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他们又去了一趟周群英家,希望他能提供一点有价值的东西,哪怕是蛛丝马迹也行。谈话进行得很艰难,周群英呆呆地坐在客厅沙发上,表情痛苦少言寡语。石克心想看来在他这儿是什么也发现不了了。
他走到窗前向外看着,这是临街的窗户,宽阔的马路上车来车往,川流不息。石克出了会儿神,转过身正要说句什么,心里忽然莫名其妙地一跳,好像有个古怪的念头从他脑海里一闪而过,他楞在那里细想,却怎么也抓不住那个念头了。
他们告辞出门,小叶开车,一路上和小胡你一言我一语地分析案情。石克一言不发,他还在想着刚才那个奇异的一闪念,他想不出来,心里很是茫然若失。
回到分局,石克坐在办公桌前继续想着:脱了一条腿的连裤袜,临街的窗户……他愁眉苦脸的样子引起了小叶的注意,她说:“队长想什么呢,说出来一起分析分析。”石克说:“我牙疼。”小胡笑着说“上火了,吃点药吧,先让陈姐检查检查。”他叫小叶:“你去瞧瞧陈法医出警回没回来……”石克“啊”了一声,从椅子上跳起来,吓了小叶小胡一大跳。
“立刻传讯周群英和卫青!”石克兴奋地大叫,“我知道怎么回事了!”
……
案情终于大白。当晚和许冰发生性关系的人是卫青,因为时间仓促,许冰就只脱了一只连裤袜,在车里和许冰发生了关系。随后卫青送许冰回家,被等候妻子的周群英从窗口看到。周群英醋意大发,紧接着又发现许冰只穿了一条腿的丝袜,立刻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怒火中烧的周群英去厨房取来擀面杖,打在正在水龙头前洗脸的许冰脑后,导致她当场死亡。然后周群英用自行车移尸郊外,沉入池塘。
“我脑子里有一个误区,认为同许冰发生性关系的人和杀害她的人是同一个,而且这两件事都发生在11点半以后。”石克对小胡和小叶说,“凶手可能另有其人,小胡说过这句话,我却没在意。我从周群英家的窗口往外看,看到了咱们停在楼下的车,我想了很久,终于想到周群英等老婆回家,也会站在这个窗口往外看,很有可能他会看到许冰从卫青的车里下来,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事?他一定很吃醋,他会骂许冰,因此许冰离家出走了。就这么简单吗?连裤袜,我忽然想到了连裤袜,如果这个时候,许冰的连裤袜已经脱下了一只呢?如果吃醋的丈夫发现了这一点呢?和许冰发生性关系的人、杀害她的人一直重叠在一起,忽然就分开了,分成了两个人,两张脸,越来越清晰!”
“要命的袜子。”小叶低声说。
石克走到办公室的窗前往外看着,自言自语地说:“周群英是个老实人,对许冰也一向温柔体贴……”他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又说:“人心难测啊。”
《四十四号死刑犯》
(1)
钆箪监狱是贵州省最大的监狱,受民国政府交趾市司法局统辖,由白崇禧秘密修建的军事牢房改建。监狱坐落于群山环抱间,靠近苗疆。钆箪监狱只关押被判处有期徒刑30年以上的重刑犯,省市的死刑犯皆关押于此。通往监狱唯有一条山路,盘绕在贵州高原西南山岭中穿过亚热带密林。
监狱口有两重布满倒刺的大厚铁门。第一道门关上后,第二道门才会打开。厚沉的铁门里左边设警戒门卫房,右边立三丈岗楼架探照灯,监狱口八名狱警和狱中几十名巡逻狱警二十四小时轮岗。监狱高墙数丈,铁刺电网立架三层。这所监狱自建成以来,就没有人能逃出去。出去的只有盖上裹尸布的横尸。
牢楼成“口”字形立于监狱场坝正中,前后为犯人活动的操场。放风的犯人并不多,监狱严格限制放风时间,单号的犯人们下午三点前放风,双号的犯人们在三点到五点。上午,所有的犯人都在五里外的石场干重体力活。当然,死刑犯们,不干活,也不放风。死刑犯们,被单独关押在窄小潮湿的重刑牢区,终日与天日隔绝,脚裸上锁着厚重的铁脚镣,重得磨地。死刑犯们的脚裸通常被磨得血肉模糊,重则磨尽皮肉见骨白。监狱里每托脚镣的内边,油垢腥粘,沾粘着以前死刑犯人磨下的肉沫茧皮。
