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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周德东 当前章节:14519 字 更新时间:2026-6-6 10:04

他不仅仅是永远弄不懂她们的心,也永远看不清她们的身体。

之后,响马隔一些日子就要做那个恐怖的梦,梦中的情节一模一样。

每次,他都梦见他半夜穿衣,走出门,经过那个保安,来到小区外的路上,看见那个女人在荒草丛中朝他招手,然后他就鬼使神差地跟她走,一直走进一个山洞,接着,他就再也走不出来了。那个女人突然出现在他脖子后,低低地问他:“你最怕什么?”每次到了这里,梦就破了。

为什么反复做同一个梦呢?响马感到这个问题严重了。

是冥冥之中有神灵在暗示自己什么?是自己得病了?他的身体没什么问题啊,生物钟没有紊乱,能吃能喝,精力充沛,性欲旺盛……

接下来,他就开始品味这个梦的含义,终于不得结果。

这一天,他专门跑到城里,找到一个神叨叨的朋友,向他请教。那个朋友一直声称他是解梦大师。

解梦大师听了响马的讲述,故作高深地讲了一大通:那个女人总是出现在荒草中,说明你的生活中将出现一个属蛇的女人,她很富贵,很可能是一个成功的私企老板。她把你引进一个山洞,然后你就找不到出口了,这说明你将走不出这个女人,她就是你未来的配偶。她总是问你怕什么……

大师说到这里打了个嗝,掩饰他的词穷,然后继续说:她是一个挟持你一生的人。你最怕的就是她。

响马离开大师之后,把他的那一堆话都扔进了垃圾桶。他暗暗地想,如果这种水平也能混饭,那我就可以靠解梦跻身亚洲富豪前十名了。

不过,响马把那个朋友最后一句话留住了——他在响马离开的时候补充说:那个山洞就象征着女人的生殖器。

响马不是觉得他说得有道理,而是觉得这个文学比喻很生动。

●虚实

响马最近的活儿越来越多了,他经常进城去跟一些客户谈业务。

这可能跟他刚刚设计的一个平面广告有关。最近,他为一个房产开发商设计了一个广告,就立在繁华闹市上,那上面有“响马工作室”的电话。

每次出入小区的大门,响马都发觉那个眼睛离得很远的保安神态有点异样。

洞 穴(5)

一次,响马走进了小区大门,走出了很远,突然回过头去,看见那个保安正在背后定定地看着他。他见响马回过头来,心事重重地把目光移开了。

响马疑惑了:为什么白天和夜里都是他在这里值班呢?难道没有人和他轮换?

想着想着,他幡然醒悟:夜里遇见这个保安,那是做梦。他之所以总梦见这个保安,是

因为他白天总看见这个保安。

那么,夜里值班的保安是谁?

这一天,响马要赶一个活儿,很晚才结束。他从电脑前抻了个懒腰,要睡了。

突然,他有了一个念头:出去,看一看夜里值班的保安长得什么样。

推开门,一阵冷风吹得响马打了个寒战。

那些苍白的纸灯笼还在静静地垂挂,散发出淡淡的光晕,使暗处更暗。

在路上,他又想起了梦中的情形。

此时,他是在现实中,不必害怕,对面的荒地里不会再出现那个女人的脑袋,他也不会傻傻地被带到那个诡秘的山洞里去。

现在,他不是被谁牵制,也不是无意识。他有明确的目的——去看一看夜里值班的保安。

风吹着他的额角,很凉爽。

他的头脑很清醒,身体各部位反应都很灵敏。

他是飞天小区的业主。

他是“响马工作室”的主人。

他不是在做梦。

现实和做梦的感觉大相径庭。

现实就像照片,有时候,你甚至为它的清晰而恼怒,比如对待皱纹的态度,但是,它依然一丝不苟;而梦就像底片,黑白颠倒,模糊诡异,必须借助光的映衬才能显现……而照片是依据底片冲洗出来的。

响马突然停住了脚步:他远远地看见,把门的仍然是那个眼睛离得很远的保安!他在那盏白晃晃的水银灯下站立,影子很长,差点就爬到响马脚上了。

响马的惊怵有几个原因:

一,在梦里,他每次都在大门口遇见这个保安,而值夜班的竟然真是他!

