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青,你想念明绚吗?”
我被她问得吓了一跳。再看她时,她那副特大号的墨镜把脸遮得严严实实的,一点表情也看不出来,也不知是悲伤还是麻木。相反的是,我被她这一问,眼泪哗哗地就掉下来了,就在这一刹那,我想明绚想得心都发痛了。
我忍不住就捂着脸哭起来。首先是李太太发现了。她大惊小怪地:“张太太,你怎么了?”
我还是在哭。明绚死后,我也没有哭过,人麻木得都不会哭了。好像那件事情太过不真实,人都没办法接受一样。现在突然像是打开了闸门,收都收不住。
娃娃坐到我旁边,用她柔软的手推着我:“好了好了,不要丢人了。”
我拨开她的手:“你让我哭一会儿,这两年我都没有哭过。”
李太太黑着脸对简小姐说:“是不是你对青青说了什么?惹得她这么伤心。不是说好了这次出来不提那些伤心事的吗?”
我的心里一阵莫名:“怎么是说好的?她们又想干什么?”
简小姐声音冷冷地说:“我没说什么。我只是问候她而已。”
只听得苏太太讲:“哭一哭也好,能哭出来就好。我现在连眼泪都没有了。”
我擦了擦眼泪,站起来:“好了好好,没有事了。让大家见笑了。”
导游健仔在远远地站着,脸扭向另外一边,也不知他看见了这边的事情没有。一队日本年轻人嘻嘻哈哈地在面前走过,女孩子个子都矮,但都斯斯文文,穿着棉布或者是牛仔裤,衬衣在肚子的位置打个结,干净利落。使我想起自己没出嫁时的光景。
几个太太都眼光发直地看着这队人马,大概都和我一样,回想着年轻时候的光景。
健仔走过来:“哎呀,怎么都在发呆呀。该是我们上船了。各位太太把票拿出来,验了票千万要收好,回来还是用这张船票的。记住了,这张船票可是值500澳币呀。”
大家正想起步,有五六个欧洲中年男人女人走了过来,也是一副休闲打扮,戴着墨镜。我们停了下来,让他们先过。陈太太问健仔:“他们是和我们一只船的吗?”
健仔说:“不是,他们是自己租了船到前面的海湾看鳄鱼的。”
陈太太雀跃地说:“看鳄鱼?真好啊,我们回来也去吗?”
健仔拖着声音:“那是一个自费项目。但也不贵,租一条船也就是两三百澳币,可以坐五六个人。”
陈太太算了算:“哦,一个人也就是两三百块人民币。青青,你去吗?”她转过脸问我。
我还没回答。李太太就阴沉着声音说:“贵是不贵,但是危险。你想想,要是船翻了,一船人不都给那些可恶的鳄鱼咬死?”
陈太太打了个寒战:“健仔,出过这样的事情吗?”
健仔留意地看了李太太一眼,小眼睛很灵性:“大家放心,鳄鱼只在靠近红树林那块的滩涂上出没,而且都是小鳄鱼。”
李太太:“你管担保?”
健仔看她:“至于担保不担保地我就没这个必要了。我只负责把情况向各位太太讲清楚。担保的事情还是让保险公司做吧。”
李太太被健仔不软不硬地说了一下,就不做声了。
游船是那种豪华大快艇,有三层,顶层是半露天的,有甲板,甲板上放有椅子,供游客使用。健仔告诉我们,要找顺风方向的位置,不要多说话,怕晕船。船上的游客并不是很多,除了我们这八个人,还有就是刚刚看见的那一队日本青年,总共有二三十人,叽叽哇哇地讲着日本话,还有的就是零星的几对欧洲游客。我和娃娃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能看见大海。娃娃有些兴奋,老想说话,我就警告她,说先不要说话,省得呆会儿晕船。她就郁闷地闭上嘴。不一会儿,两个外国游客坐到我们身边,长相和打扮都分不清是哪里的人,倒是有些像南美的人,但讲的又是英语。男的年轻,长得也漂亮,女的长得一般。男人有点兴奋,总是想和我及娃娃搭话,只是我们不会英语。男的兴奋了一会儿,就有些郁闷了。和女的商量了几句,就离开我们找别的位置坐了。
他们一走,我们俩同时都松了口气。娃娃伸了伸胳膊:“哎呀,一有人坐在我旁边讲英语我就紧张。”
我咧嘴笑着表示同意。
娃娃小心翼翼地问:“你刚刚在码头是怎么了?”
我脸一沉:“我不想说这个话题。”
娃娃翻一翻眼睛:“你说这白种人和黄种人,是不是两种动物?”
