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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一个司机和一段奇遇(1).11

作者:小僧 当前章节:15563 字 更新时间:2026-6-4 00:39

事后回想,阿舜坐我的车不必付钱的,而且时刻掏出枪来提醒我两人之间的鸿沟并不比绑匪和人质近多少,作为一个出租车司机来说,这样的渴望毫无道理。我很明显并没有自虐倾向,那么当然不会渴望别人把我绑架 类似软禁的绑架。很明显,尽管目标看起来表面一致,但我心里的想法和绝大多数希望通过跑长途赚钱的司机不太相同。

但我自己则要很久之后才意识到这一点。

第十一章 夜袭(2) [本章字数:2611 最新更新时间:2007-06-10 13:33:5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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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阿舜要我开车追人的目的,反倒并不太难推测出来。从他腰间那杆老枪来看,他显然不是什么好相与的良善之辈,难道是什么便衣警察之类?打从一开始我就从他犀利的眼光和阴阳怪气的语调里体会出某种森然的杀意。这也是我心底深处的畏惧感的由来。

毫无疑问,他是一个手上沾满别人鲜血的人。如果他是警察,他为什么需要那么神秘地和我一个小小的出租司机过不去。那么,剩下的可能就是他只能是警察的对手了?他会是个杀手?

不管他是干什么的,有一点可以肯定。这是做梦么?我拿手抽了抽自己的脸,真他妈刺激,我不仅很可能会出城,还将会体验一把最危险的经历,并作为司机并亲眼目睹暴力罪行的全过程!我舔舔嘴唇,尽量控制住激动得发抖的胳膊,努力回想拿砍刀的光头少年的脸却发现自己怎么也想不起来了。想来想去,那光头下怎么看怎么都是阿舜冰冷的脸。

面前是一幢不太显眼的楼,充分利用过夜的黑暗之后,楼很阴险地将自己隐藏在众多更高更显眼的大楼的黑影之中。我的车则以同样凶险的伎俩将自己隐藏在楼的黑影之中,而我则如法炮制,小心地将自己隐藏在车里的黑影之中。最后,黑暗的念头在我心里此起彼伏:杀人,分尸,惨叫,内脏,狞笑,污血,都有样学样地阴险地隐藏在我的胸口里面,并被我黑色的毛衣包好。

这算得上是埋伏么?我不敢确定,一切都是那个该死的阿舜的计划,不过我自己的内心,未必光明多少。

“首先,得确定目标,”在一个小时以前的海边一个不起眼的停车场里,阿舜解释他的计划道,“我当然知道我的目标长什么样,而对于你来说,最好不知道。你不会做戏,一旦你知道你要等的人,碰面之后难免会在脸上露出破绽来,引起别人的警觉。所以你要注意的不是人,是车。”

车!很多车!这是闹市中一条窄街,两边高楼林立。已近午夜,两边店铺早都纷纷打佯关门,街上行人也很是稀松,但车依然不少。有出租车,也有私家车,房车跑车四驱车,来来回回,穿流不息。我死死地盯着每一辆驶过我身旁的车,紧张又害怕,既期望能看到又希望看不到应该被我看到的那个目标。一排一排的光束从我后面照过来又越我而去,一对一对的光晕冲我而直扑又擦肩而过。尽管我停的这个街角已经是尽量的冷僻,甚至是路灯都照不到的死角,但仍然无法完全避免被人看见。

“被人看见也没有关系,”阿舜接着解释道,“需要担心被人看见的人是我,你不必理会。你只是一个普通的、恰巧在那里稍微停留休息并待客的出租司机,仅此而已。”

待客的并不止我一个,但我自己所在的这个阴阳怪气的位置使得其他同行对我敬而远之。他们都选择一溜串地排在我前方五百米街道的另一个方向。前方一片霓虹闪烁,笙歌漫漫,从我身后冒出来的两道光柱们大都以那片霓虹为目的地,那串延伸的出租车串也一头扎了进去。一个招牌升了出来,上面大书一串洋文花体。我认了老半天,终于看清楚那上面写的是:“Silvia”。

笔从纸上离开,阿舜把草图画定,道:“这就是你的位置,这就是Silvia夜总会,这就是必然会出现的排得老长的你的同行们。你这个位子是个有“TAXI”站牌的法定停车点,你停在这里没有人会怀疑。而你也不用担心会有人抢你这个位子,因为你的同行们都会选择把车停在对面的Silvia门口。在这个角度,你能很清楚地透过两排电线桩缝隙看见他们,而他们连同整条街道的行人车辆,如果不是刻意去找的话,根本看不见你。你看清楚没有?”

