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注意了一下这些腐烂的生物,他们的脸并没有因为愤怒和悔恨而扭曲,这是大多数亡灵最主要的两种痛苦。我只看到了解脱,看到了他们履行莎京妮斯特和她的烈焰交给它们的职责的决心。
“好吧。”我只好耸耸肩,“不就是火吗,我进。”
我朝骑士欢快地挥挥手,装着得意的样子走进烈焰的中心。 19.林中三纨绔
要是我还记得在火焰拱门里发生了什么,我会试着把它描述出来的。天知道,我要是把这个经历告诉那些想知道站在灼人火焰中是什么滋味的感觉者的话,这辈子都不愁蹭不到免费饮料了。可是,我脑子里唯一能想起来的,就是一阵短暂的闪光,不仅仅是视觉上的,还有触觉上的,好象我的每一寸肌肤都能看见耀眼的光芒刺穿我的身体似的。我的衣服马上烧得无影无踪,连一根纤维都没剩下……
……随后我就光着身子躺在寒冷的雪地里,头上是一片夜空。几朵浮云飘过,在没有一丝星光的黑暗中显得又细又长。
我叹了口气,呼出来的雾气在无风的夜晚扶摇直上。有那么一会,我就呆呆地看着它渐渐稀薄,化为乌有……随后背部的冰凉让我恢复了意识,我手脚僵硬地站了起来。
在我面前的是纳加人的礼拜堂,瘟城外的那座小小的石屋子。屋顶上已经堆满了雪,就连剥落的砖裂里也是雪白的一片。除此之外并没有什么异常,树上的叶子掉下来不少,根本顶不住积雪的重压。黑暗中小动物跑过的悉索声早在我们离开的时候就已经没有了。这是冬天,真正的冬天……一个宁静和谐的季节,尽管我已经冷得开始猛打哆嗦了。
“噢太好了,”一个女人的声音高兴地说道,“你醒了。”
几码外的地方,泽瑞丝正缠在一棵古老的榆树上,她的尾巴耷拉着。我一丝不挂地看着她天使般纯真的脸庞,不由得局促起来。倒是她并没有什么不好意思。我想其实她看着我就和一个人看着一条光着的狗没什么两样。“你在下面不冷吗?”她在上面问道,“我就是因为躲雪才上来的。”
“要是有几件衣服就好了。”我说,“能保暖的。”
她的皱了一会眉毛,接着闭上了眼睛。忽然到处都响起勉强可辨的嗡嗡声,还有什么东西刺着我的皮肤。我朝下看去,发现黑夜中漂着许多白色的尘埃,它们浮上来柔和地落在我的身体上。越来越多毛茸茸的微粒从黑暗中出现,被我的体温凝在一起。它们变得越来越浓,从薄薄的一层变成了比最好的亚麻布还要轻盈的面料。还没等我明白是怎么一回事,这些覆盖在我身上的粉尘就已经变成了纯白色的衣服、裤子、衬衫、外套、手套等等。
“还有脚。”泽瑞丝依然集中着精神说道。我把双脚先后抬起来,让涓流不息的粉末变成靴子穿在上面。这双靴子并没有我前一双那么重,但却象铁板一样结实。我以为这就完了,没想到它们又朝我的头上飘去,化为一顶能裹住脑袋和后颈的暖和兜帽。我怀疑泽瑞丝是不是把它的形状弄成了眼镜蛇脖子的样子:这个年轻纳加人正试图让一个“长腿的”看上去不那么象只悲哀的猴子。
“看来,”当尘粉不再流动的时候我说,“魔法窍门你掌握得挺快的。”
“是父亲帮了我,”她回答说,“他,嗯,坚持要我快点学会。”
“他看上去是挺严格的,”我承认,“他现在在哪儿?”
“在林子里。他想回自己的领地都想得不耐烦了,可我不会走的,除非知道了你没事。”
“我很感谢,”我真诚地对她说道,“我的朋友们呢?”
“莎京妮斯特母神有空的时候就会考验他们,”泽瑞丝说,“要是他们在火焰里活了下来,我的叔叔阿姨们就会把他们带回这里。族人都不喜欢长腿的,可要是你的朋友们通过了母神的考验,他们就会对你们以礼相待。”
“可要是,”我勉强问道,“我的朋友没通过莎京妮斯特的考验呢?”
“他们还是得穿过火焰,”泽瑞丝回答说,“不过就出不来了。那火……它可以把灵魂象肉体那样烧掉,到时候什么都不会剩下。”
“这事常发生吗?”
