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死神设计

脑子里一阵巨痛，楚天明发出呻吟，鼻子中闻到一股奇怪的气味，接着苏醒过来。睁开眼，是黑呼呼的一片。这是在哪里？他摸了摸脑袋，头顶处结了疤的伤口隐隐作痛。

是了，我在路上被一群小流氓误伤，击中了脑袋，还流了很多血。然后呢，我到了医院，想要看看我妈，接着跑出四五个警察追我，追到了一个黑呼呼的房间里。

黑呼呼的房间——鬼！

楚天明猛然一凛，刚才他看到了鬼。怎么？鬼没有把他怎么样吗？他混身上下摸了一遍，除了头与腰背处被小流氓打的地方还有些痛外，其他的一切正常。

也许是我吓晕了，鬼把我当成死人了吧。

四周围静悄悄的，一点声音也没有，看样子那些个警察也被鬼吓跑了。没想到最后是鬼救了我。

对了，尸体呢？楚天明想起这处是停尸间，床上躺着的定是具尸体，而自己还在和尸体一个房间，忙爬起身，心道：我得赶快离开这里。他摸索着往门口走，脚下忽然踩到一个软绵绵的东西，伸手去摸，摸到了脸和头。

“啊”他大叫一声，尸体竟然跑到了地上，尸变！鬼！楚天明心中越发的恐怖，摸索到门，推开就冲了出来。

走廊上静悄悄的，他奔路的脚步声显得极其的清晰，“卟、卟、卟……”楚天明的心一直吊着，百米冲刺般冲到了门口，打开门冲到医院大院里。

清冷的月亮照在身上，仿若重生一般，自黑暗的世界又回到了光明之中。

他的一颗心才放了下来，再想想刚才里面发生的事，还十分的后怕。

这些该死的警察，他在心里又骂了一遍。

疑？若是刚才抓我的警察被鬼吓跑了，是不是意味着妈妈的病房里不会再有警察。楚天明心道：这一翻折腾，就算是看望妈妈的代价吧，也值了。

他整了整衣服，向急诊室走去。没走几步，在前面路上发现一个人影，不停的在原地打转。向那个人影——“忆青？”他怕认错人，轻轻叫了一声。

那人影猛的回头，看到他“嘤咛”一声扑了上来，紧紧的搂着他，口中叫道：“你别赶我走，我再也不离开你了。”

楚天明也是一阵激动，若说以前几天的相处，他对樊忆青的感情，多是怜悯的话，那么现在这刻，真的生出了一丝爱意，人都说一件物品，得到它的时候并不觉得怎样，可一旦失去，就会知道它在你的心目中，真正的份量。离开樊忆青的这几个小时，他就像是少了点什么似的，总觉得不是很舒服，心中希望着她能够再与自己在一起。

原来自己还是在意她的！

楚天明伸手反搂住她，轻声道：“对不起，是我不对，我不该离开你。”

樊忆青哭道：“是我不好，我明知道你遇到了危险，可是我就是不敢去救你，我真没用，真正遇到事情，只能在旁边着急，什么事都帮不上忙。”

楚天明道：“你预兆中见到了什么？”

樊忆青道：“我看到了黑呼呼的房间，我看到了被解剖的尸体……”

被解剖的尸体？楚天明打了个寒颤，幸好自己安然无恙的出来了。

“走，我们去见见我妈，这也许是最后一面了。”楚天明的话语中有些苦涩。

樊忆青紧紧抱着他却不肯放心，轻声道：“天明，我们不要去好吗？我们回家去，在那里，死神不能拿我们怎么样。我好想和你在一起，就这样抱着，一起生活。不需要什么海枯石烂似的轰轰烈烈的爱情，就要这样平平淡淡，能够像细水长流般长久下去。”

楚天明道：“我答应你，我们看完妈妈，就和你一起，到你那里。我们不出去，我们天天在家里，一起看电视，一起吃早餐。”

樊忆青哭了起来，道：“能不能不去看你妈妈？”

楚天明心头一惊，挣脱开来，抓住她的胳膊，道：“是不是你又预兆到了什么？”

樊忆青看着他，点了点头，泪如泉涌。楚天明叫道：“你预兆到了什么？快告诉我！我不能再失去妈妈了。”

樊忆青目光变得空洞起来，喃喃道：“火，一场大火，能够吞噬掉一切的大火。”

楚天明放开樊忆青，退后两步，猛然掉头向着病房方向疾奔。樊忆青犹豫了一下，追了上去。

楚天明跑进急诊室，冲到前台，正想问那护士三病区五号房在哪里，猛然间想起刚才那护士变成厉鬼的样子，话到口边硬生生的吞了下去。

柜台里的护士见到有人来，抬起头问道：“先生，有什么可以帮你的吗？”