再清楚不过。即便他不这样计划,我没有给那家夜总会交过停车排队费人家也不会让我排在门口。我在这个阴暗的如同被安排定了的命运的位子一样不可更改不可抗拒的角落里,看着那串出租车,看着来往的行人,来往的车辆,看着那块Silvia招牌,也看着红男绿女们进进出出。有个性张扬的孟小菲们,有白领工作的卫薇薇们,有游戏人间的南斗们,有放学不回家的圆脸耳洞们,当然也有开着蹭凉线条高级车的赵德生们。我应该注意车,不注意人,我这样提醒自己,但眼睛还是不由自主地落在一张张脸上。有欢乐,有放肆,有麻木,有某位赵德生载着某位才认识的孟小菲匆匆,有……

“有一辆黑色的奥迪A6,那就是你目标。这个目标车的牌照是黑色,而且号小到不能再小。这辆车会以飞快的速度到Silvia大门口,一个或者几个人会上车离开。一般来说这会很好辨认,因为这种车出入这种场合非常之罕见。这里不是单行道,你等的目标可能是从两个方向进入这条街,所以你要随时做好掉头的准备。”

我点上一支烟,让尼古丁来压抑自己血管里蠢蠢欲动的过量肾上腺素。眼睛则每时每刻都在前面挡风玻璃和倒车镜之间来回转动,但转动得很不灵活,因为眼角紧绷的皮肤。每一辆车的出现都能引起一片脑细胞死亡,是亢奋的紧张。

在我被各色汽车的车灯搞得一惊一乍的时候,我损失严重的大脑里忽然冒出一件事来:“我他妈在这里做什么?我为什么不赶快跑回家把门锁好,并拨一个110?这条贼船实在上得莫名其妙。”

阿舜一边两只手捏着一小块布条在卸下的枪管来回拉动,一边道:“荷兰,听说过么?”见我点头,接着道:“那是个大麻合法的国家,也是大麻种植技术最先进的地方。在那里,大麻的种植被当作一项应用科学来研究。在美国八十年代禁止户外种植大麻之后,全世界的吸食者和制造者都前往荷兰聚集,当然,同时也带去了最先进的科技和大量的美圆。于是在那里,植物、幻觉、眩晕和快感,以及时间观念扭曲、内分泌紊乱、心理和现实的罪恶从工业化的流水线源源不断流出来并加以消费。”

我不太明白他给我说这些干什么,我唯一想到的是南斗抱着的那盏灯。

“我们管那叫草……我们很快就会有钱了 ”孟小菲嘻笑的脸掩饰不住对未来的憧憬从我面前划过,但阿舜打断道:“两个月前香港海关截获的一组从鹿特丹走水来的大麻种植机器,是最新最好的装置。虽然按以往的装置标准来说其造价是天文数字,但其效率也高得惊人 不说这个 ”

“你……是警察?”我终于说出我的困惑,难道他是缉毒组的,像南斗那台破电视里常可以看见的那些……

他奇怪地看了我一眼:“有那么难判断么?我哪张嘴说过我是警察?”他将枪管放下,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想我不能给你错误的印象,这样的误判会在危机关头让你做出愚蠢的举动 不,我和任何国家执法单位没有任何联系,我不是警察,从来不是,以后也不会是。求求你别再对这个世界抱太多良善的期望好不好?”

冷笑,冰凉的目光,讥刺的话让我悚然一惊。

然后我明白为什么会无条件听命于他的了,是心里深深的畏惧。

第十一章 夜袭(3) [本章字数:3138 最新更新时间:2007-06-13 13:29:4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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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不需要太费脑袋也能想到,既然他能够在我完全意想不到的时候找到我,那么意味着他还可以这样再干两三次。这本身就是一种赤裸裸的威慑。一旦我不听他的话不按他的计划行事,而是待他一下车就溜之大吉,我就得从此过上时刻提心吊胆心惊肉跳疑神疑鬼的生活 虽然我本来的生活也未必好得到哪里去。

我甚至怀疑,他那种忽然之间出现在我面前的做法本身也是计划的一部分。就像最初他解释的那样,他不是偶然遇见我的。

没有在之前拒绝而是在知道他的计划之后抛下他跑路,这绝对是背叛行为。他会对背叛他的人怎样惩罚?说我能跑出他的五指山,这话我自己都不相信。毕竟拿性命冒险不是我的个性。

“别把脸上的肌肉绷那么紧,整得人人都觉得我是打车不给钱一样,”他继续拿起枪管,闭上只眼瞄上面的瞄准线,“我想过了,这事你做不会有什么心理障碍,不危险,不抛头露面,不违背良心,唯一需要车开快些稳些 这该难不倒你吧?”

当然,如果仅仅是只需要将车开得又快有稳,我还有这个信心。但遗憾的是并不仅是如此。我看着来往的车辆和行人,香烟也无法将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汗,从手心到方向盘上,再一路划下去。

我皱起眉头,又来了 这情形我仿佛在哪里见过?

有辆车开着远光灯直冲我而来,我不由半闭上眼睛。在闭上眼睛的一刹那,我的心里咯噔一声抽了一下。

我看清了那辆车,也看清了那辆车里的人。

那是辆普通的出租车,在司机背后的座位上,一张熟悉得奇怪的脸。一张女人的脸。

钱包!我霍然睁眼扭头,脑海里第一个反应出的可笑的词没有阻止我看清那女人也惊讶地转过头来看着我。

那车错身而去,在那一瞬间发生如此多的事情让我的脑袋不大转得过来。但我敢肯定,那女人确实是回头来看我,满脸的诧异。我也没有看错,我们确实认识。

然后我才想起她的名字,她叫郑美欣。

吱 那辆车一个急刹,显然,她也看见我了。她推门下车!