“我不知道。我问过父亲许多问题,可他不大愿意——”
“泽瑞丝!”一个声音从树林里喊道,“该走了。”
“可是,父亲……”
“你不是想看看这个长腿的是不是安全吗。现在你看到了。我看没必要再把时间浪费在这么个生物身上。”
泽瑞丝抱歉地看了看我,而我只是笑笑。“父亲嘛,习惯习惯就好了。”
* * *
他们走了以后,我检视着自己。不管火焰拱门有没有“升华”我,反正我是感觉不出来。当然,我觉得通体舒适,躺在影怪小屋地板上睡觉导致的那种酸痛也不复存在了。可如果这就是净化,为什么非要跳进一丛烈火不可?在一张得体的床铺睡上八小时也能解决问题。我不觉得饿,也不觉得渴,尽管我上一次往胃里塞东西已经可能是几天前的事情……不过谁都知道,造访一个女神所能得到的,肯定要比一顿饱饭要来得有意义。或许烈焰除去的是难以名状的缺陷——“潜意识状态中的心结”,一个不爱说话的神明非神会医生是这么警告我的——不过我还是没办法察觉到这种隐蔽的提升。一句话,我感觉很好,但不象是被神圣祝福过的样子……所以,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十一月说过礼拜堂里有一扇通往印记城的传送门,钥匙是蛇形的物体。作一幅这样的画很简单——随便撕块树皮下来,拿尖石头在上面刻着画就行了——可我能抛下同伴们自己先回印记城吗?这种想法让我反胃:尼耳斯·卡文迪许的儿子是绝不会抛下他的朋友的。可另一方面,难道我就在这儿浪费宝贵的时间,等着瑞薇在我老家的街道上猖狂肆虐?
我已经浪费了多少时间?纳加人绑架我们的时候是晚上,在光明法庭的时候是早上,现在又是晚上了。也就是说至少二十四小时……可能还要更多,这就得看纳加人把我麻痹和我穿过火焰后不省人事有多久了。
我一边思考着这个问题,一边环视四周黑暗的空地,忽然发现有样东西在象镜子一样照着我身上的白衣。仔细一看,原来是父亲的剑,插在冻土里几乎有一英尺深。纳加人把我带到这里的时候,一定也把它带了过来。但我很难想象他们用嘴咬住剑柄,然后把它用力地插在地里的情景。也许是莎京妮斯特本人把长剑送到这里来的:女神在提醒我该去战斗了。
我握住剑柄,试探着往外拔,想看看剑刃卡得有多牢。可它悄无声息地滑了出来,好象是剑自己把自己拔出来,我只不过扶住它一样。我看了看剑尖,上面一点细微的污渍也没有,更别说把磨刀石那么长的一截钢刃扎进冰冻住的林地时的缺口和裂痕了。事实上,这把剑比以往更亮更快,我忽然想起自己在穿越火焰的时候也佩带着它。看来这些烈焰不仅能洗刷我小小的病痛,还能洗练武器的每一分缺陷,让它更锋利、更致命、魔力更强。
我轻轻地笑着,对天空仰起头来。“你有一把很棒的剑,父亲……不过你真该看看我这把。”
* * *
五分钟以后,我在一块朽栎树皮上画完了最后一笔。其实要画蛇,只要一根扭曲的线条就能解决问题——通常传送门都不怎么挑剔——但我的自尊不允许我这么做。画面上是一条虎视耽耽的眼镜蛇,身子高仰,颈部膨胀,尖牙上滴着毒液……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尤其当你用的是一支4B的石头笔时。
就在我在昏暗的夜色下看着这副素描,不知道再加点什么会不会画蛇添足时——所有艺术家的心病——忽然听到树林里有沙沙声。我立刻朝礼拜堂跑去,藏在阴暗的门廊里……再不济,我就干脆用手中的图画从传送门逃回印记城。
一阵静默。我开始怀疑是不是刚刚从冬眠里醒过来的豪猪在作怪。这时伴着一只猫头鹰飞向空中的尖叫声,两个纳加人出现在空地上。前面的那个是成年女性,长着两根白得耀眼的利齿,小心地在带着路。她的信子不断地吞吐着,左边,右边,左边,好象知道附近潜伏着危险。在她后面跟着另一个年青一点的纳加人,是个刚孵出来不久的男孩,年纪不比泽瑞丝大多少。他一点也不紧张——事实上,这孩子红光满面地,好象对这次离家的冒险兴奋不已。
俏皮话就象骑在小马上的孩子一样,骑在他的脖子上。地精穿着一套过长的袍子,是万亡会的样式,不过并不是沉闷的灰色,而是犹如月亮般洁白。在这个无光的黑夜里,这件衣服依然扎眼地反射着微光,活象是从哪个好心的幽灵那儿刚扒下来的。
前面的纳加人忽然咝咝尖叫起来,直盯着我这儿。我这才想起来自己也穿着那种纯白的衣服——这套裁缝活可不适合藏身。“别紧张。”我马上高喊着从黑暗中走出来,“我是朋友。”
“卡文迪许先生!”俏皮话高兴地叫道。他一下子从年轻的纳加人身上跳下,张着双臂朝我跑来。我发现他居然又能走了,惊讶地呆在了原地。而他则紧紧地搂着我的膝盖,热情地拥抱着。
“你又能走路了!”我真不敢相信。
“他进入过火焰。”年长的纳加人说,“为什么你要对它的治疗效果产生怀疑呢?难道你不相信圣火的力量?”
