响马想再去探探那个深不可测的房子,却没有那么大的胆量。他想,假如敲开门之后,清清楚楚地看到那个女人的脸,他非吓得魂飞魄散不可。
他想先去物业公司查一查这个女人的来历。
到了物业公司之后,他被人支来支去,最后走进了一个中年男人的办公室。这个男人有点秃顶,眼神里写着行政部门工作人员才有的傲慢。他问:“你有事吗?”
“我查一个业主的情况……或者是租户。”
“哪个房子?”
“22号楼2门202室。”
对方怪模怪样地打量了响马一番,警觉地问:“你是干什么的?”
“我是……咱们这个小区的业主。”
“你住哪个房?”
“23号楼,4门,101室。”
“你是22号楼这个业主的什么人?”
“我不认识她。”
“那你查人家干什么?”
响马不知怎么解释,就说:“她曾经邀请我到她家去,但是我每次去都没有人。”
“她邀请你就说明你们是朋友,你为什么查人家?如果不认识,她怎么会邀请你?你越说越不对了。”
“我说的是真话,我一次都不曾见过她。”
“我们这里有规定,不能轻易向其他人吐露业主在我们这里登记的相关资料。”
“我只要知道这个业主是男是女就行,或者,知道一个名字也可以。”
“我什么都不会告诉你。”
“求求您,帮个忙。”
“不,你求也没用。”那个人一边说一边低头看报纸了,给响马一个光溜溜的头顶。
“那您告诉我,这个房子有没有人住,这个总可以吧?”
那个人把头抬起来,说:“这个也不能告诉你。”
对方的固执,让响马怀疑他和那个诡秘的女人有什么深层的关系。
离开物业公司之后,响马的心里更没底了。想来想去,他还是决定再到那个房子去一次。
不过,他不是一个人,而是带了一群朋友。
回到家,他先打电话,叫来一群哥们喝酒。都是男人。喝着喝着,响马对大家说,22号楼有一个漂亮妹妹,走,我带你们见见她去。
一群男人喝酒,如果没一个女人在场,总是少一些气氛。听说有个漂亮妹妹,大家都很兴奋,一窝蜂似的跟响马走了。
这时候天还亮着。响马带领大家吵吵嚷嚷地来到那个房门前,伸手敲门:“当!当!当!……”
没有人出来。
他又敲了几次,还是没有人答应。
他回身耸耸肩,对大家说:“漂亮妹妹不在,只有我陪你们喽。”
大家夸张地唉声叹气,把响马抱怨一顿。
那天聚会,大家并没有因为漂亮妹妹缺席而减了兴致,只有响马一直心不在焉。一个哥们说:“靠,响马你怎么了?你是不是梦游呢?”
梦游两个字让响马抖了一下。
后来,响马故伎重演,又选择一个日子,请几个男人来喝酒。这次,被请的人中没有一个是上次被请的人。
这次,他们一直喝到天黑,响马才说:“我都忘了,这个小区里还有一个漂亮妹妹呢,一直闻听诸位的大名,很是崇拜,走走走,我带你们找她去。”
一群人又来到了那个没有光亮的房子。
响马站在门板前,又敲,还是没有人。
一个哥们小声说:“人家睡了吧?这多不礼貌,咱们回去吧。”
响马得了一个台阶,就领大家回来了。
大家散去之后,响马锁了门,一个人站在窗前,朝那个神秘的窗子张望。那窗子依然黑洞洞的,像一只眼睛。
响马知道,此时,她一定在里面。窗帘挡着她半张脸,她正用一只眼珠朝响马这里看。
她对响马在房间里的一切举动似乎都一清二楚,要不然,她怎么每次都那么准确地把纸条塞进门缝,而一次都不被发现?
响马一直和那个窗子里的眼珠对峙,这样过了好久好久。终于,他横下一条心:一个人去找她!
这时候已经快午夜了。
响马出了门,径直朝22号楼走去。
此时,22号楼所有的窗子都黑着。整个小区所有的窗子都黑着。
响马上楼的时候,看见那些楼梯在月光下面目死板,就像不怀善意的路标,通向黑暗的高处。
响马又看见了那条曾在他视线中一闪即逝的黑猫,它蜷着身子卧在楼梯的拐角,一双眼睛绿幽幽闪着光。
来到202室前,响马深吸一口气,然后轻轻敲响了门。
猫眼里有了光亮!
