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叹了口气。
娃娃的眼睛亮起来:“瞧,李太太进来了。我问问她昨晚是不是在赌场过的夜。”
我刚要阻止她,她的小手已经高高扬起了:“李太太,李太太。”
李太太好像没有听见,却走到健仔的身边说话。
娃娃继续大声地叫:“李太太,李太太。”
旁边两桌外国人已经对她皱起了眉头。我说:“娃娃,声音小一点。人家都看你了。”
娃娃不高兴了:“看什么看,中国人就是这样子。中国人身上就是有两种遗传基因,一种是饥饿基因,一种是说话基因。既然是基因,就是改不了的了。”
李太太拿了杯牛奶走过来,容光焕发的她第一次对娃娃露出笑脸:“小朋友,叫这么大声干什么?广州都听见了。”她坐到我的身边。
娃娃问她:“想问问你昨晚是在哪里过的?”
李太太的脸色变了变。
娃娃连忙说:“我只是想问问你,昨晚是不是在赌场过的夜?”
李太太仿佛是被提醒了一样:“哎呀,哎呀,你可真是说对了。我昨晚就是在赌场过的。”
娃娃指指我:“那你们没看见?”
李太太一怔:“看见什么?”
娃娃瞪大眼睛:“她也是在赌场过的夜,你没看见?”
李太太的眼睛闪过一丝不易被人察觉的惊慌:“是吗?青青,你也在赌场过的夜?真是怪了,都没看见对吧。”
我嘀咕着:“可能吧,那么多老虎机,一坐在那里,谁看见谁呀。”
李太太笑了起来:“哦,怪不得,我是不打老虎机的。老虎机是你们这种过过手瘾的师奶玩的。我们这种爱玩几把的人,都要玩21点,要不就买大小,这才叫赌。你问问健仔,他昨天晚上就是坐在我身边看我玩21点了。”
娃娃问:“看了一晚?”
李太太满脸幸福地说:“差不多。他的技术好得很。”
我浑身一紧。她在说谎。她为什么说谎?
简小姐进来。她今天穿了件金鱼黄色的紧身衣。丰满的身体性感得可以感觉到整个餐厅的男人都在注意她。
健仔站起来,向她走过去。这时身边的李太太突然站起来,迅速地走到简小姐和健仔中间。
娃娃转着眼睛:“看来这个导游和李太太有路。”
我小声地说:“为什么?有也没这么快吧。”我感觉到自己的声音有气无力,像发了几天高烧的病人。
但娃娃并没有留意我:“我也说不清,我只是感觉。这个年轻男人夹在这群寂寞又有钱的女人中,真是像昨天在礁石中看到的那些鱼那样的快活。”
我打起精神:“那你说谁最有可能呢?”
娃娃兴奋地吃了一口肠仔:“眼前就有李太太呢。一般来说,赌性强的人性欲也强。你再看看她那张脸,一脸的横肉对吧。我敢担保,昨天晚上她一定是在健仔的床上。玩什么21点,是不是?你都没看见她。”
我巴不得这顿早餐早点吃完:“你有没有听见今天是去哪里呀?”
娃娃根本没听到我说什么,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边的情景。
娃娃兴奋地说:“哎呀,李太太不知说了什么,把简小姐气走了。”
我站起来,义正词严地说:“早餐结束。”
娃娃这才看着我,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怎么,不是表姐也和那个香港仔有路吧。”
我大声地说:“你太过分了。”然后甩下餐巾扬长而去。为了避开健仔和李太太,我从侧门走到了花园。
这个花园漂亮得一如酒店的大堂。六月的凯恩斯,鲜花怒放,明媚的蓝天下可以看得见不远处的红树林边上停着白色的帆船。突然就想着帆船的主人是怎么样的一个人,而红树林里,还有野生的鳄鱼。花园曲径弯弯,沿着小路走,慢慢就走到酒店的宝蓝色池水的泳池旁。站在泳池旁抬头看,还可以看得见我那间房间的阳台。
早晨的这个时候,泳池是没有人的,显得特别的宁静。我在泳池旁挑了张白色的铁椅坐下,戴上墨镜,看着大海。这时我的心不知为什么特别平静。
过了一会儿,我仿佛听见背后有什么轻微的响动。我回头看看,依然是美丽的花园安静得一个人也没有。我顺势往上看,眼睛看到我的房间的阳台时,我清晰地看见有人打开我的阳台门,但就那么一瞬间,门就被关上了。我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看到房间的阳台门虽然是关上了,但可能因为关门的人太多匆忙,留了一条空隙。我清楚地记得早上我下来吃早餐的时候,是把阳台门关好的,还上了保险锁。
我腾地站起来,心里有不祥的预兆。我拿出手机,给古奇发信息。
信息:“阳台门被不明身份的人打开,为什么?”