坏了!

背上猛然竖立的汗毛几乎在刹那间把椅背推开,我嘴上一松,烟头掉到我的裤裆上。

“整个计划中,你最需要注意的事情是,绝对不能离开你的位置,也不能让别人对你停留在那里起疑心。”阿舜的脸在车窗边上晃动,被他手里的武器映出铁青色。他的嘴唇一张一合,指令清楚明确地发出。

“你!”郑美欣边说边走了过来,我张开嘴巴,但除了把舌头露出来吹风以外什么话也说不出来。我从来不奢望她能记得我,在我心里深处的某中奇怪的情绪在这时候非常不合适宜的流来淌去,蠢蠢欲动。于是我开始狂躁起来,因为裤裆上的烟头。在那一瞬间,我忘记了阿舜,忘记了奥迪车,忘记了我今天晚上会干些什么。我的头伸在车窗外扭向后方,看着越走越近的郑美欣,我的脸上逐渐露出不知所谓、想必很蠢的呆笑。

“你在这里干嘛?”她看到我手忙脚乱找烟头的窘态,笑着走了过来。很明显,她还记得我。我曾经无数次在大脑里胡乱编造再次遇到她的情节,却从来没有想过,会是此时此地。

她轻盈异常地跳到车窗旁,我想我是否该说些什么,但她抢先把手伸出来一比划:“我的钱包呢?”

“我……”

“吱 ”一辆黑色的奥迪A6从我对面飞速呼啸而来,在Silvia的门口一个急刹!

是目标!目标出现了!

与此同时另一辆车冲了出来!是另一辆出租车!和我一样,红色的车身,黄色的线条,埋伏在街另一头的出租车!

奥迪车明显觉得事情不对,那辆出租车插入内道不让奥迪车转弯拐进夜总会大门。然后一只手从那辆出租车里伸出,对着 不是奥迪车 那排等待乘客排成一串的出租车。

在那一瞬间,无数的画面在我脑海里飞速地流动,一阵窒息和眩晕让我无法动弹。

阿舜在冷冷地擦着枪;那辆怪异的出租车被夜总会的霓虹灯映得一闪一闪慢慢地面向我开来;南斗在台上挥汗如雨雨洒如豆;那只手一下一下扣动扳机带来弹壳一颗一颗地跳出;红衣女人在车后怨憎的冷笑;郑美欣张动嘴巴尖叫着什么捂住耳朵蹲下;高房东转身而去;几个聚在一起抽烟聊天的出租车司机忽然扔掉烟将手伸进怀里摸着什么;钱包不见了;霓虹闪耀一亮一暗间那辆出租车的司机的脸的轮廓越来越清晰;圆脸说:“冯小涛自杀了……”;车窗玻璃被子弹粉碎;小毛子笑嘻嘻地点着钱;枪口火花的闪耀;赵德生激动而心神不定地说着什么;那群司机掏出枪来还击但被流弹击倒;在我面前上吊的人的脚晃了过去;无数穿黑色防弹衣头盔的特警出现伴随步话机的沙沙;孟小菲举起酒瓶;狙击枪从对面楼房上的窗洞伸出;皮皮的CD里放出的赫然是竹叶随风的沙沙……

“砰!”

车胎爆了?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一连串的剧响响起。伴随着惨叫、惊呼、和玻璃碎裂开来。

我猛地惊醒过来,阿舜的车几乎已到眼前!

计划!该死!我竟然在这时候犯了毛病!

“你常犯毛病是个需要重视又容易被忽略的盲点。”阿舜擦好枪,安静地看着面前的海。退潮了,白色的浪线几乎不可见,车灯照处,是被泡变色了的沙子上一些黑黑的海带在夜风中颤抖。

“但是,”他接着道,“我没有更好的人选。这个风险值得冒。”

我听不懂,他一笑:“走水来的那个种植大麻的装置只是个样品,最重要的是图纸。你明白么?是那个装置的设计图纸。也就是说,谁要有那图纸,又有百十来万的家底购置原料,谁就可以一夜暴富,也可以一夜暴毙。”

我想我有点明白了。

“很奇怪的事情发生了,在香港失窃的那张图纸和那个样品走的不是一路。图纸不见了,这个很好理解,机器那么大一坨,相比起来图纸应该好夹带些。最终机器是到了我们这里,到了这个Silvia的后台老板手里。这事办得很不干净,现在这事除了我知道、你知道以及告诉我的人知道以外,全国的警察差不多都知道。所以他想脱手。”

“那你……”我的好奇心被我强制压抑住。他看出来了:“对,嘿,他就是我的目标。有人不希望他脱手。另一方面,基于保护知识产权或者别的什么原因,警察希望他能老实交代出他的渠道,以找到失踪的图纸。”

“那么告诉你的人,肯定就知道图纸所在了。”

阿舜点头:“不绝对是,但有很大可能。”

“既然全国的警察都知道,为什么不干脆把他关进局子里边喝茶边交代不是更方便?”