我没有正面回答:“那个古奇,临出发时硬说我会有艳遇,你说说,怎么有可能?连话都听不懂,还艳遇。”
娃娃:“那难说,可以有身体语言的嘛。”
船上的电视开始放一些招揽游客的节目,画面上一些日本男女戴着氧气面罩咕嘟咕嘟冒着气泡在水里,他们周围游着好多各种颜色的鱼。
娃娃:“哇,他们在做什么?”
我笑她:“真老土,他们在做海底潜水呀。你要不要去?估计也是自费项目。”
娃娃:“你也不是不知道我怕水。潜到水下,要是氧气断了怎么好?我又不会游泳。”
健仔走过来坐到我们身边,脸色不太好。
娃娃关心地:“你怎么了?”
他暗着脸:“昨晚在飞机上没睡好。今天又忙着跟你们抢房间。”
“房间不是订好的吗?”
他撇撇嘴:“你以为呀,几个团同时到,都说是豪华团。如果不是我在这儿有人头,你们就在大堂的沙发上等到九点吧。带你们这些大陆团真是没劲。”
“为什么呢?”
健仔还是不高兴:“一说是豪华团,就不准带去收费项目,又不许带去买东西。我走这一趟,除了区区几千元导游费什么都没有了。”
娃娃说:“那我们豪华团不是收得贵吗?”
健仔负气地说:“那是公司收的,又不是我们收的。”
娃娃说:“那你就不要出来做嘛。”
健仔说:“我知道不是你们的错,但也不是我的错。”
我说:“那是谁的错?”
健仔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都是命的错。以前香港好景的时候,我带一趟欧洲团起码有两三万收。现在这个数,连玩老虎机都不够。哎,不跟你们说这些了,免得打击你们的情绪。你们第一次来澳洲,玩得开心点。有什么需要的就找我。”
娃娃:“这还像人话。”
他对着娃娃做了一个鬼脸。
他一走,娃娃就说:“我知道这些香港导游,多少钱都不够他们赌的。”
“你怎么知道?”
“全世界的导游都一样。开头是带着游客去玩几把,接着自己就跟赌场拼上了。哎,你说,我们这帮人谁会是烂赌?”
我想了想:“看样子,应该是李太太。”
娃娃说:“你跟我的观察一样。”
我提醒她:“别忘了我们来的目的。”
娃娃站起来:“忘不了。”
我问她:“你去哪儿?”
娃娃指了指吧台:“没看见吗?那里有免费的咖啡和点心。”
喝着咖啡吃着点心,船慢慢地就驰离了港口。凯恩斯离我们的视线越来越远了。而深蓝色的南太平洋,则向我们展开了她宽广的怀抱。在我们的斜对角,王太太和苏太太正热烈地说着什么话题,头都几乎凑到一块了。船还是轻轻有些晃动。随着船的晃动,我的睡意开始上升。我的最大的毛病就是乘飞机没办法睡觉。昨晚一晚没睡,在座位上左翻右翻,已经把我折腾得够呛,虽然今天早上在床上躺了一小会儿,但还是差得远了。坐在对面的娃娃看我困成这样,就对我说:“你睡会儿吧,我去和陈太太说说话。”
我嘀咕着:“不要乱说话呀。”话没说完,就倒在凳子上睡着了。
我做了一个很长的且真实的梦
在梦中我回到了春节前后的季节里。而且我好像从一个很寒冷很遥远的地方刚刚回来。这时天气不冷不热,不干不湿,也就是个二十三度左右的温度。这种温度对于一个刚在北方那种又干又冷的气候呆了很久的我来说,简直就是天堂了。梦中的我好像刚打了一晚的麻将,然后又一帮人开到了位于恩平的金山温泉住了一晚……
梦中的一帮人就是两年前一起到枫丹白露的那群人。
中午到达金山,然后就叫开房。说是酒店已经住满了,只剩下别墅了。问了一下别墅的价钱,一千六百块一个晚上,楼上两个房间,楼下三个房间。五个房间,可以住五对男女,只剩下娃娃一个只能住在客厅的沙发上。刘总说,不怕了,睡什么觉,十个人,一局麻将,一局拖拉机,不打牌的就去泡温泉,好好地买了温泉票,不泡它干什么。要不就这样,泡完了回来打牌,打累了的再去泡,这样泡泡打打真不知有多快活。于是大家就鼓掌通过,说刘总的这个说法受用得很。刘总说话时的表情在梦中非常清晰。李经理说最喜欢就是泡泡打打、打打泡泡这个说法。大家听了就捂嘴笑,都说刘总好好的一个说法给李经理这么一说就变了颜色了。
