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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张梅 当前章节:14762 字 更新时间:2026-6-3 21:34

明绚一走,我就对着娃娃打着哈欠说:“你先洗还是我先洗?我可有点困了。”

娃娃睁大眼睛看着我,一脸的不解:“你叫我来就是叫我睡觉?你不是以为我没地方睡觉吧。”

我没好气地说:“那你说说,我们现在能干吗?要不把明绚叫过来,我们玩三人扑克。”

娃娃不理我,眨着眼睛在数着:“简小姐、苏太太,我现在就见了这两个人。还有其他人,她们现在在做什么?”

我一边翻柜子找浴袍一边说:“大概都和我们一样,正准备洗吧。你以为这些太太们有什么好玩的,在家里不都是看电视打瞌睡?”

娃娃哭丧着脸:“闷死人了。反正我这么早是睡不着的。要睡你自己睡去,我一个人出去溜达。”说着就往门外走。

她走到门口回过头来,恶毒地对我说:“你就不怕我进明绚的房间?”

我不理她。房门“砰”地一下关上。

我真是有点困了。

我洗完了澡,穿着浴袍就睡了。初夏的天气,晚上还不是很热,特别是在郊外,甚至是凉爽的。从湖上吹来的丝丝凉风带着新鲜的空气,透过纱窗,使得房间清凉清凉的。湖边上还有几声蛙鸣,声音传得很远。

这种晚上,令我想起从前看到的描写乡村的小说,还有诗歌,还有图画,甚至我还想起了明绚送我的那张关于下午茶的画。

蒙碦中,画里的女人活动起来,只是欧洲女人变成了太太团里的几个太太,王太太、李太太、陈太太、苏太太,手里都拿着毛线,高高低低地坐着,一边喝着茶一边打着毛线,表情都特别的温良。

简小姐也在,她穿着旗袍,在太太们的身边游走,只是一张脸是空的,看不到她那双冷若冰霜的眼睛。

我沉醉在这张温良的画里,渐渐就睡着了。娃娃什么时候回来的,我一点也不知道,也没听到任何声响。

第二天早晨,我是被电话铃声叫醒的。电话是明绚打过来的。明绚在电话里声音显得很温柔。

明绚温柔地说:“亲爱的,快起来,到游泳池去,穿上浴袍,游泳衣我已经为你准备好了。快来。”

我很久没有听到他那么温柔的声音了。我听了以后精神大振。平时我早上起来的时候都是萎靡不振的,要靠音乐来提神。

我从床上起来,却看到娃娃的床是空的。在她的床上,整整齐齐地摆着一件叠好的白色的睡衣。

我看到这件睡衣有点儿眼熟,走过去拿起来看,正是昨晚在商场看到的那件真丝睡裙。

我把睡裙拿在手里,心里有点突兀。娃娃什么时候买的睡裙?我们离开商场的时候,商场不是已经关门了吗?我拿着睡裙,心里七上八下的,睡裙在我手里,柔软得像娃娃的皮肤,带着一点点的重量,无声无息的。后来又想,也别想什么了,娃娃这种鬼精鬼精的人,总会有她的办法。

那娃娃去哪里了?

我穿着浴袍穿行在清晨的走廊中。在早晨里,走廊显得和昨晚有明显的不同。昨晚在灯光的照射下,走廊显得高贵和神秘,但现在在日光的普照下,却显得平庸,但还是那么安静,一点声音也没有。我穿着酒店的绒布拖鞋,无声地行走着。

经过那张《向日葵》画的时候,我停了一下。我留意到画的玻璃裂了一条长长的缝,而且是笔直笔直的。我突然想起娃娃昨晚在这里说的“我恨向日葵”这句话,心里感到不安。不知道娃娃为什么要恨向日葵。画的旁边应该是苏经理夫妇的房间,房门紧关着,我把脸贴在房门上听了一会儿,里面一点声音也没有,却渗出一点点玫瑰香的气味。

出来玩还带着香,总不会在车里也点吧。我这样想。真没想到这对夫妇还有这样的爱好。

走廊长长的,早晨的光线朦朦胧胧,走廊两旁的画显出橙黄的主色。“发条橙。”我突然想起那部电影的主色调。

从二楼的弧形楼梯走下来,透过一楼大堂的落地玻璃,一眼就可以看得见游泳池就在大堂的左边。在楼梯上,已经看见有人在池里游着,游着蛙泳,一上一下地呼吸着,因为是隔着玻璃,一点声音也没有。我想那个人肯定是明绚了。

我快步走下大堂。通向游泳池的门是扇自动门,我一走近,门无声地打开。

我朝池里的人叫道:“明绚。”