“这就是问题的核心。这人背后在政界商界有很强的背景,属于太子党,关他没什么,他老子翻脸就不好配合工作了。所以他们打算用谈的方式解决。”

“谈?”

“谈。今天晚上,白道某个大腕人物出面拜访,为了表示诚意,就在他自家的Silvia夜总会的某个包间里。啧啧,面子真他妈够大的。但估计反正他也想脱手,很有可能谈一谈,喝点小酒吹点小牛找几个女大学生唱两首歌,再加点什么盖楼造桥之类优惠项目,事情就交给警方了。”

“但是……”我疑惑道,“这事你怎么知道?”

他嘿嘿一笑:“什么事情不能被知道?什么人不能被收买?为什么不干脆问怎么会在香港海关失窃?你是想讨论关于人性的哲学问题么?今天晚上的计划本来是,我进去,你在外面等我,然后我杀人,出来,你开车我们跑路。”

“就这样?”

“你觉得呢?”他反问道。

“不太可能。”

他点头赞许:“有个王八蛋希望我也被同时干掉,所以了,我们的计划有点小小的改变……”

打光了所有子弹,那只握枪的手从车窗外缩了回去。紧接着那车“吱”的一个右摆甩尾,横在了这条窄窄的街上,横在了奥迪车的逃跑路线上,也横在了所有试图尾随那辆出租车的人面前。

发动机的皮带一直在档位里转着,我不用多想,猛地一转方向盘一脚油门,车猛然掉头,轮胎发出“吱 ”的怪叫。虚掩的副驾门被离心力甩开。

阿舜一骨碌从那车门里滚了出来,飞快地窜进我被甩开车门的副驾座上。

在我们绝尘而去的那一瞬间,我不由下意识地回头,看见郑美欣惊恐地瞪大眼睛看着我。

那是双漂亮的、优雅的、如同惊见猎人的刚成年的母鹿的大眼。

第十一章 夜袭(4) [本章字数:2941 最新更新时间:2007-06-19 14:16:5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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漂亮的,优雅的,还有天上探出眼来的若干星星。当我们回到海边的时候,阴霾了一个冬天的天空忽然散开了沉积许久的乌云,以方便好奇的兰色星星们探出头来看看这一场枪案如何收场。然而,我却毫无心思像往常一样发会儿痴对它们互动交流。

一个小时以前,我们在海边谈论,我们口沫横飞滔滔不绝,而那片已沉睡的海安静的在温柔的梦中聆听我们疯狂的计划。一个小时以后,我们回到海边,阿舜一言不发地继续擦枪,我则狠狠地抽烟,沉默充斥在车内小小的空间里。安静的像是在睡梦里的我们眼睁睁地看着面前同样的这片海开始像睡醒了一样折腾起来,只见潮水翻腾暗流涌动,不绝于耳的“哗 哗 ”声带起白色的泡沫焦躁不安的来回跌宕,像找不到出路一样在沙滩上爬来爬去。

涨潮了。

车停在一个阴暗的角落里,我重新点上一支烟,以镇定自己几乎疯狂得抽搐起来的神经。但是没有什么效果。

右边倒车镜被撞飞了,残余的电线象裸露的器官血管一样吊在外面。右后门凹进去一块,上面还留下警车的漆。后窗玻璃粉碎了,甚至在顶棚上还有一个弹洞。

收获不少。

一路的逃跑并不轻松,尽管阿舜已经将他抢来的车横在路中央阻挡前面的警察和警车,但在街的另一头仍然两辆警车绕了过来。其中一辆车在试图截停我的时候还在我的右后门上留下印记。

阿舜伸出手指探了探顶棚的那个弹孔,终于开口骂道:“你奶奶的,又鸡巴不是什么大毒枭,不过是个官倒居然能把95式狙击都招惹来。这他妈是什么社会?!黑道白道,大家总得讲个公道……”回头问我道:“那女人是谁?”

“谁?”

“就在我开枪的时候,在你面前冲你笑得很甜的女人。不要质疑我的视力。”

我无奈地笑笑:“我不认识。”

“我想你不会愚蠢到告诉她你在哪里干什么是吧?”他耸耸肩道,“不管怎样,她认识的人是你。我们把她留在了现场,所以如果明天一早起来发现你被警察通缉了,你可不用太惊讶。”

“那不可能,她既不是警察,也不认识我。”我不愿意继续这个话题,道:“那么,今天晚上你的目的是什么?你似乎没有解决你的目标。”

“恰恰相反,已经非常干净彻底的解决了。”

“但似乎奥迪车里的人依然活着。”

“死了,我们走的时候也许还活着,现在必定已经通知他当大官的老爹过去认尸了。”他一笑,道:“你不是这个行当里的人,不理解是当然的。这中间的过程很复杂,简单地说,如果你是缉毒组的组长,今天晚上的事情你遇到了,你会怎么办?”

