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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一个司机和一段奇遇(1).10

作者:小僧 当前章节:15353 字 更新时间:2026-6-4 00: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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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想起来,这个提议真是无聊至极愚蠢透顶的想法,然而当时我们却跃跃欲试。” 《一封家书》

电视上说平安夜那几天的雪是多年罕见,这足以解释荒山脚下那些窝棚里的空空荡荡。元旦前两天,我照例没有伙同南斗他们去第五季疯闹,那已经提不起我任何的兴趣。孟小菲这两天一直叫嚷说她的玉佩不见了,我回想了一下,她脖子上挂的玉佩似乎确实有几天没见到了。不过就她的爱整洁程度,不弄丢东西才奇怪了。只要不把脖子上面的东西弄丢,她总会毛手毛脚干些其他恶心其他人的事情出来。

荒山上的路是泥路,泥土合着雪水都被冻成了冰,我有些担心地挂着一档慢慢往山下溜去。天色暗得厉害,被诅咒过一般灰迹黯然仿佛在预示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

那片窝棚已经有不少被雪压垮了,白色和黑色交织在一起,凌乱地炫耀寒冬的力量。我看着那些窝棚,无非残砖剩瓦,连同一些大概是从别人做家具做剩下的木料。比较了一番之后,我再次确定我老人家住的豪宅是多么奢侈并为此沾沾自喜。

拐了个弯,一个小孩忽然出现在前面。危险!我一脚踩在刹车上,轮子应该停止了转动,但车仍然凭着惯性往前滑动。小孩靠得其实并不近,但现在我已经没有刹车了!我提起手刹,将方向盘往右一打,车身没有听我的指挥,而是开始侧滑!

车慢慢地滑着,我无能为力地坐在驾驶座上,听天由命。几吨重的东西在地球引力和惯性的作用下做物理运动,我没有办法阻止。我看着那小孩,他看着我呵呵呵地笑了起来。

那一瞬间一个异样的东西从天而降,是锐利的回忆之刃,它毫不留情地的锋利从我的脑袋顶门直插而下,一直插到我的心里。好心痛的感觉,心脏被那锋利的刃尖折磨着。是的,这情形我绝对见过的,我绝对经历过的……失控的汽车,山路,侧滑,无能为力,黑夜,巨大的被控感,凶兆,宿命,心痛,爆胎……

爆胎?

“贵贵!”一个妇女的尖叫打断了我在惶恐中的手足无措。那小孩咯咯一笑,跑开了,与此同时车碰上了一堆雪,停了下来。

“叫你乱跑,叫你乱跑……”那妇女三四十岁,似乎是那孩子的母亲。她麻利地将孩子提起来按在自己的膝盖上,一边念着方言一边开始打屁股,显见是做惯常了的。孩子没哭,显然也是对这样经常发生的游戏不再感冒,趁他母亲一不注意就挣脱跑开了。

“你给我回来!”她还在尖叫。我下车点了支烟,那孩子还穿得不错,虽然土里土气,但绝对厚实暖和。可她自己的衣服就单薄得很了,也不知道是怎么挨过这几天的。我道:“没事的,山上就我一辆车,不会有事了。”

她歉意地笑笑:“是,俺知道,俺住在这里看你开车上下有三年了哩 你的车没事?”

“没事没事,”敢情还是家邻居,“你们是城里打工的吧?你家男人呢?”她的家应该就在山坡那群窝棚中,我看了一下,辨别出其中一处有堆砌空啤酒瓶的地方,那肯定是她的存款。

“去城里还没回来哩。”

“周围好象就你们一家,剩下的全走了?”

“唉,天冷啊,这里住不了,有些就到城里去找地方,有些就干脆回老家去了。”

“你们怎么不去?”

“没给工钱哪,俺男人正去城里要哩。说是十五号发的,现在都年底了,还不见个影儿。”

我点点头:“你在这里住了三年,上上下下的人你该都看眼熟了吧?”

“对啊,大兄弟,你那里现在搬来不少人了。”

“是,你有没有看见过一个瘦瘦高高的人……”

“有,有,以前住在上面,现在也经常上去。”

“那你最近看见过他没有?”

“有啊,前两天俺还看见过他来的。急匆匆的,不知道忙个啥……”她欲言又止,“大兄弟,你认识?”

“认识,你想说什么尽管说。”

“唉,也没个啥,只不过他那样子看上去不象个好人,大兄弟,俺一妇道人家随便说说碎嘴,你可别……”

忽然我反应过来了:“等等,你说前两天你还看见过他?”

“对啊,大兄弟,俺才说过。”

“你记得他穿什么衣服?”

“啊?那俺倒不记得了,黑黑的,外套什么的,哎呀俺真记不得了。”

我倒抽一口冷气,那是高房东。那天出现在竹林外的背影。他来这里干什么?没道理啊,他不是说过半年再来看看的吗?如果他有什么事情,大可正大光明来找我,他可是房东啊。他鬼鬼祟祟地跑来干什么呢?我想起另外一事:“你有没有……”

“啥?”