二,他站在门口的这个场景跟响马梦见的一模一样,包括他的站姿,他的神态,甚至包括屋檐下那盏水银灯的光晕,他的身影……

三,他怎么昼夜值班?难道他不吃不喝?

四,或者,白天站岗的保安和夜里站岗的保安是双胞胎?

响马走过去,主动跟他笑了笑。他也朝响马笑了笑。他的脸有点青,好像是冻的。

“还没休息啊?”响马问。

“没有。”保安说。

响马掏出烟,递给他一支,被他谢绝了。响马自己点着一支,大口吸起来。

“你们几点下班啊?”响马盯着他的右眼珠问。

“一般说,过了零点,就可以把大门锁上了。”

响马低头看了看,说:“哟,现在都凌晨一点多了,你怎么还不休息?”

“最近不一样。”

“最近怎么了?”

保安压低声音,说:“最近飞天小区有点不对头。”

“怎么不对头?”响马盯着保安的左眼珠问。

保安也看着响马:“你不知道?”

“我怎么会知道?”

“你不可能不知道。”

“咳,我真的不知道!”

“那你现在出来干什么?”

“我?……出来溜达溜达。”

保安鬼鬼地笑了笑,不再说话了。

一阵大风吹过来,把保安的大檐帽吹掉了,落在了响马的脚前。他动都没动一下,好像就等响马帮他把帽子捡起来。响马有点戒备,他弯腰捡帽子的时候,眼睛一直注意着这个保安的腿。

响马担心他会趁自己弯腰时下手。

他没有下手。响马发现,他始终站得笔直。

响马把帽子递给他,他说了声:“谢谢。”

响马乘机问:“你们掌握了一些什么情况吗?”

“其实也没什么。”他似乎不愿意透露太多。

“可是,你说最近有点不对头。”

“我们做保卫工作,要当然要格外警惕和小心……”他绕了一阵弯子,突然说:“如果没什么事,你就回去睡觉吧。”

响马忽然想,难道这件事跟自己有关系?

他讨好地笑了笑,说:“如果有什么事,还希望你早提醒。”

“好的。”保安说得毫无诚意。

响马回到家中,想起他反复做的那个梦,想起那个保安欲言又止的神态,越来越觉得蹊跷。

飞天小区到底怎么了?

 ●塑料人

第二天早上,响马按捺不住内心的疑虑,又去找那个保安了。

这次,他发现把门的保安换了,换成了一个矮个子保安,很精干。

响马走近他,说:“小伙子,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说。”

“咱们小区最近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听说。”

“你没有发现有什么不对头吗?”

“不对头?”矮个子想了想,说:“没有啊。你听说了?”

“道听途说。”

停了停,响马又问:“哎,今天怎么换了你值班呢?”

“原来那个保安被辞掉了。”

“怎么时候?”

“今早上。”

洞 穴(6)

“为什么?”

“他那个人有点……”

“有点什么?”

矮个子似乎不愿意在背后讲人家坏话,吞吞吐吐的样子。

“没事,你说吧。”

“他有点怪。”

“怎么怪?”

“每天半夜一过了零点,他就在这里立一个塑料人替他值班,然后他就钻进那片荒草中不见了,谁都不知道他去干什么。”

“塑料人?”

“塑料人。”

“他不是总那样吧?”

“我们领导暗中探察了很多天,无一例外。”

“可是,昨天半夜我出来,看见他在这里站岗呀。”

“你看错了,那是塑料人。”

“不可能!”

“他制作的塑料人,和他长得一模一样,也穿着我们的制服。”

“我走到他跟前,还跟他说了半天话呢!”

“那你一定是活见鬼了。”矮个子怪怪地笑了笑。

响马忽然想起昨夜的一个细节——那个保安的帽子被风刮掉了,他一动不动,等着响马帮忙,好像他不会弯腰一样。

响马打了个冷战。

他一到零点就消失在那片荒地里……他去干什么?

响马想,难道自己经常做的那个怪梦跟这个古怪的保安有关系?难道那荒草中有他的洞穴?难道他会妖法?难道梦中那个让自己感到有点熟悉的女人其实只是个画皮,里面是他?