“……”

“你不知道也很正常。任何一个稍微有点经验也有点脑力的警察都能分析出来,今天晚上去跟对方谈之前出现这样的事情,那么毫无疑问,对方是不愿和自己见面,也没有诚意再谈下去。我开枪攻击的对象不是警察,是那个Silvia的后台老板安排在外面警戒的枪手,由此引诱大批埋伏在暗处的特警出来,那么即使大家都冷静下来发现我很有可能是第三方,也无法掩盖双方在事发前埋伏了大量枪手的事实。这样一处刻意安排的事情彻底的消灭了双方可能仅有的一丁点信任,他们再往下继续谈的可能性为零。事实上最吊诡的是,这种情况其实大家心里都知道双方总是会安排些人的打个前站,如果没事一切顺利埋伏没用上,那么继续唱哥俩好啊;但如果像现在这样互相开枪照面了,那就撕破脸了以后也没得处。”

“然后?”

“然后如果我是今晚警方的负责人并在现场的话,我会明白所有谈的希望都破灭了。那么在这个时候最好的选择是以对方首先开枪自己必须自卫的借口将那个祸害乱枪打死,然后彻底封锁现场,搜出那个种大麻的装置。否则等到人家家里的老头子出来,就再没机会碰别人了。虽然回去面子上肯定会被上头骂,但是上头脑袋清醒的话私底下也会赞同这个做法的。因为比起什么都没有干成还断了所有的路来说,这样多少还有些面子。”

“如果没将那人打死呢?”

“不可能,”他信誓旦旦地说,“他必须死。因为现在干什么工作都会跟奖金联系在一起,警察内部也有业绩评比你知道么?”

我不知道。他掏出一张照片:“你也许会有兴趣。这是今晚死掉的那个人,你也有份。”

我张口结舌:“我……没有……动手……”

“我也没有亲手朝他开枪,”阿舜道,“把照片拿去做个留念也好。”我接过照片,狠狠地眨巴眨巴眼睛,看着照片上的人。

然后我解脱般长长地舒了口气。

在所有的故事里,莫名其妙被杀掉的人总会和主角有某种联系。也许我是个故事狂,也许我有幻想症,我始终认为,这个死去的人不会和我无缘无故。这也是我一直那么紧张的原因。然而现在,照片上的这个人很明显我从来没见过。

当然,我忽然黯然想到,也许在这个故事里,主角其实并不是我。

“怎么?”阿舜看出我的神色变化。

“没什么……你为什么要杀人?”

“你真地想知道?”他一笑,“因为人人都该死。”

我沉默无语,这样的言论太符合这个人的身份和行为,其中显而易见的刻意程度让我忽然之间 其实经常有 有种幻觉般的眩晕。

推开门来,阿舜慢慢地往前走,直到走上沙滩,走到潮水一浪拍一浪的碎裂在夜的面前。同样碎裂的还有天空,雪停了,厚重了几个星期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云在不经意间散了。他叉着手注视着面前的那片浩瀚深蓝,以及深蓝上方那片更浩瀚的有星星点点的深蓝。

他是谁?他叫什么名字?他从哪里来?他为什么要插手这件事情并要杀人?

我都不知道,我只知道一个一听就知道是诨名的称呼代表他。我留在车里一边找那颗可能已经要了我的命的步枪子弹,一边心里寻思阿舜谜一样的来历。但让我失望的是,我既没有找到子弹,也没有找到可以让我多了解那个人多一些的东西。当然,不可否认的是,我留在车里多少也是想避开他那种言行举止间让我不能不服从的无形压迫。潜意识里在默默祈祷,希望当我抬起头的时候他已经消失不见,如同他的出现。但我再次失望。

“别找了,”他已经回到车边并看出我在找什么,“弹道是从你脑袋右后方进来的,直插你的左耳旁边从你摇下来的车窗出去。我没有料到他们搞得那么郑重把狙击步枪都弄出来了。”然后他冷冷地笑着道:“你也别指望我现在就消失,我的事情还没办完,估计还用得着你。别不满意,你自己也麻烦缠身,有足够多需要用得着我的时候。我们这个叫互惠互利不是么。”

是个屁,我没好气。“我有个屁麻烦。”我咕隆一句。

“是么?”他站在车外,路灯淡淡,他的脸一明一暗,明的那半是嘲弄,暗的那半就看我个人理解了。

我有麻烦?我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毫无征兆的他忽然猛地一转身,眼睛死死地盯着身后……

我猛地回头,后座上一无所有。回头看见阿舜正冷笑着轻轻地冲我点头示意。

一辆车驶过来,车灯让阿舜的影子长了起来……我张嘴想问他知道些什么,忽然想到有什么不对劲。

影子应该短起来?

我看着他,他仍然看着我冷笑。没有车过来,他的影子忽然长了起来。他站在星光下,海风吹着潮水的哗哗,他没有动,他的影子竟然自己在动!

那影子像一个人蹲下的人起立一样舒展开来,接着侧面伸出一只手,那只手直指向我!

黑糊糊的影子……阿舜的手依然坦然地插在裤兜里。

他不是人!

我的全身毛发猛地竖立起来,他不是人!那是什么?这个念头如同一跟巨锤一样疯狂的把我击到心脏梗塞。我猛地点火,飞快地踩着倒挡,伴随发动机的轰鸣飞速旋转的前轮沾上的沙子被甩出老远。

快!快跑!