“嗯,你在这里三年了,该天天看着我上下山的?”

“对啊。”

“这么问有点奇怪……你有没有看见过我开车象今天一样,侧滑……”

她的脸色黯淡下来,似乎是没有听懂我说的话。我又解释道:“就是象刚才那样,滑着,开得,开得很不好的时候?”

她焦急道:“大兄弟你可别冤俺了俺一妇道人家不懂开车的,你一直开得好好的每天傍黑出去天见放光才回家,你的车可没撞上啥车多贵的东西俺们要赔不起的你放过俺吧他爸今年的工钱都还没拿到……”

“别,别,我不是那意思。”我连连摇手,看来她是误会了。我道:“你有没有听见过一声剧响,象放枪一样。放枪你听过吗?”

“听到过!”她肯定地点点头,“‘砰’的声音,肯定是放枪!”

“你听到过?什么时候?”

“就在前两天,砰砰砰的,响了好几下。”

前两天?有人放枪?看来不是的……我又道:“你以前还听道过吗?”

她茫然地摇头,看来问她也是没用,她就算看见也不见得记得,记得也不见得觉得有什么。我掏出张百元钞票:“大嫂帮我个忙好么?”

“啥?”

“我车陷进雪坑里了,你帮我随便拿什么东西垫在轮子下面。”

“哎?”

“这钱你拿好。”

“不、不,别,大兄弟俺是妇道人家虽然不懂个啥,但俺眼睛可没瞎,方才是你躲开俺那小子才让车出事的,按理该俺感谢你才是这钱俺不能要……”

“咯咯。”那小孩从窝棚里探出个头来,眼睛明亮明亮忽闪忽闪。我坚持道:“没,一事是一事,躲开你儿子是一回事,让你帮忙是另一回事。”

“不、不……”

我不由分说将钱塞进她怀里,逃回车里将车窗关死。她焦急地过来敲窗户:“大兄弟……”我高声道:“垫轮子罢!”

压根儿就不存在什么雪坑,我和她都十分清楚。但这并不妨碍她依然提着煤灰、破布和木头过来,垫得仔仔细细,一脚一脚将轮胎前后的雪踩实在,又将破步和木头塞得紧紧的。她一边做,一边还念叨着什么。那小孩又出来了,趴在窗户上笑嘻嘻地看着我。

爆胎?我什么时候爆胎的?上回换车胎是秋天,我大出血本换了四个米其伦,因为再上回的二手横宾实在让人伤心,再再上回呢?

她摆弄好了,笑着冲我招招手,我勉强凑出笑容对她点点头。

是的,爆胎,失控,那感觉我经历过,一定是在什么地方经历过。我这么肯定着对自己做着心理暗示,忽然那妇女又敲我的窗户。

“哎?好了?”

“是……”她讪讪笑道,“大兄弟……你看……你、我知道你那里现在有不少啤酒瓶,你看……你看能不能不砸了,便宜点卖给我……”

原来是这个。这帮家伙每回喝完了酒就乱扔啤酒瓶,有时候砸了不少,敢情是让看的人看心痛了。我道:“没事,不要你钱,以后我喝完都堆一个地方,你自己上来取吧。算帮我处理清洁。”

第十章 雪天(2) [本章字数:2691 最新更新时间:2007-05-24 17:28:5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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稀稀落落的雪花又开始心不在焉地落,不,公道地说心不在焉的是我自己。这些天每天准时定点落下雪花象老天爷在出恭,神仙果然不一样,连大便都那么诗情画意。我对着风中扑面而来的细碎洁白的大便又开始胡思乱想起来,直到在挡风玻璃上积攒的雪阻隔我的视线到了不能开车的程度,我才想起世界上原来还有雨刮器这种东西存在。

我他妈怎么了?我咒骂了自己一句,打开雨刮器,越发觉得自己的身体开始有些莫名其妙地变化。感觉灵敏起来是一回事,毕竟每天都在下雪,觉得这变态的天越来越冷未必就是我的个人问题,但我的注意力却越来越迟钝。往往别人说一句话或者做一件事情良久,我才能反应过来到底其中意味如何。

感觉越来越敏锐,脑袋越来越迟钝,我怀疑我会不会一天醒来发现自己在床上变成一只毛茸茸的动物。

无可无不可地拉了两个客人,我开着车在城里鬼转。终于,我确定开出租车确实是件非常适合我的工作,漫无目的地转悠,随遇而安,随心所欲,象逛大街,象兜风取乐,如果我愿意,我可以开着车随便到什么地方去,也许还能遇见个客人赚点油钱。

我不知道我要去什么地方,我也不需要知道,因为只要每当我想要去什么地方比如海边逛逛看看的时候,总有人招手把我拦下然后去到另一个完全不相干的地方。而每次在我已经忘了或者失去了去海边的兴致时候,又会有客人坐进后座让我去那里。开出租车,象不断被命运嘲弄玩耍,身不由己。

一直沿着这条路走下去是什么?是一个客人招手让你停下?是前面施工此路不通?是拿着雷达测速仪躲在路肩花丛里的鬼祟身影?还是一条大路直通白云那端天蓝海蓝?