池里的人还在游泳,没有理我。

我坐在池边,把脚伸进水里。还好,水不太凉。“明绚。”我提高声音再叫。

游泳的人把水哗啦哗啦拨动几下,站起来,把脸转向我。

糟糕,不是明绚,是刘总。他困惑地看着我。

我有些尴尬,马上说:“早晨好,刘总。我以为是明绚呢。刚刚是明绚打电话叫我下来游泳,我就以为……”

刘总抹一把脸说:“我没见明绚呀。你坐一会儿,他大概到什么地方去了。”说完他又继续游泳。

我四处看看,一个人也没有,心里就有些怨明绚。把我叫了下来,自己又不知去哪里了。

早晨的空气纯净得有些发甜,游泳池旁边种着几棵棕榈树,细条条的叶子并不茂盛。树下摆着沙滩凳,凳上摆着两件白色的浴袍。

一件是刘总的,但另外一件呢。

刘总游了一会儿,爬上岸,走到沙滩凳上穿上浴袍,朝我招手。

我只好走过去,和他各自坐一张沙滩凳。

“昨晚很早就睡了?”他拿出烟来抽。

我应了一声,有些百无聊赖地。

 “出来度假,睡这么早做什么,这个地方,玩的东西多着呢。”

“你们昨晚到哪里玩了?”我问。

“哎,我们去跳舞了。”

“哦?”我惊讶地看他一眼。他看上去不像是个爱跳舞的人,可能是简小姐爱跳舞。

“明绚也去了。”

“哦?”我更惊讶了。原来明绚昨晚早早把我和娃娃打发回房间里,他自己却去跳舞。我心里有些不高兴。

“我不会跳舞,”他继续说,“但简小姐喜欢跳,所以我就把明绚拉上陪她。你不会不高兴吧。”

我突然雀跃起来,说:“不会,不会。怎么会呢。那他们跳舞,你干吗呢?你在旁边唱歌吗?”

“我坐在一边喝啤酒。”

“哇,那不闷吗?”

“习惯了。”他的声音闷闷地。

正说着话,明绚不知从哪里钻出来了,穿着泳裤,腰上围着房间里的白毛巾,站在池边,大声叫我:“青青,青青。”

我不理他,继续和刘总说话。我证实了我的感觉,他这人不错,挺诚实的。

我说:“跳舞容易得很,有两种办法,一可以到跳舞班上学。看过那出日本电影没有?《弹弹情跳跳舞》,可浪漫了,在那种地方,通常会有艳遇,不过你不需要了,你可以叫简小姐教你呀。心爱的人教你,你会学得特别快、特别好。”

刘总笑起来:“你真可爱,明绚的舞是你教会的吗?”

这时明绚已走到我身边,摸一下我的头。

刘总看着他:“你太太很可爱呀。”说着站起来,“我可要回房间了,你们小两口继续吧。”

等刘总走进那扇自动门,我就变脸了。

我冲着明绚叫起来:“好哇,你去哪儿了?把我叫起来,人却不见了。丢我的面子。”

明绚说:“我到那边看看。”

“穿着泳裤?做泳装表演呀?是不是展示你的健美身材?”

明绚弯起手臂做了一个显示肌肉的动作,说:“怎么样,看上去是不是很好?”

我哭笑不得,说:“你真是神经。”

不愉快就这样过去了,女人好哄得很。

明绚拉着我跳到池子里。

虽说是五月,也是个穿裙子的天气。但乍一下水,还真有点凉。凉水激起我一身的鸡皮疙瘩,我赶快游起来。

我和明绚默默地在游泳池里转圈。在水里人很放松,而且也不想事情。我知道明绚下了池子一定要游上个五六圈才会抬起头搭理我。我们俩人像鱼一样在水里游着,各想各的心事。

游了两圈,我就上岸了,穿上浴袍,躺在沙滩椅上。这时太阳出来了。早晨的太阳照在身上,很是舒服。不一会儿,我就睡着了。

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睡了多长时间。醒来的时候,已经看到娃娃的一张脸俯在我的面前。因为她靠得太近,我都能听到她短促的呼吸声。

我推开她的头。“别闹了。”我说。

我坐起来,一看四周,差点儿惊呼起来。太太团的五位太太都穿着泳衣戴着墨镜躺在沙滩椅上围了游泳池一圈。

我问娃娃:“怎么了,开会呀。”自己却笑起来,“肯定是开太太团会了,总不会又发红包吧?”

娃娃问:“什么红包,你们什么时候发的红包,也不等我来了再发。”

我看看娃娃,问她:“咦,你一大早到哪里去了?昨晚什么时候回来的?还有,你从哪里弄来的那件睡裙?”

