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费莉丝是不和她女儿说,可不一定说她就没有告诉别人;要不然那些盗贼怎么会知道卷轴里有东西的?或许奥娥娜在和她母亲说起这事的时候让别人给听了去。我刚想问问谁还知道她有日记这事的时候,楼道就发出一阵颤动,嘎嘎乱响起来。
“他们来了。”管理者说。
哈泽坎就象一条小狗一样,迫不及待地跑下去看是谁。过一会他上来,悄悄地对我们说:“俏皮话带着两个人,其中一个是泰伏林人。”
我看了看奥娥娜,她不明就里地耸耸肩,转过身来盯着楼梯下面。虽然我们认识的一些泰伏林人无疑都是厌世的恶棍,可真正大多数的泰伏林人有着病态的敌意,他们认为世界都在藐视他们,所以他们也就报以同样的轻蔑。导致这一局面的原因仅仅是他们的样貌:或许是因为他们有着象猫一般的眼睛,或许是因为他们摇摆不定的尾巴,或许是因为他们长着墨绿色的头发或者是一对小角。有些人认为他们有着魔鬼的血统,而有些人认为这是生存的代价:一旦人类离开了稳定而安全的主物质位面,他们的孩子就有可能发生这种体质变化。我看作为一个因位面而改变的孩子并没有什么害羞的,可泰伏林人却把这些微不足道的与众不同当作压在肩膀上的重负。
泰伏林人上楼来了,是个年轻的女性。尽管她的前臂上长着爬行动物一般尖锐的脊突,可她还是很迷人。要是你的眼睛没有我那么尖,或许会以为这些长在乳脂糖般的棕色皮肤上的白色骨突仅仅是一些装饰物。虽然我十分乐意请这么个女人在我的工作室里摆上几个妖娆的造型,可只要看看她的脸就知道,泰伏林人无论如何也不会成为我的模特。事实上要是我胆敢提出邀请,她很可能会用长剑把我一劈两半。她身上穿的黑色紧身衣是真正的龙皮,她的手按在剑柄上,好象就等着我们中哪个人对她的种族表示歧视似的。就在龙皮衣的胸部位置浮绘着一颗带角的骷髅,末日卫士团的标志。这个对泰伏林人多少有点吸引力的组织本着“不管闲事”的人生观。更精确地说,是一种对崩坏的狂热情绪,一种对多元宇宙最终停摆的冷漠态度。无论是以无偿的创造力对存在物逐渐瓦解进行缓解,还是通过恶意的破坏加速这一过程的人,都是他们的攻击对象。我甚至怀疑当他们得知痛苦女士“听之任之”哲学的时候,会不会对他们的理念与此吻合表示惊奇。
“再次问候,大人们。”俏皮话领着新来的人走上来对我们说,“请允许我介绍末日卫士团的亚斯敏·阿斯帕姆,以及超然会的修道士克里普奥兄弟。”
要是泰伏林人亚斯敏是一颗随时会爆炸的火球,那么克里普奥兄弟就是一座处于崩裂边缘的冰山。他是一个精灵,看不出年龄来,有着和他的种族不相称的怪异的冷静。他有着晶莹的绿色眸子,头发理得很干净,向我们鞠躬致意的时候脸上带着复杂的微笑。但他给我的感觉却比亚斯敏可怕十倍。因为他是那种传说中可以一边和你讨论花卉摆放的细致性,一边空手把你揍扁的修道士。何况我还注意到他并非赤手空拳:他的腰带上藏着一副黑色的双截棍,这使我更加不安。
更令我担心的是他所属的组织:超然会,也叫密韵者。他们认为人们有太多的杂念,而只要我们不去乱想,自然就会听到多元宇宙神秘的脉动节奏。抽象来说,我倒是挺能理解他们的哲学的;可在现实中,这就意味着密韵者们在察觉事物之前就能做出本能反应。他们的训练理论是不加思考依据直觉,就什么都能做到。这也使得象克里普奥兄弟这样的人在突发情况下无须讨论什么对应的战略,就能条件反射地做出行动;同时,它也意味着他们不会权衡利弊,从而卤莽行事。
一个性急的泰伏林人和随时都会变成野蛮托钵僧的精灵修道士……这三天可真难熬啊。
* * *
整个下午来殡仪馆送葬的队伍就没有消失过。我和俏皮话站在四楼的窗户边看着,这个位置刚刚好,既能看到街上的情况,也能让我们清楚地辨认人们的样子。克里普奥兄弟和哈泽坎自愿在湿搭搭的七楼监视,他们全力注意着后门,前门就由我们盯着。而另外两个人:亚斯敏和奥娥娜则在什么地方休息。但他们肯定不在一起,因为秩序兄弟会和末日卫士团一向政见不同:一个致力于发现多元宇宙的新秩序,并以这种探索的成就来品评一个人的人生价值;而另一个则只相信自然的崩坏法则,从而断定前者是被误导的蠢货,无谓地相信这世上还有很多事更重要。这只不过是一直困扰着城市的组织间纷争的一例而已:一条真理对无数条法则。
不过,组织间的关系并不总是那么紧张的,哪怕它们的哲学观点迥然各异也好。俏皮话和我,万亡会和感觉会,就这么一直看着下面送葬的人群。作为死亡者,地精对整个多元宇宙的丧葬习俗有着广博的了解,所以他欢快地对每一支走进殡仪馆的队伍加以解说,比如:
“真幸运,卡文迪许先生!接下来这支队伍是兽人,他们总是在伙伴去世后带着特殊的喜悦。很遗憾我说不出来他们是来自哪个主物质位面的,可他们总是把某种对死者的特殊寓意体现在棺材的形状上。你可以看见护棺人正扶着一具雕刻着粉红色大鲑鱼的灵柩,那条鱼带着淘气的笑容,这一定是一条快乐的鱼。”
“兽人崇拜鲑鱼图腾?”