“不,不。”我马上解释说,“你知道,我自己也进入过圣火。”
纳加人眨了眨眼睛,随后勉强点点头。“祝贺你通过了我们母神的考验。”
“你也通过了,俏皮话。”我蹲下来也拥抱着小小的地精,“你的腿真没事了吗?”
“不止呢,卡文迪许先生。我的记忆也恢复了。”
纳加男孩不以为然地说:“为什么不呢?莎京妮斯特可比愚蠢的老冥河要厉害多了。”
“你看,”俏皮话说,“看这个。”
他举起那饱经沧桑的手指,用大拇指做了一个画圈的手势。一道蓝色的光环在拇指指甲的指引下出现在空气中,随后往上跳了几英寸,套在他的拇指上。随着一阵轻微的劈啪声,它又消失了。
“那是什么?”我问
“那是魔法,反应迟钝的卡文迪许先生。莎京妮斯特的火焰替我清除了瑞薇的魔尘。我又有魔法了!”
“其他人呢?你知道他们的消息吗?”
俏皮话摇了摇头,他转向那些带他来的纳加人。年长的女纳加人耸耸肩……或者是做了一个耸肩的动作——要是她有肩膀的话。“没人知道万能的母神怎么考验他们的。”她说,“也许要花一个小时,也许要花一年。我拿不准。”
“我们没有一年可以等。”我喃喃道,“或许连一小时都不行。瑞薇已经远远赶在了前面,她是不会放过任何机会的人。”我拍拍俏皮话的背说:“你现在有了魔法,而我有了一把亮闪闪的宝剑。咱们为什么不去揍他们的——”
忽然,我面前的空气裂开了,一股比巴托位面底层地狱里还要浓的硫磺恶臭冒了出来。纳加人咝咝叫着,俏皮话的手上燃烧着可怕的能量,而我也抽出了长剑,随时准备攻击。
从这团翻滚的烟尘里走出来的,正是冒冒失失的哈泽坎。“嗨,布特林,”他说,“想不想知道我现在能传送多远?” 20.疯狂三层楼
我很想留下来等亚斯敏,哈泽坎则想留下来等米丽亚姆。出乎意料的是,俏皮话居然也有等我们的翅瓣魔鬼十一月的意思。不过我们实在是没有时间可以耽误了,所以我留了一个记号,说明我们三个已经先走一步……但愿莎京妮斯特尽快把我们的同伴放出来,好让她们看到我留下的口信。
两个纳加人默默地看着我把这块树皮卡在礼拜堂的门边。有那么一会,我真想请他们帮我们对付敌人——天知道,我们得尽一切所能获得帮助——可我又能给他们什么呢?被瑞薇的腐尸撕碎的机会?还是被瑞薇自己洗脑的可能?年纪大的那个纳加人八成就是年轻那个的母亲,她不会让他冒险的。
所以,我只是招呼母亲靠近些说话。她谨慎地在雪地上游过。“要是我们失败,”我低声对她说,“这里也就不复安全了。传送门的那一边就是印记城,到时候那里会变得一团混乱。所以最好叫你的人时刻保持警惕。”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然后点点头。“尽量不要失败。”她说。
接着她和她的儿子静静地游进了树林。
* * *
礼拜堂的内部到处都是阴暗的植丛,只有几丝光线才能从灰尘满布的窗子里透近来。长年不用的长凳上都长出了块菌,一股腐烂潮湿的味道弥漫在空中。墙壁上到处都是从石头缝里吹进来的雪花,甚至在靠近祭坛的地方屋顶还在不断地往下滴水。
哈泽坎的手紧紧抓着我的袖子。“十一月保证说这里不会闹鬼,是不是?”
“哈泽坎,”我说,“要是我错了请纠正我,可你在光明法庭接受过一系列的考验,对不对?”
“我不想谈这个。”他嘀咕道。
“不过在最后,”我继续说,“你必须穿越一道火柱,旁边还围着几百只各式各样的亡灵。现在居然害怕这小小的地方会闹鬼?”
男孩很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我不能说我是穿越火柱的,事实上我是被护送进去的。”
“护送进去?”