然后我飞快离开花园,直奔房间。
古奇回信息:“看看你的枕头有没有动过?”
我打开房间门,看到里面一切如旧。行李箱平放在行李架上,上面还扔着我的一条碎花丝巾。我依照古奇的指示,首先就奔到床头,察看我的枕头。果然枕头给人动过,我昨晚放到枕头底下的一只银戒指被翻落到地上。
我发信息给古奇:“枕头确实给动过,怎么办?”
古奇回信息:“警惕小眼睛身材矮小的男人。”
我不寒而栗。古奇真是巫婆。她怎么知道?
我慢慢打开阳台门。站在这个位置,可以清晰地看见我刚刚坐在游泳池的那张白色的椅子。当然,现在椅子是空的。
十六
太太团在黄金海岸进住的是万豪酒店。
当太太们拖着行李昂首阔步地走进万豪酒店时,太太们马上发出了不满的声音。
“哇,有没有搞错呀,这么小的,还以为回到香港呢。”
确实刚从希尔顿搬过来,遇到这么小的酒店真是不习惯。大堂毫不起眼,沙发旁随随便便地放一盏落地灯。几个日本年轻男人坐在沙发上发呆。健仔马上说:“这是因为黄金海岸的地皮比凯恩斯的地皮贵得多,所以酒店也小,但所有的豪华团到这里都是入住这间的。而且万豪集团也是世界上有名的。”
陈太太环顾四周:“我刚刚去过重庆,也是住万豪。那里的万豪可真是气派,光是大堂就够你看的了。”
健仔冷淡地说:“那重庆和黄金海岸怎么比?”
“嘁!”陈太太不服气地喷了一声。
健仔说:“虽然酒店小,但它却是在黄金海岸的中心区。一出门就是商业街,出门向左不到五分钟就是著名的黄金海岸了。对了,对面还有一个小赌场,但只能玩老虎机,不能玩大小。”
李太太更失望了:“那我干什么?”
健仔眼睛发光:“你可以买宝石呀。澳洲的宝石是全世界最出名的。可以变颜色的。”
苏太太开始发言:“怎么所有的旅行团都是叫人买宝石的。泰国也是买宝石,阿姆斯特丹也是买宝石,夏威夷也是买宝石,连印度尼西亚也是买宝石。我看就是越南没有宝石了。”
健仔黑着脸:“那你们大陆还不是一样,云南也是买宝石,新疆也是买宝石,连河南也买宝石,就差广州没有宝石了。”
娃娃开始伸懒腰了:“怎么着,赶快开房间呀。”
我说:“娃娃,你买不买宝石呀?”
娃娃说:“我就是世界上最大的一颗宝石,而且是待挖掘的。”她伸直手:“你没看见我是闪闪发光的吗?”
分配好了钥匙。我和娃娃走在后面。我拉拉娃娃。
娃娃问:“干什么?”
我说:“看看你是几号房间?”
娃娃不情愿地拿出钥匙牌,我一看,是712,刚好在我旁边。
我说:“有什么活动跟我在一起呀。”
娃娃不情愿地说:“我又不玩老虎机。”
我说:“我也不玩。”
娃娃说:“是不是古奇跟你说了什么?”
我说:“没有。”
说着我们走到了电梯前面。电梯门打开,走出了王太太和苏太太,俩人的脸上都充满了喜色。
娃娃看了看她俩:“怎么没有行李?”
苏太太说:“行李早上去了。”
娃娃问:“怎么,你们都到了房间了?”
王太太心情愉快地说:“抓紧时间玩呀,就这半天是自由活动。明天又要集体去什么华纳电影世界。你说,我和苏小姐都不爱看电影,硬要我们去什么电影世界,真没有意思。”
娃娃说:“那你们中午饭也不和我们一起吃了?”
王太太撇撇嘴:“又去什么唐人街餐馆吃。还不是那几道菜?牛肉炒尖椒,酸甜排骨,红烧豆腐。你们还没吃厌呀。我和苏小姐找好吃的去。”
娃娃竖起耳朵:“有什么好吃的?”
王太太说:“听说这里的鲍鱼好得不得了。”
苏太太一直也没说话,在旁边看着我眯眯笑着。
结果一个下午,娃娃都在动员我晚餐脱离太太团自己去吃鲍鱼。
我不耐烦了,大声训斥她:“鲍鱼有什么好吃?硬邦邦,就跟吃块塑料一样。你简直就是儿童心态,听着别人说好,就吵着要。这跟小孩子吵着要玩具有什么区别?”
娃娃眨着眼睛:“我就要吃鲍鱼。”
我继续大声地说:“在广州没有吃过吗?阿森鲍鱼没吃过吗?回广州我请你吃。为什么非要在黄金海岸吃?”
