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言为定。”
只过了一个星期,一封特快专递就送到我的手里。我拆开来一看,里面是一张装祯精美的请柬,请柬上写道:“张赵青青,欢迎你加入到赴澳大利亚、新西兰的太太旅游团,并,太太旅游团定于5月17日于广州出发。请你做好一切准备。并,因本团是豪华团,旅行中每位尊敬的太太的酒店住宿都是单间。并,此次旅行的一切费用均由一位神秘嘉宾提供,请太太们尽情享用。”
虽然我对“享用”这个词存有怀疑,但还是不能不对娃娃的能力深感敬佩。
十二
明绚死后,我有很长一段时间沉迷于各种占卜中。还找过四乡的巫婆来问冥(招魂),想让明绚通过巫婆的嘴跟我说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可惜那个巫婆作了半天的法,也没能把明绚请出来。无奈之极的巫婆对我说,你先生可能是下了地狱,下了地狱的人我就没办法请他出来了。大怒的我把她赶走了。
后来我又认识了一个用《易经》算命的女人,名叫古奇。她长得古怪矮小,脸上有一副极具广东人特点的雷公嘴。据她自己说,她是在二十岁那年得了一场古怪的病,病好了以后整个人就矮了一大截,但病好以后就通灵了。
我用手机发了个短信给古奇,请她速来我家,并声明我会付诊金。
半个小时后,古奇来到。我把请柬拿给她看,并让她占一占凶吉。
她好像很累,瘫在沙发拨开我的请柬:“多少诊金?”雷公嘴更长了。
我呸了一声:“还没干活就拿钱。”
她收回手,被我一把抓住。
她抗议:“哇,有没有搞错,寂寞到要非礼我呀。”
我仔细看她的手:“哇,你的手掌今天要显神通了,看红得这样,像煮熟的猪手一样。”
她白我一眼,抽回手:“你以为我不知道?是你的手还是我的手?所以才大大方方地问你要钱。十年都不逢一闰呀。”
我又把请柬递给她:“快给我算算,此行是凶是吉?”
她接过请柬,左看右看。
“看出了什么?”我着急道。
她还是看请柬,没有说话。
“我冲杯参茶给你。”我边说边走出客厅,其实是为了不妨碍她。
等我拿了参茶回到客厅,看见古奇正坐在沙发上古怪地朝着前方微笑着,一种似乎看到了什么久已盼望的幸福的笑容,连我走进客厅她也毫不察觉。
我小声地:“喂!”
她听不见,脸上仍然露出一心一意的笑容。这种笑容我已经好久没见了。起码在成人的脸上没有见过。
我走到她面前,用手在她的脸前挥挥:“嗨,什么事把你乐成这样。”
可没想到,她给我一惊,脸上的笑容立即烟消云散,一张脸变得煞白煞白。她看着我,眼神却是虚的,好像灵魂出窍了还没有回来一样。
我哇的一声:“梦游呀你。”我赶快递参茶给她。我知道她身体虚弱,经常要提神醒脑。
古奇喝了一口茶,长长吁了口气,看了我一眼:“好茶,这茶从哪买的?”
“什么好茶,就是普通的花旗参茶。你到哪间71都有得卖。”
她又喝了一口:“不对,你这包参茶绝对不是从71买回来的。71没有这样品质的参茶。”
我说:“71的货还是不错的。”
她坚持着:“那是对大众而言。你这包参茶绝对不是连锁店买回来的,你不要骗我了。”
我当然不想为了一包参茶而和她继续争论下去。
我自己也喝一口参茶。奇怪,是和平常的不一样。怎么会呢?但我没有表露出来。
古奇看了我一眼:“怎么样?”
我说:“什么怎么样?”
古奇指指我手中的杯:“就是那个呀。”
我说:“就是普通的参茶。”
古奇的脸上又露出奇怪的笑容。
我说:“请柬怎么了?”
古奇牛头不对马嘴:“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你是天蝎座的。”
“是又怎么样?”
古奇继续:“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你老公是双鱼座的。”
我有点不耐烦了:“古奇,今天请你来不是讨论我和明绚的星座的问题。而是我将要去的澳洲与新西兰之行的问题。我对这次旅行吃不准。不知是否应该去。是这个问题。”
古奇:“你知道我为什么叫古奇吗?”
我笑着说:“那是因为你祟尚名牌呀。还说真的,名牌归名牌,还没见过人把名牌当作自己的名字的。”
古奇认真地说:“是艺名。”
我笑得快喷茶了:“对,是艺名。”
她继续认真地说:“你不认为我们这一行是艺术吗?”