在梦中我是一个喜欢吃喝玩乐的人,也喜欢打打泡泡、泡泡打打这种说法和做法的人。这年头,该玩的都玩遍了。剩下的就是和几个同你身份差不多的男人女人打打泡泡了。起码目前来说,我还没有对泡温泉这种享受厌倦。所以要加紧泡呀。不知什么时候突然厌倦了,就完蛋了。
我们当然是从广州开车出来的。我老公开一部大别克,但奇怪的是刘总却坐在他身边。而且刘总是一上车就睡觉的人,用王经理的说法,他和林彪一样,都是要上车睡觉的那种。
我们一群新时代的太太团开着五部车子就出发了。车子一开出广州我就想起了前年在西藏泡温泉的情景。前年九月的时候,我在西藏离拉萨八十公里的一个叫羊八井的地方泡温泉。可以这样说,那里是全世界海拔最高的温泉,而且重要的是风光要命的美丽,温泉四周围绕着高低不一的雪峰。人泡在温泉里,看着四周的雪峰,真是太美丽了。我坐在车里,刘总坐在前面的位置上呼呼大睡。我突然觉得很寂寞。真是寂寞。而这时想起羊八井的温泉更令人寂寞。天啊,这时要是在羊八井就好了。就在我感到要命的寂寞的时候,手机突然响了。
刘总听到手机的声音就醒了:“是我的手机吗?”天下最关心手机的就是这个人了。好像总有十万八千等着他去拿一样。我没好气地说:“不是你的手机。”他刚听完“不是”两个字,又呼呼大睡起来,并且比刚才睡得放心多了。
从广州开到恩平在从前的时候要开八个小时,但现在搞了高速公路,三个小时就到了。
到了金山温泉的当天我们按部就班,分配好房间,然后就去泡温泉。
晚上开始打麻将。我、简小姐、李太太和苏太太。在梦中这几个人的脸却有些模糊。在打到西风圈的时候我接到了一个电话。但电话号码是我不熟悉的。而我接电话的时候对方一直没有应答。这使我感到沮丧。本来手风一直顺的我自从接了这个电话之后就开始输了。于是不由得我不怨恨这个来电话又不说话的人。
刚好这时王经理泡完温泉回来了。他看上去泡得很满意,红光满面地不断在发一些感慨。“哎呀,整个泉区都是热气腾腾的,比珠海的那个御温泉好多了。”“哎呀,我还买了鸡蛋在那个泉眼里烫熟了,你们谁吃。”我把牌一推:“王经理,你来打。”王经理摸着湿漉漉的头发:“我不会打。我要睡觉。泡完温泉睡觉是最舒服的一件事情。”
我坚持说:“你打,你打。”旁边的人有些不耐烦了:“快打,不要推了。”但我不知道他们是在说谁。有可能是在说我。
我理直气壮地说:“我要去泡温泉。”
所有的人都不做声。在他们看来,北风都没打完就要溜是不道德的。
我大声地说:“王经理,你打不打。”
王经理坚定地说:“不打。”说完他就上楼去了。
手机这时又响了。所有人都不耐烦了:“关掉它,关掉它。”
我看都不看地就把手机关了。看来我只好打下去了。
我心不在焉地打出了一张东风。“糊了。”李太太一声欢呼。顺手哗啦一下把牌推倒。
“吱吱吱”简小姐发出了老鼠般的笑声:“哇,清一色的一九牌。”
我感到沮丧。很奇怪,我在梦中真的感到很沮丧。
王经理走下楼,看来他是感到无聊了:“来,我来打,我来打。”
我如释重负地站起来。我问王经理:“温泉人多吗?”
王经理说:“不太多。你最好就去当归泉。”
“为什么?”
“因为当归泉基本没有男人。”
“为什么男人不去当归泉?”
“因为他们怕流鼻血。”
“那么灵芝泉呢?”
“哎呀,你可别去。灵芝泉里全是男人。”
去当归泉首先要经过薄荷泉。薄荷泉边上有个小亭子,亭子旁边种了些兰花。这是春天,正是兰花开花的季节,坐在亭子里,就可以闻到兰花的清香。薄荷泉在温泉的所有药泉里算是中等的,泡着薄荷的泉水沁出清凉的味道。如果早上没有人的时候,我一定会先泡这处泉水。但现在池子里泡了五六个男女,看来是一伙的,正大声说着笑话。我只好避开了。
沿着石子铺成的小路往前走,我赤着的双脚有些发痛。但我还是坚持这样走,借此按摩一下足下的穴位。药泉分布在一座小小的山包上,所以从薄荷泉到当归泉是往上走的,还要经过一棵大叶榕树。我走到榕树下,隐隐就听见从当归泉传出来的男女的说话声。我马上就失望了。看来,王经理是说错了,这个男女不分的世纪,还有什么是妇人的专利?