洞 穴(19)
响马哆嗦了一下——她在!
还没等响马想好,该不该转身逃离,就听见了“哗啦啦”地开锁声。接着,门慢慢拉开,一个女人逆光出现在响马面前。
她第一眼看到响马的时候,眼神里闪过一丝惊惶,但是很快就稳定住了。
响马压制不住声音的颤抖,说:“我是23号楼4门101室的业主……”
“你有什么事?”她的声音很冷。
这时候,响马一点点看清了她——这个女人看样子有40岁左右了,响马觉得她长得非常面熟,却想不起来是谁。
“我,我……你没有邀请过我吗?”
“我没有。”她的态度依然很冷。
“我接到过几次纸条……你看,在这里。”说着,响马把那几张纸条都拿出来,递给她看。
“这不是我写的。”
“你这里还住着别人吗?”
“这里只有我一个人。”
“那是怎么回事呢?”响马有点卡壳了。
那女人慢吞吞地说:“即使有人邀请你,你也不应该深更半夜造访。你觉得合适吗?”
“我来过几次了,你都不在。”
“别说我,跟我没关系。”
响马想到,如果今天不破釜沉舟,可能再都不会找到她了。他说:“如果你不害怕,可以让我进屋跟你聊聊吗?”
“如果你不害怕,那你就进来吧。”
她的脸上突然挂上了响马熟悉的笑,那是她在梦魇中的笑……
响马惊悚了一下。
她还在等他的反应。响马咬了咬牙,一步就跨了进去。
那个女人慢慢把门关上,然后转过身来,远远地看着他。房间里只有一个落地灯,灯罩把那不明亮的光染得绿绿的。
“坐吧。”她指了指沙发。
沙发太矮,太软,没有支撑力,响马感觉到坐下去很危险,万一出现什么情况,他想站起来,不像坐在凳子上那么便捷。
可是,这房间就没有凳子,他只好坐在沙发上。
她没有走过来,依然站在门口。
绿绿的灯光涂在她的脸上,使她看起来很不真实。她的脸上依然挂着梦魇中那种奇怪的笑,等着响马说话。
响马怎么都止不住双腿的颤抖。
她的眼睛慢慢地转移到了响马的腿上。
响马忽然后悔来到了这里,他甚至想到了今夜能不能活着走出去。
那女人一直在看他的腿。
他的腿越抖越厉害。
突然,响马的心像被什么扎了一下——他陡然想起这个女人是谁了!
假如,从小到大,记录你童年的只有一张或几张凝固的老照片。可是,你成人之后,偶尔看到一盘录像带,打开,里面却播放出多年以前的一个场景,你第一次看见了童年时代的你,看见了当年的一个老邻居,或者一个小伙伴,看见了已经被你遗忘的你家那座老房子,看见了那时候蓝盈盈的天……
那是一种什么感觉?
这个女人的脸突然开启了响马一段尘封已久的记忆。
天是那样蓝。
她“咯咯咯”地笑。
她故意板着脸说:“……可是,我这么大,你那么小,怎么行呢?”
响马仰着脑袋说:“那你就别长了,等我几年呗。”
她抱起他,说:“好吧,那我就等你长大!”
可是,不久她突然就搬走了,不知道去了何方。响马想像着她的变化,凭感觉每年画一幅她。画中女人的红颜一年年地衰老下去……
他画了将近20年!
后面的画和第一幅相比,渐渐面目全非。而他每一年画她的时候都坚信,他画的就是当年的她如今的样子。
——而她就站在眼前。
眼前这个女人就是响马最后一幅画中的人,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这说明,现在他遇见的正是那个消失多年的女人!
这种巧合多么恐怖!
那个老旧的故乡小城,远隔千山万水,而她和他竟然都在京都,竟然住在同一个小区里!
而他凭着想像画的她,竟然像照片一样准确无误!
这不是……太难以置信了吗?
或者,她是从响马最后一幅画中走下来的幻影?
“你是不是从外地搬来的?”响马又激动又恐惧,双腿抖得更厉害了。
“不是。”她还在看响马的双腿。
“你看我的脸好吗?”
她把目光慢慢移上来,最后,平平地落在响马的脸上。
“你……有没有见过我?”