“好吧,是拖进去。三只吸血鬼、两只食尸鬼,还有一个一直呻吟着的白色的大个头。”
俏皮话喃喃道:“这画面想来一定很有意思,尊敬的主位面人。”
“是啊,我当时大声尖叫起来,差点没把女妖给弄哭了。我的意思是,我现在对亡灵的感觉不怎么好,所以希望它们别在这儿出没。”
这倒不至于。除了偶尔有几只懒得冬眠的甲虫以外,不管是死是活,这个礼拜堂都没有被生物占据着的迹象。我们走在中央通道上,随时保持着警惕,可一切都很安静。感觉上也是:哪怕是一丝超自然力量引起的颤动都没有。
即便在黑暗里,传送门轻柔的微光也很难看得见。正如十一月所说,它就藏在主祭坛和后面小小的圣器收藏室之间的那道门里。我忽然想到,对这些崇拜者来说,在他们修道院中央有这么个蛇形物体开启的传送门,可真是不方便到姥姥家了。要是哪个牧师正好有个纳加人的文身,或者一个蛇形胸针,哪怕就是一个孩子画着漂亮大蟒蛇的家庭作业,也能叫他走过去的时候立刻被传送到印记城的中央。难怪这种崇拜好景不长呢。
“你想这扇传送门的另一头是哪儿?”哈泽坎在黑暗中悄悄地问。
“不凑巧的话,”我回答说,“可能是大铸造间的高炉。”
“要是我错了请纠正我,”哈泽坎叫人哭笑不得地说,“可你穿越过一道火柱,旁边还围着几百只各式各样的亡灵。现在居然害怕一个小小的高炉?”
“去你的,混球。”我低吼着,把眼镜蛇吐唾沫图攥在手里,一脚跨进传送门……
* * *
……走进了一间除了发霉的墙和上了铁条的窗户以外,就什么家具也没有的斯巴达式房间。在窗子前面堆着一叠干稻草,我的鼻子告诉我这些稻草已经有些日子了,足以实现腐臭和腐烂之间的转换过程。这其中还混杂着其他的味道——几天没倒的痰盂所散发出的刺鼻浓香。
尽管这地方臭气薰天,可我还是被它高贵的一面所震慑住,保持住了肃静。在烂草堆上静静地坐着一个庄严的女性兽人。她穿着一度价值连城、缎子光滑的结婚礼服,紧身衣上的装饰着高档的珠宝和刺绣。可随着时间的流逝,面料已经泛黄,上面也不知道沾满了什么斑斑点点的污渍。
老女兽人并没有为自己的长袍难为情的样子。相反,她的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容,手平静地放在下摆上,好象初进社交界的淑女安静地等着别人请她跳舞似的。这时俏皮话和哈泽坎在我身后走了进来,兽人不紧不慢地站起来,款款地施了一个屈膝礼,仿佛每天都有人凭空出现一般。
“陛下,”她说“我已经等了你们很久很久很久了。你们决定我该嫁给你们之间哪一个了吗?”
哈泽坎差一点没跳回传送门里去,还好我及时拉住了他。
* * *
“您弄错了,尊贵的女士。”俏皮话幽雅地对兽人叩了一个和她的屈膝礼不相上下的头,“我们并非皇室,也不是待婚的驸马。”
“啊,你们一定是匿了名。”她笑道,“我想这很有意思。可我已经等了那么长的时间……那么长,那么长……我怕是再不能忍受这残酷的日日夜夜。你们一定是被龙给耽误了吧?”
“也差不多。”我嘀咕着,可眼睛却看着其他地方,看着上了箍的肮脏窗子外面。那是一条鹅卵石铺成的街道,几栋摇摇欲坠的房子,还有在昏暗的黎明中排成长龙的人——有象人的也有不象的——就在这座建筑前。这景象看上去有点眼熟:年轻一些的和多动的孩子站在一起;其他的则抬着担架,上面躺着和死人一样一动不动的白发老人;男人在和只有他们才看的见的怪物搏斗;而女人畏缩着,仿佛周围的没一丝动静都是一把扎进她们身体里的尖针……
突然,我想起来这里是哪儿了。“这是门房。”我对俏皮话说。
地精点点头,好象也明白了。只有哈泽坎问:“什么是门房?”