梦中的状态是这样,我穿着一件运动型的泳衣,这件泳衣的贴身程度简直可以用作比赛。然后身上不三不四地搭着一件浴巾,这条白色的浴巾是进门口的时候侍应发的,整个温泉里的人都搭着这样的一条浴巾。这是一个符号。一个来温泉消费的人的符号。因为失望,我坐了下来,坐在一块石头上面,石头的旁边放着一架饮水机。饮水机的上面放着供消费者使用的一次性杯子。我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但我知道我是坐不久的。因为毕竟还是春天,我现在身上已经发冷了。我得赶快找一个池子跳下去。
当归泉的前面是五加皮泉,据说五加皮是驱风湿的,所以来浸这处泉水的好多都是老年人。也因为这样,我也没有对这个池子抱有希望。你总不想跟一些满身是老年斑的人一起浸温泉吧。但我经过这个池子的时候,却看见池子里只有一个人。于是我就多看了一眼。这个时候,只有一个人的池子是难得的。
那个人是个男人,形状上看得出是一个中年男人,已经开始发福了。看得出他正用背部堵着池子的出水口,因为出水口的水一般都比较热,而且比较猛,所以好多人就以此来按摩背部。即使是晚上的灯光迷蒙,但还是看得出男人的脸因为热水的冲击而显得无比享受。我有点想跳下去。因为其实五加皮的味道也很特别,特别有一种令你十分安心的中药的味道,据那些酒鬼说,它还有药酒的味道。但一个男人正在里面充满享受地泡着,我一个妇人,这个时候跳下池子肯定是有些不对。当然从道理来说,这没有什么不对。因为这是一个公共的温泉池子,我买了票,就可以跳下到这里的任何池子。这点是没有什么可说的。而且我此时是越来越冷了,甚至冷得有点发抖。我再不跳下去,估计我就会得病了。
怎么池子里这个男人的脸有些熟?我心里有些嘀咕。但我不能再走下去了。我真的很冷。我悄悄坐到池子边上,先是把脚放到水里。好得很,这个池子的泉水够热。热呼呼的泉水一下子就把热气从我的脚底一下子传到了心里。这一下子我舒服极了,也不管什么孤男寡女的。哗啦一下就跳到了池子里,还溅起了水花。
“嘿。”对面的男人很不情愿地睁开了眼,喊了我一声。我吓了一跳。在黑夜里,我的眼神一向不好。这个人我认识吗?不过确实有些眼熟。
“嘿。”那人又喊了我一声。这时我已经把身子全部浸到热水里面去了。只露出一个脑袋。“我说,你在叫我吗?”
男人抹了把脸:“你不认得我?”
我再看了一下。天啊,原来是明绚。
梦做到这个时候,也就是要出故事的时候就断了。是娃娃把它掐断的。因为是她摇醒了我。“表姐,表姐,”她奶声奶气地叫我。
当时我的身体还泡在热呼呼的温泉里,被娃娃这么一摇,身上马上就觉得凉了,就好像有人硬把我从温泉中拉了出来一样。我极不情愿地睁开眼睛,而眼前的情景又把我吓得完全醒了过来。
娃娃、简小姐、王太太、李太太、陈太太、苏太太都穿着游泳衣,游泳衣上面套着鲜艳的明黄色的潜水背心,头上戴着有管子连着鼻子的潜水面具,她们站在我的面前,隔着面具热切地看着我。虽然面具遮住了她们的脸,但是从她们露出来的眼睛中,我看得出她们在这一刻对我是怀有善意的。可是我突然想起了两年前的那个下午,正是她们,还有明绚也围着我。
那个下午我也是做了一个梦,非常安静如仙境一般的梦。
在梦中我还闻到了百合花的清香。百合花是摆在早餐会的餐桌上的,新鲜的蛋青色,花枝蓬勃。当时我为了能离百合花近一点,还特意和明绚换了位置。当时明绚还露出很解人意的笑容。其实我就是喜欢明绚的这一点,笑起来又含蓄,又解人意。你可别小看这点,能解人意的男人可真少。
梦中我还到了楼后面的湖边,梦中的湖上飘着像蝴蝶一样的叶子,这是湖边的树掉下来的,树上的叶子也和蝴蝶的翅膀一样,湖面上飞着一些长着长长的红色的尖嘴的鸟,有两只鸟儿,把长长的红嘴插进湖面上飘浮的叶子,然后嘴上带着蝴蝶一样的叶子在湖面上飞翔。湖面上太安静了,一点声音都没有。我在梦里想,这不是人间仙境吗。
在梦里,我的心特别舒坦,完全地放开,但有一种感觉,好像是没有心似的,身体特别地轻。我在梦中想,原来没有心也是能活的。