娃娃:“你不要这么声音大?长得这么好看,却这么大声,也不怕鬼佬笑你。”
这时我们走在黄金海岸的沙滩上。沙滩上风大得不得了。在我们的右边,远远地可以看得见健仔正在和简小姐拍照。简小姐左一个姿势右一个姿势,身子一会儿向这边扭,一会儿向那边扭。而健仔就忙个不停。我看了心里越发恼火。
我用手捂着裙子:“什么黄金海岸,风这么大,哪有海南岛的牙龙湾好。”
娃娃不依不绕地说:“我要吃鲍鱼。我就要在这里吃澳洲鲍鱼。我今天吃不上,我就死在这儿算了。”
我被风吹得受不了:“好好好,今晚我们去吃澳洲鲍鱼。但是有一个条件。”
娃娃眼巴巴地看着我:“什么条件?”
“就是现在马上离开这里。”
娃娃眼中显现出舍不得的神情。我得意地看着她。鱼和沙滩,看她选哪一样?
我们往万豪酒店走的时候,娃娃忍不住了。
娃娃问:“那我们来这里干什么?就看了一眼黄金海岸就回去。”
我说:“可不是我要来的。是你要来的。”
娃娃依依不舍地回头看那一望无际的大海。刚刚简小姐和健仔站的地方,现在已经没有人了。他们去了哪里?
我说:“好了好了,又不是没见过海。这里远不如大堡礁好看。”
娃娃问:“那我们现在去哪里?”
我说:“到酒店一楼买宝石。我已经打听好了。那儿有个香港老板,在这里开店已经十几年了。货色很好。”
娃娃马上停住脚步:“什么?买宝石?这么闷的事情你都要做?哇,你真是成了师奶了。”她义正词严地说:“要去你自己去,我可不做这种事情。”
我说:“难道你一生都不买宝石?”
娃娃平静地说:“等我有了老公,就让我老公买,我负责戴。”
她真的要走。
我说:“你要走,晚上的澳洲鲍鱼也就没了。”
她痛苦地看着我,然后摇头:“你真没救了。”说完头也不回地重回沙滩。
我失落地看着她:“不要太晚回来呀,我也喜欢吃鲍鱼。”
她回头甜蜜地对我笑了。我自知永远也不是她的对手,又何必自讨苦吃?
我敲健仔的房门。第一次没有回应。
我再敲。里面传出健仔年轻性感的声音:“YES。”声音带一点忧郁,令人想起普希金笔下高加索的出身皇族的年轻军官,像他的著名小说《驿站长》里面的那个年轻主角,或者是托尔斯泰笔下的渥伦斯基。
这时站在门口的我,真有点像一个色情狂,一脑子都是那些年轻漂亮的男人的形象。但确实,听一个年轻男人用英文应门对于我是一个新鲜的体验。要是一个粤语的声音:“来啦。”或者是一个年老的、一听就是已经被长期的烟酒泡沙哑了的声音在说:“YES”,你又能有什么心潮起伏?
不一会儿,健仔来开门。我吓了一跳,健仔光着上身,下身只穿着一条短裤。健仔一看是我,马上想把门关上,我却用手推着门:“怎么?不让我进来?”
健仔无所谓地耸耸肩膀,闪开身体。我一看,房间里的沙发上,简小姐衣着整齐地坐着抽烟。我无名火上来,大声地对健仔说:“你想干什么?你食通街呀。”
沙发上的简小姐一脸无辜地看着我。
健仔尴尬地说:“张太太,简小姐是准备和我一起到楼下买宝石的。”
我指着他:“你光着身子和她买宝石?”
简小姐发出老鼠般的笑声:“吱吱吱,刚刚健仔在洗澡,我坐在这里等他。你敲门,他从洗手间里出来。就这样。”
我不知说什么好。健仔小声地说:“张太太,真的是这样的。”
我又羞又恼,转身走人。
一出电梯,就看见娃娃站在电梯门口。我如获至宝地抓紧她:“哇,你怎么又回来了?”
娃娃小心地看看我:“沙滩上风太大了。”
我哽咽着:“我不是已经说了吗?你非要再去。”
娃娃伸手摸摸我的脸,柔声地问:“表姐,你怎么了?”
我的眼泪流下来:“娃娃,我受不了了,我想明绚。”
娃娃眼珠子转了转:“再找个男人?”
我摇头:“没有人能代替明绚。这点是千真万确的。”
娃娃想了想:“那我们变一个明绚出来。”
我破涕为笑:“怎么变,再来十个大卫·科波菲尔也变不了。”
娃娃坚定地说:“一定可以。”
我说:“怎么可以?”