她歪歪头,说:“好像见过。”
“在哪里?”
“我说出来,你可别害怕。”
“我不怕。”
她突然那压低了声音:“在梦里……”
响马的身子陡然一轻。他颤颤地说:“——那你就别长了,等我几年呗!——你,还记得这句话吗? ”
“我不知道你什么意思。”
为什么她跟画中的那个遥不可及的女人如此相似?为什么她不承认她就是她?难道她真的和响马童年时代爱上的那个女人长得一模一样?那么,给响马暗中送纸条的人是谁?那纸条为什么又偏偏把响马引到她的房子?
“你刚才说在梦里见过我,那是……什么意思?”
洞 穴(20)
“我梦见你追我。”
响马想起了她开门之后那一瞬间的惊惶。
“告诉我,你……到底是谁?”她问。
“能先讲讲你的梦吗?”响马说。
女人打量着响马的五官,慢慢地说:“在梦里,你的面目非常凶恶,我跑,你在后面追……”
响马的眼睛瞪圆了,他无法判定这个女人是不是在撒谎。
“我一直跑进一个像山洞一样的地方,藏在黑暗中。你追进来,四下搜寻我…………”
响马觉得他现在好像就是在梦中。
“这个梦我反复做过很多次。每次醒来,我都吓出一身冷汗。我不明白,你怎么突然出现在了我面前?”
停了停,她的眼睛突然变得迷离起来,轻轻地问:“现在,我是做梦吗?”
“我还怀疑我是在做梦呢。”
“也许,我在小区见过你,不记得了,就梦见了你……有这种可能。”说到这里,她似乎笑了笑。
响马彻底傻住了。
他想不通,为什么她也会梦到自己?如果她说的是真话,那么,是谁在更黑暗的地方操纵着这一切?
“哪一天我送你一幅画。”响马突然说。
“画的谁?”
“画的你。”
“你画我?”
“我不是有意画你,胡乱涂抹,画出的那个女人和你很像。”
“那怎么可能呢?”
“也许,我也是以前在小区里见过你,只是没注意,而你却留在了我的脑海中,于是,不知不觉就画出了你。”
“算了,我不看了,听起来都害怕。”
静默。
夜深人静,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太晚了,我得走了。”响马说。
女人一直看着响马,没做声。
响马站起来,朝她走过去。
她闪开了身子。
响马走到她跟前的时候,紧张到了极点,朝她笑了笑,笑得很假。她似乎也笑了笑。
响马跨出门那一刻,半扭着头,一边走一边留意她在身后的举动。她没有举动,她好像一直看着响马的后脑勺。
走出门之后,响马回过身,说:“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叫什么?”
“有这个必要吗?”她说。
响马又一次犯疑了,她为什么不说名字呢?
“这有什么?”
“我不相信你。”
“你不相信我什么?”
女人说:“你小时候,没听老人讲过吗?——深更半夜,假如有陌生人问你的名字,千万不能说。”
“是这样……”
这时候,响马感到脚下有一团毛烘烘的东西,他低头看,是那条黑猫,它趴在了这个女人的门口。它还没有睡,睁着绿幽幽的眼,静静聆听这两个人的对话。
“那我可以告诉你一个秘密吗?”响马说。
“秘密?”
“对,秘密。”
她冷冷地笑了笑:“对于我来说,你就是一个最大的秘密。”
“——你梦游。”
“我不信。”
“我至少可以给你找两个人证。有人亲眼看见你和我一起梦游。你有没有梦见过,在山洞里,你站在我背后,问我……”
突然,房子里的灯“忽”地就灭了,响马和女人都陷入了黑暗中。那条黑猫“嗖”地从不知道窜到了哪里。女人在黑暗中低低地说:“你最怕什么?”
响马哆嗦了一下。
现实被梦魇一点点吞并。他假装镇静地说:“……对,是这句。”
“我在问你,你最怕什么?”女人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响马摇晃了一下,差点被击倒——她不是在接响马的话,她是在问响马!响马感觉到,她随时都可能伸出无数条尖利的爪子来。
“你在梦中一直没有告诉我。”黑暗中的她又一次冷笑起来。
响马还在掩饰着他的惊恐,他竭力使自己的语气显得轻松:“你看,这些情节都对上号了。”
女人似乎不重视这个,她继续阴森森地问:“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了吗?”