菲林洛斯特,我想起了这句话。同时也终于想起自己该干些什么。

“小小修车”这个修车铺座落在滨海大道旁的一条小胡同里,每次需要换零件或者修些小东西的时候,我都到这里来。当然,每年有件大事也逼得我不得不到这里来。这里条件简陋,环境恶劣,技术粗糙,价格高昂,一看就知道是那种没有执照的非法地下修车店。但让人感到不可理喻的是这里的生意好得吓人,每次去都必须预约,否则绝对不可能有修理的机会。由此而来的是随便一邋遢小工也得让你象个大爷一样伺候着,更别说老板小毛子本人:他要拿你开涮那是他心情正好,你就受用着吧。

后来我才明白过来,他这里专门从事为黑车赃车水车提供服务。有时候也卖卖免税二手车什么的,算得上是国际民间免税汽车进出口业中的零售业务代理。

我将车停在一辆崭新的丰田跑车后面,留意了一下,不出所料,方向盘还在右边呢。里面小毛子正语重心长地给一衣冠楚楚的大少絮絮叨叨:“不是我说,咱这山城降底盘不实际,是,我知道降底盘好看,你还加两空气压缩器,那是铁了心不想要底盘了还是怎的……”

见我来了,他冲我点了下头:“正琢磨着你今年怎么晚了呢,你那年检就在眼下了。”

我点点头,在一旁点了支烟不吭声,看他口沫横飞奚落得那大少唯唯诺诺面红耳赤。小毛子的修车店是我偶然见发现的,最先发现的是小毛子这个人。那次是他在路边一乌烟瘴气的公厕门口气急败坏地将我拦下,载着他回他的铺子。一路上我不停地唠唠叨叨,抱怨公厕脏得不是人用的,内急还得搭车回家解决。

末了,他忽然惊异地问道:“你以前是车队的么?制动技术那么好怕是跑过不少弯道赛吧?”

于是我就认识了他。所以当那天阿舜问我有人告诉过我我车开得不错的时候,我就想起了他,也想起了年检这档子破事。我认为和他只有金钱交易,他却总认为和我多少有些香火之情。因为他以前是什么车队的技师。他一脸落腮胡渣,五大三粗,又磅又壮,可惜身高不够。另外他的工具箱旁边总有一瓶剩了一小口的红星二锅头瓶子,所以他说:“认识的人都叫我小毛子。”这个是区别真正五大三粗没事烂醉伏特加的老毛子。

打发走了那大少,小毛子到我面前来递上一支烟。“操,”他冷笑道,“又一花花公子,仗着老子有钱买了辆水货的Supra,我操,真有个病,有那钱买什么丰田跑车 丰田做什么鸡巴跑车呀,通共就赢过九三九四两年拉力赛。”

我点点头:“是塞力卡那款吧。”

“对,有那个钱去买台EVO多好,实在不行买台Lancer,我给他改!”

我冷笑一笑没回应,换了个话题:“他想干嘛?”

“电影看多了,说起液氮一屁股的劲儿,真是钱多就混帐 ”

我听着这话并不言语,他是习惯于在我面前批判他人以示和我的亲热,天知道他在别人面前怎么说我的呢。

“轮胎好用吧?”他弯下身子检查了一圈轮胎,“没错,印子深着呢,铁定能过年检。嘿,你还经常走山路?底盘都又花了 要我说干脆升底盘得了。”

“不用,还是老规矩吧。”

“也好,随你,”他转身拿出个工作簿,“全套保养……另加喷漆两次,换牌照,年检,发动机号要换吗?我建议你换换。”

“不换。”

“好吧好吧,三三得四,四五二十五……”他开始掐着指头算开了,末了,不知道他用的是什么运算法则,报出一个价格:“一共两万五。”

“去年只要一万八不就搞定了?”

“嘿,哥儿们,咱谁跟谁啊我还能坑你不成?今年油价一飚涨,什么都跟风了,你又不是不知道现在管得多严多不容易……不瞒你说,这里边儿我就落得一万,剩下一万五够不够打点通融的,我还真说不上。”

这是他的风格,去年报价是一万五,最后告诉我上下打点不利,又要走我三千大元。要是在别处的修车店我老早就一口痰喷在他脸上了。但我什么也没说,只点了点头。

“怎么,还有事吗?”他看着我。

“你……”我欲言又止。

“什么?”

“我说,”我尽量挑选着合适的词汇,“我上回爆胎……到你这儿换的横滨……我不记得……是吗?”