在仙境一样的梦里不知过了多久,说一句不吉利的话,我真的宁愿不醒过来了。但我还是模模糊糊地听到有人在我身边说话。我想睁开眼睛,但眼皮特别沉,怎么也睁不开,我想说话,也发不出声音。
在我听到的声音中,好像有简小姐的,有明绚的,有陈太太的,还有娃娃的。他们说话的声音都很小,像蜜蜂飞行时发出的声音。
我隐隐约约听到他们好像是在谈论我的身体。
其中一人说:“你看她的头发,怎么长得像野草一样,明绚,你也太不注意保养你的太太了。”
另外一人说:“不过她的皮肤,还好得很,像透明的红萝卜。”
另外一人说:“她的腿,还是很修长,在台上肯定不会有问题。”
我心里一惊,不好,他们大概是要把我卖到夜总会了。
这一惊,把我给完全地惊醒了。但我的身体像是给麻醉了一样,一动也动不了,我尽最大的力气把眼皮打开了一条缝,却发现自己的身上不知什么时候给换上了那条真丝睡裙,而我的身体,就在透明的睡裙里展现在他们面前。
我又急又气,一用力,竟然昏了过去。
这个时候想起那个下午显然是很不合适的。这明显影响了我的情绪。但是我的睡意已经被眼前这帮穿戴古怪的女人赶走了。我坐了起来,四周看看,发现船不知在什么时候停下了,四处是蓝湛湛的大海。
“这里是什么地方?”我问。
苏太太抢着回答:“这里就是大堡礁呀。”
陈太太抢着说:“我们来澳洲就是要来这里看海里的珊瑚呀。”
王太太抢着说:“你看,我们都已经穿好了,准备下海了。那些日本人,都已经在海里了。”
我看看娃娃,惊奇地问:“你也要下去?你不是怕水的吗?”
娃娃刚想回答我,健仔却插话了:“是我叫小妹妹下海的。穿着潜水服,不会游泳的也不怕,我负责照顾她。”他也已经穿好了潜水服。
健仔说:“这样吧,张太太,你刚睡醒,马上下水也不好。船上的自助餐已经开始了,要不你先吃点东西,并帮大家照看一下衣服物品。我下水也不会很长时间。等你吃好了,我再来换你。你说这样行吗?”
我说:“行啊。”
我话音刚落,所有人都发出欢天喜地的声音:“好了好了,我们可以下水了。”然后踢踢踏踏地走向船头。这时我才知道她们热切地看着我的内容。
健仔突然返回,小声地说:“谢谢你了,按规矩,导游是不能下水的。但我太喜欢这里的海水了。等一会儿你下去就知道了。另外,为了报答你,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就是要多吃自助餐里的大虾。”说完他蹦蹦跳跳地走了。
船上的自助餐就离我负责看管的太太们的衣物不远。已经有七八个游客拿着盘子排着队了。其实这种自助餐就像饭堂里的盒饭一样,有两个棕色的男人手拿勺子在掌管着,大概有七八种食物,健仔说的大虾是其中的一种。轮到我的时候,我就要了米饭和咖哩鸡,水果沙拉和海虾是可以随意拿的,我就舀了十几只大虾放在盘子里。
初秋的太阳还是很猛烈,照得人身上暖融融的。我坐在躺椅上,面对大海,心满意足地吃起大虾。健仔介绍得没错,这里的海虾确实好吃,虾壳很硬,虾肉又鲜又脆,带着新鲜的海水的味道。我起身去要了杯可乐,一边喝可乐,一边享受大海虾。
我这时的位置靠近船舷。透过栏杆可以看见在海面飘浮着几十点明黄色,随着蓝色的海水上下飘浮,整个海面飘浮着哇啦哇啦的日本话。我戴着墨镜。在墨镜之下,强烈的太阳也变得柔和了。我一边吃着大虾,一边想在那哇哇的日本话当中把我们的那几个太太给认出来。但还真的有点儿困难。因为在海水里,都穿着黄色的潜水服,然后又都带着面具,要把人给认出来真还是有点儿困难。我看了一会儿就放弃了,从包里拿出DV戴上耳机来听音乐。才听了一会儿,健仔就水淋淋地走过来站在我面前比比划划的。
我摘下耳机:“你说什么?”他的身体很年轻很结实,典型的广东人的皮肤,微黑而光滑。
健仔眯着一双眼睛:“你赶快下水吧。”
我有点懒:“哎呀,我都不想下去了,我在这儿听听音乐挺好。”
健仔不由分说地把我拉起:“哎呀不要说了,你赶快下。到大堡礁不下水说出去都笑死人,以后你会后悔死的。而且还要赶快下,船三点就往回开,等一会儿还要留下一个小时坐潜艇看珊瑚。你不是喜欢看珊瑚吗?”