这时,响马想起那个保安曾说过:“一般说,过了零点,就可以把大门锁上了……”

矮个子小声说:“走,我带你看看那个塑料人。”

响马怔了一下。他不知道这个矮个子保安为什么要这样做,顺从地点了点头。

矮个子带他走进值班室,推开里面的一扇门。

这是一个没有窗子的仓库,里面很暗,堆着很多东西,有老一批保安废弃的制服,有一些消防器材,有一些残废桌椅……等等。

响马看见一个塑料人躺在那推破烂中,它穿着崭新的制服——假人穿真人的衣服,让人极不舒服。

响马看了它第一眼,心就像被锥子扎了一样,猛跳了一下——这个塑料人跟那个被辞退的保安长得太像了,简直就像是一个活动的人在画面上定了格。哪家塑料厂能做出这么逼真的塑料人呢?

它的表情有点木然,好像在看响马,又好像没有看他。这个神态就是夜里跟他聊天的那个保安的神态啊!

矮个子盯着响马的脸问:“你夜里见到的是不是它?”

“真像……”

矮个子瞟了那个塑料人一眼,突然从地上拾起一截钢筋,恶狠狠地扬起来,要朝那个塑料人身上戳。响马仿佛看见它的眼睛、鼻子、嘴巴转眼就变成了几个黑窟窿。好像不愿意看见一个活人被杀死一样,响马猛地伸手把矮个子拦住了。

“戳烂它,它就不会半夜作怪了。”矮个子说。

“挺可惜的。”响马笑笑说。

矮个子想了想,终于把那截钢筋扔在了地上。

“那个保安叫什么名字?”响马问。

“黄减。”

“他老家在什么地方?”

“他好像是山里人。平时,他跟我们接触不多。”

“你们领导为什么让他日夜值班呢?”

“他自愿。他家里穷,想挣双薪。”

“可是,那多疲劳啊。”

“北门日夜都有人看守,这个南门过了零点就可以锁上了。他只是多站几个小时岗而已。”

“按照规定,过了零点,他就可以休息了,那为什么还要开除他呢?”

“领导觉得他的行为有点怪。”

“他放一个假人在这里,可能是为了吓唬那些想翻墙的小偷。我们不是经常看见公路上也有假警察吗?”

“假人有跟真人这么像的吗?”矮个子冷不丁说。

这句话让响马哆嗦了一下。他之所以站在黄减的角度说话,只是想通过辩论,把这个古怪的保安看得更真切一些。

“你知不知道他被炒掉之后去了哪里?”响马问。

“他在这里工作的时候,我们都对他的行踪不了解,现在他去哪儿,我们就更不知道了。”

停了停,矮个子问:“你想见他?”

“……是的,我有个事儿问他。”

“我想,只要你把这个塑料人抱回家去,有一天他就会出现的。”接着,他眯着眼睛问响马:“你敢吗?”

响马说:“有什么不敢的。”

●长夜

天渐渐黑了。

响马把所有的窗帘拉严,一个人静静地坐在沙发上,看着立在房间一角的塑料人,抽烟。

他有点后悔把它抱回来。

在温和的灯光下,它简直栩栩如生。它的头发和眉毛和真人的一模一样,它的眼珠甚至有点晶莹,它的肌肤纹理清晰,似乎都有弹性……

可是,它是塑料人,响马把它抱回来的时候,就像抱一幅画那么轻。像画一样轻的人怎么可能是真人呢?

它似看非看地与响马对视。

响马越看它越觉得像那天夜里跟他聊天的人。

在这个深深的夜里,响马跟它主动地笑了笑。

它没有反应。

响马掏出一支烟,递向它:“抽吗?”

洞 穴(7)

它还是没有反应。

响马低低地说:“……我知道,那天跟我说话的人就是你。”

它木木的。

“现在,就剩下咱们两个人了,你继续说吧。飞天小区到底怎么了?”

它还是木木的。

“我不关心别人,我只关心我自己——跟我有关系吗?”

响马观察着它的脸。

表面上,响马很镇静,其实,他的心里恐惧至极。假如这个塑料人突然开口说话,他一定当场昏厥。

突然,塑料人的大檐帽掉了下来。

房间里没有风,它的大檐帽怎么会掉下来呢?不对!