他呆呆地看了我一回,忽然噗嗤一笑:“哟,老哥你这是忽悠我呀,到底什么事儿?”

“那回我爆胎……”怎么说好呢?“我打电话让你来看看?”

“哪回?”他疑惑地放下手中抹布。

“你没有来,你记得吗?”

他摇摇头:“不记得。你没我的电话呀。”

“但我告诉过你我爆胎的事?”

“没,”他道,“你没告诉过我。你什么时候爆胎的?咦?你这四个米其伦是我亲手换上的 你什么时候爆胎的?”

“没有吗?”

“没有。”他坚定地摇摇头,忽然又笑了:“老哥,你是喝酒了还是磕药了,你也能把车胎开爆啊。”

“那……没什么……”不是他,他不知道我爆胎的事,那么应该在这之前了。在什么时候?应该是晚上,对,肯定是个晚上,一次……

他打断了我的思绪:“那你是现在把车留下还是怎么?”

“不了,”我回过神来,他这是废话,留在他这里天知道他哪天才开工,还不如约好,“我还得挣两天钱。过两周吧,下下个周一。”

“行,你看着点儿,别临到了时候,喷漆耗功夫的。对了,你还是给我留个电话吧。”

第十章 雪天(3) [本章字数:2441 最新更新时间:2007-05-27 15:36:1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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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累了吧,哟,那么早呀。”黄大嫂的脸上透露出一丝惊讶。

“是,没吃饭就出来了。”

“还是照老样子?”

“对。”

黄大勇正在面锅前忙碌。正是晚饭时候,两口子忙得不可开交,也顾不得我。这也算正常,毕竟人还是要生活的。我摸了摸口袋,上回黄大嫂塞给我的几包抗病毒冲剂还在。在这个不知道名字的小弄里,这个没有具名的的士面馆生意却是出奇的好。每张桌子都坐满了人,我的身旁就有三张狼吞虎咽直冲面条而去的嘴。黄大嫂将我领到这张桌子的时候略有歉意,但其实我并不反对和别人同桌,恰恰相反,我更喜欢这种有人气的方式。我点了支烟,看众生吃相。

不知道为什么,我越发觉得那句曾经让我倍感温暖的“累了吧”怎么听怎么不是味。也许是听得太多就麻木了的缘故,我越发觉得那不过是另一种的客套,其本质和直截了当的“吃什么”没有什么不同。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这时候要到这里来,一般情况下我会选择在半夜三更月黑风高饥肠碌碌的时候,那时候仿佛更有诗情画意一些。也许是我的反应比我的意识更灵敏,顺着这个思路,我隐隐中感到一丝不寻常。

也许,小毛子和黄大勇之间有什么联系?

有什么联系呢?黄大勇是个退休的老出租司机,面馆开得很红火也不是很匪夷所思。小毛子是个地下修车铺老板,不,准确地说是个改装车兼走私车黑店 生意同样不错;黄大勇说话温和亲切,有家长风范,小毛子言语尖酸刻薄,尚虔婆气度。如果硬说有联系的话,只能说这跟联系他们两人的纽带是我老人家自己。黄大勇两口兴许是看我在他面馆捧场多年的情分,小毛子则必定是以为我曾经和他一样玩车队的误会。我从来不是什么车队成员,这一点我很清楚。我自己并没有多少底气可以回答我开车好不好这个问题,但我很清楚,我很胆小,我怕死,我拼命找空有机会就练习是为了防止开车出事。

 等等,我开车出了什么事?

“先喝碗汤吧。”黄嫂子端了碗汤过来,我点点头,毫无所动。我开车出了什么事?是这样吗?我开车出了事,所以之后开车非常心惊胆战,非常小心谨慎,还不时找机会联系以免事情再次发生。

什么事情发生过?爆胎?我没有印象,但感觉告诉我,事实就是如此。到如今,我一有空就已经成为一种本能反应一样有意练习操作。我拼命地想抓住脑袋里那个飘忽不定的影象,但每次都只差那么一点,它又从我指间溜走了。

我知道,它叫真相。

“哥儿们借火用用?”旁边一人吃完了,一脸满足。我将打火机递过去,他心满意足地长吸一口,发出一声感叹:“唉,太爽了。”

右边那人也吃完了,举起碗将剩下的面汤一饮而尽:“真他妈过瘾。操,老板老板,再给我加碗牛肉面。”

“好咧 ”黄大勇高声回答。

对面那人一边将面往嘴里塞,一边不清不楚地嘟嚷着:“操……这面太棒了……我生下来到现在就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面……”

借我火机的那位道:“是,真香,又鲜又嫩,真不知是怎么做出来的。嘿,你,”他看着我,“你也是开车的吧?”

“对。”我点头。

“呵呵,全城开车的都知道这家面馆了。常来吃吧?”