响马后退了一步:“你总问这个……干什么?”
女人突然不说话了。
黑暗的时间移动得极其缓慢,像地壳运动。响马的心跳得越来越厉害。
过了好半天,女人终于开口了:“我经常问其他人这个问题。我是个导演,我想把人类内心最恐惧的东西真实地展现出来。”
响马小声问:“你用什么方式展现?”
“电影。”
“电影?……”
“我在拍恐怖电影。你说出来,好吗?省得我在梦中总追问你。”
“我最怕……你。”
“你撒谎!”她突然叫了起来。
响马的神经几乎崩断了,他小声说:“我不能告诉任何人……”
黑暗中的女人突然又说:“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不知道。”
“想听吗?”
“……你说吧。”
“算了。我最怕的东西和你最怕的东西一样,我说出来,就会撞到你的心理障碍上。今夜太黑了。”
“怎么突然就停电了?”
“我这个房子一到半夜就经常停电。”
洞 穴(21)
“好了……我们下次再聊吧。”
“我很少在家,我想你很难再遇到我了。”
响马突然有一个预感,他不可能再见到她了……
女人轻轻关上门,从门缝里低低挤出一句:“梦里见吧。”
响马在黑暗中愣了半晌,急急地朝楼下跑下去……
回到家,他把那一幅幅画像拿出来,取出最后一幅,仔细端详。
这个撩拨童年的他心旌摇荡的女人,这个在响马的生命里消失得无影无踪的女人,这个让响马在多年之后怀疑起她真实性的女人……
太像了。
响马认定,刚才他见的这个不肯说出姓名的女人,就是画上的这个他同样不知道姓名的女人!
响马注视着画中人,越想越恐惧。这个令他恐惧的女人出自他的画笔……
最后,他把这些画严严实实地包起来,塞到了吊柜里。
朝窗子外看了一眼,22号楼2门202室那个房间依然黑糊糊。
●我想杀了你……
响马发誓再也不去见那个梦幻中的女人了。
他勉强下了一个定论:他和她都是受害者。这个小区有一种什么磁场,导致来到这里的人都易患梦游症。
这天晚上,响马屈指算了算,又该为那个童年的梦中情人画像了。现在,他不必再参照最后一幅画了,只要依照22号楼2门202室那个女人画就可以了。
她在响马的画布上一点点显现出来。
响马突然停了笔。
他和画中的她对视着,心越缩越紧。他感觉到了什么,歪了歪脑袋,把眼光从画板上移开,头皮一炸——画中的人出现在了他面前!
真的是她!
她穿着一身白衣,直直地站在窗外,房间里的灯光照在她的脸上,青青的。她冷冷地看了响马一眼就走了。她的神态好像在梦游中……
响马放下画笔,快步追了出去。
这是响马第一次清醒地和梦游的她相遇。他要看看,她到底把自己领到什么地方!
这一天的月亮出奇的亮。
她没有走南门,而是从北门出去的。一个胖保安在门口打盹。他在这里站岗,不比黄减那个塑料人强多少。
出了北门,那个女人绕了半圈,朝南门外那片荒草地走去。
响马也钻进了荒草地,不过,为了不被她发现,他一直矮着身子前进。
正像n说的,她走的路线就像一团乱麻,绕来绕去,曲里拐弯。
走着走着,响马感到四周越来越陌生,好像离现实世界越来越远了。他忽然想到:梦游的他,能准确地摸回家。而现在,他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了,怎么回去?
他管不了那么多了。
他觉察到,这个可怜的女人好像并不是主谋,她只是一个被控制者,她的任务就是引着他走进那个山洞。
她时不时就直挺挺地转过身来,迷茫地看一下,也许是在寻找响马。看了一会儿,她又转过身去,继续走……
荒草中多是蒺藜,响马的身上被刺了很多下,钻心地疼。
突然,前面的荒草中慢腾腾站起两个人!由于离得太远,响马看不清他们的脸,他们好像都穿着保安制服,个头一般高。
响马愣住了,把身子藏得更深。他的目光穿过荒草,严密观察这三个人的举动。
那个女人终于停下了,直挺挺地站在那里。
两个黑影中有一个说话了,很轻柔:“来,你过来。”响马不知道他是对那个女人说,还是对自己说。
响马没有动,那个女人也没有动。
另一个黑影也不动,像个死尸,一直朝响马这里望着。
说话的黑影又说了一句:“你过来呀。”
那个女人好像是被施了定身术一样。
说话的黑影终于慢慢走上前来。他的身体刮着粗硬的荒草,发出“哗哗啦啦”的响声。而另一个黑影还是站在原地,朝响马这里望着。
响马死死盯着那个一动不动的黑影,突然想到,说话的黑影是黄减,而那个一动不动的黑影是他的替身——那个塑料人!