响马直直地盯着它的脸,过了好半天,没见什么异常,他才试探着一点点蹲下身,伸手去够它的帽子。他的眼睛一直没有离开它的脸。

终于,他成功地把那顶帽子拿到手了。

他站起来,慢慢走近它,小心地把帽子放在它的脑袋上……

响马的手无意中碰到了它的头发!——那绝对是人的头发。响马的心猛地抖了一下。

那顶帽子又一次掉在地上。

响马这一次不敢弯腰捡了。他死死盯着这个塑料人的眼珠。他感到,它是在试探他的胆量。如果他不敢捡这顶帽子,那么他就输了,它摸清了他的根底之后,会加倍吓他。漫漫长夜,响马实在承受不住这种恐怖的煎熬了。

他必须把这顶帽子捡起来。

他后退一步,一边盯着它的眼珠,一边慢慢弯下腰去。

就在他要摸到帽子的时候,塑料人突然直挺挺地朝他扑过来!那一瞬间,响马看见它的表情依然是木木的,双臂依然贴在身体两侧,像一具尸体。

响马惊叫一声,就地一滚,窜到沙发前,惊恐地回头看去——那个塑料人“吧唧”一声摔在了地上。

它倒了。

塑料人没站稳,倒了,仅此而已。

响马惊惶地看着它。他认定,它是故意倒下来的。

响马定定心神,慢慢走过去,把帽子踢开,然后,小心地把它扶起来,立好。它的个头跟响马一样高。

“别演戏了。否则,我就把你扔出去了!”响马近近地看着它,突然说。

墙上挂着石英钟,眼看就到零点了。小区里彻底宁静了,远处高速公路的车声也渐渐消隐,梦在夜空中飘荡。

也许是因为刚才的震动,响马看到这个塑料黄减的两个眉毛一先一后掉了下来。它没有了眉毛,变得更加恐怖,鬼气森森。

响马正惊怵着,它的头发也一片片地掉了下来,很快就掉光了,一个光秃秃的脑袋。

响马咬着牙关,鼓励自己挺住,挺住,挺住。他低低地说:“你用这种方式说话,我听不懂。”

塑料人光秃秃地看着他,还是一言不发。

响马不再说什么了。他忽然想到:如果让它一下就变成一个活人似乎不太可能,应该给它一个台阶。于是,响马看着它的眼珠,好像是自言自语地说:“我有点饿了。”

塑料人木木地看着他。

响马又说:“我得去吃点东西。”

然后,他一步步后退,终于退进了厨房——他想,他再次回来的时候,也许就会看见活的黄减站在他的房间里了……

他不饿。

他走进了厨房之后,总得干点什么,他轻轻打开酒柜,拿出一瓶洋酒,猛灌了几口……这时候,四周突然变得一片漆黑。

停电了?

响马傻在了那里。哪有这么巧的事!

此时,他不敢走出这个厨房的门了。他在黑暗中静静地站立,聆听那个塑料人的动静。

突然,他听见一个嘶哑的声音:“响马,你来。”

他哆嗦了一下,大声问:“你是谁?”

“我就是黄减啊。”

●梦游

响马差点瘫软在地。

黄减……

正是响马把这个黄减抱回来的啊!

他扶着墙慢慢走出去,客厅里漆黑一片,看不见任何东西。他站在离那个塑料人很远的地方,颤巍巍地说:“你能不能告诉我……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你把我的替身抱回来了,我就溜进来了。一会儿我要把它抱走。”黑暗中一个声音说。

“你是真人?”

“当然了。”

“你是……怎么进来的?”

“我的办法太多了,怎么都能进来。对不起啊,我只是想抱回我自己的东西。”

“我能点上灯吗?”

“不行。”

“为什么?”响马更加惊骇了。

黄减似乎想了想,说:“我已经被开除了,我已经不再是这里的保安,现在我是私闯民宅……真的,我只是想抱回我自己。”

响马注意到,刚才他说的是:“我只想抱回我自己的东西,”而现在,他说的是:“我只想抱回我自己。”

“刚才我进厨房的时候,客厅里只有一个塑料人,接着就停电了,回来就听见你说话了……现在,我什么都看不见,我怎么能肯定……不是塑料人在说话呢?”