“是啊。”

“我是我搭档介绍的,”右边加面的仁兄插话道,“我先还不信,面条再好吃也有限啊,当他是吹牛。这一吃才知道真厉害。”

“赶明儿我也给我搭档介绍介绍,让他也来试试。”

对面那位终于把面塞完了:“呵,这倒好,全是开车的,同行同行,”他摸出一包中南海四处递散,“难不成这里是食堂了?”

“我可是才来,他常来。”右边那位指着我,我点头:“我在这里吃面有三年了。”

“哟,那是你口福呀……”

“昨天我来的时候足足吃了一斤面条下去,可把我撑得!”

“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我那搭档。得,等明天吧。”

“你们一人开一天?”

“可不嘛……”

他们自顾自地聊开了,我翘着脚没有搭话。因为黄嫂子把我的红烧排骨面端了上来。

面很香,很嫩,很鲜,那引人内脏出壳的味让我产生一种将一碗面囫囵倒下去的冲动。但我并不着急着吃。

为什么我在这里吃了三年,除了最近那次,以前从来没有这种感觉?最近面馆生意好起来了吗?我不知道,我似乎是第一次这个时候到这里来吃,无法作出比较和判断。但我敢断定,黄大勇一定最近拜过师或者搞到什么新的调料配方,否则绝对不可能做出这样的面……对了,上一回来这里吃,就是这样的感觉,不过那回的食客队伍没今天这么浩大。这两次吃和我以前吃的大不相同。以前的面也很香,很鲜,却绝对不可能让人想用嫩这个字来形容。

不对,面汤也很香。我回头看着那口热气腾腾的大锅,锅里的没有任何调料的面条的清香随风拂来,勾人心脾……是面本身的原因吗?

“嘿,哥儿们你到底吃还不吃,面都凉了多可惜,你不吃干脆给我得了。”抽烟的仁兄半开玩笑,我点点头笑了,一边低头开始吃面,一边听到“加面!”“再来!”之类的呼声在各桌之见此起彼伏。

“你们两运气好,有好搭档,”借我火机那位道,“我可没你们命好。我那两个搭档,那操行,哼 ”

“怎么了?”

“唉,不提也罢。昨天明明该我开的,他不,他要开。今天晚上明明我休息,他不,他要休息了,打电话让我去接车,还笑嘻嘻的:‘嘿那我就去洗澡了你慢开’。”

“呵……”

“我这人其实好说话,本来嘛,都是朋友,车是他们两人买的,现在变成他们是老板我是他妈灰孙子。当初装CD机我就不乐意了,你们俩想装你们俩自己装去凭什么要我摊一份了?嘿,他们说的什么?‘装了CD你不听啊’?这叫什么话?”

“那太过分了……”

“就是啊哪儿能这样……”

CD?有趣啊……我皱起眉头。那人接着道:“我这人从来也不想去计较这些,行,CD机,我装,我掏一份。行,你们想开你们开,你们不想开叫我我就来,我是打工的我他妈认。可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两人说着要我去请他们洗澡。还点名去酒店的那种。我说我找得到地方偏是偏了点儿可质量好,小姐长得漂亮,活好,全套也不过一二百块。两人死活不肯,口口声声说帮了我一大忙让我开车了,一定要去包夜过千的。”

“我操,这叫真不懂事!”

“朋友哪有那样做的……”

第十章 雪天(4) [本章字数:3249 最新更新时间:2007-06-01 00:52:4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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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三下五除二地将面吃完。面很好吃很诱惑我加快速度是一回事,这三个在我旁边不停鼓噪的家伙是我急于想离开的主要原因。从他们身上我只看到了一面镜子,镜子里那个我充满了厌恶和轻蔑。他们都是人吗?他们成天开着车想着多赚些钱,他们为了大米或者面条而挣扎,他们心甘情愿地接受了命运的安排,在每一辆出租车上,在每一个工作岗位上,在城市的每一处角落,在世界的每一个端点都充斥着他们。他们没有思考的能力,他们是命运这个巨大机器上的一个小小的无关轻重的齿轮,随着世界的运作而运作,随着命运的停止而停止。挣钱,花掉,再挣更多的钱,他们腥红的眼睛不是激动或者感动而是反射着人民币百元大钞的光亮。这套既不是他们制定也不是他们选择的游戏规则凌驾在他们的头上,他们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可怜的仅剩的一点点的反抗是为了一个电子设备争得面红耳赤,为了在选择肉欲发泄对象的分歧而愤怒不已,为了多花掉的一点点钞票甚至是背地里在陌生人面前说长道短。南斗是对的,赵德生说得没错。我忽然间确定了这一点。为一丁点儿苍蝇屎而争执不已,却不知道上天的恩赐,这是什么?

这是蚂蚁,这是奴隶。

我不是他们中的一员,我也不屑做他们中的一员。我早从第五季外面那扇汗流浃背里面热气冲天人影嘈杂的玻璃窗得到过启示的。“嫂子!”我招手示意,“收钱!”黄嫂子过来,神秘地看着我,鬼祟地在我耳边耳语:“不用给钱了。你晚点过来,现在太忙。”

“嗯?”