“脑子有问题的人待的地方。”俏皮话告诉他,“也就是说我们的确回到了印记城。”他补充道。不过从他的语气听来,他似乎更愿意待在喋血的瘟城街道上,而不是门房精神病院。
哈泽坎的表情说明他的感觉和俏皮话一样。“我们得离开。”他喃喃地说。
“陛下,求求你们!”女兽人紧张地叫了起来,“你们不能……”她忽然停了下来,放松地绽出静谧的笑容。“那是当然,你们会带我一起走的。”
“尊贵的女士……”俏皮话还没说完,她就用一根起皱的手指按在了他的嘴唇上。
“嘘。我知道。”她说,“这会弄得满城风雨——一个年轻柔弱的少女孤身一人和三名贪欲的王子私奔……可我已经等了……我已经等了那么久……人们早就开始流言蜚语。他们想告诉我……他们想说我很……愚蠢。”她的手仍然垂在身前,手指被她自己捏得发白。“求求你们,陛下……我已经等了……我已经穿上了礼服……结婚礼服……我把存的每一分钱都花在这身礼服上了,因为我知道你们会来……娶我……”
我实在是不忍看她满含泪水的眼睛。就在我低下头的时候,我忽然发现大家的衣服都是雪白的……俏皮话的袍子、哈泽坎手工华丽的套装。难怪她会以为我们是王子呢,穿着结婚礼服的王子。这个可怜的老女人看到我们的时候,我们一定实现了她长久以来的梦想。
“敢问您的名讳,年青的小姐?”我尽可能温柔地问道。
她又回了个屈膝礼回答说:“和平女神,回禀陛下。”这不是个兽人的名字,不过话说回来她穿的缎子也不是兽人的结婚礼服。或许她把自己臆想为一个人类,也可能她是被人类养大,并接受着某种意义上与兽人并不和谐的教育。这种事在印记城不足为奇。
“和平女神,”我对她说,“这几位王子和我要执行一项危险的任务。对一个高贵的女士来说很不安全——”
我还没说完,她就紧紧地抓住了我的胳膊。“请不要把我留在这儿。”她哀声乞求道,“要是你们这次还把我留在这儿,我恐怕就要……疯了……求求你们,别让我变成一个疯狂的老女人……”
我转向哈泽坎和俏皮话。他们都盯着地板。
“好吧。”我告诉她,“你可以和我们待一段时间。”
* * *
哈泽坎把手伸给和平女神。他看上去很不自在,象个僵硬的铁栏杆柱子,眼睛总是避开她——但男孩显出了自己的风度。和平女神似乎并没有注意到他的紧张,她以一个经验老到的交际花挽着一位男爵胳膊的镇静靠在他的身上。
屋子只有一个出口,也就是那扇通向外域的传送门。我扔掉了手里的眼镜蛇——否则的话,我就会发现自己还在礼拜堂里没挪窝。俏皮话在走廊里开路,后面跟着哈泽坎和和平女神,我负责殿后……这也就是说,我是最后一个面对着肮脏的门房精神病院的。
这地方有种令人绝望的臭气。当然,就我来说还可以更加具体化地描述:霉烂、污脏,还有一缕血腥味。可这些都抵不上压抑在人心头的荒凉,强烈得我直起鸡皮疙瘩。走道边半数的房间都由铸铁挂锁锁住,而其他的则大开着,里面的居民不时传出呜咽和呻吟。一些病人从屋子里出来,靠在墙上朝远处发着呆,而有些则闭着眼睛,一边打着摆子一边哼哼。其中一个穿着解开了的束身衣,而其他人则都是下层平民服饰,多半比破烂布头好不到那儿去。
俏皮话带着大家向大厅尽头的一扇门走去。大多数的病人在我们经过的时候毫无反应;而其他的一边发抖,一边用手捂住眼睛,直到我们走开为止。和平女神拍拍其中一个打着颤的肩膀,温柔地说道:“你可以住我的房间,迷宫。我再也不需要它了。”
就在那扇门的后面就是用来充当护士房的屋子:一个笨重的年轻矮人正坐在一张脆弱的木桌子上,用一根骨头条剔着牙。他抬头瞧了瞧我们,睁大了眼睛。“我告诉过你他们会来找我的。”和平女神得意地说道,“我告诉过你他们会来的。”
他瞪了我们一两秒,耸耸肩,重新剔他的牙去了。
* * *
和平女神的房间在三楼。而当我们终于找到一个楼梯的时候才发现,它只到二楼。也就是说我们必须再绕一个圈子才能到底楼去。我想这是为了防止那些疯子逃跑而设计的,能迫使他们先绕着一层跑到楼梯那儿,再在下一层重新跑回去,好让他们在这建筑物里待的时间更长些……不过这也只有当有人想阻止他们的时候才能起作用。可现在就我看来,没有一个人对我们的离去表示关心。没人问我们是谁或者到哪儿去,甚至都没人注意到我们的存在。