这时迎面走来陈太太、王太太和苏太太三个人。
娃娃压低声音:“明绚没有死。”
我还没说话,三个太太就大呼小叫起来了。
陈太太说:“哎呀,你们也是要买宝石的吧。青青,以前明绚有没有给你买过这种澳宝呀?买宝石不懂很蚀底的。”
王太太说:“哎呀,娃娃,你最有品位了。到时你帮苏太太看看买什么合适?”
娃娃假装受宠若惊地说:“王太太,真是难得你夸我有品位。我本来也不想买什么宝石的,为了你这句夸奖我也要跟着你们去。可是,你自己不买吗?为什么只想着苏太太的宝石呢?”
王太太抹抹眼睛:“我那个死鬼老公,生前一颗宝石也没有给我买过。等到现在,我也老了,宝不宝石的也无所谓了。倒是苏太太,一直就得苏经理的宠,她的首饰箱里,可是什么宝石都有了,泰国的红宝,缅甸的绿宝,斯里兰卡的蓝宝,夏威夷的黑珍珠,南非的钻石,她应有尽有。所以,这次又来了个澳宝,你怎么也要帮她选一颗好的。”
娃娃眨着眼睛:“这么说,苏太太买不买倒不重要了,反正她什么都有了,再买也是锦上添花。反而倒是你王太太,应该好好地买它一颗。因为虽然王经理生前没有买,但反正他现在也不在你跟前,你就自个儿疼自个儿一回了。苏太太,你说是不是?”
苏太太像孩子一样地点着头。但我看到王太太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凶光。我赶紧拉了拉娃娃,让她住嘴。
娃娃却一反平时的聪明,越说越起劲:“我最讨厌那些不疼女人的男人了。有句话是这样说的:‘辣椒不辣,就不是辣椒;女人不漂亮,就不是女人。’当然,这是彻头彻尾的歧视女人。什么叫女人不漂亮就不是女人。其实女人的漂亮关乎于男人。有男人宠的女人,不漂亮的也漂亮,没有男人宠的女人,漂亮的也变成不漂亮。就说王太太你吧,本来的脸相和身子板都是漂亮的,你看你的头发,到现在还是一头青丝,又黑又亮,光是这头秀发,就足以羡慕死多少号称漂亮的女人了。还有你的身材,到现在还是保持得这么好。这也是美人的其中一个标志。而就是因为你老公不疼你,你才变得这么憔悴。所以我说,不疼女人的男人,就不是好男人。”
我看看王太太,脸色已经变得又青又白了。“娃娃,你不要说了。你太不懂事了。”我厉声说。
“吱吱吱,让她说,让她说。”大家顺着声音一看,简小姐和健仔不知什么时候也站在了一旁。
简小姐说:“张太太这就不对了。我看娃娃说的是大实话。我也赞同她的看法。不疼女人的男人就不是好男人。而且岂止不是好男人,简直就是垃圾。我的那个死鬼刘总,就是因为疼我,我才甘心这么没名没分地跟着他。这两年,有多少男人追我,可就没有一个比得上他的。我那天到他坟头烧香,就跟他说,死鬼,你还要不要我活下去呀。你明知道我没有男人不能活的,可你偏偏把好男人的好处都做尽了,这不是堵死了我以后的路吗?”
说着简小姐的眼睛都红了,我看到健仔偷偷地摸了一下她的手。而这期间,我看到王太太一直都死死盯着娃娃,眼睛里满是怨毒。
李太太打了个哈欠:“好了好了,疼也好,不疼也好。反正人都死了。按我的说法,疼不疼的首先是要有个人在身边,其次才说到疼不疼的问题。有没有男人是需要,男人疼不疼你是奢侈。娃娃,你这就不懂了。”
娃娃眨着眼睛没有说话。
健仔笑笑:“总之女人就是麻烦。男人没钱也不行,有钱也不行。讲这么多干什么?快点去买宝石吧。照我说,女人最大的乐趣就是购物。其实我也是喜欢购物的,只不过我是男人,要赚钱潟口。没办法啦。”
于是一伙女人就跟着健仔到商场买宝石。
我和娃娃走到最后。我小声地对娃娃说:“你今天发神经呀,突然间这么多口水,别把王太太逼急了。我看她看你的目光是含着杀机呢。”
娃娃也小声地说:“我就是有意逼她的。我跟了几天,觉得太太团里面她是最可疑。”
我浑身一激灵:“就因为她老公对她不好?”
娃娃摇摇头:“是因为她变化最大。而且她跟苏太太的关系也很可疑。”
我点点头:“她们真像一对恋人。”
我们走进商场的时候,几个太太都一字排开坐在店里的玻璃柜前面了。这个店的店面很小,老板是一个中年男人,看上去有点儿垂头丧气,不太精神。
我和娃娃走进去。娃娃说:“哇,已经摆开阵势了。”
陈太太回头看了我们一眼,笑了一笑。
我说:“陈波儿,有没有看中的?”
陈太太可爱地把头一歪:“你为什么叫我陈波儿?”