我也认真地说:“这我肯定。”
她点了点头。根据她自己所说的经历,她是因病致残后才知天命的。在这之前,她只是一个四肢健康但又头脑简单的普通工厂女工。这样说来,人间的福祸真是难以预计的。
“古奇。”
“嘘。”她制止我,“我要想一想。”
她又开始眼神发虚。
我静等。墙上挂着的电子钟一秒一秒地划过,一点声音都没有,安静得很。原来我是想买一座钟的,就是能报时发出“当当”的声音的那种。但后来明绚给制止了,说我不过是小资情调,那种钟其实吵得很。但后来古奇到我家看过风水,说还真的不能摆座钟,说会乱了气场。
古奇回过神来了,喝了一口参茶:“哎呀,真累。”
“想到了什么?”我问。
古奇:“你还别说,这次出行真的与你和明绚的星座有关。”
“怎么个有关法?”
她又摇头:“这不好说,我刚刚魂游的时候仿佛看见你们两个的星座交结在一起。”
我紧张地问:“这好不好?”
她没把握地说:“我还从来没有看过这样的情景。要好好想一想。”
我有些泄气:“说了等于白说。”
她白了我一眼:“你越来越势利了。”
我不服气:“这怎么叫势利?”
她不理我。
气氛有些沉闷。我拿起一块点心放到嘴里,心不在焉的。
她突然说:“你这次出行会遇到明绚。”
我毛骨悚然:“怎么会?”
她很困惑地说:“我也不明白。但我看到的命相却是这样。”
她拿起请柬没头没脑地说:“红的黑的交汇在一起。有这种迹象。你是天蝎座的,是黑,他是双鱼座的,是红。红与黑。真的有这种迹象。”
我看着她:“你是说,明绚没有死?”
她看着我:“我没这样说。”
我突然听到两年前的那个奇怪的声音,是从狗嘴里发出来的:“爱我,爱我。”
我捂着耳朵,站起来在屋里走动。
古奇问:“你怎么了?”
我皱着眉头:“我难受。”
古奇问:“你怎么难受了?”
我还是听到那个声音:“我听到了某种声音。”
古奇冷静地说:“不是人类的声音。”
我吓了一跳,奇怪,声音消失了。
我问古奇:“你怎么知道不是人类的声音?”
古奇笑起来:“你想,如果是人类的声音,我会听不到吗?”
我看着她:“是两年前的声音。”
古奇:“它在说什么?”
“爱我。”
“爱我?”古奇一脸茫然。她对我说,她这一生没有爱过。她没有爱过别人,别人也没有爱过她。
我送古奇下楼走到花园的时候,看见路边的百合花下有两只小狗在交媾。我们俩同时都看了一眼,然后古奇转过头来跟我说:“你这次旅行会有艳遇。”
十三
陈太太、王太太、苏太太、李太太、简小姐,还有我,还有娃娃,还有导游。八个人,八个房间,其实刚好就是一个普通团所需要的房间。在去港九直通火车站的路上,我一直在想着这件事情。这件事情本来普通之极,连三岁的小孩子也会换算的算术题,不知怎么就一直盘在心里。王太太睡一间,李太太睡一间,陈太太睡一间,简小姐睡一间,我在心里一直就叨咕着,连自己都觉得自己像要发疯了。
“真是奇怪,”我在车上对娃娃说,“我怎么老是在想着房间的事情?”
娃娃正在闭目养神。据她自己讲,她昨天晚上出去疯了,快凌晨三点才睡下,以至于她的可爱的脸蛋上都出现了小小的眼袋。她还是那套纯棉的白布衣裙,她说过,这身行头是她的标志,连进棺材都要穿着。
娃娃没精打采地说:“发个信息给古奇,咨询一下她。”她也认识古奇,当然是在我家认识的。
我推推她:“哎,不要没睡醒似的,等一下还要见太太团呢。这次旅行可是你组织的。”
娃娃甩了一下脸:“哎,你可别对她们说是我组织的,要是她们知道了是我组织的,在飞机上也会往下跳,特别是那个简小姐。她们现在各自都不知道会碰到对方。”
我着急地说:“一会儿就会知道了,你不怕她们在直通车候车室就散了?反正又不是她们自己的钱。对了,你还没有跟我说到底谁在出钱?谁愿意出这个钱?”
娃娃皱着眉头看看我:“你怎么像个无知女人一样?”
“我怎么像无知女人了?”
“你一句话里问两件事情,你让我回答哪一件好?”