监狱楼高三层,铁门钢栏层层隔距。牢房沿着走廊一字排开,中间隔着厚厚的水泥墙。牢房的条件也有好坏之分,不通典狱关系的犯人被关在条件最差的牢房里,表现好点的犯人被关在普通牢房。普通牢房四人同室,其墙边有个水泥台子,上面铺着席子和毛毯,这就是床了。普通犯人的牢房集中在在一二楼,死刑犯牢房在第三楼。死刑犯牢房的条件最为恶劣,只有六平方米大,墙壁和地面涂成了黑色和红色,这样就看不见粘在地上和墙上的血渍。死刑犯牢房的灯全天都开着,死刑犯无从知道身处白天还是黑夜。看守一日三次送来食物。在看守进牢房前,死刑犯被强迫戴上黑头罩,双手上举,面墙而立。
战懿是民国政府交趾市警察局的特情探员,也就是卧底。不过这卧底有些不同,并非打入被刑侦组织的内部,而是秘密进入监狱从有来头的死刑犯口中套出些线索。和死人打交道并非难事,人一死百了,尸体是没有喜怒哀乐的,也不需要人绞尽脑汁去追问什么,因为,死人不会说话。但是,和知道自己将要死的人打交道,也许是人的一生中最难的事。像动物一样关押着的且知道自己快要死的人,往往心理和精神上已经不再是正常人。没有人能体会和快要处以极刑的人交心是什么滋味。
1949年3月14日,战懿被民国政府交趾市警察局以私通“共匪”之罪秘密逮捕并遣送到这所监狱。整座监狱除他之外没有第二个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他这次的任务是接近第四十四号死刑犯。
监狱的“瓜瓢饭”馊得发臭湿杂难咽,劣质的黄米混着参杂泥土的地下水在从未洗过的锈锅里搅和,野菜杂叶谷糠下锅两三铲。能耠进少许狱警们的剩饭剩菜,那算是开荤,若能有点猪肉就可以说“打牙祭”,尽管猪肉已馊臭腐败。
下午五时,开饭。“铛铛铛……”,监狱食堂预警敲起铁杆,格外刺耳,犯人们却觉得那金属碰击声亲切无比。干了一天的苦力,饿了一天,终于能吃饭了。
一楼的狱警们依次打开牢房铁锁,犯人们低着头,规规矩矩排着一字长队到食堂大厅取来铁碗,一个接一个到发餐口,捧着铁碗。发放狱食的大胖子,满脸横肉,面前一大口黑锅,舀起一瓜瓢粘泥的粥饭往犯人碗里一搁,头也不抬地叫道:“下一个……”。然后,犯人们捧着铁碗,规规矩矩地对号入座,没有一个敢说话,否则狱警一棍子打翻饭碗,不仅没得饭吃,还得挨上几黑棍。一楼的犯人吃晚饭,列队回牢房,二楼的犯人们再下楼。三楼的死刑犯人们则由狱警送饭,死刑犯人们是不准放出牢房一步的,只有在行刑的那天清晨,死刑犯才能见最后一眼天日。
晚上十点,一二楼的普通牢房都统一地熄灯了,普通牢房人满为患,原本四人一室如今不得不在每间牢房里增设一铺。牢房紧张,战懿被安排在已经关押了四个人的牢房。
下午,战懿被关进牢房之时,察觉到同室的四个犯人身形怪异表情龌龊,据说那四个人曾是云贵边境的山匪,打家劫舍奸淫妇女,被判了终生监禁,四个人已经被关了十多年了。四个恶贼,污垢的脸上凶眼满布血丝,恶狠狠地恨着战懿。十几平米的牢房,四个人挤已经沉闷压抑,如今又多了个人。
牢房内潮湿阴暗,墙的一角摆着大木粪桶恶臭熏天,汗臭脚臭秽气不散,令人窒息。铺单被子臭味刺鼻。战懿很后悔,早知道“特情”卧底在这样的生存和工作环境中打拼,当初就该辞去警署的工作。
战懿跟随张自忠将军驰骋沙场五年,豫湘桂大会战中作战英勇,令日本人“谈‘战’色变”,本有机会被张自忠将军提为上校团长,可哪知宜昌之战张自忠将军战事失利,被日军包围而自尽。张自忠将军殉国后,白崇禧暗自庆幸。在国民党军队里无论是威望还是战绩,张自忠将军都超过白系,甚至在张自忠将军殉国后,日本南下师团大佐下令将张自忠将军遗体厚葬,并亲自参加葬礼。日本人最崇敬的中国军人,莫过于杨靖宇和张自忠。“小诸葛”白崇禧兵不血刃就灭掉自己最大的军政对手,自然大喜。
豫湘桂大战中白崇禧掩人耳目,为了敷衍蒋介石,令部下消极助战,而主力却按兵不动。张自忠将军殉国后,白系人马即刻倾巢而出,电报蒋介石的同时,收编张自忠将军残部。与张自忠将军同生共死的将士则被白系罢免驱逐。