他的头好像被人砸了一闷棍,“轰隆”响了一声。
他似乎一下就明白了。
这个黄减天天值夜班,渐渐发觉了这个可怜女人的病症,也摸清了她发病的规律,于是,他打起了这个女梦游患者的主意。
过去,黄减过了零点就不知去向,一定就是钻进了这片荒草丛中,等待这个梦游的女人出现,伺机下手。他说过——我在等我的女人。
可是,蹊跷的是,每次这个女人出现,她身后都跟随着一个男人,那就是响马。每次,黄减都对响马恨得咬牙切齿,却无计可施。
而今天,他终于看见这个女梦游患者一个人走过来……
当然,这都是响马的猜测而已。很多时候,猜测离真相十万八千里。
黄减好像怕那个女人受惊,他走得很慢,很慢,就像要捉住一只蝴蝶……
那个女人好像突然明白过来,她惊叫一声,转身就跑!
黄减像矫捷的豹子,撒腿就追上来。
响马的藏身位置在女人的后面,她现在正是朝响马这边跑过来。
响马的大脑一下就停转了。
这一刻万分危急,有很多事情需要响马想明白:这两个黑影是不是只有一个是真人?这很重要!假如响马判断错了,万一搏斗起来,那么敌人的兵力一下就增加了一倍。
洞 穴(22)
这三个人是不是一伙的?
响马此时要跳出来见义勇为,搭救这个女人。可是,万一他中了圈套,那么不但暴露了目标,而且敌人的兵力其实是增加了两倍!
还有,此时这个女人仍然在梦游,还是已经被惊醒?这关系到响马这一伙能不能增加一
倍的力量。假如她已经醒了,至少她还可以跑出去喊人……
响马的大脑还处在死机状态,而惊恐的女人已经跑近了。
这时候,响马看清了,追在她后面的人正是黄减!他脸色苍白,气喘吁吁,但是奔跑的速度非常快!……
响马来不及多想,“噌”一下站起来。
他几乎一下就挡在了黄减的面前。
黄减猛地站住了。
“黄减!”响马喝道。
黄减愣愣地看着他,似乎在判断现在的响马是睡着,还是醒着。
风刮起来,荒草“哗哗啦啦”舞动起来。
远处的另一个黄减,轻飘飘倒了下去,被荒草埋没了。
响马平和了一下语气,又叫了一声:“黄减。”
黄减还是那样愣愣地看着他。也许,是响马的出现太突然了,他还没有回过神。看来,最近他一直出没在这片荒草丛中,那身脏兮兮的保安制服已经刮了很多口子,像个乞丐。
“黄减,你说话呀?”响马又说。这回,他用的几乎是朋友口气了。
黄减不说话,也不动。
风大起来,他的大檐帽被吹掉了,落进了荒草丛中,他的眼珠动都没有动一下。这个细节一下勾起了响马那阴森的记忆!
面前这是一个塑料人!
那么,倒下去的那个像死尸一样的黑影才是黄减?这个塑料人是黄减施了法术的工具?黄减被这个塑料人抽干了血,变成了一个空壳?
响马惊恐地回过头,看见那个梦游的女人已经不见了踪影。他把头转过来时,眼前的人终于说话了,他的语速很慢很慢:“你…是…第…四…个…”
响马猛地打了个冷战!
他在这个东西的声调中,嗅到了一股浓郁的塑料味。他陡然想到了飞天小区另外三个失踪的男人……
响马转身就跑!