“随便你。”
娃娃还是没精打采:“她们见了面在候车室散不散我也没有把握。不过我和出资人有个约定,如果这趟旅行成不了行我就得把所有的费用都自己掏了。我告诉你,再不成你也要和我走一趟。”
我有点哭笑不得:“你这是何苦呢?”
娃娃盯着我:“什么叫何苦,你真的不想查明真相?”
我摇摇头:“人死如灯灭。”
娃娃不满:“你太悲观了,一点斗志也没有。一点也不好玩。”
我急道:“等你也死了老公,看你还好不好玩。”
娃娃耸耸肩:“我丝毫也没有想嫁人的愿望,你看看我,一副处子的神态和身子,这是宝贝呀,你懂不懂。”
我说:“没想到你这么封建。”
说话间,车子已经到了车站广场前的巨大的花园前。初夏的车站花园,绿草如茵,喷水池喷出的水高高扬起,在太阳下闪着珍珠一样的光泽。花园里游人还不算很多,三三两两的,显得很悠闲。
娃娃拍着司机的前座:“停车,停车。”
车子一下子停在路边。
我问娃娃:“你神经了,差两步就到了,你停车在这里做什么?”
娃娃说:“我想在花园里走走,还有时间呢。”
我说:“这大包小包的,走什么走?”
娃娃说:“这好办,让司机等我们就好了。计程表就让它跳着。司机,行吧?”
司机无所谓地说:“随便你们。总之我等得起。”
娃娃坐在靠边的座上,她打开门,却又慌慌张张地一下子把门关上。
我说:“咦,你怎么了?”
她指指窗外:“简小姐在那里。”
我也把头贴着车窗,果然在花园的台阶处站着一身桃红洋装的简小姐,她的身后是她那条白色松鼠狗“波比”。两年不见了,远远看过去,她依然是丰姿绰约,玲珑浮凸。
我说:“她还准备带着那条狗上飞机呀。”
娃娃的脸贴在我的旁边:“你看,她一点悲伤的痕迹也没有。”
我说:“都两年了,还有什么痕迹。”
娃娃平静地说:“但你有。”
我也平静地说:“我劝你不要再说这个话题。”
娃娃不做声,眼睛盯着简小姐。花园里,简小姐悠悠自在的,身体似乎还在遐意地轻摇着。
娃娃说:“你看她多轻松。”
我说:“她是不是不准备去了?还带着狗?”
娃娃说:“不会。她答应得死死的。听说她知道有人要请她去国外旅游简直乐翻了天。听说她这两年的经济状况不好。”
我说:“不至于吧,你看她还是那副美丽动人的样子,刘总不在了还有别的男人嘛。”
娃娃耸耸肩膀,没有做声。
司机不耐烦了:“哎,我说,你们下不下车呀?我还要做别的生意呢。”
我们都一起坐好。娃娃:“走吧走吧,真是司机的命。告诉你,功夫长过命。”
司机哼了一声。
走进候车室居然没有见到太太团的任何一个人。我和娃娃四处张望。
“没有人呀。”我说。
“她们不会不来吧。”娃娃急得声音都变了。
一个穿着条纹T恤、稍稍有些秃顶、皮肤很白的年轻男人走了过来,看他的作派有些像香港人。
年轻男人看看我,又看看娃娃:“你们谁叫娃娃?”
娃娃答了一声:“是我。”
年轻男人脸上马上堆满了笑容,向娃娃伸出手:“你好,我是骏马旅行社的马健。黄先生托我来负责你们这个团的事情。”
娃娃伸出自己孩童般的又嫩又小的手和他碰了碰,小大人似的说:“你是香港人吧?”
马先生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是的,原来在香港也是做旅行社。这两年香港不景气,就回大陆看看。也是才做了半年。”
娃娃严肃地说:“你好像收费很贵呀。”
马先生皮笑肉不笑地说:“没有哇,因为你们这个团所有人都要住单间,收费才贵了。飞机票又出的少,也要贵一些,人少,伙食也要贵一些,这样东一下西一下,价钱自然就多了。不过你放心,你们这个豪华团物有所值,住的肯定都是五星。”他停住话,看看周围,小声地说:“你不知道,有些大陆团收得便宜,但住的那些酒店,啧啧,还真是垃圾,连吃早饭都和别的客人分开,就别说标准了,受歧视呀,那个滋味很难受的。便宜是便宜,但是出钱买难受……”
“好了好了,”娃娃打断他,“总之不要让我们不满意,有什么不满意的我们会向你们公司投诉的。”
马先生连连点头:“只要不满意,你打电话给我就行。”
娃娃看着他:“咦,你不和我们一起走吗?”