战懿流浪到交趾市,经熟人介绍到警察局工作。为生活所迫,战懿只得硬顶。当年令日军胆寒的“破孥校尉”如今却在监狱吃瓜瓢饭睡牢房,心中感慨万千。
(2)
与战懿同牢房的四个恶贼,老大身材壮硕,关中人,络腮胡,满脸麻子;老二瘦高,独眼龙;老三五短身材,跛脚;老四娘娘腔,镶金牙。见战懿,四人面带恶色,老四似笑非笑地上下打量战懿,老三和老二窃窃私语。战懿并未理会他们,躺下睡觉。从交趾被押到监狱,长途跋涉,战懿已疲惫不堪,很快便睡着了。
半夜,战懿只感两臂被人死死按住,他猛然惊醒。一双手卡住他喉咙。
老大声音低沉,关中口音:[小子,来这儿有这儿的规矩。先来是大后来是小。]
战懿呼吸苦难,挤出点话问道:[这位仁兄,我们素无冤仇,有什么得罪的地方,小弟给您赔个不是。]
[嘿嘿嘿,你小子是真不知道还是给老子装蒜啊?]老二的独眼闪着狼光。
[来咱爷们儿的地盘,你就得当孙子!]老大呲牙咧嘴。
[各位,我一穷二白,空手行走江湖,喝风吃土草上睡,要钱我是没有的。]战懿说道。
[他奶奶的,揍他。]五短身材的老三,死死摁住战懿左臂,气力很大。
娘娘腔老四,用膝盖摁住战懿右臂,两手不住地在战懿身上摸索。
[你们要干什么?]战懿挣扎不动。
[老大,嘿嘿,这小子眉清目秀的,身段子挺直呢,嘿嘿……]老四开始摸战懿下身,那脏脸靠向战懿,伸着舌头舔战懿耳根。
[老大,兄弟几个大老爷们的,憋不住了,十年了。他妈的十年没碰女人了。把这小子剥光了,咱就凑合着吧!]老三兴奋地抓扯着战懿的上衣。
老大沉默半晌,低沉道:[这小子没钱,咱就劫色,他奶奶的。]
老二说道:[被抓前,最后干的那山妹子,真他妈带劲儿。还她妈在唱山歌呢。]老二独眼闪着狼光。
四个恶贼正猖狂之时,战懿对着老大的眼睛猛地一口痰,老大本能地撤手揉眼,战懿同时抽起一脚正踢老三脑门,老三惨叫一声抱头倒地;他又顺势两腿死死夹住老四脖子狠狠一扭,老四痛得乱叫,收腿一蹬,老四飞撞墙上。战懿健腹勾缩绷腰一个“鲤鱼打挺”站直,转身一肘飞击老大,将其搁倒。老二见状没了着:[好汉饶命啊!]
战懿喝道:[你们几个恶贼丧尽天良!]飞踹老二。
狱警闻声而来。
七八个高大的狱警拉开铁门,冲进牢房一阵乱棍捅打甩劈,打得人仰马翻,战懿被捅得蜷缩在墙角,痛得五脏俱裂,娘娘腔老四被打得当场断气。其他牢房的犯人开始起哄。
满脸横肉的大胖子狱警大喝:[安静!谁他妈想吃棍子?都给老子闭嘴!]
两个狱警倒拖着老四出了牢房,“圹”一声锁上牢门。老四满脸是血死不瞑目地翻白眼。
看着老四的尸体,战懿呆愣着。狱警们拖着老四的尸体逐渐消失在黑暗的走廊,就在老四尸体渐渐地被黑暗吞没只剩下脸部的时候,他突然翻眼盯着战懿,嘴流着血翕开像是要说什么,却瞬间被黑暗吞没。
战懿蜷缩在墙角,监狱微弱的冷光映壁,几行血字隐现:
夜半的监狱
静得可怕
这里是地狱
牛头马面
阴曹鬼卒
监狱的死气令人窒息
人在这里迷离
半夜的监狱
夜半迷离
(3)
第二日,天蒙蒙亮,阴云密布,像是要下雨。监狱苦力,无论腊月三伏还是风雨之日,都得照常在石场做苦工。
狱警就来砸牢笼。整个监狱闷沉刺耳的铁杆抨击声在脑浆里回荡。一二楼的普通犯人们列成一字长队,狱警们给每个犯人戴上手铐,一根长长的打结连成的麻绳把犯人们串成长队。
石场在监狱南边十里外。到了石场,狱警们才给犯人打开手铐。
石场地处低洼盆地,四面山壁矗立。狱警们每隔五米围成一圈站在高壁居高临下。这些狱警知道今日可能下雨,所以每人都穿了胶制雨衣,而犯人们穿的是单薄的囚服。
“丁丁当当”砸石声,声声敲在战懿的心上。乌云越压越低,不时吐出几口雨。
起风了,飞沙走石,尘土飞扬。
战懿无精打采机械地敲打的石头。
[嗨!你他们没骨头啊!使劲儿!]胖子狱警抽起一鞭子“啪”地剡在战懿身边石堆上火花飞溅。
石场的犯人们,如行尸走肉,悄然无声,机械地重复着敲石挖岩的动作。
两小时后,狱警吹哨,示意休息时间到了。犯人们可以原地休息半小时。
[小伙子,来支烟?]