他找不到回家的路,就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在荒草中乱撞……
潜伏在草丛中的节骨草,恶意绊了他一下,差点把他绊一个跟头,他回过头,发现那个东西还站在原地,木木地看着他,并没有追上来。
他稍微镇定了一下,爬起来,跌跌撞撞地朝前奔走。
突然,脚下又有一个东西把他绊了一个趔趄,他低头一看,大吃一惊,竟然看见黄减在草丛中躺着!这个黄减像一个病入膏肓的人,两只离得太远的眼睛,定定看着他,又好像在看着夜空,双眼充满绝望。
不过,响马的脚告诉他,这个黄减好像不是一个肉身,硬邦邦的。他壮着胆蹲下身,摸了摸这个黄减的脸,一丝凉气爬上他的囟门——这个黄减是塑料的。
响马站起来,发现刚才被他误以为是塑料人的黄减已经站在了他面前!响马懵了——他的速度比猫还快!
响马和他对视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风撩动着黄减破烂的制服,响马忽然感到有点悲凉。黄减突然笑了笑,说:“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你一定不相信……”
响马戒备地问:“什么秘密?”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像梦一样飘忽:“我…正…在…梦…游…”
“现在?”
“现在……”
响马忽然感到这个人很恶心——他强暴女梦游患者未遂,败露了,现在,他开始装疯卖傻了。
“你不是警察,我没必要对你撒谎……”黄减又说。
“既然你在梦游,怎么可能知道自己是在梦游?”
“我也说不清……”
“那么就是说,现在你还睡着?”
“是……”
“那你为什么不醒过来呢?”响马的口气带着明显的嘲讽。
“我醒不来……”
“我不信。”
黄减竟然深深叹了口气:“我当保安的时候,就有这个毛病,我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才被辞掉的……”
“你接着说。”
“我在大门口值夜班,一到半夜,总是忽悠一下,站着就睡着了,接下来我知道我就要梦游了。每次,我都会抱出这个塑料人,把它放在我的岗位上,顶替我,然后,我本人就钻进这片荒草丛……”
“你到荒草丛中干什么?”
“我不知道……”
“今天你来干什么?”
“我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要追那个女人?”
“我说了,我不知道……”
黄减的脸在暗淡的月光下竟然闪着奇异的光。他的头发有点长,被风掀动着,经常挡着他的眼睛。
如果他说的是真话,响马感到没有比这更可怕的事了——眼前这个和自己说话的人在梦游。从某个角度说,他十分清醒,知道自己在梦游……
梦魇和现实离得太近了。不,不是太近,而是完全混淆了。
“对于你来说,梦游着和清醒着有什么区别呢?”
“区别就是现在我管不了我自己……”他的表情显得有些痛苦。
响马想,这更像是喝醉了。
洞 穴(23)
“你有没有喝酒?”
“我从来不喝酒……”
“那你就是精神病,不是梦游。”
“每次到了天亮,我就会忽悠一下醒过来,又归我自己支配了。其实,你和我在小区大门口聊天,后来我爬进你家取塑料人,还有你在小区外的荒草丛看到我,我都是在梦游中……”
世上有各种奇怪的人,响马不想再和他纠缠下去,打算离开了。
“我想,我之所以得这种奇怪的梦游症,是看见你和那个女人梦游之后被吓的。我曾经跟踪这个女人,知道了她的住址,就给你一次次写纸条,想让你和她见个面……”说到这里,黄减脸上的痛苦加剧了,喃喃地说:“现在,我管不了自己……”
响马突然感到了危险,他低声问:“你现在想干什么?”
黄减的眼睛里突然射出两束异常的亮光,他小声说:“现在,我想把你杀了——实在对不起啊!……”
响马猛地朝后跳开一步。
黄减从怀里慢腾腾地掏出一把闪着寒光的刀子,那刀子很长,很尖。他痛苦地看着那把刀子,说:“我必须杀你的……”
响马想跑,但是,他清楚他跑不过这只豹子。他的双腿顿时软成了面条。这时候,风小多了。
响马突然孤注一掷地喊道:“天亮啦!”