娃娃看看四周,作个手势叫我不要大声,一副神秘的样子。我看看她,觉得她很是可疑,一大早就穿得整整齐齐的,连白袜子都套上了,整个要出门的样子。

我扯她的手:“你说,你昨晚睡到哪张床上去了,我可是一晚都没睡,知道你没回来。看看你的床,连根头发都没有。说,你跟谁去睡了。”

娃娃给我一吓,脸就有些白。但很快又对我产生了怀疑。

我坚定地看着她。

她把嘴巴拿到我的耳边小说地说:“我跟狗儿睡了。”

“放屁。”

“真的,”她急了,在我坐的沙滩椅边跳来跳去,“我骗你就马上掉进池子里淹死。”

她的确是不会游泳,确实是只掉进水池就会淹死的旱鸭子。

我说:“好了,好了,”但好奇心却被激起,“娃娃,是不是有什么好玩的事情?”

娃娃眨眨眼:“当然有了,不然我会跟狗儿睡?”

明绚这时走过来。他已经穿上了浴袍,运动以后,他整个人都精神焕发。他坐在我的身边,身上发出好闻的洗浴液的味道。他摸摸我的头,然后对娃娃说:“哎呀,娃娃,你怎么这么像个娃娃呀,是不是你自己先做好了程序,然后再按程序一步步地套进去呀?”

娃娃说:“那你说说,我应该是个怎么样的程序?”

明绚做了个鬼脸,不接话。

我问明绚:“怎么太太们都来了?不是要在这里开早餐会吧。”

明绚快活地说:“真给你猜对了,就是开早餐会。”

娃娃说:“那是不是有红包发呀?”

我说:“你们平时在公司开会还没有开够呀,在这里还要开。”

娃娃大声叫起来:“哎呀,闷死人了。”

她的声音很大,我看到简小姐都向这边看了。

 明绚就赶娃娃:“西餐厅有很好的西式早餐,你先在那里吃着,我们等会儿再找你玩儿。”

娃娃看我一眼,我也心烦,说:“你先去,我一会儿过来。”

和太太团已经吃了午餐和晚餐,再吃下去,我们都成亲人了。

我有气无力地问明绚:“这个早餐会怎么个开法?在泳池边做餐会,应该是在晚上呀,烤些什么,点起火,女人穿着泳衣,在夜色的掩护下走来走去。可现在大白天的,连肚皮上有几条褶都看出来,又不是青春美少女,真不知你们男人怎么想的。”我越说越兴奋,从有气无力变成慷慨激昂。

娃娃在一边接着说:“是呀,穿泳装可考验人了。连黛咪·摩尔也不敢穿泳装。”

我和明绚同时对她说:“你还没走哇。”

娃娃哧哧笑着朝大堂走去。

我说:“怎么娃娃笑得和简小姐一样了?”

明绚问:“怎么了?”

“像老鼠叫一样。”

早餐会如期召开。王太太、李太太、苏太太回房间换好了衣服出来,随着西装笔挺的先生鱼贯地坐在已经准备好了的餐桌旁边。餐桌就摆在泳池的旁边,好几张餐桌拼在一起,铺上了绣着花的白桌布,很像个样子。桌子中间还摆了新鲜的百合花,香气四溢。

刘总舒服地伸了一个懒腰,说:“好久没有过这种悠闲的日子了。大家看看,我们现在像不像电影里的有钱人?在游泳池边吃早餐。啧啧。”

李经理说:“我怎么觉得像黑手党?像意大利的黑手党,他们就经常集体带着家人出去度假。看过《教父》吧,我们现在多像电影开头的情景呀。”

他得意地边抽着烟边说。

王经理说:“不对,黑手党的女人应该都是美人吧,没有文化的那种,还经常上美容院,一边做头发一边讲闲话,还要生很多孩子。”

“真的,”明绚附和说,“真没见过黑手党的人会生独生子女。最少的都三个。”

“为什么呢?”刘总显然对这个话题感兴趣。

“怕有横祸吧。”苏经理说。

“那不对,”陈经理说,“普通人也有横祸的,黑手党怎么就横祸多点呢。”

早餐摆上来了,一人一份,是西式的,有煮鸡蛋、吐司、牛奶、橙汁、火腿,还有水果。

陈太太坐在我旁边,上早餐的时候,她突然小声地问我:“你昨晚去那里没有?”

“哪里呀?”我很茫然。

“夜总会呀,你真的没去?”

我摇摇头:“我一直在房间睡觉。”

“哎呀,你没去太可惜了,说里面有上千个小姐呢。”

“真的?就在这屋子里?”