马先生摇头:“这趟我不走了。而且我做导游并不是最好的。等一下你们到了香港,会有一个资深的导游带你们这个团。他专门带欧洲和澳洲这条线。”
“哦。”娃娃的眼神黯淡下来,立即对他没有了兴趣。
马先生看看周围,再看看手表:“哎,你们的人还没有到齐吗?时间快到了。”
说话之间,李太太进来了。她还是那样,穿金戴玉,人还没进来,身上的香水已经香了半间候车室了。拖着一只深色的旅行箱。
我们三个人一起看她。她一时也没看见我们,找了个位子坐下。
马先生说:“这位太太肯定是你们团的。”
娃娃说:“你这么肯定?”
马先生说:“看她那副派头就知道了。你们这个团好像是名太太团呀。”
娃娃撇撇嘴:“什么名太太团,只不过是来了个头牌。跟尾的你还没看见呢。”
马先生大笑起来:“头牌,哈哈哈,这个说法好。”他不知为什么特别喜欢这个说法,想想又笑,笑笑又想,到后来索性捧腹大笑了。
我和娃娃莫名其妙地互相看着。
我说:“这个人是不是有毛病?”
娃娃赞同地说:“我看还不是一般的毛病,毛病大了。”
李太太显然是被马健奇怪的笑声所吸引,面向我们这边站了起来。她一下子就看到了我。
“啊!”她发出了一声很夸张的声音,声音还未落地,人就已经冲到我面前了。
她好像不相信似的瞪大眼睛看着我,声音有些发抖:“真的是你吗?张太太?”
我被她的激动弄得有些不好意思,连忙点头:“是我,真的是我。”
李太太又哭又笑地说:“哎呀,两年了,我做梦都想着你呀。”
我一时不知道怎么样回答才好。我看看娃娃,她看着这个场面无动于衷,心里就有些怨她,都是这个小人精弄出来的事情。
李太太看着我:“你也是不知道这次旅行有什么人的吧?”
我连连点头:“当然不知道。”
李太太舒了口气:“这下好了,不管还有谁,见着你我就放心了。这么远的路程,身边要是没有一个说得上话的怎么是好?”
我只好连连点头。
李太太看见了娃娃,皱起了眉头:“咦,怎么你也在?”
娃娃满脸堆着笑容:“对呀,我跟你一个团。”
我看着李太太脸色都变了,她愤愤然地甩下一句:“真没想到。”然后扭头就走回去照看她的行李。
娃娃的脸上还是笑着:“真没教养。”
紧跟着是陈太太进来,见了我们也是大呼小叫了一轮,然后就到免税店里看香烟去了。说她要给香港的亲戚带两条烟过去。
娃娃小声对我说:“这种人真的像不长心眼。”
我语重心长地说:“越是这种人越会出乎意料。”
娃娃点头。
当王太太和苏太太挽着手进来时,我和娃娃都看呆了。首先,两人像是约好的一样,一边拖着箱子一边谈笑风生,其次,王太太和苏太太都像换了个人似的,苏太太没有穿她的窄脚紧身裤配八寸厚的高跟鞋,而是剪了一个齐眉的短发,不施脂粉,忽闪着一双大眼睛,像极了那个《南京路上好八连》里面的春妮。而王太太呢,整个就像刚刚从美容院出来的一样,原来的暗淡的皮肤发出了光泽,人也稍稍胖了,衣着也光鲜了,挽着一只不知是真还是假的“CHANEL”手袋,但不管是真是假,款式肯定是最新的,一副行头十足一个日本中年女人。李太太见了她俩,又是一轮拥抱,有一阵子,三个人的头都沾在一起了。
简小姐是意料之中的最后一个到来,只是“波比”已经不在身边了。
马先生见到她,立即两眼发直,口水都要流出来的样子。
娃娃对他说:“这才是头牌呢。”
马先生似乎没有听到她说什么,嘴里喃喃道:“美人,美人。”
娃娃趁机道:“那你还和不和我们一起走?”
马健点着头:“一起走,一起走。”
娃娃大声地说:“真的?”