我看看他:“你怎么知道我喜欢看珊瑚?”
他狡猾地笑笑:“没有人不喜欢看珊瑚。”
他说的倒不错。我慢慢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在我弯腰放DV的时候,我感觉到他的眼光如同刀子一样划过我的身体。一种成熟男人看女人的眼光。
我回头。他却若无其事地看着海面轻松地吹着口哨。
“小滑头。”我在心里暗暗说。
刚下水,还真有点儿冷。但很快你就被那温柔的海水给迷住了。说实话,我是从小就在游泳池里泡大的女生。所以长大以后,爱水爱得不得了。每到一处,有水的地方都要下去一趟。那时明绚在,就老是带我到有海水的地方度假。但现在身旁的南太平洋的水质,确实比我经历过的海水都要好,透明、水质十分的软,像什么呢?像丝绸一般。
我没有带面具下水。我屏住气,便往海水里扎。星星点点的银鱼群,哗啦地在我身边散去,海底下,可见五颜六色的珊瑚和五颜六色的各种大大小小的鱼,还看见戴着氧气筒的日本女孩在七八米的水下晃荡着。我就这样游一会儿,又扎进水里看一会儿,或者就干脆躺在海水上闭目养神。十分的舒适。怪不得健仔说一定要下水了。而在这时我却要命地想念明绚,要是这时他在我身边就好了。他一定会在如此温柔的海水里温柔地抱着我,在温柔的海水里温柔地抚摸我的身体。这样想着,我的眼泪控制不住地流了下来。
就这样我在大堡礁的海水里在五颜六色的珊瑚和鱼群上面哭了一会儿,心里却无比的轻松。慢慢地,海里的人都上船了。
一人游到我身边,把脸上的潜水面具摘下。我一看,是李太太。
李太太:“游得好吗?”
我笑了笑。
李太太:“擦了防晒油没有?”
我点点头。
李太太:“擦了就好。不然这么好的皮肤,给太阳晒坏了就可惜了。”
李太太离开,陈太太过来。
陈太太看着我浮在水面的两条白花花的腿:“哎呀,腿还是保护得不错嘛。每天做五百次下蹲?”
我有些羞愧:“什么下蹲,我从来也不做。”
她笑笑又离开,离开前有意晃晃她美丽的肩膀。
王太太过来:“她们说我什么了?”
我说:“谁说你什么了?”一行银鱼在我身边游过。
王太太继续:“她们说我什么了?”
银鱼在瞬间消失:“谁说你什么了?”
她凝视着我:“我一直在想,你是站在我这边还是站在她们一边?”
“这有什么关系?”
她无厘头地哼了一声就离开了。
娃娃过来:“怎么样?”
我有些光火:“什么怎么样?老母鸡走了小母鸡又过来。”
娃娃快乐地摸着自己的手臂:“哎呀,没想到在水里是这么愉快,你连想不高兴的事情也想不起来。”
我同意:“这好像还是句人话。”
娃娃:“但是我们要做的事情还是要做。”
她说的是什么事情?在水里我完全想不起来。
后来怎么上船,又怎么坐潜艇看海底的珊瑚群,一群群的红珊鱼在玻璃前疾游,鼓着眼睛,神情专注,像准备到哪里开聚会一样,这情景像极了我们在高速公路见到的车队;一只巨大的海龟在彩色的珊瑚之中游泳;后来又怎么坐的船回到布里斯班,这一切都极像一部观光电影的分镜头。
回到酒店就冲上床好好地睡了一觉。太困了。之中好像有电话响,但我伸手把电话给摘了。
于是晚饭时我就显得精神焕发。
晚饭是在一间名叫“食通天”的唐人街餐馆。导游不无炫耀地说:“成龙的爸爸经常来这里吃饭。”
陈太太显然是成龙的影迷,马上放下筷子站起来四处张望。
李太太:“咦,又不是成龙,你激动什么。他爸爸很老的啦,比你爸爸还老。”
一碟黑椒牛肉上桌。李太太先尝了一口:“哇,果然是澳洲的牛肉,就是不同,大家赶快吃呀。”于是好多双筷子伸过去。又纷纷发出同意的声音。
我有点想喝酒:“哇,牛肉配红酒。同意不同意呀?”