我笑着说:“因为你的发型像极了美国的那个童星秀兰·邓波儿。”
陈太太说:“那你以前为什么不说?”
我说:“以前还未来得及。”
陈太太想了想:“那是不是觉得我长不大?”
我怔了怔。奇怪的思维。
我说:“不是,只是发型的问题。”
她又想了想:“是不是我还是很天真?”
李太太转头看我们了:“还让不让我们挑宝石了。”
我伸了伸舌头。陈太太回过身子。
我挑张椅子坐下。
老板看了我一眼,继续介绍:“澳洲宝石是全世界最著名的宝石,除了它具有别的宝石的物质以外,最重要的是它可以变换颜色。一颗澳洲宝石,在阳光下可以变成七种颜色,红黄蓝绿紫橙白,你们看看这一颗。“老板举起一颗宝石迎着灯光,果然,宝石在灯光的照耀下闪现出黄、绿、橙三种颜色。而且颜色是流动的,变换得一点也不生硬,很舒服。
“哇,”李太太赞叹着,“颜色变换得真舒服。”
老板:“是不是像流水一样?”
李太太和苏太太都在点头:“真的像流水一样。”
老板说:“这也是澳洲宝石的另外一个属性,就是它喜水。有很多宝石,包括钻石,都是怕水的。而澳洲宝石则是越见水就越亮,越见水就越滋润。”
李太太说:“那好啊,可以挂在脖子上洗澡也不用脱下来了。”
老板说:“这是当然的。”
几个太太开始在挑宝石。
苏太太举起一颗绿得发黑的宝石问老板:“老板,这一颗颜色怎么这么深呀?”
老板:“哎呀,谁都知道澳洲宝石是颜色越深越名贵。你拿的这一颗,虽然比你旁边那位太太手里的那一颗小,但是价钱要贵得多了。”
苏太太天真地说:“怪不得我第一眼就看上它了。”
老板说:“看上就要珍惜呀。我告诉你,宝石和玉石都一样,和人都是有缘分之说。你看上了,就说明你和这颗宝石有缘分。”
苏太太扭头问王太太:“是这样的吗?”
王太太僵着一张脸:“我不知道。”很明显地她还在为刚才娃娃说的话生气。
苏太太一脸惶恐地说:“王太太,还不高兴?别跟娃娃生气了,你跟她生气还会有完?她都没长大的。”
我和陈太太、李太太都低着头看宝石,假装听不到她说什么。
苏太太继续说:“这次出来,我就想好了,一定要开心。你也跟我说过的。女人一会儿就老了,还有多少年好日子?好日子哗哗哗过得快得很。”
王太太的脸色缓和下来:“哎呀,你别操这个心啦。我这个人,从小就没几天舒心日子,生气也生习惯了。你不用理我。”说到这里,她看了我一眼。我手上正拿着一粒澳洲宝石的吊坠看着。这颗吊坠,初初看不起眼,颜色还有些死,可是放到灯下就这么一闪,就变魔术一样地闪出了一抹深绿,而那一抹深绿的形状就像天上的一抹闪电,真是令我为之惊叹。我就拿着这颗坠子在灯下一闪一闪的,都闪入迷了。突然间一回头,就看见了王太太看我的眼神,浑身一哆嗦,手上的坠子差点掉了下来。
王太太的眼神死沉死沉的。
看过了王太太的眼神,我也没心思摆弄那颗宝石了。柜子的另一边,并排坐着简小姐和健仔,俩人的头都快靠在一起了。我十分无聊地看着他们,心里也不太生气。寂寞真是女人的大敌。正在这时,娃娃进来了。她左看右看,就是不往我这儿看。我一看她这个样子,就知道她又在想搞事情了。只见她用她的小手伸进俩人的头中间。这确实把俩人都吓了一跳,我看见简小姐都跳离了座位。于是就听见简小姐愠怒的声音。
简小姐说:“小鬼头,搞什么搞。找你表姐去。”
这个简小姐,一点风度也没有。你跟娃娃生气,拉上我干什么?
娃娃一屁股就坐到简小姐的身边:“哎呀,你也太没有品位了。买宝石的时候居然跟导游在一起。不怕他影响了你的品位?要是刘总在,不把他气死。”
简小姐冷冷地说:“他已经死了。”
李太太走了过来:“哎呀,我看这个娃娃,今天可是没安好心了。你老是提那些男人做什么?人都不在了,还要再伤心吗?”她把脸转向我:“青青,你要管管娃娃了,再这样下去,我们都退票回广州好了。”
陈太太突然发出一声惊呼:“快来看。”大家伙吓了一跳,赶快转头看她。只见陈太太左手高高举着一枚宝石,宝石在灯光的照耀下发出红色的光芒。
陈太太大呼小叫:“这颗是我的,这颗是我的。”
李太太用手轻轻碰了碰我:“你觉不觉得陈太太这次出来整个都变了,像个弱智儿一样?”