马健回过神来,尴尬地说:“实在走不开,实在走不开。”
我和娃娃都笑起来。
上了直通车以后,我就开始闹困了。听说还要在启德机场吃一顿晚饭才能上飞机。晚上十一点钟的飞机,飞九个小时,去了时差,凌晨五点钟到大堡礁。
直通车上,好几个人都昏昏欲睡,也不知真睡还是假睡,总之就是没有声音。只有王太太和苏太太一直在小声地说着话。看来她们这两年一直是有联系的。
马健也在车上,他说要把我们送到香港的红堪车站,交给那边的导游才回来。他坐在简小姐身边的位置上。但简小姐从头到尾也没有和他说过一句话。于是他无趣地也在打瞌睡。
火车到达红堪车站。我们八个人最后才下车。在站台上马健数了数人数,就开始过关。
出了站,一个个子瘦小的年轻小伙子迎着我们走过来,叫了一声马健的名字。马健见着他,就向我们介绍:“各位团友,这就是要陪你们去澳洲、新西兰的香港导游,他的名字叫周华健。你们叫他健仔就可以了。”
陈太太说:“哇,和那个歌星一样的名字呀。”
健仔说:“是呀。”
除此之外,就再也没有其他的人和他搭话了。他长得确实不起眼,个子精瘦精瘦的,又矮,两只眼睛眯成一条线,一身颜色发暗的牛仔服,除了年轻,就没有任何可取的了。他很努力地想和我们其中的一个人说说话,但没有人理他。我脑子里突然闪过古奇说我这次旅行会有艳遇的话。天啊,七个女人,外加一个长成这样的导游,我和谁艳遇去?看来这次回去要剥古奇的牙了。
一行人无滋无味地坐上了旅游公司来接我们的中巴车。车子经过维港时,导游拿起话筒:“大家注意了,我们正在经过著名的维多利亚港。这是世界三大名港之一。”
没有人应他。一车人都好像心事重重的。
健仔也觉得无趣,收起话筒,脸朝窗外。
我也朝着窗外看。十字路口处站着一个身穿黑色长风衣的少女,风衣很时尚,衬得少女的脸白白净净的,一种都市的氛围透过她的黑风衣丝丝地往外传达。香港毕竟是名城,女人的衣着就是要比内地时尚和前卫。由此想到东京,那个城市的时尚更令人难忘。
突然看见人行道上走着一个非常熟悉的身影,那张脸上长长的雷公嘴。
“古奇!”我隔着玻璃叫起来,还徒劳地招手。
娃娃坐在我前面,听见我叫也转过头来:“怎么,古奇也来了?”
车子一拐弯。古奇消失了。
娃娃:“有没有看错?古奇怎么会来了香港?”
我说:“她来香港有什么奇怪,她在这里名气大得很。”
健仔也回过头来,用英文说着“古奇”:“古奇是名牌呀。”
娃娃调皮地说:“这我知道,是卖皮具的。”
我茫然地看着窗外。古奇来香港干什么呢?为什么她昨天在我家的时候没有说?我的眼前浮现出古奇坐在我客厅的沙发上手拿着我的请柬时脸上浮现出的那种幸福的笑容。突然我的耳边又响起那只狗“波比”的声音“爱我,爱我”。
我的头开始作痛。我使劲地用手指按着太阳穴。
坐在前头的健仔看见我这样,关心地问:“张太太,是不是不舒服?”
我放开手:“没有什么。”
中巴车驰上壮丽的青马大桥。在桥上远远遥望港岛的璀璨景色,我的内心慢慢轻松了。前面还有很长的路程,还有很多美丽的景色呢。我对自己说。
十四
飞机到达布里斯班不快不慢正好是当地时间凌晨五点。拿了行李排队过关,李太太和苏太太都有些面无人色了,简小姐更是一脸的懊恼。自从她知道了自己是和这么一群她认为没有品位的人要在异国他乡呆上个十天半月的,她心情就一直没好过。我和娃娃在启德机场一直在暗地里盯着她,生怕她一不高兴就溜了。还没想到她能坚持下来。
我和娃娃排着另外的一条队。
“你说她怎么没走?”我问娃娃。
娃娃摇摇头:“不知道。”
我说:“是不是她也像我们一样,想查什么真相?”
娃娃说:“她才不关心真相。不过,刘总要是真的就这样死了,遗嘱也来不及写,她这种身份的,肯定一分钱也捞不到。所以她这次来肯定也是有目的的。”
我点头。
简小姐一个人排在另一行。即使在白人中间,简小姐美丽的身姿也显得很突出。我看见好几个白种男人朝她偷看。而简小姐是知道自己的优势的,挺着丰胸,大有一股恃才傲物的劲头。
“你要怎么个查法呢?总不能一个个地问吧。再说,问她们有什么用?”我低声对娃娃说。
“你别想这些。你就放松心情,当一个彻底的旅行者。天大的事情有我呢。”娃娃坚定地对我说,“大不了就散伙,作鸟兽散。”
但我总觉得娃娃有些话并没有对我说。
过好了关。车子把我们送进市里,天色已经蒙蒙发亮。窗外一派恬静、优美的景色,没有高楼,都是一层两层的房子掩没在丛丛的树木之中。鲜花盛开,空气清新。对比起来,我们在广州真是天天在吸毒。
导游估计看到了众人脸上的喜色,终于发出了一点声音:“大家早上好!”