“大勇有话给你说。记住,晚点过来。就是通常你来的那个时候。”

我疑惑地站起来,下面三只蚂蚁还在为如何多快好省地在搬运死蟑螂之类的问题讨论不已。锅后面,黄大勇正盯着我点头示意。

我环顾四周,惊讶地发现原来我一直是管中窥豹,并不止出租司机才来这里吃面。周围狼吞虎咽的人有白领,有学生,有男有女,甚至有些头发五颜六色耳朵七孔八洞的我本来以为绝对不屑在这种地方吃面的新新人类。桌子不够了,他们甘愿站在树下,蹲在街沿上,满头大汗,大快朵颐。

这时我的疑惑才从脑海里那片翻腾涌动的浪花中挣扎着浮起来,那是对热闹周围的蔑视。

黄大勇?他有话对我说?奇怪,为什么连面钱也不算了?我看着黄大勇,他没有在注意我,而是专注于往碗里挑面条的工作。

回到车里,还没等我把屁股坐热,南斗的电话就来了。“能回来载我去第五季吗?下山把脚拧了。”他的声音很疲惫。但当我看到他的时候,我才知道疲惫的不止是他的声音。

城里的街道上正照例进行每天两次唤做塞车的演出,演员就由包括我这辆车在内的数十上百万个金属盒子客串。它们无奈地叹着有毒气体,忽然其中一辆按耐不住向旁边乱窜,于是一声焦躁尖锐的不平之声从某处传来,于是就象传染病一样,周围的车也陆续开始清嗓子。然后声音由远及近,一辆接一辆……终于前面的车也叫了起来,轮到我了,我按了下喇叭,开始觉得自己只要在这车里,就是这台戏的角色之一,不由得我不演出 我是说,不由得我不按喇叭。我回头望了望南斗,他正胡子拉渣地半闭着眼睛吞云吐雾,身体无力地被某种不可见的手按陷在座位上,几乎一动不动。

“你有没有一种感觉,”我打破沉默问道,“一种身不由己的感觉。仿佛是被什么操纵了一样。”

“经常,”他心不在焉道,“经常有。而且我知道那感觉是什么。”

“是什么?”

“命运。”

我叹了口气,发现自己企图和他沟通这样的举动不是一件明智的事情。我以为他会说,他没有,他身心自由得神嫉佛妒,他随心所欲得丧心病狂,然后再将那套Feeling

Lost或者什么蚂蚁之类的理论狂风暴雨地倾泻下来。为什么当我开始对这事感兴趣了,并希望听到此类言论加以共鸣和讨论的时候,却没有对象了呢?这算不算命运的黑色而幽默的大手操纵世界的一个证据?我回头看了一下,没有什么光头少年手握凶器在背后无奈地耸肩。

“你是哪里人?本地人?”他忽然问道。

“……”怎么忽然说起这个?我没有回答,“你呢?”

“我是。听你口音不象本地人。”

“可能吧……”这事还是不要随便去乱想的好……我觉得我的脑袋里的乱流又开始蠢蠢欲动,但他道:“来了几年了?想家吗?”

“啊?”

“说出来你可能要笑话我……”

“什么?”

“不,没什么,”他道,“每天这时候都塞车,操,十多年了也没见得有什么改变。”

“不,不,”我道,“什么事情?”

他没有回答。白色的雪还没在他肩头化尽,忧郁的兰色雾气却从他的鼻孔里飘出缭缭,是表面平静下波澜起伏的心的热量。我忽然想到了这点:“你想家了?”

“对。”他诧异我猜中了他的心思,深深呼吸或者叹息了一口,“我想家了。”

我没有说话,心里有种东西翻腾着。他忽然笑了:“刚才下山去给热水器买电池,忽然一不留神跌倒雪里。然后,脚拧了,很痛。再然后,”他握烟的手一摊,“我忽然想起了。我想起了小时候一次在雪里滑倒的情形。同样是把脚拧了,同样很痛……那天和今天一样,很大的雪。我和我爸爸在雪里堆雪人,那时候我还很小,大概十一二岁吧。”

“然后呢?”

“然后,我爸爸用雪给我敷在脚脖子上,然后我们玩打雪仗。我不能动,就躲在雪人后面,我爸爸进攻,我随手掏啊扔啊,结果把雪人掏了个空,然后我爸爸冲过来和我一起滚在了雪里。脚依然很痛,身上却很热乎,很快乐……”

“……”

“很奇怪是不是?想家,就在那么一瞬间,忽然开始喜欢回忆过去了,”他笑了,“有人说,喜欢回忆过去是人变老的标志。我是不是一瞬间变老了呢?”

我道:“想回去看看吗?”