第十二章 一碗面汤一瓶酒(1) [本章字数:2166 最新更新时间:2007-06-27 13:56:4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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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磊家庭条件很好,居然搞来一辆车,据他说是他爸爸在这里的生意伙伴借给他的。虽然这辆丰田佳美很有点破旧,但我们依然很高兴,因为在同学中我还没有看见有谁玩儿车的。”  《一封家书》

阿舜是谁?或者,阿舜是什么?他到底是我经常出毛病的脑袋里的幻象还是一个真实的存在?如果他确实真实存在着,那么他的影子做出不符合光延直线传播这个普遍真理的行为又说明了什么问题?

如此冷静的分析当然不是我的可怜大脑能在第一时间做出的反应。在那一瞬间除了他不是人以外,我无法想到更多的东西。事实上当已经冷静下来的我可以开始思考类似上面几个问题的时候,我已经不知道鬼转了多少圈,以至于那半缸高标号汽油所剩无几。

冷汗,热流,紧张,恐惧,毛骨悚然和头皮发麻也不知道在我身上鬼转了多少圈,以至于我的精力也所剩无几。

毫无疑问,任何一个有正常理智的人在我这样的情况下都会毫不犹豫地选择让阿舜成为一个可怕的幻影,而不是一个可怕的事实(这本身就是个疯狂的说法,事实上没有哪个神志清醒的人会有做这种选择的机会)。但可悲的是,汽车顶棚那个九五式狙击步枪留下的弹洞以及周围炸开的铁皮花非常无情地提示我,不要徒劳地干些自欺欺人的愚蠢事情。

如果这是个故事,那么这天晚上显然是又一个重大的转折关口。

我没有把车开去加油,而是将车停在了黄大勇的面馆附近。出于某种原因,在阿舜恐怖的影子的背后,那条幽深的小巷在我记忆里不断给我招手,以至于我无法不去想那条小巷和那口滚热的不断冒着腾腾热气的谜一样的大汤锅。

我以为那是受到惊吓之后一种对家的安全感的本能反应,或者是对黄嫂子不收面钱而神秘地要我半夜再来访的好奇心。不过不管是哪一种原因,都无法解释现在我看到的景象。

这里人声鼎沸,热气喧嚣。这里的人是我刚才傍晚来吃面时候的两倍。这里的人或男或女,或贫或富,或西装革履提着笔记本电脑,或满面寒酸拿着扁担箩筐。上百各式各样的人聚集在面摊的弄堂里。没有人再能悠闲地坐在位子上等着黄嫂子的面汤和接下来的面食,没有人在意小小的面馆没有足够的椅子和桌子,捧着碗面竟地站着就好不着急地张嘴大嚼开喉狂吞是所有人干的事情。黄大勇和黄嫂子的身影被围聚在那口大锅周围等候的人们淹没,他们都伸长了脖子,瞪大眼睛望着黄大勇那双挑面的手。他们嘴里哈出的热汽和面锅里滚出的热汽一起混合在一起,乌烟瘴气。路边,一列整齐的出租车排成溜,还有不少私家车夹杂其中。我甚至看到一辆大奔和一辆牌照在两位数的黑奥迪。

超越所有所谓的阶级,伟大的食物。

空气中的那股撩人的香味依然迷魂,我凑着身子往前走,不断有座位上的人恼怒地回头瞪着我奋力摩擦过他们的后背而引起的骚动。经过一张桌子,我惊异地看到各人手中捧着的那一大碗面似乎完全没有任何的调料,清汤映面。

难道今晚免单的不止我?也不至于为一碗清水面整成这样吧……

这不是记忆里秋夜萧瑟中那个昏黄路灯下静谧温暖的面条小摊,如果不是来过几百回,我几乎要认为自己走错了路,或者产生了幻觉,来到了耶稣卖鱼肉大饼的地方。我奋力前挤,却被一只胖嘟嘟的手拉住,回头一看,是黄嫂子。

“这么早?不是叫你晚点来么?”她叫住我,转身去换黄大勇。

早么?我不知道。这晚上发生过太多的事情让我压根儿就记不住她告诉过我什么时候来。我也不认为我之所以到这里来是因为她吩咐过,或者因为没有给面钱而良心上过不去。毫无疑问,现在的我需要多遇上些人聚聚阳气让我给自己打打气,但现在周围的人又未免太多了些。

黄大勇走了过来:“这里吵,进屋说。”

当下随他进到兼做库房的里屋。他把我安置在一堆面粉前坐好,从温水瓶里倒出一碗面汤来递给我,道:“最近生意还好?”