“早上好。”娃娃回应他:“你再不说话,我们都把你忘记了。”
导游笑了起来:“大家现在已经来到澳洲著名的旅游城市凯恩斯了。这里有全世界最著名的大堡礁。这里还有澳洲的土著居民。我们这两天在市里散步,就会见到这些土著居民。”
李太太问:“我们住在哪里?”
导游拖着声音:“我们将住进海边的希尔顿饭店。一座很漂亮的酒店。住进房间以后,我们给大家三个小时休息和梳洗,九点到大堂吃自助早餐。到时我会在大堂等你们。大家记清楚了没有。九点在大堂吃早餐。”
几个人稀稀拉拉地说:“记清楚了。”
一座楼层不高的酒店,大概有12层吧。我的房间在四楼,和娃娃两隔壁。
我和她一起提着行李走进电梯。
娃娃打着哈欠:“表姐,你觉得怎么样?”
我以为她是在问我酒店怎么样:“还不错,大堂够宽敞,住的客人也蛮好。好像日本人居多。干干净净的,看着也令人舒服。”
娃娃:“我不是问你这个,而是这个太太团怎么样?”
我开始也打哈欠了:“太平常了太平常了,怎么就一点也没有波澜。连那个简小姐也一点火气都没有。一没了男人,连比拼都拼不起来。顺顺利利地就飞到这里了。等着吧,不就是一个普通旅行团吗。”
娃娃:“不一定。”
说话间电梯到了四楼。电梯门打开。我们拖着行李走出电梯,本应这种级别的酒店是有行李员帮我们拿行李的,但刚刚健仔告诉我们,行李员这会儿特别忙,今天早上连我们在内一共来了三个团,我们要行李员拿行李的就要等一等。我和娃娃都觉得要马上到房间洗澡什么的,等那个鬼行李员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再说这个酒店看来也是间老酒店,电梯间很大,拖一个行李箱对于我们算不了什么。于是我和娃娃就先把行李拖上来。但好像另外几个太太都把行李箱放到大堂等行李员拿,自己先上来了。
我们拖着行李箱走出电梯,就看见王太太一人扶着栏杆往下看着。这个酒店的客房布局是中空设计,顶层是透明玻璃,阳光可以直接射进来,射到一楼的植物上。这点使我想起北京的天伦王朝酒店。它的布局和这间酒店有点相似。只是天伦王朝是深色的,这家大堡礁的希尔顿是浅色的。每次到北京,我都爱到那里喝咖啡。
听到我们的声音,王太太向我们转过头来,笑容满面地问:“怎么,自己拖行李呀?不等行李员?”这时的王太太,脸上没有一点的倦意,这两年她真的好像活年轻了。
娃娃做了个鬼脸:“在飞机上这一晚,身上都发臭了。”
王太太宽容地说:“那还是赶快洗一个热水澡好,把身上的疲倦洗一洗。”
娃娃边拖行李箱边说:“王太太,这次见到你气色挺好的。好像身体比原来好了。中药也不用煮了吧。”
王太太爽朗地说:“早就丢掉了,我现在天天在跑步机上一个小时。”
“啊?”我和娃娃同时惊呼:“跑步机?一个小时?”
王太太看看头上的玻璃屋顶,脸上充满欣赏的神情:“我真爱这个屋顶,阳光,可以直接看到阳光,这比什么装饰都强。你看,阳光照在下面的植物上,植物就马上有了生命。而要是没有了阳光,植物就等于得了忧郁症。”
她一边说着,我和娃娃一边打开了房门。王太太的声音在我们的身后像一串钥匙那样发出连贯的响声。
一进房间,我先打开行李箱,让里面的东西透透气。然后就开始审视房间。首先看到的是房间外面有一个露台。啊,我喜欢露台。我打开阳台门,天啊,这间房间太美妙了。露台正对着一个小小的浅蓝色的海湾,海湾和酒店的连接处是一片宽阔的红树林。在红树林和海湾的上空,可以看得见白色的海鸥在飞翔。而且,一切是那么的恬静。这一带的景色最大的特点就是恬静。
我站在露台上看着远处的景色作深呼吸。房间里传来电话铃声。
我不情愿地走回房间,拿起桌上的电话。
“我是健仔。”电话里传出导游的声音。他的声音在电话里倒是蛮好听的,有一种成熟和成年男性的味道。“张太太,房间里一切都好吗?”