“不知道,”他叹了口气,“我坐在雪地里,没有人给我敷脚,浑身冰冷,我只好自己胡乱抓一把雪盖上。然后,我就开始拼命回忆过去的每一点每一滴。我开始回忆第一次被我父亲要求拉琴,第一次因为没有练琴而挨打,第一次比赛拿奖,我老爸激动地冲到台上来,结果被工作人员赶了出去……我忽然开始发觉,我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厌恶这些。”

至少让你不会饿死冻死,或者住在山脚下那串窝棚里。这句话我嫌太刻薄,没有说出口。我只说了句:“冯小涛把仇红还有骨灰的事情和我说了。”

“哦……”很明显他的心思不在这个上面,哦了半天没有下文。就在我想提醒他谁拉的屎谁擦屁股的时候,他忽然说:“后来我们想起来一件事情,他在做实验。”

“啊?什么实验?”什么实验不好做做这个?

第五季到了。南斗抬头道:“没什么大事,实验证明把骨灰请回来是个错误。等我晚上回来详说吧。”

“等等,喂,你等等!”我没有能拉住他,他焦躁地甩开我的手冲下车去。

我操,拿死人骨灰做实验,真他妈有科学献身精神。我也走下车来,不过当我看着他下车一瘸一拐地走向第五季华丽到夸张的大门的时候,我又从愤慨变成感慨:人真是捉摸不定的动物呵,

但我很快就连感慨都感不起来了。如果说感悟人生是一种如同午后的阳光花园里树叶在微风中摇逸的漫长和幽雅,见到某个人在你一转身之后忽然出现就是一种彻彻底底的心理刺激。

“啊!”

“嘿!”阿舜几乎是凭空出现在半分钟前南斗才坐过的副座上,我总觉得他的表情是他想尽量表现出他在友善地笑,但没有成功。因为他肯定注意到我滑稽地塞在鼻孔上的棉球。

“啊,你塞着鼻洞的造型很新颖,这使得找你比以前更容易。”嘲弄的语气依然。他的出现的突然让我顿时想起了郑美欣。“感冒了,”我瓮着声音,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自然些,“我今晚要工作。”

“我也是。”他笑着伸出手拍拍车门,车门“啪啪”怪叫,仿佛也在嘲笑我的无能为力。“我等着,”他道,“今天我有的是时间。”

“在车上?”

“在车上。有意见吗?”他示意我走近,然后拉开外套,好让他腰间那把手枪的金属光泽刺痛我的双眼。

“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为什么,哦……”我尽量斟酌着字眼,“有没有可能,有没有可能一个女人也可以象你刚才出现在这里一样出现在后座上,让我这个司机听不到半点声音,完全察觉不到,甚至车门开关声都没有听到。”

他眨眨眼:“对于一个象你这种经常走神走到走火入魔境界的神经病来说,只要动作够快身体够轻盈,可能性很大。”

第十一章 夜袭(1) [本章字数:2651 最新更新时间:2007-06-06 13:24: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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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疯狂的景象让我战栗不已” 《一封家书》

于是我载着阿舜象个神经病一样逛大街钻小巷。雪乍停乍落,风忽起忽收,我们一路上沉默不语。该干什么仍然干什么,我尽量让自己装得无所谓,假装他是透明的,或者干脆不存在。这样想让我有不少复仇的快感 平日里在南斗他们面前我当自己是透明的已经当惯了。

唯一的麻烦是每逢遇到客人,我都必须在他的冷笑和客人的诧异中这样解释道:“没关系的,这是我搭档,我们快交班了。”

我其实想说的是:“ 救命啊!我被绑架了!快报警!”

很快我就想出对策。我开始不断地搅动头发,飞扬的头皮屑是小小的反抗对方的唯一手段,可以让对方非常不爽。你有子弹吓唬我,我有头屑恶心你,大家扯平。果然,他对我这样肮脏的手段毫无办法,只好打开窗户将脸别过去。

我小小地得意了二十分钟,然后他道:“你这肮脏的家伙,如果你再继续玩你这套自欺欺人小把戏,我只好把你塞进行李箱自己亲手开车了。”

夜渐渐深了,街上行人逐渐稀松。拒绝了一伙四人乘客,我把车停在加油站加油。汽油非常变态,价格越高越紧俏,我的车排在一队长龙的末端。阿舜忽然道:“为什么?你为什么不再追究我找上你的原因?”

有意义吗?我瞪了他一眼,准确地说是瞪了他腰间的鼓鼓囊囊一眼。他看出了我的想法,道:“很多人都害怕,这很正常,对死亡的恐惧是每个生物都存在的意识。但事实上你并不害怕这个,是不是?”