“信不信由你吧。反正你不能开灯。”

“我可以抽烟吗?”

“也不行。”

“那好吧。你说,飞天小区怎么有点不对头?”

洞 穴(8)

“是你不对头。”

“我?”响马懵了。

我怎么不对头?难道我疯了?中邪了?

黑暗中的声音继续说:“因为我天天半夜都看见你走出小区大门。”

响马的头皮一下就炸了——难道梦里经历的都是真事?!

他陡然明白了,为什么他每次都能梦见这个黄减在水银灯下走来走去!

“后来,我怀疑你是在梦游。”黑暗中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响马像被电击了一样。

他从小就害怕梦游。

你想想,深更半夜,你木木地起了床,然后直挺挺地走出去,专门到你平时最害怕的地方去,比如没有路灯的胡同,比如废弃的剧院,比如荒草甸子,比如公墓,比如太平间……

转了一圈之后,你回到家中,继续睡觉,天亮后,你起床,吃早点,上班……

多少年过去了,你对你黑夜里的经历始终一无所知。

有一天,你的一个同事对你讲了某个诡怪之地,把你听得全身发冷。半夜里,你等大家都睡着了,就直直地坐起身,穿上衣服,慢腾腾朝那个地方走去……

还有比这更可怕的事吗?

这是冥冥之中有什么在控制着你的身躯,你越害怕什么就越让你经历什么……

“你是不是在做梦?梦见你值班时遇见了我?”响马问。他不相信他做的那些梦都是现实!他不相信半夜时他真的跟一个陌生女人一起走那么远的路,进入那个刁钻的山洞!

他不敢相信!

“你上个月27日出来过一次,这个月3号出来过一次,还有11号,17号……今天是23号。”

响马也记不太清楚他哪一天做过那个梦了,他大概回忆了一下,这个黑暗中的人说得还真八九不离十。

“我还看见有个女人。”

响马瞪大了眼睛。

这个女人是最恐怖的!

假如响马真的梦游,那么,他每次梦游的时间是半夜,这么偏远的小区外根本不会有什么人,即使有人,他每次遇见的也不可能是同一个人!

可是,他为什么每次都遇到这个诡秘的女人?巧合?难道,她知道他什么时候出来梦游?

或者换个思路,她有办法遥控响马梦游?她一召唤他出来,他就像行尸走肉一样走出来,跟在她身后?

她为什么每次都带他去那个山洞?

她到底想干什么?

她是谁?

黑暗中的声音又说:“她每次都在小区对面的荒草中等你。”

响马屏住呼吸听,生怕落掉一个字。

“你看清她的长相了吗?”

“没有,我能看见她的脑袋,模模糊糊的。你每次都跟她走,你自己没看清?”

“一直没有……”

“她从不早来。每次她出现之后大约5分钟,你就出来,跟她走了。”

他停了停,又说:“开始,我以为你们是情人。后来,我从你的脸上发现,你是在梦游。——你从我面前走过去的时候,总是表情呆滞,目不斜视。”

“那我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不知道。那时候,我已经睡了。”

响马在极度惊恐中沉默了。在这个世界上,让人无法探究根底的事情太多了。终于,他岔开了话题:“你为什么要做一个假人?”

黑暗中的人似乎被触痛了最深邃的神经,他缄默了。突然他说:“有个人替我工作,这是我一生的梦想。”

“那你本人去哪里了呢?”

“我去见我的女人。”

“她是谁?”一说到女人,响马立即想到那个控制他的女人,就凝聚了全部的注意力。但是他马上觉得自己有点唐突:“……对不起。”

“我走了。我走了电就会来了。”黑暗中的人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响马愣了一下,马上问:“那我以后想找你的话……怎么联络?”

“我随时都会来的。”

“你的塑料人还拿走吗?”

“我当然要把我拿走了。我干什么来了?”

“那你……打算从哪里出去?”