战懿回头,一个瘦小驼背的老头正递烟给他。老头子瘦得皮包骨头。
[谢谢,我不抽烟。]战懿微笑婉拒。
老头子在战懿身旁寻个地儿坐下,点上烟,深吸一口,像是得到莫大的满足。
[小伙子,你是新来的吧?]老头子吐着烟圈。
[嗯。]战懿并不想搭理老头。
[呵呵,我看……]老头子左顾右盼见旁无他人,凑近战懿耳根轻声问道:[你是卧底。]
战懿惊出身冷汗。转眼仔细打量老头。老头子脸色蜡黄,两眼深陷,除了颓废,并无可值得注意的地方。
[小伙子,不瞒你说,昨个儿你来到这里,我就注意到,你是卧底。你走路的姿势,站姿,还有你敲石头的姿势,都看得出来你曾经是军人。而且刚退伍不久。你要退伍久了,那些军姿就自然而然地钝化了。]老头子把烟吸到底也舍不得扔:[小伙子,老头子我也曾经是军人,还是个营长。唉……后来跟白崇禧手下的的师长顶嘴,被搞了,他奶奶的。老子在这鬼地方一呆就是三十年。混熟了,跟典狱那帮小子们也有点交情了。你瞧,这活不用干,烟有得抽。]
[大爷,我曾是军人,被人冤枉通共给抓进来了。]战懿说。
[呵呵。老头子我啊,在这里就是管犯人的犯人。你们梁局长让我配合你。]老头子话音更低了。
梁瑞田,正是战懿的上司,交趾市警察局长。
[大爷,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你我都是军人,我就知道,为蒋介石卖命,他妈得都没啥好下场。给我来根烟。]战懿看老头子吞云吐雾,烟瘾犯了。
[你叫战懿吧。咳咳……]老头子抹抹嘴:[张自忠将军手下的军官?张自忠将军是我同乡,是我一生里打心眼里佩服的人。可惜啊,出师未捷身先死,常使英雄泪满襟……]
战懿大惊,激动起来:[老先生,您是?……]
[小伙子,老头子我在这里呆了三十年,习惯了。这里有吃有住有兄弟,到了外面啊,只有去讨口。他奶奶的蒋介石。国民党的兵,不如拉粪丁啊。]
老头子左右瞟了一眼,见没有人,便问道:[你这次是为了“四十四号”死囚而来的?]
战懿见老头子一切都知道的清清楚楚,便坦诚布公了:[是的。老先生可能指点一二?]
老头子长叹一声:[“四十四号”死囚,在这里已经关押了一年多了,听典狱那帮小子们说,十天后清晨就要枪毙了。]
一个死囚,怎么会被关押一年之久才处以极刑(民国时候是没有“死缓”的,死囚下狱刻日便杀)?
[关了一年?]
[不错。按常理说,死囚刻日,就是十五天内就枪毙。这个“四十四号”死囚竟然关押了一年。]
[老先生可知其中缘由?]
[唉……我哪里知道,这里啊,还没人知道。没有人能接近死囚牢,死囚们也不防风也不干活的。]
战懿挪身靠近老头。[老先生,据我所知,死囚是按照“一”号算起,号数在先就最早枪毙。这“四十四号”已经排在很后了……]
[呵呵。]老头子咧着嘴笑,露出一口黄牙:[小兄弟,你有所不知。这监狱里,也有些“规矩”。比如死囚在行刑前一刻,都可以提出些不过分的要求,又比如死囚行刑前一天晚上,都会饱餐一顿,鸡鸭鱼肉,再喝点“辞世酒”。那饭啊,吃的人不是滋味啊。一餐一命啊!那饭啊,人生最后一餐,也是黄泉路第一餐呢。嘿嘿……据说,曾死囚吃过了“断魂饭”,却在次日行刑前被人劫法场给救了。你猜,那死囚落下个什么后遗症?嘿嘿,就是他后生一辈子都不敢见鸡鸭鱼肉,只敢吃得清清淡淡。嘿嘿嘿……一次啊,朋友请他喝酒,酒过三循,大家都温醉,上菜的端上盘卤猪头。那人吓得尿裤子。想起行刑前晚上,那顿饭啊,砍开一半的卤猪头还没洗干净,带血带毛的。]
[老先生,“四十四号”死刑犯刻日内行刑,而一年前却安然无恙,这是为何?]