“不,他们只崇拜引人注目的棺材。生存对兽人来说是痛苦的,即使是在印记城,在痛苦女士生死由命的秩序保护下,他们的生活也很困顿。所以这些兽人很早就为自己造好了棺材,尽量弄的奢华一些。具体地说,他们往往把再生时的梦想和不满倾诉在死亡上。拿眼下这个来讲,他或许有一次看见一个有钱人在吃鲑鱼,于是这就变成了他一辈子的奢望;或许是他渴望在河边自由地安坐捕鱼,谁知道呢?这就得问他了。而且他一定常常坐在这副鱼棺材旁,遐想着死时的舒适。”
这番话使我不仅对俏皮话,也对整个万亡会的印象大有改观。通常人们仅仅认为他们是一群传播死亡是所有人的归宿,是一种最终净化理论的疯子。可事实上他们认为这个世界上的人都是亡魂,而整个多元宇宙只不过是人们死后在某处的某种存在。对他们来说,我们都在经历由烦恼的生存到平和的死亡的过程,而那些以任何形式逃避死亡的人,只不过是徒增痛苦而已。不用说,万亡会的哲学和感觉会截然不同。毕竟我们以能够存在,并感受生命中的喜怒哀乐为旨。尽管大部分感觉者都会自杀那么一两次,感受一下死亡的滋味,可绝大多数情况下都有陪同牧师们在场,好在我们一了百了之后再把我们从阴间带回阳世。可不管怎么说,听俏皮话如此深情地描述着死亡,对我来说还是受益非浅的。虽然我无法领悟这种愉悦,但我认为一个人只要适得其所就有他的可爱之处。
* * *
雨在傍晚临近的时候渐渐小了。最后一群吊丧者消失在殡仪馆里,可没过几分钟他们就匆匆地跑了出来。这是闹市区贫民窟的中心,入夜后还在这里逗留是不明智的。因为当夜幕降临的时候,盗贼们就会从黑夜中出现,干着那些古老的勾当。更何况印记城本身就不是一个光明正大的城市,所以比盗贼更糟糕的事情还多的是。
忽然,一个身影出现在殡仪馆的前门:一个人形,他的眼睛带着灼烧般的红翳,手里拿着一只笨重的粗麻布口袋,另一只手垂在身旁,锋利的爪子在黑夜里闪闪发亮。即便是在这个距离,我还是能闻到那股腐肉的恶臭。
“看起来象是腐尸,”我悄悄对俏皮话说,一边慢慢地抽出长剑,“污秽的生物,他们能吸光你的血肉。我敢打赌这些坏蛋把自己伪装成尸首,等没人的时候就从棺材里爬出来,把你们组织的财宝都偷光,装在那个袋子里运走。”
“话不能这么说,卡文迪许先生。”俏皮话轻轻地推开我的剑刃说,“那包里装的不是偷来的财宝。是我们的晚饭。”说着他朝窗户挥挥手,轻声喊道:“这儿,尤斯泰斯。我想饭菜还热着吧?”