“一切都好。露台特别好。”我心情愉快地说。
“啊,只要你喜欢就好。我住在207房间,你有什么事情就打电话到房间。另外,”他在电话停了一停:“张太太,你有没有其他的什么特殊爱好?”
“其他的特殊爱好?”我一下子反应不过来。
健仔和气地:“就是像赌博之类的。”
“没有。”我斩钉截铁地说。
“哦,”他说,“我明白了。”
我突然又补充道:“最多玩玩老虎机。”
“哦,”他说,“我明白了。”
放下电话,我就到箱子里面找毛巾、牙刷之类的洗漱用品。来之前,已经被一再告诫这些东西要自己带,国外的酒店不同于国内的酒店,一切从环保出发,不论多么高级的酒店,一律不使用一次性物品。再高级的酒店,只要你使用了一次性用品,马上就会有绿党坐到酒店大堂的地上,还高举着标语。
我刚把毛巾、牙刷、拖鞋、睡衣找出来,电话铃又响了。
我以为又是导游:“又什么事情?”
电话里传出一个陌生女人的声音:“青青呀,我是李太太。”她没叫我张太太:“你们刚才的对话我都听到了。”
“什么对话?”我有点糊涂。
“哎呀,就是你和娃娃同那个王太太的对话呀。”
“哦,”我想起来了,“怎么了?”
她在电话里神秘地说:“你不觉得奇怪吗?她老公死了,她怎么还活得比以前好了,人也富态了,脸色也红润了。连穿着也没有以前那么寒碜了。想想她两年前穿的是什么?啧啧啧,真是拿不出手呀。”
我又困又累:“哎呀,李太太,你动作这么快?已经洗好了吗?”
她马上懂事地说:“哦,真是不好意思。刚下飞机,是要赶快洗一洗。我也还没洗呢。不过呀,在这个团里,我就看你最顺眼。有什么体己的话也愿意跟你说。你可不要烦我呀。”
我连声说:“哪里哪里。”
她继续说:“我已经打听了,酒店的斜对面就有一间赌场。带够钱了没有?”
我发出支支吾吾的声音。她马上又懂事地:“哎呀,你看我,一说又没完了。你赶快洗吧。”
电话终于可以放下了。洗澡的时候,我还生怕电话铃又再响起。
洗完了澡,就飞快地钻进被窝里养了一会儿神。看看时间差不多了,就爬起来穿衣服。六月的澳洲,已经有了秋天的凉意。我换上一条白色的棉布牛仔裤,穿上一件米色的风衣,再往脸上涂了些防晒的粉底。来之前,别人都对我说澳洲的日照特别厉害,出门一定要涂防晒用品,不然半个月后回到广州,脸上都晒出癍来了,那才不合算呢。
一切弄好了,我在镜子里看了一下自己,还不错。要是明绚在,一定会夸我的。这时候想起明绚,心里难免难受。我正看着镜子发呆。门铃响了。
“表姐,表姐。”娃娃在门外喊。
“来了,来了。”我往小包里塞墨镜和照相机。墨镜还是三年前和明绚到欧洲玩的时候在意大利买的,华伦天奴的牌子。买的时候折合成人民币是八百多块钱,可是回到广州花园酒店的专卖店一看,一模一样的是2300元人民币。当时和明绚还得意了好一会儿。
门铃又响。
“来了来了。”我给她催得手忙脚乱地,拎着小包打开门,“急什么急,不是说九点吗?”
娃娃换了双蓝色牛仔布的球鞋,刚刚烫过的长发蓬松乌黑地披在白色的衣服上,看上去真干净。
我说:“你这副样子,坐到大堂的沙发上,不要说话,瞪着眼睛,你说那些鬼佬会不会往你身上投钱币呢?”