旁边的犯人过来,递来一竹筒水。犯人们喝水,大竹筒灌满,一人一口,传递着喝。监狱内时常发生鼠疫,皆与此有关。干了一天苦力又遭体罚不许吃饭的犯人,饿得发慌,抓住牢房内毛茸茸的老鼠,先踩死,用长长的指甲撕开鼠皮,生吃老鼠肉,还有牢房为争食鼠肉打得你死我活。上级部门下拨的监狱米粮钱,被当官的层层贪污,给犯人剩下的就只能是残渣剩饭。就好比军队,军饷被当官的层层吃掉,当兵的就只能吃点白水煮白菜混些陈米,一个班十多人能分二两猪皮次肉,就算“开荤”了。
乌云越聚越浓,风卷残沙和着些雨。
[小兄弟,告诉你!]老头子神秘兮兮地说道:[监狱里也有些规矩,自古就有。腊月不能问斩,因为腊月快要过年了,死囚也得过了年关再死。要死的人,这心里的怨气幽杀很重,不让他们过年,这死囚死后会成厉鬼……]老头子两眼闪着诡异的光。
战懿“噗嗤”一笑:[我纵横沙场数载,穿梭枪林弹雨间,行走于尸横遍野中,杀敌无数,也没有见鬼是个啥样呢。]
[小兄弟啊……为啥咱要放鞭炮?不就是驱邪?那战场上枪炮隆隆,大炮一炸,什么鬼都得魂飞魄散。可是,刑场,就……不 一 样 了]老头子干枯的手指向石场西南面:[这监狱也讲“规矩”呢。刑场的位置肯定向西南。传说中,西南是黄泉路的方向呢。陪都(重庆)那边的丰都鬼城哟,就是黄泉口子哟……石场西南边的乱坟刑辕,没有人敢往那边去。去那边的,只有当兵的杀人行刑的时候……]
(4)
开工了。狱警们扬起鞭子抽得石裂。
[小兄弟啊,你看,我今个儿把话说多了。你,该做什么就做什么。我走了。]老头子起身离开。
正当此时,雨倾盆而下。黑云压城,天色暗下来。
犯人们,冻得直哆嗦。
一个狱警走过来。[“七三五三一”,探监了!]
战懿放下二十多斤重的铁凿子,冰雨浇得他难以睁眼。“七三五三一”,是战懿的囚号。
有谁回来探监呢?战懿举目无亲。其他犯人们侧过头来,羡慕地看着他,并非因战懿可避过风雨天中的苦力活,而是有人能来探望战懿。这所监狱关押的都是被判处三十年徒刑以上的重刑犯和死刑犯,监狱从不允许探监,这里的犯人们长达几十年地与外界隔绝。
是谁呢?战懿不解。
突然山上轰然巨响大地震动,只感身后如万马齐蹴隆隆而下,泥石流!
石场大乱,犯人们惨叫着乱蹿,狱警们也各自逃命去了。泥石流如汹涌的黑江卷起巨石碎岩倾泻而下,战懿大惊,抽身猛奔。
石场处低洼盆地,泥浆巨石奔泻,犯人们顷刻便被吞没,眼看泥石流就要填平石场,战懿只觉身后巨石轰隆泥江汹涌铺天盖地而来,他头也不敢回地死命攀高,岩石尖楞穿破脚底却全然不觉。
突然,一只手死死抓住战懿的脚。是同牢房的老大。
老大满脸是血,下半身更惨不忍睹,膝盖以下已被奔涌的岩石搅断,左腿只剩骨头连着条碾扁的烂肉,右腿已经没了。老大以祈求的目光看着战懿,[求,求求你,救救我,我不行了……]老大已痛得几乎说不出话,那声音颤抖着,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战懿一把拉住老大的手,[使劲上来!使劲!!]战懿此时单手抠住一棱石岩,整个石场剧烈的震动,石块如雨下。
[求,求求你,不要放手!]支撑老大的那块岩石塌陷,老大当空悬着,吊着那只烂腿。
战懿死死抓着岩棱,手心的伤裂血口被汗水刺得钻心疼。
快要撑不住了。
这时,战懿身旁出现根麻绳,仰头看,刚才说话的老头子放绳相救。
……
爬上山头,几个狱警颤颤蹑蹑地往石场看,泥浆岩石把石场填平了。狱警监押着,战懿背着老大,回监狱了。
探监的人正是梁瑞田,交趾市警察局长。
典狱长办公室内,一桌酒菜。
梁瑞田个子中等却腰杆直挺,精神烁烁,他旁边的典狱长满脸横肉,分头油亮。二人正在谈话,狱警押来战懿。
[原来是局长大人的朋友,好说好说。]典狱长撕啃鸡腿,满嘴的油。
[小战,我给你介绍,这位是马狱长。]梁瑞田说道。
[来来来,一起吃!]马狱长喝退手下:[你兄弟,就是我兄弟。]
梁瑞田从公文包取出一份档案:[马兄,您侄子的事,包在我身上。明儿我就叫人把他放了!]