“没你好。”我迫不及待地一口扎进面汤里,鲜浓滚烫的面汤沁人肺腑,一口汤下去,那汤似乎没有下胃而是直接到了心脏,延着全身血液四处奔散开来直到全身每一处肌肤,全身上下的毛孔好似都被烫得舒展开来。于是我一骨碌将好大碗汤喝个底朝天。

黄大勇看着我喝汤的样子,脸上浮现出怪异地笑容。不管从任何方面来看,黄大勇都不会和孟小菲有任何相似之处,但他的笑容确实让我想起了孟小菲奸计得逞之后的得意笑容。笑了一阵,黄大勇从屁股兜下摸出一包压瘪了的软烟盒,抽出两支又瘪又弯的烟,一支自己点上,一支递给我。我放下碗,接过烟一看,是软中华。

两人各自喷着烟,黄大勇面色尴尬,似乎在为找不着合适的词汇而苦恼。我则怡然自得,与南斗他们相处的一段时间让我对这种情况有充分的锻炼,我早就习惯于无话可说的玻璃人状态。

终于,黄大勇开口道:“你……开车还顺利?”

我咬着烟看着他没吱声,他仍然憋着话绕弯子:“这阵子开车……累吧?”

我噗哧一笑:“大勇哥,有什么事你就直说罢。”开车顺利?除了这天晚上……

他道:“你有没有想过,换个行当?”

“有,”我点头,太有了,尤其是经过今夜,“人是好奇心容易疲倦的动物,不管什么事情干到一定程度都会他妈腻烦,这话最早我是从你那里听来的。”

“是么?”他裂开嘴,“我可不记得是给你说的。”

“是你和别人谈起,那天我刚好坐在一旁吃面。”

“那么,如果换个行当,你会干什么?”

我一愣:“这个……不知道。”

他一顿,接下来说出一句足够把我炸离那堆面粉的话:“要是我说,换你来开面摊儿,愿意吗?”

怖秘书之《诡谜会》

先说两句 [本章字数:595 最新更新时间:2007-04-04 17:30:0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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诡谜会的故事陆续将会推出来,都是空屋这样的篇幅。想看的话,不会等太久。随时关注天桥上的蚂蚁,我会不定期更新。文中的诡谜会主人和李亮警官,再次出现的可能性很大。

事实上诡谜会是一个我酝酿了至少一年的故事系列,计划中将在天桥之后推出。但由于去一家传统纯文学杂志开的笔会,总不大好意思空手去白吃白喝几天,于是赶着提前把第一篇稿子弄了出来。最后的这个结局,当然也是因为考虑纯文学杂志才这样弄的。感觉上有点Q版的味道,呵呵。不是说我个人不喜欢,但这种正经杂志框框太死了。接下来的故事就可以任意发挥,所以接下来的故事的结局,什么黑暗恐怖的都有可能。

事实上诡谜会这个念头,福尔摩斯、欧亨利、希区柯克都对我有很大的影响。我总是认为,如果搞系列搞成某一个衰人总碰些大凶大恶的事情,未免太没创造性,因为那就意味着丫是强人总死不了,搞得多了这种可怜的想象力恐怕会招来观众的鸡蛋和同行的耻笑。于是就诞生了诡谜会。之后才看到美剧的鬼片超自然(邪恶力量),也许是比较自恋,我觉得在整体设定上,诡谜会比他们那种恶魔猎手高明多了。

诡谜会最初的三篇都在计划之内,第一篇叫空屋,第二篇第三篇分别是住院的病人、三个大学生。熟悉福尔摩斯的话,会发现这三个名字都在福尔摩斯的系列中出现过。算是对前辈缅怀吧,好像武林后辈与前辈过招,总是要让三招的。这样做,算是对差不多100年前的福尔摩斯和柯兰道尔的致意吧。

空屋 [本章字数:17579 最新更新时间:2007-04-04 17:33:4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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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屋

来人自我介绍的时候有点局促不安,显然,面前的情况并非他的预期。我得承认,任何人希望加入俱乐部或者会所或者类似的玩意儿的时候,都不会拒绝自己去想象暖色调的灯光下的地毯、罗马柱下的鸡尾酒、有三文鱼北极贝为主打的冷盘自助餐以及皮肤光滑白皙眼光含情脉脉的女会员。但事实上,这里只是粗粗装修了一下,随便放了一圈沙发,一个饮水机突兀的出现在空空如也的吧台后面。

诡谜会,顾名思义,这个会所并非一般意义上提供可以带出包夜的女侍者的俱乐部,它的宗旨是对神秘事件感兴趣的人们提供一个可以互相交流的场所。尽管在网络上也可以轻易的地申请开通相关主题的网站或者留言板,但我始终认为,一个现实中存在的地址是所有诡谜爱好者最后的伊甸园。显然,在电脑面前看数字组成的文字和活生生的人在面前讲自己的经历(哪怕是编造的故事)绝不会是同一种感受。再者,这个会所还可以为一些愤世嫉俗厌恶网络或者甚至还不大善于使用互联网的人们提供些方便。