黄减朝东方望了望,猛地哆嗦了一下。天边真的露出了一丝丝亮光。
“噢,天亮了……”他嗫嚅道。
响马愣愣地看着他。
他不再搭理响马,慢腾腾地收起刀子,慢腾腾地躺下来,平平地躺在那个塑料人旁边,双眼望天,眼神就像死鱼一样定住了。
天光熹微,响马看见两个黄减躺在一起。
两个黄减躺的姿势一模一样,表情也一模一样。
响马相信,只要他一转身,就可能分不清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荒草凄凄,两个黄减。
这个时辰,说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天。
梦魇和现实混淆了,真与假混淆了,昼与夜混淆了。
●好像是真相
响马报了案。
由于黄减涉嫌杀人,警方立刻下了传唤令。然而,黄减不可能永远藏在那片荒草丛里,他像虫子一样爬走了。
这期间,响马被警方叫去做了几次笔录。由于牵扯到他的梦游症,案件一下变得扑朔迷离起来。
这宗案子里,还牵扯到一个重要证人,就是那个22号楼2门202室的女人。
至此响马才知道她叫李丫。
李丫一直推说自己工作太忙,很不配合。她的证词也十分简单:她经常做梦,梦见有个男人在追她。最后一次,这个男人没有出现在她的梦中,却出现了另一个长相凶横的男人,她一下惊醒了,这才发现,她站在飞天小区外的荒草丛里……
警方分别带着响马和李丫,进行了司法精神病学鉴定。结果表明:两个人都患有重度梦游症。
半个月之后,黄减依然没有抓到。响马却接到了老家的一个电话:他父亲病危了。
响马出生那年,父亲就40岁了。他当了很多年文化局局长。响马出来读书那一年,他正好退下来。老头一直很孤独,全身都是病。响马买房子的时候,父亲拿出多年的积蓄,为儿子交了首付款。后来,响马几次要接他来北京生活,他死活不愿意。
得到警方的同意之后,响马离开北京,奔赴老家小城。
他父亲是胃癌,已经瘦得皮包骨。响马和姐姐轮流在医院照顾他。
回家的第一天,在医院,趁父亲昏睡的时候,响马小声问姐姐:“咱家楼上有一户人家,在我10岁左右的时候搬走了,你记得吗?他家有个女儿,跟你的年龄好像差不多,经常穿一件红衣裳,一条黄裤子。”
姐姐说:“那家姓李,住顶楼。你说的那个女孩叫李丫,她爸爸在文化局烧锅炉,她在亚麻厂上班。”
响马完全呆住了——是她!
“她家为什么搬走了?”
“还不是因为李丫!她和亚麻厂厂长乱搞,有一次,一群工人讨工资,把厂长办公室砸开了,正好把两个人堵在里面,当时李丫和那个厂长都裸着!那一年满城风雨,人人都知道这件丑事儿。哦,当时你还小。”
“你知道她家搬到哪去了吗?”
“不知道,消失了。”
这个李丫本来是个普通女工,她怎么混到了北京,怎么混成了导演?这中间一定很曲折很戏剧,响马不愿意再想了,此时,他只是有些淡淡的感伤——他少年时代那么爱慕的一个女人,竟然有这么丑陋的经历!
更让他反感的是:她为了隐藏自己微贱的出身,遮掩那段肮脏的经历,竟然矢口否认从前。
病榻之前,琐事纷繁,略去,我们直接讲跟这个故事有关的情节:
在父亲去世的前三天,这一天下午,有个60岁左右的老太太,来医院探视父亲。当时,只有响马在父亲身边。这个老太太出现在门口的时候,几乎奄奄一息的父亲突然弹开了双眼,射出了异样的光。
老太太无语地望了父亲一会儿,然后对响马说:“你是响马吧?我是你李姨,过去我们是老邻居。我想跟你父亲说几句话,行吗?”
响马看了看父亲,他艰难地举起手来,朝门外挥了挥。
洞 穴(24)
响马就退了出去。他几乎猜到了,这个老太太和父亲是什么关系。本来,他不该偷听,但是他在刹那间产生了一个惊人的猜想,为了得到证实,走出门之后,他轻轻把耳朵贴在了门缝上……
通过两个老人的对话,响马发现了一个巨大秘密!
李丫原来是响马父亲的种!
也就是说,响马和李丫是同父异母的姐弟。当年,李丫和那个厂长的丑闻败露之后,她在小城呆不下去了,父亲出钱,把她送到了北京读书。这些年,父亲一直在暗地里资助她,甚至在飞天小区给她买了一套房子。
现在,响马明白父亲为什么执意要在飞天小区给他买房子了,本来,响马看中了紧邻城铁的龙泽苑。可是,父亲为什么安排他和李丫住在同一个小区里呢?难道他想在临终之前,捅破这层窗户纸,让两个孩子在异乡互相关照?