“哪里,在另外一个地方。他们开车去的。”

“你没去吗?”我问她。

“没去,我家老陈从来不让我去那种地方。”她带着自豪的口吻说。

那娃娃一定去了。这个死丫头,好玩的时候把我扔下。

真是见鬼了。一想到娃娃,我就看见这个小人精正抱着简小姐的狗儿,站在自动玻璃门的中间,可怜巴巴地看着我们。

明绚也看到了,他正想采取些什么行动让娃娃回到自己的地方,可是已经迟了。刘总已经站起来对着娃娃招手:“小妹妹,到这里来。”

我听到他叫娃娃“小妹妹”,心里乐开了花。娃娃最恨人叫她“小妹妹”的。

只见娃娃像童话里的小公主一样弯着两条可爱的罗圈腿飞快地向我们跑来,几个男人都张大着嘴巴看着她,像看到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一样,同时他们的脸上都闪过一丝阴影。

娃娃跑过来,一屁股就坐到刘总的身边,把狗抱在自己的膝盖上。

我瞪大眼睛,吆喝她:“娃娃,坐过来。”

明绚在旁边急得屁股都腾起来,低声说:“反了反了。”

娃娃把手放到刘总的腿上,跟他撒娇说:“我不过去,你看他们的样,就想把我吃了。你人好,我和你坐一块。”

我心里叫苦不迭。心想,这下可完了。这个娃娃,她什么时候疯不好,现在来发疯。

明绚在一旁像头恶狼一样地看着我。

但谁也想不到刘总却很受用,摸着娃娃的头安慰她说:“别怕他们,你就坐在这里。怎么样?吃什么?”

娃娃得意地看着我,奶声奶气地说:“我要吃麦片。”

所有人都笑起来。只是简小姐脸气得煞白。她是女人,也是个女人精,怎么会不知道娃娃的把戏?简小姐厉声叫狗儿的名字:“波比,过来。”

没等狗儿有反应,娃娃就把狗儿递给简小姐。简小姐接过狗儿,但不看娃娃,脸上现出厌恶的神情。

刘总扬手叫侍应来,一边看着明绚笑。

苏经理捅捅明绚,说:“你哪弄来的小人精?”

这时我又听到了那个声音:“爱我,爱我。”

我看看狗儿,它正安详地闭着眼睛在简小姐的膝盖上睡觉。

“爱我,爱我。”那个声音还在叫着,声音越来越大,变得很尖利,一声声地刺着我的脑袋。

“别叫了,别叫了。”我抱着头呻吟起来。

其实我一直都对昨晚的夜总会感到怀疑。他们是什么时候去的夜总会?为什么不叫我去?明绚有可能不叫我,那娃娃呢?她不应该不叫我的,这不是她的风格。她的风格是人越多越好,事情越乱越好。

我突然感觉到自己被欺骗了。整个一件事情,都好像不对劲。突然的太太团聚会,明绚和简小姐的暧昧,娃娃的出现。虽然说娃娃是我叫来的,但我总有一种感觉,好像她对这件事情早就知道了。她知道了什么?他们要做什么。

我的头皮突然发麻。虽然眼前一片大好景致,但在我的怀疑下,一切都变了质。桌子边上的人都在有条不紊地吃着早餐,偶尔说着笑话,但在我看来,他们脸上的笑容都显示着某种危险的迹象。

我站起来,对明绚说:“我不吃了,我先回房间。”

明绚看着我,眼睛一点表情也没有,声音也是干巴巴的:“早餐会还没开呢,你坐一下吧。”

他伸手拉我坐下,然后小声地对我说:“你不要着急。”

我奇怪地看着他:“我着急什么?”

明绚慢条斯理地说:“你不要为那条裙子着急。”这时他的脸上现出一种病态的青色,在五月的阳光下,他的额头渗出一层细细的汗珠。这使我想起我和他初恋的时候,那时的他很害怕说话,一说话额头就渗出汗珠。我抬起胳膊,用浴袍的袖子给他擦额头上的汗。他温顺地看着我。

我说:“什么裙子?”

他突然小声地冲口而出:“我爱你。”

我赶快看看周围的人,生怕他们听见明绚的示爱。但我看到他们都一对对地依偎在一起,似乎是受到了我和明绚的启示。

就在这时,狗儿波比“哗啦”一声掉到池子里,溅起的水花几乎溅到了每个人的脸上。随着简小姐的一声尖叫,好几位太太都站了起来,朝着池子探头探脑。只见波比在水里一沉一浮地。

陈太太说:“哎呀,这狗会不会游泳呀,赶快叫救生员吧。”

王太太说:“那不怕,狗都会游泳的,又不是猫,猫就不会游泳。”

苏太太说:“那倒要看什么狗,听说癞皮狗才会游泳。”

简小姐怒道:“你们在胡说些什么,我家波比平时连洗澡都怕的,哪会游泳。”

李太太讨好地说:“那它就不是癞皮狗。”

简小姐不理她,侧着身子喊刘总:“快叫人下去救呀。”

这时只见明绚飞快地脱下浴袍,做了一个顶顶漂亮的入水动作,一个猛子扎进水里。然后在一片赞叹声和惊呼声中,很快就把波比托出水面。于是所有的人都松了口气,纷纷坐回沙滩椅上。

明绚把湿漉漉的波比交给了简小姐,然后像个英雄一样雄赳赳地走到我面前,得意地问我:“怎么样?”