不害怕才怪了,我默默地看着他把枪掏出来,取下弹夹,压出一颗又一颗黄澄澄的子弹把玩。末了,他又将枪膛卸下,从兜里掏出块眼镜布仔细擦拭。

“该上油了……”他似乎是自言自语,“真是把好枪。这是制式武器,国家批量生产的。”他介绍道,“好奇吗?”他将枪塞到我手上。我拿捏着,我从来没有碰过枪,它比我想象中沉了许多,我试这举起来瞄准,却发现枪膛已经被下掉了。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以这样的方式炫耀他的枪,也许他是想告诉我即使没有这把枪我依然不得不对他言听计从。

“你确实不害怕这个,一如我的预料,”他笑咪咪的饶有兴味地看着我,把枪膛递给我好让我仔细研究里面的螺旋线,“可你在害怕什么呢?我长得面相不善是不是?”

“当然不。你长得很有品位。”我一把夺过他手里的弹匣。他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因为他没有料到耗子可以在猫面前这样玩弄一支老鼠夹。但枪被我上好了,保险是开的,我的右手食指颤抖在扳机上,枪管颤抖在他的太阳穴上。一丝很久都没有出现过的闪光闪过他的虹膜,那是恐惧。

“当、当,”他捏着弹匣碰了碰玻璃发出两声轻响将我从不可救药的想象中拖将出来,“先声明,我不是存心要打搅你发疯的,可快该你了,你不排上去么?”

“滴滴 ”排在我后面的车见我老不动而发出不满的喇叭声,我连忙挂档往前走了些。阿舜把枪小心地拿回去放好,翻着白眼嘀咕道:“真倒霉,也不知道神经病会不会传染……”他拿着眼睛布来回搓着他的枪。

“先生加多少号油?”加油站的小工走了过来,我道:“93,加满。”但阿舜纠正道:“97,加半缸。”

小工拿着油管不知所措:“听谁的呀。”

“我的,”阿舜笑容可掬,“肯定是我的。他是我司机,我不在你听他的。我在的时候,他说话统统不做算。”

加了油再次上路,我一声不吭,等着他说话。果然,还没走多久,阿舜就道:“今天你净赚了多少钱?”

我一时间没反应过来随口道:“加油用得不多,不到两百,还行。”

“那太好了,”他道,“既然你都说还行我就不用有他妈什么心理负担了。你上了上半夜的班,下半夜是我的时间。”

“你要这车?这不是我的车。”

“谁要你这破车,我要你这人。或者确切点说,现在开始你为我开车。”

“要追人吗?”

阿舜转过头来,第一次 至少我印象中是第一次 正眼看我道:“不错,是要追人。高标号汽油燃烧充分爆发力强,猜得好。”

直到现在我也不能十分肯定地搞明白为什么,当时其实我有很多理由不答应或者服从阿舜的这个命令。我甚至也可以阳奉阴违偷工减料,他不可能一直把枪架在我头上逼我看快点追人,这样他最多也只能无可奈何换一个司机。另一方面,也不可否认的,当他对那个加油站的小工说我是他的司机在他面前没有说话余地的时候,我心里愤恨不平。但是,当他用那张眼睛布将枪仔细擦了一边、一边拉枪栓一边说去追人的时候,我的心里忽然涌出不可抑制的兴奋。与这股喷泉般的兴奋相比,前面的一切小心也好害怕也好愤恨也好,统统都是压再喷泉上的石头,最终被那股无法封堵泉水冲得七零八落,最后冲到不知名的旮旯去。

“慢、慢!不是现在拜托,别现在就这么兴奋开那么快,”他道,“我相信你的技术,可不代表我想让你一边追人一边屁股后面牵着全城的交警摩托。”

我猜,大约是我第一次发现我开着车每天大街小巷乱窜 往好说是菲林洛斯特往坏说是没头的苍蝇 除了挣点钱,还能有其他更大的用处。

也许更重要的是,我发现自己终于有人欣赏。而且这人还不同寻常,至少比寻常人的眼光更犀利。

……是实现自我价值的机会吗?

在做南斗的听众许久之后,我的听众终于来了。

阿舜依然在沉默着。他不说,我也不问,只是自个儿在心里思索。加半箱油,应该不远,不过……会出城么?

开车的人之间流传着三大愿望:私家车全部报废,电子眼全部失灵,上客全部都跑长途。前面两个愿望无非笑谈不言而喻,而第三个愿望,对于我这样跑夜车的来说也是奢望。跑长途的客人无非是外地来的有银子而又不愿意挤大巴和火车。这样的客人手中一般有大量现金,当然更害怕我会不会在夜半时分在哪个荒郊野岭陡生歹意。三年多来,我从来没有遇见一个因为急事而需要在半夜时分前往另外一个城市的客人。也许是我人品不好,也许是我命有够衰,也没有什么好怨的。

不,确切的说,还是有人来问过的。比方说上回那个想雇我去机场之后跑长途的胖子。每次都是这样,不是客人不对头就是我的时间不对头,每次都有这样或者那样的原因让我无法离开这个城市。

那么这回,我会离开这个城市了么?在无数次失败的尝试之后,在无数个夜里看到的在车轮的滚滚下延伸到未知中的路,会因为阿舜的存在而有勇气带我出去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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