这就意味着,这里没有一个工作人员——只有那些病人对我们感兴趣。有些人想把自己藏起来,不让我们看见;有些人想和我们交谈,可他们的语言或许多元宇宙根本没人听得懂;有些人跟着我们,不断地比着手势,嘴里不知说些什么,还指着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墙上的裂缝、他们自己的牙、地上什么人丢下的一只红鞋子。过了一会,大家无聊了,于是他们一边说着胡话一边挥舞着双手,朝各个方向走去。
再往下走就是出口大门——玻璃上面全是脏兮兮的鼻印子,因为里面的疯子在伸长了脖子贴着玻璃往外看,而外面他们的病友则伸长了脖子也贴着玻璃朝里瞅。一对看守靠在门边的墙上,相互之间递着长颈酒瓶,身上的盔甲磨损得不成样。可一看到我们来了,他们立刻腰板挺得笔直。
“怎么?”高的那个说,好象我们问了她什么似的。她头上没有头发,只有一顶光滑的黑色羽冠,不知道那是一顶帽子呢,还就是她身上长出来的。
“我们就要走了,尊敬的看守。”俏皮话回答说,“但愿您死的时候心满意足。”
“啊?”头上有羽毛的女人问。她在求职面试时一定有着非凡的对话技巧。
“别介意。”哈泽坎赶忙说,“他是个死亡者。他们说话就那样。”
“死亡者都穿灰色的衣服。”另一个看守看了看说。他长着一颗带有乌龟壳的猫脑袋,毛都分叉了。看来和别的猫还不一样,这只不怎么喜欢用舌头搞清洁卫生。
“唉,”俏皮话对那个看守说,“我的灰袍子在一个死灵骑士叫我走进一丛圣火的时候被烧了个精光。这些衣服是纳加人替我变出来的。”
我有点发憷。要是俏皮话把过去几天的事全抖搂出来,这些看守会把我们直接送到安有衬垫的病房里去。魔法盐罐和胡椒罐、和魔鬼一起扎营、在灰元素位面同腐尸亲密无间、然后在瘟城和它们干架……这故事给谁听都不会认为我们精神正常。“我们现在必须走了。”我说着朝门口走去。
羽毛抬起一条腿顶在狭窄走道的墙上,干脆利落地挡住了我的去路。“通行证?”她低沉地问。
“请原谅?”
“她要看你们的通行证。”乌龟壳说,“一张上面写着你们可以离开的纸。”
“我们没有通行证。”我还没来得及阻止他,哈泽坎就冲口而出。
“必须有通行证才行。”乌龟壳回答说,“病人在医生那儿开通行证,家属在门口开通行证。”
“这就成问题了。”俏皮话说,“我们是从瘟城的一个传送门里进来的。嗯,其实不是瘟城……是城外的一个纳加人的礼拜堂。”
“这小混蛋和纳加人卯上了,”羽毛说道,“他的医生可有得说了。”
“我没有医生。”俏皮话吼道,“我们要去和一个邪恶的白化病人战斗,我们只不过是路过。”
“白化病纳加人,”乌龟壳来了兴趣,“你们管讨厌的人就叫这个?”
“那白化病人不是纳加人,”哈泽坎反驳道,“她是个心灵感应师。她曾经两次从我的脑袋里把能量都吸走了。不过我再也不会让她这么干了。”
“好主意。”羽毛说,“要是什么白化病人把我脑子里的能量吸走,我也会发火的。”
“要是你们和白化病人卯上了,”乌龟壳问,“那为什么都穿着白色的衣服?和敌人同一标识来自我惩罚?”
“他们身着白衣,”和平女神声明,“是因为他们是来迎娶我的王子。”
“三个一下子娶你一个?”
“他们是王子。”和平女神回答说,“他们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就是这种态度给皇室抹黑的。”乌龟壳断定,“为你的殿下们脸红吧。”
“是陛下!”和平女神纠正道。
“王子是殿下。”羽毛说,“国王和王后才是陛下。”
“这就是区别吗?”哈泽坎问,“我总是分不清。”
“他们都是陛下,”和平女神强调说,“因为他们要娶我,让我做王后。”
“即便他们是王子?”
“也许吧,”哈泽坎倒是给出了个建议,“要是你一下子和三个王子结婚,你就会变成王后了。这可以累积的。”
“好啦,够了!”我吼道。“尽管我的伙伴们都该归到疯子堆里去,”我对看守说,“我们还是得离开这儿。所以现在我就证明给你们看我们不是真正的精神病。”
弹指间我的剑尖停在乌龟壳的右眼不到一根头发丝粗细的地方。那只猫咽了口唾沫,吓得毛都竖起来了,一动也不敢动。
“麻烦二位,照着我的逻辑推理。”我说,“病人肯定是不允许携带武器的,对不对?”
“对。”那两个看守不约而同地说。
“而我带着一把非常快、非常致命的宝剑……对不对?”
“对。”他们再次异口同声。
“那么。我肯定不是个病人,对不对?”