我气得把脸转过去,不看他。

这时只听到刘总闷雷一样的声音:“是谁把狗丢下水的?”

我赶快用眼睛去找娃娃。我百分之百地肯定这件事是她做的。只见娃娃还是好好的一脸无辜地站在刘总旁边。

一下子非常地安静。

刘总继续怒吼:“一只小动物,多么可爱的小动物,竟然有人对它做出这样的事情,心肠也太狠了。不把这件事情查清楚,我们今天就不回广州。”

还是没有人做声。简小姐把浴袍脱下,身上只穿着三点的泳装,露出一点也没有松垮的腰肢,正细致地用浴袍擦着波比身上的水。

苏太太小心翼翼地说:“会不会是狗儿自己跳到水里去了?”

简小姐一下子把脸转向她:“你以为是你呀。”

苏太太这下给激怒了,冲上一步,摆出不管不顾的姿态,对着简小姐就骂道:“怎么了怎么了,不就是一只狗吗?就是我丢它进水的又怎么样?我还没见过厉害的人哪!”说着她就冲上前去伸手要抓简小姐怀里的狗。

简小姐惊叫一声,把狗丢给刘总,自己赶紧躲在刘总的身后。

刘总一个大男人,看来是从来也没有抱过宠物的,捧着那只狗,急得不知怎么办才好,一边对苏经理吼道:“也不管管你的女人。”

苏经理跺着脚骂道:“你还不给我回房间里去。”

苏太太尖声哭起来,赤着脚跑回酒店。

早餐会就这样不欢而散了。

我回到房间洗了澡,换下了游泳衣,穿上了干净的浴袍。刚走出洗手间,就看见娃娃端坐在床沿上,睁着眼睛看着我。

我用毛巾擦着头发,没有心情地说:“一晚没睡,睡会儿吧。”

娃娃严肃地对我说:“昨晚我去夜总会了。”

我仍然没有心情,打着哈欠。

娃娃说:“那些太太们,可是都去了。”

娃娃说:“陈太太穿了一件珠片旗袍,李太太穿了一件绣花的白衬衣,王太太戴了一只心形的红宝石戒指,苏太太戴了一只鸡血石的胸针。”

娃娃说:“她们可都是有准备的。”

娃娃说:“床上的这件真丝睡裙,可不是商场买的,是明绚带来的,是你的睡裙。”

娃娃说:“他们都没想到明绚会带你来,他们是经常出来玩的。可偏偏就没有你的份。”

我突然愤怒起来,对娃娃说:“你别胡说了。你是不是想说,明绚要带的是你。”

娃娃阴险地笑起来:“我看你快神经病了。”

我越发愤怒:“你才是神经了,看看你这副样子,工于心计,却做出一副纯洁的孩童样子,像明绚说的,先做好了套子,自己再一步步走进去。我真想把你杀了。不过你放心,你下葬的时候,我会买一个真正的芭比娃娃陪着你的。”

起码有一个小时,我和娃娃像疯了一样地斗嘴。直到双方都疲倦了,才躺在床上睡着了。

躺在床上的时候,我听到有很美妙的歌声从门外传进来,声音很轻,但很清楚,一缕一缕的,太美妙了,纯得就像天上漂浮着的白云,唱的是我喜欢的《人们叫我咪咪》。直到我进入了梦乡,这歌声还在耳边萦绕。

我枕着歌声睡得很香。在梦中我一直问着一个问题:“是谁在唱歌呢?”

是谁在唱歌呢?失败的早餐会后,谁会有心情唱如此美妙的歌曲呢?

