鞋上的脚踝白袜子一丝不苟地挽起来,她向我们扬着手,活像一个大娃娃。

“娃娃。”我喜笑颜开地抱着狗儿走过去,旁边的明绚也很不情愿地跟着我。

表妹一见到明绚,从头到尾地打量他,然后皱起她可爱的小眉头,说:“哇,你今天气色不好,有狐狸精缠身呀。”

明绚很不耐烦地向她挥挥手说:“得了,这么会算,还不帮你自己算算,看你什么时候嫁人?”

娃娃还是嘻皮笑脸:“嫁人有什么好,嫁了人,脸就黄了,你看青青,从前的脸多白呀,现在……”她卖关子不说了。

明绚白了她一眼,说:“脸白有什么好,像个吊死鬼似的。”说完自己却吓了一跳,赶快看看旁边有没有人听到。

这时,总台那边开始分钥匙了,王太太在喊我和明绚。明绚对娃娃说:“是不是要三人房呀?”表妹急得跳起来,说:“我才不过夜呢,我呆会儿就走。”明绚笑起来:“这种星级的酒店,哪有三人房,看把你吓的。”

这个酒店只有四层。我和明绚的房间在二楼,有一个很大的露台,从露台可以看到下面的一个很大的湖,湖边种了一片水杉。

我抱着狗儿靠在露台,用力吸了一口乡间晚上的新鲜空气,空气有一种甜甜的味道。我对明绚说:“还种了水杉,真是有点像了。这片湖,白天看着不知绿不绿。枫丹白露那片湖,可真是绿。而且,那么安静。”

明绚说:“你真的就把人家的狗带回来了?一会儿赶快送回给简小姐。”

我把狗儿放在肩膀上,说:“这只狗儿,一点也不愿意跟简小姐。你看看她,哪里会爱什么,只会爱自己。”

表妹走出来,打着哈欠说:“你们俩人在说悄悄话,也不管我,也不怕我给闷倒?”我说:“白天发生了那么多事情,你又不在。今晚肯定只会是一个闷局。也活该让你闷一下。”明绚看了一下表,说:“你们在这里说说话,我去看看有什么安排。”

表妹说:“别又是卡拉OK什么的,那是你们男人的乐子。我要去打保龄球。”明绚一边走一边说:“让你表姐请你打。”

我和娃娃一人搬了张凳子坐到露台,把手支在露台的铺着云石的栏杆上,看着夜晚的风景。初夏的风一阵阵地吹着,我都有些昏昏欲睡了。突然娃娃低声说:“表姐,你看湖边有人。”

我瞪大眼睛看了好一会儿,果然看到有个白色的影子在湖边游荡。那个人走得很慢,像有心事。娃娃兴奋起来,说:“不是有鬼吧,我还没见过鬼呢。”

我突然想起买了睡衣的简小姐,对娃娃说:“该不是简小姐吧。”

娃娃很疑惑地问谁是简小姐。我说:“人物。”

我们俩趴在栏杆上,聚精会神地看着那个白影。只见那个白影在湖边走了一会儿,就消失在杉树林里。我们等了好一会儿,也不见影子出来。

娃娃兴奋地说:“明天肯定有谋杀案,你等着看热闹好了。这种太太团,绝对是谋杀案发生的最好契机。一群太太突然曝光,你争我夺,唇齿相讥。平静的生活被打扰,不谋杀也自杀。”她磨拳擦掌地问我:“你弄清了他们的房号没有?”

我十分惊讶:“弄清他们的房号做什么?”

“去偷窥呀。你真是的,平常的生活这么闷,还不趁这个时候好好玩一玩。”

说实在话,我真是有点后悔把这个表妹叫了过来。原来可以和明绚在这间美丽的房间里浪漫一番的,但现在却在看着这个小人精在发疯。

我没好气地说:“我没有兴趣。要去你自己去。”

“那不行。”表妹斩钉截铁地表了态,“不然你要赔我精神损耗、汽油费、还有汽车损耗,还有,我今天晚上原来是约了男朋友的。”

我被这个小人精拉着在铺着地毯的走廊里起码走了五遍。表妹一遍遍地说:“他们怎么还不出来,他们怎么还不出来。”

后来我们在一张印着凡高的《向日葵》的画面前停了下来。表妹突然恶狠狠地说:我恨向日葵。

就在这时,《向日葵》旁边的一扇房门呀地一下打开了,把我和表妹都着实吓了一跳。出来的人是苏太太,打着闪亮的眼影,穿着高跟鞋。她满脸喜气地看着我们说:“在玩捉迷藏呀?”我和娃娃都没有想到她会这样问,一下答不出话。她也没在意,眼睛里闪着光对我说:“只有你能理解我的幸福。因为我们都有男人爱着。哪像那些人,没人爱没人疼的,整个一副冬瓜脸。”

表妹后来问我:“冬瓜脸是什么意思?”

苏太太原来要拉我们一起去健身房,被我们拒绝了。她蹬着一条豹皮花纹的健身裤,很轻松地在我们身边走过。

我和娃娃继续在走廊里游荡。走廊的地毯很干净,发出轻微的香味。

我说:“娃娃”,这时我们正停在另一幅画前面。“嘘!”表妹伸出手制止我发出声音。她用手指了指旁边的一扇门,我这才看到门没有关,开了一条不小的门缝,里面传出电视发出的声音。

表妹小声地问我:“这间房是谁住的?”我摇摇头。她试探着把门推开一些,房间里面也没有反应。表妹小心翼翼地把房门完全打开,我们俩就蹑手蹑脚地走了进去。

房间里果然没人。茶几上摆着一篮鲜花和一篮水果,水果也没有动过。

表妹说:“奇怪了,怎么连行李也没有?”

这间房间是朝南的,也就是朝着酒店的正面。从露台看过去,看到灯光灿烂的喷水池和一根根饰有浮雕的罗马式柱子,在黑夜里寂寞地辉煌着。

我和娃娃各搬了一张凳子,坐在栏杆边上看风景。

“太太团的人呢?”娃娃迷惑地问。她永远都是孩童的脸现出了寂寞的神态,“听你在电话里讲得那么要生要死的,来了却风平浪静。”

这时,明绚突然出现在我们身后,把我和娃娃都吓了一跳。

“怎么坐在了人家的房间里?”明绚责怪地说,然后也搬了张凳子和我们坐在一起,一起看着灯光里的喷水广场。

“此时此景,人就真的像在欧洲一样。”

 “那天在罗马,我们就是在一个小的喷泉广场边上吃的饭。简直是美妙极了。”

“我喜欢罗马这个城市。太经典了。”

“男人和女人都漂亮。”

“漂亮是欧洲的口号。”

娃娃没有去过欧洲,很落寞地听着我们说话。突然,她突发奇想地说:“其实今天晚上太太团应该做那个游戏。”

“什么游戏?”明绚问她。

“就是那个换钥匙的游戏。每一对人把房间钥匙交出来,放在一起。男的先挑,挑了哪个房间钥匙哪个房间的女人就跟他走。这太刺激了。”

我们想像着那个情景,都笑起来。

我问明绚:“如果让你挑,你一定会挑简小姐的吧。”

明绚笑眯眯地看着我,说:“那倒不一定。”

一个晚上都风平浪静。娃娃害怕一个人睡一间房,把明绚赶到另外一个房间。明绚回房间之前,嘟哝着:“太太团真是母鸡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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