[梁局长,真够意思。在这里,我就是法,啥都我说了算。您兄弟以后好吃好在。不过,我可不敢放了他,要不我这脑袋……]马狱长吃得饿劳饿瞎,干脆抓起烤鸡整个地吃。
[马兄放心,我这兄弟,就请您给他安排点轻松的活。]梁瑞田从公文包取出三根金条:[马兄,小意思,不成敬意!]
[哎呀,这怎么好意思呢?]马狱长看着金条两眼冒光:[梁局长,您有啥事,尽管吩咐。只要时机合适,有“丁儿”来,我给您兄弟找个顶罪的!]马狱长嘴里推辞却将金条揣进怀里:[到时候您兄弟出去发财了,不要忘了我啊。]
[马兄,我就和我兄弟私聊了?您侄子的事,放心,一百个放心!我借花献佛敬马兄一杯!]梁瑞田敬酒。
区区一个监狱,一个执法机构,官僚作风也如此令人作呕,看来国民党的日子不长了。战懿出身绿林,本就憎恶官场人事,张自忠将军死后,他更是厌恶世俗。
梁瑞田很了解战懿,和战懿私聊时,已看出这点。
[局长,我想辞职。这里我呆不下去了!]战懿早有此想法。
[呵呵,我为你花的那三根金条,岂不是喂狗了?]梁瑞田大笑。
[梁瑞田,我实话告诉你,要不是为了混口饭吃,孙子才会为国民党办事!反正我已经是犯人了,说不定你利用完我以后,就给我加几个罪给毙了!老子也不在乎了!]战懿暴怒。
他真不在乎了,什么都不顾,抓起桌上的酒菜就开吃。
梁瑞田不怒反笑:[你看看,土匪气出来了不是?要是我告诉你,你不是为国民党办事呢?]
战懿愣了:[那我为谁办事?]
[为国家!]
[去去去!少来!不会又是“党国”吧?不要脸的国民党,把“党”放在“国”之前,到底这国家是谁的?]
[小战,现在起,我对你说的话,在将来我认为不适当的任何场合,我都会予以否认。我梁瑞田,是地下党员……]
战懿大惊。
……
泥石流中,劫后余生的犯人不到三分之一。晚上,监狱里显得很冷清,一片死寂。
战懿的牢房,就剩下他和痛得叫声沙哑的老大。
老大的断腿,被狱警们用最土的方法砍下,再用火把燎烧伤口。今夜,老大烧得很厉害,烧得说胡话。
[老二,我还不想死,我不想死,你们不要找我……老三,不要过来,你走开……]
老大折腾了一天,半夜,他终于睡着了。
战懿做了个梦……
好多犯人们,死静无声地绕着“口”字型监狱走廊走啊,走啊,一圈又一圈。他们都低着头,走啊,走啊,一点声音也没有。阴暗的走廊,看不清楚那些犯人的脸。
同牢房的老二和老三也回来了,还有老四。他们低着头,进牢房,无声无息地睡在他们的铺上。
不对,老四昨晚已经被打死了!战懿惊得一身冷汗,挣扎着,他头脑很清醒,他知道自己在做梦,可是,无论他如何挣扎,却醒不了。冷汗浸湿了铺单。战懿睁开两眼,一切景况清晰可见,但就是身体丝毫动弹不得。
老二和老三,静静地睡着。牢房!!牢房门紧锁着,他们怎么进来的?
老大又开始抓狂了:[你们要干什么!不要过来,我不想死!老二,求求你,不要带我走……]
战懿侧着眼,眼前的一幕,使他魂飞魄散!
老四,惨白的脸青得发绿,就睡在战懿的身旁!
老四飘似的站起,靠向床角的老大,缓缓躺下去,老四的身体,竟然和老大重复了!这时,老大缓缓转过脸,翕着嘴。战懿的脑海里猛然抽出一幕:昨晚,老四的尸体被拖出去,逐渐消失在黑暗的走廊,就在老四尸体渐渐地被黑暗吞没只剩下脸部的时候,他突然翻眼盯着战懿,嘴流着血翕开像是要说什么,却瞬间被黑暗吞没。老大的声音突然变成娘娘呛,那是老四的声音:[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老二和老三,死死地躺着,老大爬过来了,断腿在地上拖出一道血痕,却不知疼痛。老大爬着过来,张开嘴,两爪卡住战懿脖子。
战懿叫不出声,任凭如何挣扎身体都使不上二两气力。
(5)
战懿惊出身冷汗,猛地弹起……牢房里阴黑,监狱冷光之中,牢房里好像笼罩着一团沉沉的秽气。
老大依然躺在墙角,悄无声息。
战懿靠过去,反手探探老大的额头,冰凉!睡前,老大烧得很厉害,可是现在,额头冷如冰尸。
[老大?老大?]战懿探探老大鼻息,气若游丝。
[不要过来!滚开!!]老大突然惊醒,歇斯底里地嘶叫着:[老四,你这个死鬼,想害我?滚开!!]