在梦中我还闻到百合花的清香。百合花是摆在早餐会的餐桌上的,新鲜的蛋青色,花枝蓬勃。当时我为了能离百合花近一点,还特意和明绚换了位置。当时明绚还露出很解人意的笑容。其实我就是喜欢明绚的这一点,笑起来又含蓄,又解人意。你可别小看这点,能解人意的男人可真少。

梦中我还到了楼后面的湖边,梦中的湖上飘着像蝴蝶一样的叶子,这是湖边的树掉下来的,树上的叶子也和蝴蝶的翅膀一样,湖面上飞着一些长着长长的红色的尖嘴的鸟,有两只鸟儿,把长长的红嘴插进湖面上飘浮的叶子,然后嘴上带着蝴蝶一样的叶子在湖面上飞翔。湖面上太安静了,一点声音都没有。我在梦里想,这不是人间仙境吗。

在梦里,我的心特别舒坦,完全地放开,但有一种感觉,好像是没有心似的,身体特别地轻。我在梦中想,原来没有心也是能活的。

在仙境一样的梦里不知过了多久,说一句不吉利的话,我真的宁愿不醒过来了。但我还是模模糊糊地听到有人在我身边说话。我想睁开眼睛,但眼皮特别沉,怎么也睁不开,我想说话,也发不出声音。

在我听到的声音中,好像有简小姐的,有明绚的,有陈太太的,还有娃娃的。他们说话的声音都很小,像蜜蜂飞行时发出的声音。

我隐隐约约听到他们好像是在谈论我的身体。

其中一人说:“你看她的头发,怎么长得像野草一样,明绚,你也太不注意保养你的太太了。”

另外一人说:“不过她的皮肤,还好得很,像透明的红萝卜。”

另外一人说:“她的腿,还是很修长,在台上肯定不会有问题。”

我心里一惊,不好,他们大概是要把我卖到夜总会了。

这一惊,把我给完全地惊醒了。但我的身体像是给麻醉了一样,一动也动不了,我尽最大的力气把眼皮打开了一条缝,却发现自己的身上不知什么时候给换上了那条真丝睡裙,而我的身体,就在透明的睡裙里展现在他们面前。

我又急又气,一用力,竟然昏了过去。

过了很久,我终于醒了过来。醒来时我看见身上严严实实地盖着酒店的干净的被子,真丝睡裙依然穿在身上,明绚、简小姐、娃娃、王太太、李太太、陈太太正笑眯眯地围在我的床边。看见我醒过来,明绚第一个笑着对我说:“哇,这一觉睡得真香啊,你看,都快到中午了。”

我把被子盖在身上,坐起来,说:“你们都围着我做什么?不是商量把我卖了吧。”

简小姐又发出老鼠一样的笑声,对明绚说:“看看你太太,多么有幽默感,一觉醒来就开始讲笑话,怪不得你这么快活。以后我也学着点。”

我四处看看:“娃娃呢?”

他们也四处看看,奇怪地说:“哎呀,刚刚还在这儿的,一转眼就上哪儿了?”

我问明绚:“是谁帮我换的睡裙?”

明绚说:“是我呀,我看见你穿着浴袍睡在床上,觉着你一定会很不舒服,于是就帮你换了睡裙。”

我说:“这睡裙是在酒店买的吗?”

明绚奇怪地说:“当然是了,不然是从家里带来的不成。昨晚买了就叫娃娃带上来给你,她没跟你说吗?”

我张张嘴没有说话。

王太太、李太太、陈太太一齐对明绚说:“好了,我们先回房间,记着中午开午餐会。”

说完她们就离开了。简小姐也走了,房间里就剩下我和明绚。

“还要开午餐会?”我惊奇地问,“早餐会都成那样了,还要开会?”

不知为什么我突然觉得和明绚单独在一起有些别扭,就好像两个刚刚认识的男女单独呆在一块的感觉。

明绚伸手拉我的被子,说:“人都走了,还盖着,不热吗?”

我把他的手挡开,他惊讶地看着我。

我遮遮掩掩地说:“娃娃呢?”

明绚生气地说:“谁知道,那个鬼灵精,又不知去想什么鬼主意了。”

我问明绚:“昨晚去夜总会了?”

明绚奇怪地说:“没有呀,你知道我不爱去那些地方。”

我说:“刘总说的,还说你是陪简小姐跳舞,因为他不会跳舞。”

明绚更奇怪了:“刘总怎么了,会说这样的话。他和简小姐就是在舞场认识的。他还不会跳舞,啧啧。”

我觉得脑子有点乱,就对明绚说:“你去睡会儿,吃饭的时候叫我。”

明绚站起来,怜惜地摸摸我的头,自言自语地说:“早知道就不让你来了,太太团真是母鸡团。”

他说完转身走出房间。我看着他穿着浴袍的身体,感觉他有些垂头丧气的。

明绚走后,我首先想到的就是赶快离开这个地方。我的脑子乱糟糟的,一片混乱,从昨天午饭算起,我和这伙人已经呆了整整一天了,再和他们呆下去,我怕自己连东南西北也分不清了。

我飞快地掀起被子,从床上跃起,脱下那条令我感到疑惑的真丝睡裙,穿上那套粉色的套装。当然,我没有什么行李,就一只手袋。可这时我发现我的手袋不见了。

我把房间翻了个遍,还是找不到我的手袋。我的手袋里有一只“娇兰”口红,有一盒“蜜丝佛佗”的粉饼,半包用剩的纸巾,还有钱包、手提电话和一本关于香烟的袋装书,钱包里夹着一张明绚的照片。