三天后的夜里,姐姐不在,只有响马守在医院里。他实在太累了,趴在另一张床上睡了过去。病房里的灯亮着,白晃晃的。
迷迷糊糊中,他感觉父亲慢慢坐了起来。他陡然惊醒了,果然看到父亲下了地!父亲在床上躺了两个月了,想抬身都需要有人抱,而现在,他的动作竟然轻飘飘的。
响马颤抖着问了一句:“爸,您去哪儿?”
父亲目不斜视地朝外走,心不在焉地说:“我要去一个没有光的地方。”然后就直撅撅地走了出去。
响马蓦然意识到,自己的梦游是遗传!
他悄悄地跟了出去,想看看父亲到底去哪儿。
出了住院部,他发现父亲径直朝着停尸房走去了!小城的医院,停尸房很简陋,就位于住院部背后,穿过一片荒草,就是那个低矮的小房子,长年无人看守,窗子敞开着,黑咕隆咚。
响马大惊,急忙跑回去叫值班医生。两个值班医生嘟嘟囔囔穿好衣服,拿着手电筒,跟着响马来到了停尸房。借着那柱刺眼的手电光,响马看到,父亲端端正正地躺在停尸房中央的一个停放死尸的铁床上,脸像纸一样白,身体似乎比平时小了一号。
医生伸手摸了摸他的心脏,小声对另一个医生说:咽气了。
父亲这辈子最后一次梦游,走进了停尸房,再也没出来。
响马竟然没有哭。
当他跌跌撞撞地跟随两个医生返回住院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间阴森的停尸房一片漆黑,他不由想起了父亲在梦游中说的那句话——我要去一个没有光的地方。
父亲去世之后第二天,响马就红着眼睛离开了老家……
回到北京,他立刻找到了曾给他做过测试的精神病学专家张箪山。这是一个下午,他来到了张箪山位于亚运村的单位,讲述了自己的经历,并向他求教。
张箪山:既然你和李丫是同一个父亲,那么你们就有相同的基因。在梦游这件事上,你们两个人的大脑很可能产生了奇异的共振,互相牵连。因此可以推测,你们在潜意识的深层状态里,思考的问题也极其相似,比如:你最怕什么?
响马:那个黄减说,他梦游的时候,知道自己梦游,却控制不住自己——真有这样的人吗?
张箪山:有。据我们的调查,这类患者占梦游症患者的1%。
响马:我不明白,他怎么也得了梦游症呢?
张箪山:我个人的研究表明,梦游症是可以传染的。这种传染主要的原理是恐惧。也就是说,你越恐惧梦游你越容易梦游。比如,某一天你加班,回家的时候已经深更半夜,在路上,你撞见了一个人,他脸色苍白,身体僵直,正在梦游中。从此,你深深恐惧……比如,你读了一部有关梦游的小说,越想越担心:我可别梦游啊!我可别梦游啊!我可别梦游啊!……比如,临睡前,你望着黑糊糊的窗外,心里反复想:千万不要再想梦游这种事了啊……结果,半夜的时候,你很可能就轻飘飘地坐起,轻飘飘地下地,轻飘飘地出门,轻飘飘地走向:医院的停尸房,荒野的坟地,阴惨惨的寿衣店——你越怕哪里,越会走向哪里。
想一想,你最怕什么地方?
是我在问你。我是周德东。
和你们一样,我不知道自己是否梦游。不过,在我的身上,偶尔发生这样的事:睡觉前,穿着内衣。第二天早上,却发现内衣脱了下来,整整齐齐地摆在枕头旁。
所有人都在撒谎(1)
所有人都在撒谎——至少这个标题是真实的
●他不是爸爸
周继今年四岁半。
他是个男孩,虎头虎脑,长得很可爱。他在幼儿园中班。
这一天是休息日,爸爸带他到常青大街玩。
常青大街是A市有名的商业区,爸爸要给周继买一把玩具手枪。
这里是步行街,禁止各种车辆行驶,人很多,大家拥来挤去。
周继是个极其聪明的孩子,他一路上都和爸爸喋喋不休。
“爸爸,你说,轮子是不是汽车的腿?”
“爸爸,天是小鸟的家,花是蜜蜂的家,对不对?”
“爸爸,你看路边的树就像一把把绿伞!”
爸爸不停地夸儿子有想像力,长大之后可以做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