楚天明见她说话清楚，神色自然，根本和鬼的样子搭不到边，忙问道：“护士小姐，请问三病区五号房在哪里？

那护士道：“现在已经过了探视时间，病人都睡觉了，请不要去打扰，你们明天再来吧。”

楚天明急道：“护士小姐，我们有要紧的事，必须马上见到我妈妈，请帮帮忙。”

那护士道：“有什么要紧事不能等到明天说？我们有规定，不允许这个时个探医，你们还是回去吧。”

楚天明怒道：“你这个护士怎么这个样子。”

那护士也有些生气，道：“我怎么个样子了？我这是为病人着想，生了病本就需要休息，哪有你这样三更半夜要吵醒他们的？”

“你——”那护士说的义正严辞的，楚天明倒不知怎么驳她了。

一旁一直没有说话的樊忆青开口道：“这位姐姐，我朋友的爸爸刚刚因为飞机爆炸遇难了，他的妈妈因为受不了打击往进了医院，他听说这件事的，特地从外地赶来的，明天一大早还要回去，所以能不能请你看他一片孝心的份上，行个方便？”

那护士看了看樊忆青，又看看楚天明，点头道：“哦。原来是这么回事，早说嘛，这个帮应该忙。”那护士说着，走到窗口指着身后一幢大楼的三楼道：“三病区五号房就在这幢楼的三楼，你们去的时候轻声点，注意不要吵醒其他人。”

楚天明道：“一定一定，多谢了。”说着拉着樊忆青的手，跑出了急诊室。

顺着楼梯，两人来到三楼，接近凌晨四点，正是一天中人最困倦的时候，医生早已躲到房中休息，只留了一个护士趴在桌上休息。

走廊上，只留了几盏小灯，做为夜间的照明，旁边的病房里，隐隐约约能听到打呼声。

楚天明手指放在嘴上“嘘”了一声，示意樊忆青我们轻点，不要吵醒了护士。

樊忆青点点头。两人轻手轻脚走过值班室，顺着房号，找到第五号病房。这是一件单独一个人住的病房，房门关着，透着窗户看不清里面的样子，楚天明伸手推开房门，闪身进入。

床上睡了一个，背向着两人，这应试是自己的母亲了。楚天明暗出了口气，他们赶在了火灾之前早到了病房，死神什么时候点燃火，他们不知道，但若是现在烧起来的话，他们会与母亲在一起。

楚天明让樊忆青在一旁的座位上坐着，自己走到床前，想看看三个多月没见的母亲，昨天听到父亲的死讯，她一定非常的难过。他趴到床边，轻唤了声：“妈。我来了。”

床上的人背对着他，只把头露在外面。楚天明忽的觉得不对，这人是一头短发，而他妈妈一直是以自己那头长长的头发而引以为傲的。他转了个圈，想去看看床上这人是不是韩小惠，床上的人突然反了个身，把脸正对着楚天明，“腾”的睁开了眼睛，露出笑容道：“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这是一张陌生的脸，这是一张露着笑容的脸，更是一张嘴角上拉，露出鬼异笑容的一张脸。林天明被吓得“倏”的站起了身，反退两步道：“你是谁？我妈妈在哪里，你们把她这么样了？”这几日这种笑脸时常在楚天明面前出现，总是会让他惊吓不已。吴用那张带着笑容鬼异而又可怕的脸，又浮现在他脑海中。

“怎么了？”樊忆青站了起来。

楚天明指着床上那人道：“她不是我妈。”

床上那人抬起了身体，笑意吟吟道：“鬼节，今天是鬼节！”

“去你妈的鬼节！我忍了很久了！”楚天明忍了很久，生死见得多了，终于不再害怕，出手猛的给了那人一拳，掉头出了房间。

樊忆青跟出来道：“伯母怎么没在这里？”

楚天明道：“我也不知道，真是奇怪，张姨明明是跟我说在这里的。”

他的眼睛望向窗外，突然发现窗户外正对着他们的一扇窗户冒出了浓烟。楚天明道：“忆青，你的预兆中出现的是一场火灾？”

樊忆青道：“是！”

楚天明叫道：“我知道在哪里了。快跟我来救人！”

对于死神能够抢在他们之间动手，楚天明已经不再感到奇怪，同时他也知道，之所以他们找错地方，必定是死神搞的鬼。他们是死神手手中的棋子，任由它牵着鼻子跑，而死神总是将他们戏耍之后，再无情的给予打击。

两人跑下楼，冲进对面那幢大楼里，还没跑几步，就已经感受到了上面传来的温度，楚天明突然大叫起来：“失火啦，快起来逃命！”这个时候，大家都还在睡梦中，很容易就这么吸入有毒的浓烟而直接毙命。死神真是狠毒，这样可轻而易举的结束很多人的生命。