“为什么要往我身上投钱币呀?”她天真地瞪着眼睛。
“傻瓜,以为你是假的呀。”我开心地大笑,连她也有不明白的时候。
“傻瓜,你以为我不知道吗?”她马上反击。
每次住进好酒店我都心情愉快。特别是在澳洲这种地方,阳光充沛、繁花似锦。这我和明绚不一样,他喜欢呆在家里,而我则只要有钱,这一生都宁愿住在好酒店里。
我和娃娃并排走着。一个是窈窕淑女,一个是天真烂漫,倒是吸引了不少人的眼光。酒店大堂的沙发上,坐着一堆堆的日本人,年轻的居多,看来这里是他们的旅游圣地。
我和娃娃走到餐厅。餐厅在一楼很显眼的位置,远远看过去,里面已经坐满了各种肤色的人。导游健仔站在餐厅门口等我们,见到我们,就很高兴地打了个招呼:“张太太,小妹妹,最准时就是你们了。进里面去吧。”
“她们还没来吗?”我看看里面,果然是看不到几位太太的踪影。
健仔淡淡地说:“带大陆团最不好的就是客人老是迟到。你们都知道的啦,旅行团的时间都是算得死死的,说好了几点吃饭就是几点,一过了时间就是别的团的时间了。到时没的吃她们又有意见。”
“等一会儿在车上你强调一下。”
“没有用的。次次讲到口水都干了。”他摇摇头。
正说着,简小姐来到。她穿了一身条纹的麻布休闲衣裙,头发刚刚洗过打散着,头顶上顶着一副大得可以遮住脸的墨镜,是今年刚出炉的“范思哲”的样子,一种年轻女人的幽香在她身上时隐时现,我看见健仔的眼光都直了。
娃娃说:“哎呀简小姐,你还自己洗头呀。”
简小姐有点尴尬地掠掠还没有干透的头发:“那怎么办,坐了一夜的飞机,不洗怎么行?”
我看看娃娃,有点儿奇怪,她怎么像要讨好简小姐的样子。真是不可思议。
我和娃娃挑了一张靠窗的桌子坐下。玻璃外面可以看到海湾和红树林。我们俩先要了橙汁喝着,并看着窗外的景色。
“哇,好漂亮呀。”娃娃也看着窗外的景色,“表姐,要不我们移民到这里?”
“来这里做乞丐呀。”我没好气地说。
“哎呀,卖了你的房产不就行了吗?”她不慌不忙地说。
我拿筷子敲了一下她的头。
一会儿,简小姐端着盆子走过来。娃娃眯着眼睛:“哇,美人来了,叫不叫她和我们一起坐?”
“不要。”我说。
娃娃喝了一口橙汁:“你怎么这么不喜欢她,是不是因为人家比你漂亮呀?”
我呸了一口:“别忘了两年前是谁把人家的狗推到了水里。”
娃娃假惺惺地说:“那时我年少无知呀。”
简小姐看我们没招呼她,一昂头就过去了。
一会儿陈太太进来,顶着一个邓波儿头,有些低领的针织衫露出她的美丽的锁骨。她也一人坐一张桌。
李太太进来,我赶快把头低下,省得和她对碰了眼光。反正她也烦娃娃。
王太太和苏太太挽着手一同进来,和那天在直通车候车室的情景一模一样。
娃娃:“这两人真是怪了,不会做了同志吧。”
喝了杯橙汁,肚子真的就饿起来了。我和娃娃一同站起来去吃东西。
走到食品栏时,看见健仔正往一碗米饭上打鸡蛋。娃娃好奇地凑上前:“喂,你吃生鸡蛋呀?”
健仔笑眯眯地:“这是日本人的吃法,这些米和鸡蛋,都是从日本运过来的,米特别滑,鸡蛋也一点腥味都没有。你试一试?”
“怪不得你长得跟日本人一样。”娃娃说。
“你更像。”健仔说着去找自己的位置了。
在米饭和鸡蛋的旁边还有日本酱汤和咸菜。我和娃娃都学着健仔拿了一碗。
“好吃,好吃。”娃娃对这种日本早餐的吃法赞不绝口,“还有那么多的美味的东西怎么吃得下呀?”她眼睛骨碌骨碌地往丰盛的食品架上看着,“你说,吃十天这样的五星早餐不胖成一个圆轱轳了。”
我低头猛吃:“那不管,大不了回去再减肥。”
健仔走过来,给我和娃娃两张票:“这是一会儿上船的船票,拿好了。”接着他又去找王太太、李太太、苏太太、简小姐分票了。
娃娃:“还没问他这是去哪里的船票。”
“还用问?肯定就是去大堡礁的。”
站在路旁候船的时候太阳很猛烈地照着。所有的太太都戴上了墨镜,只有娃娃没戴。简小姐和李太太都在往脸上抹防晒油,特别是简小姐,那张脸不知抹了多少。我们坐在路边候船,一队队的旅游人马在我们面前走过,还是日本人居多,当然也有欧洲人。抹好了油的简小姐悄悄坐到我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