尤斯泰斯撇撇嘴,发出好象骨头摩擦般的咝咝声。于是俏皮话走下楼,接他去了。
* * *
我们六个伸手不见五指地吃着晚餐——哪怕最微弱的烛光也有可能暴露我们的位置。哈泽坎和我坐在窗户旁边,一边吃一边盯着殡仪馆。
“克里普奥兄弟教我打拳了,”哈泽坎小声对我说,还示范了几个冲拳,差点没打中我的鼻子,“瞧!”
“手腕要直。”我嘟囔着。父亲的一个朋友认为一个有教养的绅士就应该会几招,所以他曾经花了几个月的工夫教我象运动员那样打拳击——这倒不是说克里普奥兄弟有体育精神。
“他还和我说了超然会,”他继续道,“就是要让脑子一片空白。”
“你在这方面有天赋。”
“不成,”男孩说,“我脑子里乱七八糟的玩意太多了,花招啊什么的,都是跟托比叔叔学的。”
“好个托比叔叔。”
“你瞧,”哈泽坎低声说,“我来印记城以前以为只有托比叔叔和我才会些本事,我家乡所有人都挺无聊。可这儿,嗯,就说咱们吧:奥娥娜有她的法杖,俏皮话是个幻术师,亚斯敏和克里普奥兄弟都会牧师神术……”
“你怎么知道的?”
他瞪着我,好象不明白我为什么要问。“我问他们的。”
我有点不安地看了看其他四个人,他们都在默不做声地吃饭。他们都会魔法?不过话说回来,他们毕竟是会长们精心挑选来执行这项特殊任务的,当然,他们也是各组织的佼佼者。可为什么爱琳大人要选我呢?我既不是巫师也不是牧师。是的,我是会用长剑,可主要还是我碰巧是个目击者,之所以参加观察组就是因为我认识那些盗贼。或许我应该把他们的样子画下来交给队友,然后回家。他们根本就不需要我,就连哈泽坎也能从袖子里掏出各种法宝。对了,我有一点是他们所有人都没有的,那就是理智。亚斯敏郁郁寡欢、克里普奥心如止水、哈泽坎一无所知,至于管理者奥娥娜,她也不是操之过急地暴露在那三个火球杀人犯面前了吗。要是没有我,谁知道这些人在没有人调解的情况下会捅出什么漏子来?
可到底可怜的布特林还是和五个会魔法的糊涂蛋在一块儿,这真让我难受。我离开窗子宣布说:“我睡觉去了,下一班岗再叫醒我。”也没等答应,就径直走下了叽嘎做响的楼梯,在五楼放下我的铺盖卷,真希望自己能快点睡着。
* * *
天刚放亮的时候,是亚斯敏把我叫醒的。我隐约看见她站在那儿,用脚趾头不停地踢着我的肋骨,直到我叫道:“行了,行了。我醒了。”才罢手。
“和我一起上顶楼。”她说,“我在那儿等你。”说着她向门口走去,停了一下回过头来说:“你睡起来挺熟,可就是打呼。”
说着她跑了出去,三步并做两步上了楼,把楼板踩得哗啦哗啦直响。
* * *
不用说,我进门的时候突然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房间,因为亚斯敏居然有些脸红。不过我说不准这是真的脸红还是因为跑猛了。反正她只瞅了我一眼,就扭过头朝窗外的街上看去。
“外面有情况吗?”我问。
她摇摇头,可没转过来。就一条没什么情况的街而言,它对她还蛮有吸引力的。
我耸耸肩,朝房间角落里一个大水坑走去。多谢这倾斜得夸张的地板,才让雨水积了起码有一英寸厚。我小心地湿了湿手,轻轻地拍拍脸,算是洗漱。雨水闻起来有种污垢和灰尘的味道,上面还飘着些毛发纤维,要不是曾经铺在这儿的毯子留下的,就是在屋子里筑巢的耗子毛。我趴下来喝着积水,尝尝看是不是有耗子、毯子或者其他什么东西的味道。大部分是灰味,还有股烟味。不知道是印记城寻常煤烟囱的烟,还是这个礼拜在闹市区着火后留下的烟?