“你不用管,反正你也看不到。”

接着,响马就听见有轻轻的脚步声,好像朝着书房那里去了,又好像朝着卧室那里去了。

过了一阵子,房间里归于沉寂。

电“哗啦”就来了。

响马看对面,客厅里空荡荡,那个塑料人已经不见了。包括它的头发和眉毛,还有那顶大檐帽。

鬼知道刚才说话的是不是它。

鬼知道它是不是自己走了。

这件事永无对证。

响马来到书房,书房的窗子锁着。他又来到卧室,卧室的窗子也锁着。

他有点毛骨悚然了,四下看了看,又小心地把衣柜拉开——“吱呀……”里面什么都没有。

这家伙怎么就没了呢?

如果刚才说话的真是那个黄减,他如此轻松地就可以出入自己的家,那么,以后还有一点安全感吗?

他没了,或者说它没了。

这一夜响马无眠。

●计谋

响马有一个特点,不论遇到什么事,浪漫的也好,烦恼的也好,悲痛的也好,古怪的也好,都不会耽误他白天的工作。

洞 穴(9)

次日,他把手头的设计都完成了,叫“快递公司”送走。

匆匆吃了晚饭,他接到一个电话,是第n个女友打来的。

n是一个很林黛玉的女人,她当然不知道响马还有abcd一系列女朋友。她说:“我要去见你。”

“你别来了。”

“怎么了嘛?有女孩子啊?”她酸酸地说。

“别胡说。”

“那你为什么不想见我?”

“我遇到一点事,得解决一下。”

响马一边说一边在脑袋里把这个n和梦游中的那个女人的头像叠放在一起,他发现码子差大了。

他又把opqrst等等女朋友都在脑子里过滤了一遍,型号都不对。

越这样他越害怕。

他觉得这个荒草中的诡怪女人非常深邃。她总是笑笑的。他永远看不清她的脸,永远看不清她眼睛后面的那双眼睛。

“什么事呀?”

“你帮不上忙。”

“那可不一定啊。”

“哎,我还真得求你帮忙。”

“说吧。”

“过几天我再找你。”

“好吧。”n有点扫兴:“那你睡吧。晚安。”

“晚安。”

响马放下电话,看了看他那凌乱的床铺,他知道,今夜他肯定还是睡不着。

一是他心思乱。不挖出那个女人的秘密,他的心就会一直放不下来,整天在胸腔里提留着,悠来荡去。也许,这件事他一辈子都整不明白。

二是他不敢睡。他怕他一睡着,就会被那个神秘的力量吸出去,走进那深不可测的黑暗中……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我不睡觉,她会不会有办法,让我走出去呢?他希望这样,因为他清醒着就可以看到真相。

突然,他想到,那还不如假装梦游,出去看能不能看见那个女人!

想到这里,他的心猛跳起来。

石英钟一点点移动。夜越来越深,响马的心跳得越来越厉害。

窗外的月亮似乎洞察人间一切的秘密,它从云朵后面闪出苍白的脸庞,它要看一看结果。风刮起来,似乎在预告什么。

零点终于到了。

响马慢慢打开房门,他觉得今天门锁的声音特别响。

关好门,他走出去。

小区里没有一个人,那些高高的草都在看着他。今夜,他无比孤独。

他直挺挺地走向小区的大门。

他感到自己的行为很恐怖。他感到自己很恐怖。一个人如果感到自己恐怖,那就没救了。

他感到不但自己梦游有人操纵,就是现在这样假装梦游都有人操纵。

为了谜底,这个胆子本来不大的人豁出去了。

风把他的衣服撩起来,他感到彻骨地冷。

他是逆风而行,风似乎都在阻挠他。

他一意孤行,继续朝前走。

远远地,他看见了那个新换的矮个子保安。他在风中踟躇,不停地用双手捂耳朵。

响马走过他的时候,连看都不看他一眼。他能感觉到那个保安在用诧异的眼光望着自己。

他一直走出大门,站在小区外的马路上,向那片荒草地望去。

那里很黑暗。荒草摇曳,似乎是一些寂寞了亿万斯年的野鬼,在叫唤他走过去。

这片荒草地,他太熟悉了,他无数次在半夜里看见它,并且走进去。可是,现在不见那个女人,荒地上空只有一些蝙蝠在飞。

他站在马路上直僵僵地等待,心情复杂极了。他不是在等待哪个情人,他不是等待远方的书信,他不是等待一个机会,他是在等待一个目的不详的恐怖女人。

半个钟头过去了,荒地里始终没有露出一个脑袋。

他感到自己有点傻。

那是一个梦,现在他却来现实中寻找梦中的情节,不可笑吗?也许一切都是那个黄减在杜撰,都是他在捣鬼。

一个为自己制造塑料替身的人本身就有问题。

可是,他怎么能说出响马哪一天做了什么梦呢?难道他不但能钻进自己的房子,还能钻进自己的大脑?