只有娃娃表示同意,其他人一声不吭地继续吃牛肉。
我尴尬着。健仔不知什么时候走到我身后,小声说:“我晚上请你喝红酒。”
我心里有些欢喜。我回头看看他,跟大陆的导游就是不一样。
和健仔约好了是晚上九点到外面宵夜喝红酒。只是还没有和娃娃说。
吃完饭就去赌场了。布里斯班的赌场很小,很一般,一点也不起眼。健仔向我吹嘘,上次他就带了一个国内的著名女星来,她来澳洲也是参加我们这样的团。
“她赌了没有?”我问。
“赌了赌了。”
“下得大不大?”
健仔摇摇头:“她都不会赌,还是我教会她玩21点。”
我摇头:“我不会玩21点。”
“你累不累?”他突然问。
我看看他:“就是坐飞机太累了。”
正说着话,娃娃走过来。
娃娃问:“你们在说什么?”
我还没说话,健仔马上说:“没说什么。”他好像想隐瞒些什么。真奇怪。
我问娃娃:“你会不会玩21点?”
娃娃摇头:“我不会,我只会玩老虎机。”
健仔笑道:“谁不会玩老虎机?”
之后三个人一直结伴在赌场里游荡。这张桌子看看,那张桌子看看。赌场里看上去也没有什么豪客,都是芸芸众生。这期间,我一直都想和娃娃说今晚要喝红酒的事情,但不知怎么就是说不出口。晃了一会儿,我有些倦意,就对娃娃说:“回去吧。”
娃娃眨着眼睛:“也不到街上看看,买买东西?”
我说:“有什么好买的,要买回到香港再买。”
娃娃:“嘁,不如去澳门?到这里干什么?”
我也“嘁”了一声:“澳门有大堡礁吗?澳门有珊瑚吗?”
娃娃不肯走:“要走你自己走。我连个像样的女赌徒都还没见到,就这样回去?回房间睡觉?亏你想得出来。”
健仔:“你要见什么样的女赌徒?”
娃娃兴奋起来,做着手势:“起码是金发碧眼,周身香喷喷,还要带着一条大狗。”
健仔说:“赌场里不准带狗进来。”
娃娃白了他一眼:“真是没有幽默感。”
我不理他们,先回去。
准时九点,健仔的电话就来了。他的声音好像有点醉意。
健仔的声音:“张太太,我买了红酒回来了。”
我有点不知如何是好:“怎么买回来了?不是说到外面吃宵夜吗?”
他迟疑了一秒钟:“哎呀,那些酒呀,到哪里喝还不是喝,怎么就要去酒吧呢?”
我的心有点乱:“哎呀,我还没告诉娃娃呢,她是不是和你一起回来了?”
健仔有点迟疑地说:“我不知道呀,你前脚走我后脚走,我的朋友叫我去喝酒了。总之我走的时候她还在赌场。”
我突然心生不妙:“哎呀,她不会出什么事情吧?”
健仔:“张太太你太担心了。赌场里这么多人,怎么会出事呢?再说李太太、王太太、陈太太,她们都在那里呀。”
我也觉得自己多余。
健仔说:“如果张太太你不想喝红酒,就算了。买的这瓶酒就当我赌输了。”
他这样说我反而不好意思了。不就是和导游喝喝红酒吗?又能出什么事情?离开了家是不是要放松一点呀?总之是旅游团嘛。我有点想给古奇发个信息。
我放下电话,发了一个信息给古奇。
不多时,古奇回话了:“酒和赌,都是乱性的,你要注意。”
我回信息:“你太古板了,没有一点趣味。昨天在香港街上见一人,极像你。是不是你?”
古奇回信息:“没有古板和趣味之分,人就是人。天蝎座对双鱼座。我确实在香港。”
真是没头没尾。不知什么意思。
之后健仔一直没有来电话。我也竟然就忘记了这件事情。
我搬了张凳子到阳台上坐。凉风习习,远处有弹吉他的声音和唱歌的声音。我听了一小会儿,因为困,就在凳子上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我却和衣趴在健仔的床上。
我大吃一惊地坐起来,看看身上的衣服,幸好,身上的衣服还很完整。
健仔则端着装红酒的酒杯安静地坐在沙发上,笑眯眯地看着我。
我问:“我怎么会在这里?你的房间里?你的床上?”
健仔吃惊道:“你怎么会这样问?你真的忘记了?”
我摸摸自己的头。头有点昏。我呼一口气到手上,果然有葡萄酒的气味。
我糊涂了:“我明明是在自己房间的阳台上睡着了,怎么会在你这里喝酒?真是见鬼了。你快跟我说一说。”
健仔说:“你还记不记得我跟你通电话?”
我说:“记得。”
健仔说:“那我说了什么你记不记得?”