今晚,监狱一片死静。狱警们不知哪儿去了。
老大半晌才回过神,双目呆滞的看着战懿,那双冰凉的手,死死抓住战懿:[他们要杀我!今晚就要杀我!]
战懿长吁口气,说道:[不要胡思乱想,明儿我去找典狱长,给你换个好点的环境。]
[不必了。今晚他们就要来杀我。你是新来的,不知道啊。这监狱有个规矩,要死的犯人,或者重残的犯人,狱警们就会在晚上要了他们的命。然后,再拖到刑场那边的獐子林埋了。唉……这獐子鼻子灵,又没啥吃的,就刨开泥土啃尸。弃尸荒野……]老大冷得发抖。
此时,走廊有动静,铁链拖地声。四个狱警,蒙着黑头套,只留出两个眼睛,提着铁索。
[我说,他们要来杀我吧?嘿嘿……]老大说着,表情诡异,转头向牢房的另一角,就是战懿的身后,脱口大骂:[老二老三老四,你们三个狗娘养的!你们就想我死!你们等了一晚上,现在终于如你们所愿了。嘿嘿,等老子作了鬼,在阴间收拾你们,给老子等着!]老大拖着断腿,向战懿爬过去。
战懿只感身后冷得钻骨子,猛地转身,墙角里,什么也没有。只是,那团秽气好像聚在那里阴魂不散。
狱警开锁了,默然无语,四个狱警进来摁住老大。老大死命挣扎,哭天喊地,救命啊,救命啊!
战懿刚想上前阻止,突然,门外出现一人,是石场认识的那老头子,忘了问老头姓名。老头子站在那,不住地对战懿摇头示意让战懿不可管这事。
这老头子,明明是犯人,怎么会深夜能出牢房?难道他是驮尸的?
四个狱警按住老大,把铁索子往他脖子上一套,老大叫声变得尖锐,哭叫着:[老二老三老四,救命啊!]
狱警冷冷无声,把铁索的另一端穿过牢门铁栏顶,两个狱警在门外使劲拉铁索。
这时,老头子进牢房来,点燃三支香,口中念念有词:[你活着没有多大意思了,兄弟们这就送你去极乐世界。瞧,给你备的纸钱,金元宝,好好地在下面做人。生死有命,与人无关,你也不要有什么怨气,不要怪罪我们。起程吧!]
老大话音撕裂:[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老头笑道:[你能认得出他们?]几个狱警皆戴头罩。
老头笑道:[你能认得出他们?]几个狱警皆戴头罩。
自古以来,无论东西方监狱,都有个规矩。刽子手一般都戴头罩,除了午时问斩的监斩刽子手可以不用戴头罩外,无论是绞刑,割舌,放血,肉林,刽子手们都戴上头罩。午时监斩的刽子手,必穿红色衣服以镇怨气,传说是午时问斩阳气重,人死之时怨气最弱。而午时以外,怨气就比较重。曾有未戴头罩的刽子手莫名其妙的疯癫和梦中瘁死,相传是怨魂索命。
直到今日,行刑的武警,虽不戴头罩,但是执行枪决之时,死刑犯必是背对武警的。法医在死刑犯后背的后心位置画上个圈,子弹可从后背穿心一枪毙命。跪着的犯人中弹后,面朝地倒下。从行刑到死,死刑犯始终是背对武警的。
几个狱警,如阴曹鬼卒,死气沉沉,冷冷无声,拉起铁索,老大被吊起,喉咙里咯不出话来,声音愈来愈尖锐。两个狱警死死拉住铁索,另两个牢牢抓住老大两臂,往下拽。老大脖子拉长,嘴厥着死命地吸气,可是脖子被卡死,过气不得,发出一种怪声,如老鼠的嘶叫。“吱,吱,吱…吱……”
[黄泉路你走好喂,金银棺材丑时鬼门开。金银财宝送你行,下辈子投个好胎……]老头子吆喝着。(各位读者,此处不得不省略一千字。由于莫名其妙的怪事发生,中间那一段无论如何都贴不上来。)
原来,这老头子还懂阴阳。怪不得他和普通犯人待遇大不一样。
几个狱警,过了几分钟才放下铁索。
老大已经断气了,两眼暴突,眼神里是怨是毒。
监狱的冷光,因在冰凉的墙壁上,又见那几行血字:
夜半的监狱
静得可怕
这里是地狱
牛头马面
阴曹鬼卒
监狱的死气令人窒息
人在这里迷离
半夜的监狱
夜半迷离
[夜半迷离……夜半迷离],战懿沉思着。
监狱的死气,令人窒息。幽深的走廊,黑暗的牢房,不时传出叫冤声。
冤枉啊……
冤枉啊……
怨气深重,回荡在这死地的黑暗深处。
几个狱警倒拖着老大的尸身,消失在黑暗的走廊。
石场泥石流事件,闹得很大。省里派人来监狱视察。交趾市司法局局长被撤职,由警察局长梁瑞田暂时兼任。
[战兄弟啊……]马狱长神神秘秘地说:[你可要在梁局长面前替兄弟多多美言啊。]
战毅被典狱长叫到办公室里。
[那是当然。]战懿说道。
[我这就为你安排个轻松的活儿。等有新“丁”入狱,我就想法子让他替代你,你就可以出狱了。]
[有劳了!]