至于所谓的神秘事件,则显然与奇案、凶杀、奇情或者古墓、诅咒、幽灵之类的事情有莫大的干系。我尽量把基调定在生活的周围,以免人们把诡谜会和宣扬封建迷信的邪教组织联系在一起。三个星期以来,我的热情驱使着我像条疯狗一样不停的在网上我能找到的论坛留言,建立QQ群四处寻找感兴趣的会员,并不断把真实的地址给出来:“滨海市白松区贝壳路221号B座1号”,但很遗憾,一直没有人对上门拜访表示过一丁点兴趣,甚至在网络上也未成有过真正对此感兴趣的人 直到面前这个临到话头上忽然不安起来的来客。我得承认,诡谜会这个主意有它的局限性,并非每个人都习惯于随意在陌生人面前谈论自己遇到的、“诡谜”的事件,尤其是在现在尚且粗糙的环境下。

为了缓解他的不安,我不得不做出一定的解释。我不能撒谎说会员们都在星期五晚上或者星期六下午(或者类似的某个时候)聚会,那样会很快被戳穿而让我这个俱乐部创办人脸面全无。于是我道:“事实上,你是第一个会员。”

美式翻帽运动服和牛仔裤运动鞋并不能掩饰他眼角和额头的皱纹,尤其是他听到我的话笑起来的时候。这样,尴尬的人就不止他一个了。我这样想道。果然,他放松了许多。端起我泡的茶咂了一口,道:“就像我刚才说的,我是个警察。”

我道:“刑警?还是片警?”

“都不是,呵呵,”他道,“我是巡警,就是平常说的110。新洋区巡警中队……我说,你这样没问题吧?”

我停住记录的笔,笑道:“我以为如果我能记录下来并稍加润色,最后可以送给你一份制作精美很有纪念意义的打印稿,甚至可以贴到网上去 当然了,最后的真实地区和姓名肯定都是要隐去的,我可不想因为自己小小的念头把我的第一个会员的生活给毁了 你接着讲。”

自称李亮(一听就知道是假名)的警官犹豫道:“……从哪里讲起呢?要知道,我平常并不是个善于讲故事的人。这是我的亲身经历,呃 最近我常常想到一句话,好像是说一间黑屋子烧了起来,里面睡着的人要闷死了却不知道,后来吵了起来……又什么来着?”

“是鲁迅说的吧,去吵醒要闷死的人并不见得对得起他们,因为会有痛苦,但既然醒来了,就不能说完全没有希望。”

“对、对,是这么说的。但是,假设另一种情况,里面的人呼救,外面的人冲进去,发现里面应该有的快要闷死的人一个都不剩,空空如也,那又会怎样?”

“嗯?”我皱眉想了一会儿,道,“那样的话,也许不断扩大的火势反而会把去救人的人困住……但那些呼救的人又到哪里去了呢?”

“对极了!天,你像是知道我要说什么一样,!”他道,“这正是我要说的。事情发生在去年的这个时候,刚好安娜来警队和我做搭档两个星期。安娜真的姓安,名娜。她还有个姐姐,我一直以为应该叫安妮什么的,但是据说叫安静。不知道她爹妈怎么想的,是不是如果生了个儿子就得叫安德烈或者安德鲁……跑题了,总而言之,安娜是个很不错的小姑娘,刚从警校毕业,一分到我们中队来就毫不客气地把‘滨海市巡警大队新洋中队警花’的桂冠放在自己的脑袋上。这么说并非没有根据,尤其她穿上警服神气极了,英姿飒爽,连举手投足和说话语气都有一种便装时没有的自信和气质。

“但我看着她,却发现除了性别和长相,她怎么看怎么比现在的我更像十二年前的自己。她好奇心重又充满干劲,生活态度积极向上而又自命不凡,虽然因为在警校的学习认识了不少生活的阴暗面,但对其中的困难依然保持一种很乐观的态度。而当时,我却正处于人生的最低谷。你可能不了解,但对于任何一个警察来说,如果他三十二岁依然在和刚从警校毕业的稚气未脱的学生一起巡大街,他的前景是很不值得乐观的。

“我原来的搭档调到了派出所坐办公室,安娜成为了我的新搭档。我们之间的差距是显而易见的,比方说,巡逻的时候我会开着警车慢慢转悠,或者藏在一个小区后面一边抽烟一边希望电台别叫到我;而安娜则会像每一个执法先锋一样急不可耐地不断在座位上扭动,道:‘怎么还没事情?好无聊,无聊死了!’一副乱天下而后快的天真小样。

“前两个星期乏善可陈,无非是些用假钞的、敲车窗玻璃、喝醉了倒在树下不省人事之类的小事,连一场打架斗殴都没碰上。两个星期以来我一直都在给她讲解警队曾经碰到过的奇案趣闻,或者一些危险时候需要注意的经验之谈。最先我觉得她听得很用心,看着我的眼神很专注;一个星期之后觉得她确实还算长得标志,并且她换了洗发香波,有股不算浓烈的香味;两个星期之后我发现她趁我上厕所的当儿偷偷摸摸往嘴唇上涂抹那种透明的唇膏,柠檬香味也许是从那里发出来的。警队不允许佩戴任何手势,也不允许化妆,但我拿不准这种不凑近使劲看就看不出的唇膏算不算得上化妆品。发现我注意到她的嘴唇,她解释说这是药用的,然后说了一个后缀是炎字的、我从未听说过的疾病。我闻着好闻的柠檬香味没有下结论,但显然以前她没有涂过这种唇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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