再上一楼，可以闻得到浓烟所带来的呛人的气味，楚天明扯下两条袖子，一条递给樊忆青，一条自己用，他用袖子将鼻子蒙了起来，做了一个简单的毒烟过滤器。

这时已经有人从睡梦中惊醒，跑出病房，一边叫着一边向楼下跑，逃出了这次的火灾。

楚天明根本不知道母亲在哪间房间，他只能一个房间一个房间的查看，每到一个房间门口，先是大叫一声：“着火了，快起床跑到楼下逃命。”然后再道：“韩小惠在不在这间屋？我是楚天明！”屋里的人多半听到了前半句突然的坐起，而又对他问的后半句，没有一点反应。

樊忆春一直跟着他，到了一间病房外，她突然混身一颤，目光变得空洞起来，楚天明查觉到了她的异常，知道她又有了预兆，忙将她抱着。过不片刻，樊忆青回过神来，楚天明紧张道：“怎么样，什么预兆？”

樊忆春看着他，没有说话，突的掉下眼泪。楚天明道：“怎么了？你到底看到了什么？”

樊忆青只是哭，不肯开口说上一句。

这时病房里的火势已经越来越大，楚天明道：“救人要紧！”放开她冲到下一个房间，又大叫起来。

这样一个房间一个房间的叫下去，直到这一层全部叫完，也没见到楚天明他母亲。还在上一层！楚天明不敢耽误，冲上了楼梯。

樊忆青则紧紧的跟随着他。

到了这屋，已经可以看到火苗自病房里窜出来，映的人的脸都红了。

楚天明嘶叫道：“妈！”

韩小惠若是在这屋中，那是凶多吉少了。

忽然，从其中一间病房中，传来了微弱的声音：“天明……”

“妈——”

楚天明猛的扑上前去，到了那房间门口，屋门已经被火苗封锁住了，透过火苗的缝隙，可以看到自己的母亲韩小惠躺在病床上，四周是一片火海。

“妈——”

楚天明大叫着，想要穿过大火的封锁，进去救出母亲韩小惠，可连冲了几回，都被灼热的火苗给逼了回来。

“天明，别进来……”韩小惠的声音已经很虚弱，在毒烟与大火之下，快要坚持不住了。

“妈——”

楚天明大叫着，老天，你为什么要由着死神这样把玩？看着自己的亲人倒在火海之下却无力相救，这是一种近乎于绝望的心情。

“天明，在死之前，能再见你一面，妈很满足了。这两天妈的眼睛一直在跳，果然就出事了，你爸先走一步，我也不敢独活于这个世界上，只可惜你与天华，以后就只能独自这个世界里打拼了……”韩小惠一口气说了一大段话，有些气喘，她半做起着身，大口的吸着气，可房里氧气所剩无已，都已经被毒气所笼罩，才呼吸了两口，人顿时变得萎靡起来。

“妈——”

楚天明几乎要哭出声来。

病床上韩小惠勉力挣起身子，气喘道：“对了，有一件事爸妈一直想告诉你，但一直没有找到机会，若是现在不说，就没有机会了。孩子，一切都不是你的错。回去打开你爸的电脑，C盘下有一个叫天明的目录，打开一看，你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那个目录的密码是……”韩小惠话未说完，身体一软，倒了下去。

“妈——”

楚天明的目光都已被泪水所浸透。熊熊大火淹没了房间里韩小惠的身影。

“妈——”

这一声叫嘶声裂肺。

命远的转轮不断的向前运转，任凭人有多大的能力，尽了多大的努力，都无法去扭转。

混混沌沌，什么都不用想，父母一个个都被死神夺去了性命，下一个也应该轮到自己了。早知道当初就不那么拼命的保住性命，也许只死我一个就行，不管再去白白搭上父母的性命。

我不想再活下去了。

楚天明任由樊忆春将他拉出大楼，拉出医院，拉上出租车，又拉回到他们住了好几天的小屋子。

“好好的睡一觉吧。”樊忆春将他拉到床上，替他换了衣服，哄着他睡着了。

阳光照进屋子，又是新的一天。

虽然外面阳光明媚，她却知道，死神会随时光顾。

楚天明就躺在身边，呼吸均匀。

樊忆春仔细的打量着他，自从那次在公司开会，偷瞅了他几眼一见衷情外，就没再有机会仔细观察。他真的是很好看。樊忆春用手轻轻抚过楚天明的脸颊，很光滑，很柔软，温暖的感觉，从手指尖一直传到她的心里。想不到还能重温到初恋时的感觉。