站懿被安排到刑场打杂,同时也给死刑犯们送每日饭食。这活儿比起石场卖苦力轻松多了。
死囚所在的监楼第三层,终日不见阳光,浑浊的日光灯终日亮着,使人难分白昼和黑夜。每日下午五时,战懿准时给第四十号到五十号死囚送餐。第三层很阴暗。
第四十四号死囚牢房……
战懿打开铁门,潮腐之味迎面扑来。四十四号死囚,油腻的长发掩面,手脚都上了重刑镣铐。死无生气的靠墙坐着。不知道,他是死是活。
战毅将饭放到他面前,转身之时以余光瞟了他一眼,两缕腻发间,一个血窟窿僵疤烂肉沿边凸起。战懿心里惊骇,正欲疾身出房,四十四号死囚,开口说道:“明个儿,我就得走了。有些事要告诉你。”
他声音低沉之极,战懿顿住步伐。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这个秘密,我死守一年了。我相信梁瑞田的本事,在我死之前,他定能将他的卧底安排到我这边。呵呵。”
战懿转身,却不靠近那死囚一步:“请讲!”
“清华……”
“清华?”战懿不解。
“清华……清华大学……去年,我在清华任教……”
抗战结束之初,清华大学复课。中国第二高等学府,已是五湖四海学子心中的最高求学愿望和学术权威的象征。古雅的清华,又回到了校园,使学生们有久别重逢之感。
开学了,学生还不多,主要是录取的学生复课,新生还比较少。
最大的教学楼,四层灰墙,黑瓦飞檐,琉璃镶边;祁红朱柱,托起着古香古色的方底四角飞檐的城堡。上了不到一月的课,怪事不断发生。
整栋楼里弥漫着一股闷臭味,腐败的臭味,就像烂得流水的老鼠臭。一楼臭味刺鼻,教授和学生们只得去二楼或三楼四楼上课。无论如何寻那烂丑味之源都找不到。只觉得臭味是楼基的地下室传出。可去了地下室,四面厚壁,空空如也,并无他室。
学生都说,上课期间,有时候无人的走廊里传来百人哀嚎,随即天花板震动,全班慌乱之时,黑板面上凸现人脸,其表情痛苦。一月后,学生不再愿意上课,就连教授也罢课。
校长见事不对,找到任教的教授问事之缘由,可教授们都难以启齿,纷纷推托说教学楼里光线太暗,无法上课。
校长觉得奇怪,亲自去教学楼巡查,并不觉得光线暗,只觉教授们都是和民国政府对立的赤化分子。就在校长巡查到第二楼的某间教室,突见一无头血影徘徊,当即吓得校长屁滚尿流连滚带爬的跑离教学楼。他,此时已经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校长找来一位很有名气的道长,亲自坐车前往迎接。那道长要到教学楼去看一眼。校长稍有迟疑,但还是答应了。
车行至那教学楼片区,已不见一个人,正要过一片树林,道长慌忙叫司机掉头。
校长办公室中,道长叹道:“怨气极重,怨气重啊!若不掉头,恐怕就要翻车!校长先生可找些帮手随我同去……”
校长找来了二十多个工人,并亲自和道长前往教学楼。方进门,众人就见那无头血尸徘徊。道长大喝一声,那无头鬼抓杀过来,只见道长将手中茶杯泼洒去,无头鬼见水即遁形。道长随即飞洒石灰粉,只见石灰落地后,有脚印移动,不断朝地下一层走去。众人尾随,到地下室,脚步行于石墙前不见,好似那鬼已穿入石墙。
道长吩咐工人挖墙,怎奈那墙好像是新建不到两年的,加了钢筋,坚硬无比,远非锄铲所能动。
校长托在部队的朋友,买来些炸药,才炸开一个仅能通过一人的洞。破墙之后,腐臭怪味随即扑天弥漫,薰得人无法呼吸。找来警察进入,才发现墙内是地下牢房,并发现大量的细菌实验器械。牢中有一百多具尸体,已烂成翻肉流脓的骸骨。
原来,清华教学楼之下,曾是北平日军秘密进行细菌实验的基地之一。被害同胞一百余人的骸骨被安葬。此后,清华再无冤魂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