“我确信。”乌龟壳费劲地吞下口水说。
“过去吧,朋友。”羽毛也把腿放了下来,悄悄地把门给我们推开。
俏皮话笑着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后面跟着哈泽坎。而和平女神以王室的风度步态轻盈地移驾到看守身边,小声说道:“请原谅布特林王子的一时冲动。他年纪是最大的,已经忍受了那么多年的禁欲生活,对我们的结合有点迫不及待。”
“完全可以理解。”乌龟壳乜斜着眼睛,瞪着我的剑尖说,“一位可敬的男士有着急切的需要,我能想象。”
“这也解释了纳加人的事。”羽毛同意说,“你们现在可以好好度蜜月了。”
我一面退出门外,一面举着宝剑。可那对看守并没有冲上来逮捕我们的意思。就在我们急急忙忙赶出精神病院的时候,我看见乌龟壳举起手中的长颈酒瓶对我们敬了敬,诚恳地一口喝干。
* * *
门房精神病院在印记城闹市区选择了一个再合适不过的地方表现它的悲凉……只要是具备感官功能的人,都宁可和一个独角兽玩跳蛙游戏,也不要在闹市区最繁华的地段待上一待,你就可以想象我们所处的是什么样的一个地方了。眼睛有如珠子一般的狗头怪看这着我们走过,消瘦如骨的拳头忿忿地捏紧、张开。我们这支队伍里一定有什么震慑人心的东西——可能是和平女神的威严,或者我们轻盈的白色圣服,也许只是我长剑上的微光——把敌对情绪限制在了怒目横视的范围里。几分钟后,我们终于来到了一片相对安全点的枯草坪上,前面就是守卫森严的和谐会地方分会。
“我们进不进去?”俏皮话问。
“我倾向于直接向爱琳大人汇报。”我说,“咱们的故事对一个顽固者值勤中士来说简直就是白痴在骗小孩。不过倒是可以求他们护送我们到欢乐堂。天就要黑了,这是城里最危险的时候。”
“我或许能把大家直接传到欢乐堂去。”哈泽坎提议说。
“可在瘟城,”我提醒他,“你说你的传送从来没超过两个人。”
“我现在厉害了。”他回答说,“自打我从莎京妮斯特的火焰中出来——”
“留着它。”我打断他的话,“这不是冒险的时候。我们有卫兵,我们能叫他们把我们送到城市那头,然后我们就把知道的一切告诉爱琳大人。就这么办。”
通常情况下,象这样一个分会前门一定站着彪悍的哨兵,以防当地的地头蛇闯进来。可我们走进去的时候,卫兵们都离开了自己的岗位,参加到一场前厅服务台后的自由搏击中去了。争端的祸首是一个巨大的牛头怪,足足有八英尺高,嘴巴里还醉醺醺地骂着娘。四个和谐会警察想把他摁到地上去,而第五个,也就是值勤中士,不打算费事去摔交。他用一根权杖猛地敲中了那生物的头,可牛头怪的脑袋向来是以角而不是大脑出名的,所以中士的这一记根本就没奏效。
“我们要去帮忙吗?”哈泽坎呆呆地看着打斗,一边小声地问我。
我摇摇头。和谐会一向不喜欢陌生人的干预,何况那儿已经有那么多人了,我们参战不过是碍事。“等他们干完架再说。”我对男孩说,“不会太久的。”
要不了多少时候,我想,牛头怪就会用他公牛般的角弄伤其中一个卫兵,到时候和谐会的血液可就沸腾了。这些顽固者会抽出各自的宝剑,把牛头先生象安格斯牛似的给剁了。可令我惊讶的是,不管公牛人醉成什么样子,他还能保持着谨慎:总是让角对着自己,不给卫兵们把他开剥成牛肉干的机会。但糟糕的是,那位中士舞起权杖来的狂热度大过精确度——基本上当他想敲牛头怪的时候,总是能打到自己人。就这样,战斗持续了好几分钟。
最后,卫兵们终于占了上风,可这时哈泽坎却拉拉我的外衣:“布特林……”
“现在别打扰我。”我对他说,“我必须和那位中士谈谈。”
既然喧闹已经沉静了下来,中士也就听见了我的话。他一看到来人是我们,眼睛马上瞪了起来……我想那应该是大家身上雪白的衣服造成的。
“布特林,这很重要。”哈泽坎还在拉着我。
“等会不行吗。”我吼道。一面对中士抱歉地笑笑。
“卡文迪许先生,”俏皮话喃喃道,“或许这值得你密切关注一下。”
我叹了口气,对那位中士抬起一根手指:“稍等。”说完我转向同伴们:“什么事?”
顺着哈泽坎的手指看去,办公室的墙上钉着六张“通缉:无论死活”的招贴。那几张脸也太眼熟了……不过坦白说,画画的一定是头没天赋的黑猩猩,略懂素描的皮毛而已。我的额头什么时候变得那么突了?他们干吗把俏皮话的耳朵弄那么多毛?他们怎么能把亚斯敏这样的美人画成拖鼻涕的邋遢女人?