自从三年前在游船上，突然预感到会发生撞船事件从而逃生后，危险就一桩接着一桩，她逃脱了死神的安排，死神是来完成它未完成的工作的。樊忆春一度想放弃，特别是家人与好友一个接一个的死亡之后，再加上一次一次的承受着恐怖的袭来，也许不等死亡来临，自已就崩溃了。

肖申克的救赎中安迪说：“有些东西在人的心底，是他们管不到的。那就是希望！”瑞德反劝道：“希望，你记住，希望不是好东西，他会把你逼疯。”

樊忆春只想能够正常的活下去，这是她的希望。可一次次的打击，让她重新审视自己。

人是什么？

只是一个有着自我完善和信息回馈的生命体。这个生命自产生起，就和世界有了割裂。

而这种割裂，是人类一切痛苦，甚至死亡的终极命运的源泉。

注定孤独，注定痛苦，注定要死。

死亡对她来说，已经不再恐惧。

樊忆春穿上昨日与楚天明出去玩时买的休闲装，又化了点淡妆，在家里做了顿丰盛的晚餐。

到了晚上，她把楚天明叫醒。楚天明机械的由她拉着去洗了脸，然后坐到桌前，樊忆春倒上准备好的红酒，放在他面前。

“你爱我吗？”樊忆春端起酒杯，问道。

“爱。”楚天明机械的回答道。

樊忆春鼻子一酸，强忍着要流下的眼泪，没想到被死神追逐的时候，还能得到真爱，她一仰头，将酒一饮而尽，温柔的道：“我们出去散散步，好吗？”

“哦。”楚天明仍然是机械的回答着。

夜色清冷。

街道上空无一人，天空中一轮满月，向着地上散下一片银光。

“你看，今天的月亮好圆啊。”樊忆春向个小姑娘一样，脸上充满了兴奋。

“是啊，好圆啊。”

“月圆代表着团圆，就是说，可以回家和家里人团聚了。是不是？”

“团聚？”楚天明脑中闪过爸爸，妈妈的影子，他心中叫道：爸爸妈妈都已经死了，哪里还能团聚？突的一阵眩晕，疼痛感侵上脑部，他身体发着抖，用力捂着头。

“天明，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樊忆青冷冷的道。

抬起头，只见樊忆青嘴解上拉，露出很鬼异的笑容。

“啊——”楚天明猛的后退两步。

樊忆青却步步紧逼，笑意吟吟道：“鬼节，今天是鬼节！”

“别过来！”楚天明大叫着。

樊忆青的脚步却毫不停顿，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

“别逼我！”楚天明心中恐怖到了极点，他猛的一伸手，掐住了樊忆青的脖子。

“鬼节，今天是鬼节！”樊忆青仍在不停的说着。

楚天明的手越收越紧，终于，咔嚓一声脆响，樊忆青的手垂了下去。

一张纸片从她手中滑落。

楚天明茫然的松开手，任由她软倒在地上。

那张纸片落在地上，被风吹的翻了几个身，落在楚天明脚下。楚天明弯下腰，捡起纸片，原来是张照片。不知何时，樊忆青把昨天他们在外滩上拍的照片洗了出来，这是他们找人帮着照的唯一一张合影。照片中，楚天明英俊洒脱，一身西装衬出高大的身材，比之服装之都意大利米利T型台上的男模特，那风采，也不让多少。樊忆春则是一身的休闲装，俏美可爱，站在楚天明身边，阳光洒下，两人有如一对金童玉女。

楚天明心中一阵莫名的失落。

夜风吹过，楚天明的手一松，照片飞了出去。

照片在空中转了几个弯，面朝下掉落在地上，背后露出几排小字：

天明：

感谢你这几天的陪伴，我过的很快乐！

原以为我三年前逃脱了死神的安排，可谁知道，这一切都只是它玩的一个把戏。

不过，我还要是感谢它，因为它安排了你来杀我。

爱情是什么？

我以前一直不太清楚，但这两天，我确实的感受到了。

你说过：花开，接着就是花谢，这是世之常情，没有一样东西，可以长久至万千年，只要把握住最美的一刻，就是幸福。

我想，我是幸福的。

谢谢！

樊采萍

尾 声

深秋的阳光，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

当城市中的梧桐树被秋风吹得只余下枝干时，枫泾公墓种下的苍松翠柏，依然摇曳着绿色的枝头。

一位身穿西装的高大男子，站在一座不起眼的墓碑前，低垂着头，静静默哀。

良久之后，从口袋里取出一张纸条，用一块石子压在墓碑上，然后洒脱的一个转身，将手中的墨镜带上，扬长而去。

一阵冷风吹过，将那压在石头下的纸头吹和瑟瑟作响，隐约见到上面几个大字：家族遗传性妄想症……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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