我点点头。出来三天了,就没正儿八经地听陈太太说过一句话。她不是傻笑,就是大呼小叫。真的像李太太说的,整个就一个弱智。两年前虽然她也不大说话,但人还是精明的、可爱的。怎么会变成这样?是不是受打击太大了?
没有人接陈太太的话茬,每个人板着脸地看着她。陈太太眼睛好像渗出了一点点的泪水,举在灯下的手放下来也不是,不放下来也不是。
陈太太委屈地自言自语:“不是一颗很漂亮的宝石吗?”
我轻轻地按下她的手:“真的很漂亮。”我说。
陈太太的眼睛里迅速闪过一丝危险的光芒,但是一闪而逝。她很快又变成刚刚的半疯半傻的模样。
她为什么要装疯?我呆呆地看着她的脸。刚才她的眼睛里明明有一丝危险的信号,极其清晰,极其明确。她想说什么?
陈太太把脸扭到一边,不看我,也不让我看到她的脸。
那一头,老板正在兴致勃勃地教简小姐挑宝石。简小姐的头又和健仔的头碰到一起了。
李太太坐在我的身边,兴致勃勃地把一个穿黑衣的职员使唤来使唤去,宝石挑了一颗又一颗。我看着她,心想可能爱赌博的人都是爱宝石的。
我转过身子,眼睛看着商店的外面。商店外面是黄金海岸繁华的街道,街道上各色人等在行走,有白脸的,有黄脸的,有黑脸的。一个白脸女人牵着一条京叭狗在行走。那条狗太熟悉了,简直就和简小姐的“波比”一模一样。说来也巧,那条狗儿走到商店的门口,竟然停了下来,还转过脸朝我看着。
我大声地说:“简小姐,简小姐。”
简小姐不耐烦地说:“又怎么了?”
我指着门口:“‘波比’,‘波比’。”
简小姐马上走到门口。白脸女人一看到简小姐,神情就像见到鬼一样,马上就牵着狗儿走了。简小姐紧追两步,就喘着气回来了。
我着急地问:“怎么样?”
简小姐还喘着气:“什么怎么样?”
我指指外面:“那条狗啊。我怀疑就是波比。”
简小姐摇摇头:“真是怪了。怎么这么像我的波比。”
十七
说实在话,在黄金海岸并没有什么太大的意思。除了买几颗可买可不买的宝石。我看见李太太的眼神也开始黯淡下来了。住进喜来登酒店的时候,李太太的情绪才稍微好了一点。她拖着行李箱随着自动扶梯上到喜来登酒店大堂的时候,脸上开始有了喜洋洋的神色。住喜来登的客人看上去也不错,衣着光鲜,神态文雅。李太太赞叹着说,哎呀,这里要是我的家就好了。
坐在大堂的沙发上等钥匙的时候,整个太太团鸦雀无声,个个满腹心事的样子。我和娃娃坐在另外的两张沙发上。我对娃娃说:“你看,这个太太团怎么像个母鸡团?”
娃娃看上去有点儿疲倦,两眼无神地看着我:“怎么会像母鸡团?我看像瘟鸡团。”
我笑了起来。突然想起“母鸡团”这句话是两年前明绚在风光明媚的十八涌对我说的。我对娃娃说:“你看出了些什么没有?另外,你昨天怎么突然说明绚没有死?”
娃娃摇摇头:“不知道。但我昨天真的有这种感觉。但就是一刹那。”
我有些恍惚,看着对面的自动扶梯。明绚会不会在这个时候从扶梯上走下来?
健仔开始分钥匙。他摇着钥匙大声地:“快来,快来。分钥匙了。”他显然是对着我和娃娃说的。因为只有我和娃娃是脱离了集体坐在另外的沙发上。
我和娃娃慢吞吞地走过去。陈太太让开了位置,让给我和娃娃。
健仔摇着钥匙,笑眯眯地问:“我看大家都是累了,是不是?”
只有李太太响应他。
健仔继续说:“不要紧,悉尼很漂亮的。等明天到了,我带你们去游玩,包你们兴致勃勃。你们没看过不知道悉尼港有多漂亮。世界三大港,悉尼港、香港的维多利亚港,还有一个在巴西的里约热内卢。”
这次连李太太也不响应他了。
健仔有些尴尬。我冷眼看着他。看他还有什么花招。只见他眼睛一转,又把手上的钥匙摇起来。
健仔说:“看来大家真是疲倦了。看得出来,你们这群人是见过世面的。再好的风景,看一会儿就厌了。”
王太太幸灾乐祸地说:“那就要看你有什么法子逗乐我们了。我们可是见过大悲大喜的人。”
健仔精神一振:“我们可以做个游戏。”
健仔“游戏”这个词一出,苏太太就扑通一下倒在地上,嘴上还起了泡沫。大家乱作一团。王太太哇的一声抱起苏太太,不断地往她脸上吹风。
简小姐说:“哎呀,你往她脸上吹风干什么?她又不是给开水烫了。”
王太太狠狠地看了简小姐一眼:“你知道什么?闭上你的臭嘴。不然我给你好看的。”
简小姐果然给吓得不做声了。
健仔搓着手,哀求地看着我:“怎么了,这是怎么了?我说错了什么话了?”