我马上就想到了娃娃。肯定是她拿走了我的手袋。她一直对我的手袋感兴趣,不单单是我的手袋,她对所有人的贴身物品都有兴趣,她恨不能变成孙悟空,随时就变成一条小虫,随时就钻到别人的身体里面,看看你的五脏六腑。

我拿起房间的电话,就拨娃娃的手机,一边拨打一边发誓再也不会和她一起外出。电话接通了,铃声一遍遍地响,但没人接。我放下电话,在房间破口大骂起来。我骂了很多东西,骂娃娃是个小人精,是癞蛤蟆,是害人精,是变态精,是厕所里沾满了大粪的蛆,我一边骂一边焦急地在房间里走着。

房门突然被打开,娃娃手里拿着我的手袋大笑着进来,她笑得连眼泪都出来了。

我愤怒地看着她。娃娃笑够了,把手袋递给我。

我对她说:“你坐下,帮我把昨晚上的谜解开,不然我今后决不见你。”

娃娃做了一个鬼脸:“没这么严重吧。”

我说:“你试试。”

娃娃说:“是太太团的谜吧,对了,应该是心谜。”

我把手袋放在身后:“首先你说说,昨晚到底去夜总会了没有?明绚有没有去?太太们中谁去了,如何表现?刘总有没有跳舞,你是几点回来的,或者说,回来了没有?还有,这条睡裙是谁买的,我知道决不是明绚买的。”

娃娃眨巴眨巴着眼睛:“哇,这么多问题呀。老实告诉你,昨晚我确实是去夜总会了。他们也去了,但我没见到刘总跳舞。”

娃娃才开始讲,明绚就进来了,叫我们去开午餐会。

我和娃娃异口同声地说:“我们不去。”

“凭什么让我们老开会呀,你们的老总也太霸道了。”我忿忿不平地说。

娃娃说:“如果还有红包发,我就去。”

明绚脸上浮现出得意的神色,问我们:“你们知道午餐会在哪里开吗?不去?后悔死你们。”

我问娃娃:“你后悔吗?”

娃娃怀疑地看着明绚:“你先说说,到底在哪里开?”

明绚说:“在花园里开。”

我和娃娃一起泄气地说:“一点也没有新意。”

明绚脸上露出惊奇的神情:“花园有什么不好?那可是一个欧洲式的花园。”

娃娃不屑地说:“花园和游泳池有什么区别?”

我说:“就是,一点想像力都没有。”

明绚脸上露出奇怪的神色:“花园可以做游戏呀。”

我和娃娃一起瞪大眼睛:“游戏?什么游戏?”

明绚看着我们,忍着笑:“你看看,怎么你们俩的神情是一模一样的,像被做了手术的一样。”

娃娃不爱听了:“别说废话,快说,做什么游戏?”

明绚像孩子一样:“先不告诉你们,总之是好玩得不得了的游戏。”

我和娃娃对看了一眼,但令我惊奇地是,我居然在娃娃的眼瞳里看到一个神采奕奕的自己。我真的盼望那场游戏?

于是我控制不住地说:“那好,我们去。”

娃娃也说:“那好,我们去。”

一个拜占庭风格的花园。喷水池、竖着雕塑的石柱、平坦的草地,躺在草地上可以看到蓝天上的一朵朵游动的白云,不远处的山包青翠欲滴,空气好极了。

我、明绚和娃娃三人走到花园的时候,已经看到所的人已经整整齐齐地在草地上坐成一个圆圈了。看到我们来,所有人一齐把头拧向我们。

娃娃突然向后缩:“我不去了。我要回去。”

明绚一把拉住娃娃,低沉地:“不许走。”

娃娃大声地哭了起来:“我不去,我不去。”

我也着急了,拧着娃娃的胳膊:“你又发什么疯了。真是后悔叫了你来。”

娃娃还在大声地说:“有人想害我。”

我也大声地说:“谁害你了,不是来做游戏吗?听话,看今天的天气多好呀。”

娃娃停止了哭闹,白着一张脸,看看我。

明绚说:“走吧。”

所有的人还是不动声色地看着我们,好像没有听到娃娃的哭闹一样。

等我们走近,刘总懒洋洋地站起来,对明绚打招呼:“来了?我们可等了好一会儿了。”

明绚怨恨地看了一眼我:“真是不好意思,谁叫我带了两个女人来呢。”

刘总一看到了娃娃,神色顿时灿烂起来:“哎呀,是娃娃来了,我还怕你睡着了,不肯来呢。”

娃娃马上做出一副扭捏的样子,指着明绚:“这可不是,我可真是睡着了,是他把我叫醒的。”

刘总一脸抱歉地说:“你不要怪他,是我叫他一定叫你的。”

娃娃摇着头:“我不信,我不信。”

刘总耐心地说:“真的,是我叫他一定叫你的。”

娃娃睁着一双无奈的眼睛说:“为什么一定要叫我呢?”