“如果张太太你不想喝红酒,就算了。买的这瓶酒就当我赌输了。”
“记得。”
健仔非常谨慎地说:“我放下电话没多久,你就来敲我的门。”
我敲他的门?我发怔着。
“后来呢?”我问。
“后来你就坐到我的对面,我开了红酒。我们一起喝酒。然后你喝得很快,然后你对我大讲你的先生。按照大陆的说法,就是痛说革命家史。”
“后来呢?”
“后来?”他的小眼睛发亮,“后来你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不可能,不可能。”我坐在床沿上,自言自语。
他又喝了一口:“好酒,好酒。1998年的酒。”
我又隐隐听到“波比”的声音:“爱我,爱我”。
我用手按着太阳穴呻吟起来。
健仔慢慢地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我身边:“你怎么了?”
我的眼泪控制不住地掉下来。
健仔轻轻抚摸我的背部:“嘘,安静,不要伤心了。”
我还在哭。这个凯恩斯,怎么这么能惹我的眼泪?
健仔返身从行李箱里拿出一管牙膏状的东西,回到我的身边,哄着我。
“乖,重新趴到床上,我给你放松。你太紧张了。”
我抽泣着趴到床上。
他小心地在背后把我的衣领往下拉。
我浑身一哆嗦。
他停住:“你太紧张了。这是一种泰国油,是专门用来放松疲劳的肌体的。很管用。你坐了这么长时间的飞机,今天又累了。要放松放松。”
我像听催眠曲一样地听着他的声音,心里糊糊涂涂的。
油一擦到赤裸的肩上,疲倦的肌肉马上感到一阵凉意,真是舒服。
他又把我的衣服往下拉:“不要介意呀,因为要擦你的背,所以要配合呀。”
这时的我像个傻女人一样任他摆布。
然后他解开我的乳罩,然后他胡乱地在我背上擦那种又凉又酥的油。然后他很硬的舌头……
十五
就这样,在到达澳洲的第一个晚上,在美丽的凯恩斯的第一个晚上,在希尔顿酒店的某个房间里,我就如古奇所预料的有了一次艳遇。但之后我一直心里很糊涂,那天晚上我不是坐在阳台上听远处的歌声慢慢进入梦乡的吗?我怎么会到了导游的房间里喝要命的澳洲红酒?
第二天早晨,娃娃敲我的门。
“哇,你昨天晚上艳遇去了?”
我吓了一跳,认真看看娃娃。她还是一副没大没小的样子。
“我一个晚上都在赌场。”我估计她不会在赌场呆一个晚上的。果然给我猜对了。
“咦,你不是一早就走了吗?”她皱着眉头。
“我睡了一会儿,快到半夜又精神了,就到赌场了。”
她果然信了:“手气怎么样?”
“不怎么样,老虎机嘛。有你赢的怎么会叫老虎机?不过输赢也不大。两百澳币就玩一晚,这就是老虎机的好处。”我越说越高兴,连自己都相信自己昨晚就是在赌场过的。说老实话,我真的宁愿昨晚在赌场。这时我却想起健仔尖硬的舌头。人就有些恍惚了。
娃娃看着我:“咦,是不是在赌场遇到梦中人了?”
“我有什么梦中人?”我赶快回过神来。
“那你怎么有些恍惚?哎呀,不对。”
我吓了一跳:“怎么不对?”
“你昨晚在赌场呆一晚,应该是又累又困才对,怎么看你精神焕发的?”
我摸摸自己的脸:“那你就有所不知了,赌徒到了赌场,那才是到了他生命的最佳之处,就好像是和尚到了庙里一样。在那种地方,生命的潜能才能得到最大的发挥。你以为人的累真的是身体的累吗?是心累。”
娃娃眨着眼睛:“你什么时候变成赌徒了?怎么我一点也不知道?哦,”她同情地看着我:“就是这两年吧,真是可怜。”
我又在脸上涂防晒油:“别说这么多了,去吃五星早餐吧。”
“那李太太、王太太有没有在赌场过夜?”她还追着问。
一进餐厅的门就看见健仔一个人坐在靠着花栏旁边,正在用手撕着面包,面前只有一杯澄汁。看见我和娃娃进来,他冷漠地点点头,又继续撕着面包吃。
娃娃说:“你看这些导游,放着好吃的不吃,却要吃那难吃的面包,而且还是全麦包。我呀,最不要吃的就是那些又干又硬的全麦包了。”
我看看健仔冷漠的脸,怎么会想起了昨晚上他在我身上的激情。我心里一阵难受。拉着娃娃就坐到能看到海的窗边,那里光线也明亮,主要的是可以不看见健仔。
“你说性和爱是不是分开的?”我喝了口澄汁。
娃娃说:“好老土呀。还在说这种事情。”她小大人似的说:“这种事情,在美国是在上世纪60年代的时候讨论的,在中国,是上世纪80年代时讨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