我扬眉吐气地扭过脸不理他。
王太太放下苏太太,这时苏太太已经停止吐泡沫了。
王太太指着健仔:“你这个贱格仔,要是苏小姐有什么三长两短,我把你的旅行社也拆了。你信不信?”
健仔转过脸对着简小姐,快哭出来了:“简小姐,我说错什么话了?”
简小姐无所谓地说:“你就不能提‘游戏’这两个字。”
健仔愕然地问:“为什么?”
王太太跳到他面前,尖声地叫道:“你信不信?”
健仔开始脸色发青:“信什么?你说信什么?”
王太太恶狠狠地叫道:“信不信我拆了你的旅行社?”
健仔眼看着就控制不住了。只见他拿出电话来拨号码。不多一会儿,就听见他对着电话用广东话破口大骂起来:“你们赶快找人来换,我不侍候这帮八婆。”
王太太更凶了:“你说谁是八婆?你才是八婆,你全家都是八婆。”
这边是乱成一团,大堂里的人都非常不满地朝这边看着。一个穿黑衣的金发小伙子迅速走过来,用生硬的中国话对王太太说:“请你声音小一点。”王太太才给制止住了。金发仔又转头用英文和健仔说话,态度很不客气,健仔脸红红地不断点头,嘴里说着“YES,YES”。然后又用手指着已经躺在了沙发上的苏太太作着解释。我和娃娃生怕丢脸,赶快又走到刚刚坐过的沙发上,远远地看着他们。
娃娃忧虑地说:“你刚刚说的一点也没错,太太团真是母鸡团。”
我用手机给古奇发信息:“问题是不是出在游戏上面?”
古奇回信息:“什么游戏?”
我一直都没有给古奇讲过两年前那场致命的游戏。于是我一下子不知怎么回答古奇。在我恍惚之间,古奇又发来信息:“是不是杀手游戏?”
我觉得恐慌:“怎么她什么都知道?”
古奇又发来信息:“在悉尼你会遇到老朋友。”
娃娃看着我不断地在手机上运动,就问我:“古奇怎么说?”
我把手机拿给她看:“她说我在悉尼会遇到老朋友。”
娃娃古怪地说:“那个人肯定是明绚。”
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一言不发地离开娃娃,回到太太团的队伍中。
悉尼的赌场也是比较出名的,白色的建筑,远远看过去以为是一座文化中心。而里面的结构和两年以后在澳门港澳码头附近的拉斯维加斯集团所建成的金莎赌场也是一样。有大堂,大堂有扶梯上二楼,二楼人头涌涌,空调足够。
我一个人在赌场里闲逛,手里端着免费的可乐。把娃娃甩开心里虽然有些难过,但刚刚听了她说的那句阴森森的话我就不想见到她了。变态!我在心里暗暗骂道。
看了几局21点,我都有点打瞌睡了。说老实话,我真的不懂扑克这玩艺儿。就在这时,我看见健仔从另外一张桌子走过来。但他显然没有看见我。他好像有点儿神情恍惚。可能刚刚给王太太闹的。我前面有两个高大的黑人,我连忙站在他们的身后,想等健仔坐下来了才悄悄溜走。
健仔一坐下来就和坐在桌子前面的一个戴眼镜的马来妹搭讪。马来妹在这张桌子已经坐了很久了,手气不好也不坏。在我观看的这段时间里,她好像还稍稍赢了一点。但她在这里好像是在熬时间。一和健仔搭腔就显得神采飞扬。
健仔和我亲热后曾经和我说过,他这次来想在赌场上赢一点钱,然后买一张新西兰的陀羊皮回去给女朋友过生日。他在床上讲这件事情很自然,像我是他的某个知己。他说这种陀羊皮在新西兰只需要八千多块港币,但如果在香港的西武里买就要两万多。他说他每次来新西兰都要去看这种陀羊皮,看得口水都流出来了。
我看着他和那个马来妹调情,心里一点也不生气。好像看一个很久没有看见过的熟人一样。甚至想去和他打招呼。我控制了很久才把这个欲望打消了。
我看着远处一片闪烁的角子机的机顶的灯光,感到很亲切。也感到很温暖。赌场比那些什么咖啡店、什么酒吧都能消磨时间,并且时间过得飞快。这是一项完全符合人性的设计。生命我们没办法掌握,但时间我们可以掌握。时间在自己手里,我爱怎么花就怎么花,别人管不着。某架角子机机顶留着胡子的国王向我频频招手。我对这个留着小胡子的国王很熟悉,因为在墨尔本的同样的一架角子机我输掉了几百块澳币。