不论怎么说,目前最可怕的就是他——黄减。

“你现在是梦游还是在散步?”

有人说话。

响马惊了一下,四下张望,判定那声音来自荒草中。

“你是谁?”

“黄减。”

响马猛地抖了一下,他仿佛看见那荒草中躺着一具塑料人。

“你躲在这里干什么?”

“等你。我知道你会来。”

“你出来。”

“小点声!你进来。”

响马犹豫着,没有迈步。

“你别怕,我不会害你。”

响马想了想,终于慢吞吞地走向荒草丛。

果然有一个黑影在草丛里端坐着,正是那个两个眼珠离得很远的人,他还穿着一身保安制服,不过已经很脏了。荒草高过了他的头颅。

“你是不是在梦游?”他又低低地问响马。

“应该不是。”响马站在他前面,说,“因为我知道自己一直没有睡觉。”

“那你是想见她?……”

“是。”响马心里说:可是,我却见到了你!

“你这样做是徒劳的。”

洞 穴(10)

“为什么?”

“你只有在梦游的时候才能见到她。她不在这个层面。”

“你怎么知道?这件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只是替你分析,你不信就算了。”

“你在这里干什么?”响马突然警觉地问。

“我在等一个女人。”接着,他强调了一句:“我在等我的女人。”

响马觉得他太可疑了,哪个女子会到这里和他幽会呢?除非那个女子梦游……

“你……等吧,我回去了。”响马说完,转身就走。这一刻,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其实是一条虫子。

“你等一下!”黄减在后面压着声音对他喊。

他猛地停下来。

荒草已经把黄减挡住了,支离破碎的黄减轻声对他说:“你知不知道,这一带最近发生了什么事?”

“不知道。”

“有个男人失踪了,他是这个小区的业主。”

●又一次邂逅

响马依然不敢睡。

他怕。他知道,只要一睡着,他的大脑就控制不了自己的躯体了,就会被那个神秘女人勾出去,再一次经历那反反复复的恐怖情节……

他不能对任何熟人说起这件事,他担心大家把他当成精神病。以前,他一听说谁梦游就觉得谁精神有问题。

而他不可能永远不睡觉。

这天晚上,响马睡觉之前,用钥匙把门反锁了。

然后,他又在床前的地板上摆放了很多空瓶子,如果不开灯,就是他醒着,想走出卧室,都会把瓶子碰倒。

他想,假如他再梦游,下地的时候一定绕不过这些瓶子,到时候,瓶子“乒乒乓乓”地倒下,他就会被惊醒。

最可笑的是,最后,他用一根粗绳子把自己绑在了床上,绑得很结实,即使是天亮了,他想解开那些绳子都很难。

这下他放心了。他在绳子的束缚下,渐渐睡着了。

半夜时分,在朦朦胧胧中,他又一次走出家门,走向户外……他的心里极其恐怖,却控制不住双腿。

那些纸灯笼还是惨白地亮着,显得有几分困倦。

他直撅撅地走到大门口,又看见了那个矮个子保安,他这一次坐在值班室里的凳子上打盹,没有看响马。响马多希望他站起来,把自己拦住啊,可是,他似乎被收买了,头都不抬。

响马走过他,一直走出了小区。

荒草丛中,出现了一个黑影。正是她。

响马甚至都看见了她的牙齿在暧昧的月光下闪着惨白的光。风吹草动,她的身子似乎和草一起晃动着。她在朝响马摆手:“过来,你过来!”