刘总笑嘻嘻地说:“玩游戏呀。”

娃娃歪着头,天真地说:“为什么做游戏就要叫上我呀?”

这时连我都看不过眼了,我看一眼脸色已经气得发白的青青:“娃娃,好了,别再装了。”

娃娃不满地看了我一眼:“不是说做游戏吗?我现在就是在做游戏。”

我们三人坐进圆圈里。圆圈是这样排的:王经理、王太太、李经理、李太太、陈经理、陈太太、苏经理、苏太太、明绚、我、娃娃,娃娃身边接着刘总。

大家做好。中午时分,太阳照在头顶上,照得每个人的脸都是阴阳脸。

刘总伸了个懒腰:“我告诉你们,我小时候最爱玩游戏了。玩游戏可以看出一个人的智商和情商,同一个游戏,聪明的人就是玩得好,笨的人就是玩不好。”

娃娃小声地对我说:“这话说了不是等于没说吗?”

我用力拍了一下她的手,让她住嘴。

娃娃不理我,大声地问刘总:“那你最喜欢作什么游戏呢?”

刘总喜洋洋地:“老鹰捉小鸡。”

王太太噗哧笑出了声。大家伙一起看着她。

王经理黑着脸:“大胆。”

王太太委屈地说:“我小时候也经常玩这个游戏。”

刘总兴奋地说:“那你是当老鹰还是当小鸡?”

王太太大声地说:“我是当母鸡。”

“哈哈哈……”全部人包括我都笑得前倒后仰。我一边笑一边擦着笑出来的眼泪想:“这个王太太,真看不出还挺可爱的。”

刘总站起来:“那好,现在你还是当母鸡,我来当老鹰。其余的人都当小鸡。抓着谁,谁就要表演节目。”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几个经理都显得没精打采的。

刘总有些火了:“怎么了,没听见我的话吗?”

大家只好站起来。

娃娃懒洋洋地:“我可没玩过这个游戏,听起来挺弱智的。我可不可以不玩呀?”

我又白着眼看着她。

刘总连忙哄她:“很好玩的,也很简单的。你看,王太太是母鸡,我是老鹰,我要抓你们,而你们都排成队伍躲在王太太的身后面。我要抓你们,母鸡不让我抓,要保护你们,于是这个游戏就这样展开了。”

娃娃无动于衷地:“听起来还是不好玩,要不我教你们玩一个游戏,保证首先是刘总您玩得高兴死了。”

刘总摇着头:“先玩了这个再说。不要嗦了。”

于是一行人排好,跟在王太太身后,我看明绚很茫然地垂着手。

刘总手把手地教:“后面的人要拉着前面的人的衣服,这样你们的队伍才不容易散掉。如果一散掉,我就可以把你们这些小鸡一只只地吃了。”

几个西装笔挺的经理眼中流露出无奈的神色。

大家依刘总的方法一个拉着一个的衣服排成纵队跟在矮小干瘦的王太太身后,娃娃因为个子最小,就排在最后。王太太兴奋地张开双臂,嘴里还发出母鸡的“咯咯咯”的声音。

刘总紧一紧身上的肌肉:“好了,母鸡和小鸡们都注意,老鹰来了。”

于是游戏开始了。老鹰往哪冲,母鸡就张开翅膀堵在哪里,一队老老小小男男女女也发出尖叫随着王太太的步伐移动。我原来估计刘总不出两分钟肯定就可以抓到排在最后的娃娃,却没有想到王太太这时表现了她的顽强的本质,平时看起来风都可以吹倒的她这时表现出凶猛的一面,拼着命地上下移动着张开的双臂,步子灵活地随着刘总的步伐移动,真像是老鹰当头,她要拼命保护她的一群小鸡。刘总好几次都要抓住娃娃了,却还是给小巧灵活的娃娃尖叫着躲开了。我排在队伍的中间,是最安全的一个,于是抱着幸灾乐祸的心情。看看谁会当第二只母鸡吧。

才不一会儿,刘总就大汗淋漓,开始喘着气。排在我身后的简小姐忍不住说:“好了,不要玩了,你心脏不好。”

我感到身后拉着我的衣服的人手抖了一抖。我敏感地回头看看,排在我身后的是王经理。看见我回头,他就对我很亲切地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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