可话说回来,哈泽坎的那幅倒是画得相当传神。
没错,我们都在那儿……包括米丽亚姆,甚至还有十一月。我们的头上都挂着可观的悬赏,下面批着“尊敬的爱琳·黑火·蒙特格姆利女士,以及值得尊重的萨林上尉(和谐会会长)签发。”显然,我的伙伴和我都犯下了“众多煽动、谋杀以及于若干公共建筑纵火的恶劣罪行”。
“看上去有人把瑞薇干的好事都栽在我们的头上。”我叹道。
“瑞薇在给咱们下套。”哈泽坎插嘴说,“要是她已经夺取了重要人物的意识……”
“我知道。那样她就能轻而易举地立个对我们不利的案子。”
“可她怎么知道我们在这儿?”俏皮话问。
我耸耸肩。“她可能查过瘟城房子里的那些魔尘。因为那儿没有尸体,所以我们一定还活着。她只要打听打听就会发现咱们和十一月联系过,然后猜到我们朝印记城去了。聪明的小瑞薇有足够的时间在我们出现的时候给咱们来个意想不到的……”
一柄剑顶在了我耳后。
“……惊喜。”我说。
* * *
卫兵们显然认为逮捕三个悬赏杀人犯比和一个寻常的醉汉扭打要有意义得多。事实上,他们已经聘了牛头怪当临时工,他重新获得了站立的权利,更糟的是还拿着手铐,看上去要是能得到应有的报酬的话,他马上就会把我们扑倒。
指着我耳朵的是值勤中士,他严格地照着《和谐会陈辞手册》上说:“想活命就不许动。”
“干吗不干脆把他们给杀了?”其中一个卫兵问,“上面说不论死活。”
“因为这些混蛋或许知道其他三个在哪儿……而且要是他们现在就说,我们将保证不割开他们的喉咙。”
“割开他们的喉咙?”和平女神重复道,“你们竟敢威胁三位皇子!”
“你干掉多少王子了,萨尔?”一个卫兵问另一个说。
“有大耳怪王子、狗头怪王子、孟菲斯蝠魔王子。我得说,有一打多呢……对了,其他的都是主物质位面的狗屁王子,可谁会把他们算进去?”
哈泽坎咽了咽唾沫。“我们真的,真的有麻烦了,是不是?”他哭着喊着,伸手一把抓住我的衬衫,另一只手扶着俏皮话的肩膀。“那么多大风大浪我们都挺过来了……”
男孩大声地用我的翻领擤着鼻子。
“对不起。”我对最近的一个卫兵致歉,“他是个主位面佬。”
“他是我的王子!”和平女神说着走向前,安慰地抚摸他的胳膊,“我会永远和他站在一起。”
“我也会。”俏皮话宣布道,“无论我们去哪儿,我们都要在一起,因为我们亲如一人。”
估计这就是哈泽坎的如意算盘:男孩现在和我们大家都有着身体上的接触。眨眼间,大家就离分会远远地了。
哈泽坎止住了哭,调皮地咧着嘴笑道:“我告诉过你我能把咱们都传走的。抱歉弄脏了你的衬衫,布特林。”
“洗得掉的。”我亲切地回答说。
* * *
哈泽坎选的是个他再熟悉不过的地方:殡仪馆前的大街。这地方和几天前相比已经面目全非了。马路上到处是灰渣,没有充分燃烧的木头偶尔还会被爆出来。周围大多数的公寓都被雨水洗刷过了——你总是能指望印记城的小雨——但有些路面上还是有许多易碎的残渣。我估计是人皮……有些是巨人的,有些是收尸人的,都被爆炸时的高热黏在了鹅卵石上。
殡仪馆本身倒是没有什么直接损害的样子。砖头一开始就是黑的,所以也看不出烧焦的痕迹。不过建筑四周都搭上了脚手架,木梁从各个方向支撑着屋顶和墙壁。即便什么也没有塌下来,死亡者们还是对当前的结构硬度不大放心。
“看到这个我很伤心。”俏皮话轻轻地说道。
“你想不想进去?”我问,“找找有没有朋友在里面?”
“那并不明智。”他回答说,“要是瑞薇让这个城市相信我就是几场火灾的罪魁祸首之一——包括这里发生的爆炸——我就不会有什么朋友了。另外,瑞薇可能在我们的组织里安插了耳目,就等着我们回来。虽然我认为她还不至于能窃走斯卡尔会长的意志……”
“我同意。”我还记得和斯卡尔那次短暂的会面,还有他把腐尸叛徒的生命吸光的情景。
“可是,”俏皮话继续道,“我必须通过他的助手才能接触到会长。而他们其中可能就有人臣服于瑞薇。”
“我要联系感觉会也是一样。”我说,“那我们还能信任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