这个场景,响马太熟悉了,却身不由己地朝她走过去。

她还像从前那样,转身朝荒草深处走。响马只能看见她的背影。

她的长发一直没有剪,只是她的衣服好像换了,原来她总穿一件红色有黑色花纹的衣服,现在她穿一身白,更加鬼魅。

快秋天了,有的草已经失去了水分,只剩下柴质,干硬,他不小心,胳膊被刮了一下,很疼,他觉得应该是出血了,伸手一摸,果然有湿乎乎的液体。

他顾不上管那么多,紧紧追随那个女人的步伐。

走了很远,又来到了那个山腰,又看见了那个山洞。他不长记性,仍然对那个山洞满怀期望。

那个女子笑笑地朝里指了指,然后一闪身就进去了。

响马也跟她走了进去……

响马第一次看见人做爱那一年,只有15岁,在初级中学读二年级。除了画画,他对其他功课毫无兴趣,经常逃学。

他读书的学校在城郊,挨着一望无际的田野。那所学校的高墙外面,有几十孔相通的地道,是备战用的。响马逃学的时候,担心被老师、家长、或者认识的人发现,就藏在地道里面。

一次, 他背着干瘪的书包刚刚钻进那个地道,就听见洞里有呻吟的声音,是个女人。

响马被吓了一跳,急忙闪身,悄悄探出脑袋观望,全身像通了电——一男一女,在相连的另一个更深的洞里,颠鸾倒凤,难解难分。那个女人像狗一样呜呜地叫着,不知是幸福还是痛苦。

这是响马生平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场面,突然如饥似渴。

女的一直在叫,那男人不语,只是努力在做着让那女人叫的事。

响马觉得那场面很美,他们都没有穿衣服,他们的衣服都扒了下来,扔在了洞口。响马感到那花花绿绿的套在人体之外的衣服无比虚伪。

他们的肤色一黑一白。男的白,女的黑,互相衬托。

男人为天,天在动。

女人为地,地在动。

天地在动宇宙在动,动得极有规律,极有节奏,令人感到什么是生生不息,什么是物质不灭。

人类的所有动作都有意识,有目的,比如木工拉锯是为了做木器,人上班是为了挣工资,行人走路是为了去另一个地方。

而这两个人,他们不需要报酬,不需要达到,他们的大脑一片空白,不知道劳累,不计较得失,他们的运动完全来自于一种原始的激情,一种自然的灵动,因此,这种单纯如水的运动是最美好的,最玄妙的,最神秘的,最永恒的。

过了好久,他们两个人才穿好衣服,小声说了一阵子话,离开了。他们一直不知道旁边埋伏着一个未成年的观众。

洞 穴(11)

他们走后,响马判断,他们不像是一对拍拖的恋人,因为他们的年龄都有三四十岁了。也不像是一对夫妻,如果是,他们不会跑到这么潮湿的地方做爱。

偷情?响马立即感到丑陋了。

他从燥热中冷静下来,双手支腮,望着远方那个勉强都可以称为夕阳了的东西,发呆。

他突然想呕吐。

美与丑只差一步。

他默默地想,刚才的一幕到底是美还是丑?如果是美,那么为什么如此脆弱?如果是丑,那么为什么如此生动?终于得不到答案。

这是一个少年的思考。后来,他发现很多人都是思考。

一个西方的文学大师这样结论:

有一种行为,

它是最美的,

也是最丑的,

至少有一点可以说清楚,

它是永远无法替代的。

这个大师的结论不比响马少年时代的思考高明多少。

从那以后,山洞对响马充满了诱惑。

那个女人又不见了。

响马突然后悔他忘了睡觉之前在口袋里放一个打火机。

“喂。”

每次都这样,她在他叫第三声的时候回应。

“喂!喂!”

响马一次全喊出来了。

“告诉我……”那个女人的声音在响马的背后出现了!“你,最怕什么?”

响马突然转过身,盯着黑暗中的这张脸,半天才说:“咱们曾经多次一起来到这个山洞,对吧?”

黑暗中的人不语。

响马继续说:“我们也算是熟人了,对吧?”

黑暗中的人还是不语。

“那么,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她终于说话了:“你可以随便问,只是不能问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我不会告诉你。这个问题是炸弹,你不知道它埋在哪里。如果你不撞上,那算你运气。如果你撞上,那你就倒霉了。”

响马犹豫起来。

她在黑暗中笑起来:“怕什么?这个世界上有无数的问题,你不会那么倒霉,大胆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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