在这一刹那间,我甚至有点儿忧郁。我甚至想呆在这个赌场就不走了,管它用什么方式。明绚死后,我就害怕一个人呆在家里。而这里,真是太温暖太热闹了。各种肤色的人为了一个共同的爱好走到一起来了。大家都端着可乐,砸着硬币。我甚至幻想自己躺在眼前这张摆满扑克牌的圆桌上呼呼大睡。反正明绚也不在了,也没有人关心我的仪态。
正想得热火朝天的时候,有人轻轻拍了一下我的肩膀。我迅速地回到现实中。也在这一刹那,我首先想到的是娃娃。我甚至有点儿悲哀。这个跟屁虫,也不让我安静一下。我愤怒地回过头,却看见一个年轻的金发鬼佬向我微笑。这个金发仔跟今天白天在酒店大堂跑过来斥责王太太的那个金发仔有点相像。但我是认不出鬼佬的,就像他们认不出中国人、日本人、越南人一样。但这些鬼佬长得实在太漂亮,所以我每次见他们都有点惊慌失措。这次我也不例外。我像个弱智儿那样对他眨着眼睛,用很蹩脚的英语问他干什么。他指了指我挎在肩上的小包。我赶快低头看了一下,糟糕,不知什么时候,包被拉开了。我翻了一下包里,幸好没有丢失任何东西。证件和钱包都在,手提电话也在。我舒了一口气,正准备向金发仔道谢,但当我抬起头来,金发仔已经走了。
我有点儿失落。站在前面的两个黑人不知什么时候走了。我毫无遮挡地暴露在健仔的视线之内。幸亏他还是和那个马来妹谈得热火朝天,根本没有注意旁边站的是什么人。
我迅速离开了这张桌子,朝那架国王角子机走去。我有点预感,今天在这架角子机上面,至少可以把在墨尔本输的钱赢回来。
从轮盘阵营到角子机阵营有那么一小段路。我慢慢吞吞地端着空的可乐杯走着。一个侍应走过来,拿走了我的可乐杯,又问我再需要什么。我就又要了一杯奶茶。我走路的时候,隐隐感觉到后面好像有人跟着,我回头看了一下,也没见什么熟悉的人。好几个人和我一样,端着免费饮料往角子机阵营走。
我走到给我灵感的角子机前面。正好,一个日本中年妇人刚要离开。在她离开之前,我还看到她塞了一张纸币进角子机。当然,什么也没有。我的心一阵高兴。太好了,用纸币来玩角子机,肯定是豪客。再看看她的进账,都是250分的,哪像我们,都是玩10分20分的。而且,最重要的是,她手中拿着的筒是空的。这证明她手上的钱都已经给角子机吃进去了。我此时不跟更待何时。
这一排角子机大概有四部。角子机的后面,是一个娱乐大本营。有乐队在演奏,还有游客在唱歌。总之很热闹。待日本女人一走,我立马坐上她的座位。她的座位有点发烫,肯定坐了不少时间。换言之,就是放了不少钱进这架角子机。我数了一下手中的硬币,还有五只。每只两块澳币,如果打5分的话,一只澳币可以打40次,如果打10分的话,可以打20次。我们一般都打10分。
我把五只澳币都投进角子机。然后喝了一口奶茶。身后的演出如火如荼,音乐震天响。我的心里一点都不乱。我在想着手上的这250分澳币怎样去运用。我先小心翼翼地打了一个10分。没动静。给角子机吃了。我再打10分,还是没动静,又给吃了。我把心一横,干脆就打个230分。这样说吧,230分的机会确实比10分的高很多,因为它涉及的点和面都多。230分一按下,我期待的结果果然出现了。角子机的屏幕上出现了留着小胡子的国王,国王向我频频招手,然后他的每一次招手都带出了滚滚不断的金币。角子机也唱起歌来了。随着国王的招手和角子机的歌声,积分榜上不断加分。270、300、400、500、600、700、1000……角子机还在唱歌,我看着屏幕上翻滚的金币,听着角子机的歌声,真是心花怒放。身后换了一个职业歌手在唱歌,一首接一首唱的都是情歌。我转过身子,举起杯子,向他敬礼。有好几个人都站在我后面,欣赏由我点播的角子机的难得的歌声。我看到那个日本女人也来了,但她丝毫没有妒忌我,还拿起她那只依然是空空如也的筒子向我敬礼。果然是四海之内皆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