“你就这么舔着肮脏的地板?”亚斯敏在窗户边上问我。
“事实上我在啜饮雨水,”我回答说,“不过如果你认为地板的滋味值得一尝我也不反对。”
“感觉者!”她生气地说,回过头去看窗外。
既然她这么说了,那我舔舔也无妨——寻常刷了漆的西洋杉,也没什么特别的,我尝过好多比这还好的呢。
* * *
天全亮的时候,街上的交通也开始繁忙起来了。我和亚斯敏在楼顶上越过殡仪馆的圆顶(足足有四层楼高)监视着后门。倒不是我们真的能观察到后门的情况,因为圆顶遮住了大部分的视线,我们只能看见后门那条街上的情况:城里最卑微最肮脏的阶层,收尸人正往殡仪馆里运着前晚翘辫子的人:被呕吐物噎死的老头、在酒馆里打架闹事的小伙子,还有那些不小心走错巷子的主位面佬们。欢迎来到印记城,你们这些可怜人。
因为闲得无聊,我拿起素描本和炭棒画了几笔,然后又放下了。
“你刚才在画什么?”亚斯敏问。
“没什么。”我说着,把纸拿起来给她看,“有那么一会我打算画这街景来着:殡仪馆,还有可怜的收尸人悄悄地在后门运死尸。可我又打消了这念头。”
“为什么?”
“因为人们不喜欢阴暗的画。”
“我喜欢。”亚斯敏说。
“是啊,你可能喜欢。”我说,“你还有末日卫士团的人们,还有万亡会、无望会,或许其他的组织。可我的老主顾们不喜欢。他们不喜欢在我的画室里看到这些画,甚至不喜欢听到我把这些画卖给了……和他们品味不一样的人。”
“换句话说,”她嘲笑道,“你不会画自己想画的东西,因为那些娇滴滴的贵族不赞成。”
“不是赞不赞成的问题,”我说,“只不过每当我拿起炭棒或者画笔的时候就只有两种选择:要么画画挣钱,要么浪费时间。人就是这么现实。”我还得加一句:因为母亲的缘故。卡文迪许家的房子供起来不容易,可要是我们搬家,会要了母亲的命的。当然,我不会和一个象亚斯敏这样的陌生人谈起我的家庭;就算她把我想成一个贪得无厌的自私鬼也好,我干吗要在乎?
亚斯敏转过去看着窗外,然后从龙皮紧身衣里掏出一块旧金币扔给我说:“特殊委任。不管你想画什么,或者怎么画。我保证不会和你那些尊贵的客户说,你做了一个末日卫士团的泰伏林人生意的。”
我把金币在手里攥了一会,感受着那温暖,亚斯敏的体温。然后我翻到一张空白页,开始勾勒她清晰的脸部线条:高高的前额、强有力的下巴、完美的颧骨……正如我想象的那样,一个最棒的艺术模特。当我试着捕捉她的眼眸时,她发现了纸上的画。
“你以为自己在干什么?!”她吼道。
“画画。现在别那样扭着头,不然我画不下去。我对生意可是一向认真的。”
和所有第一次当模特的人一样,她起先每隔几秒就急燥地恐吓说要阻止我;随后逐渐变成无力的威胁和愠怒的顺从;最后等她厌倦了摆出那副不自然的造型,并且放松下来后,我才真正开始作画。
就这么又一天过去了。
* * *
第三天早上,一支收尸人大军押着一具巨人的尸体来到了街上。
当时奥娥娜和俏皮话正在四楼,亚斯敏和哈泽坎在七楼。自打那天她看过我最终完稿的画以后就再也没和我待在一起过。这可能是因为她不知道自己还能被画得这么可爱。我把她画成一只手托着下巴在遐想的样子,而她前臂上的骨突也是图象构成的重要部分。她没摆过这样的造型,确切地说一辈子也不可能摆过。可即便是我也非常惊讶地发现,这幅画是那样地传神,以至于我画完之后久久不能释手。我想留着它,作为纪念;或者砸在那些批评家的脸上,看他们敢再说我的作品肤浅。可委托就是委托,布特林·卡文迪许向来童叟无欺。我小心地、害羞地把画递给了亚斯敏。她什么也没说,只是一直盯着那幅画。
自那以后,我们就一直避开对方——因为难为情。我决定拜托哈泽坎明天和亚斯敏一起,他无知的提问准会让她暴跳如雷,可或许她也宁可发火,也不愿面对自己从未有过的那种情感。
和其他四名队员一样,克里普奥兄弟和我也无所事事。在监视地待了两天,我烦透了松动的楼梯和发霉的空气,于是我走到一楼,瞧着窗外,寻思是不是值得冒个险出去走走,呼吸呼吸印记城特有的新鲜空气。也许克里普奥兄弟和我想的一样,因为他也下来透过没有玻璃的窗子向外望着。我们什么也没看见,就先听到了难堪重荷的马车沿着鹅卵石路面传来的呻吟,还夹杂着人们拖拉重物的吆喝。随后街角出现了一辆干草车,上面躺着一个绿头发黄皮肤的巨人。如果我没记错,照《克里帕奇多元宇宙指南》上面记载,这是一个森林巨人。他们在印记城并不大常见,可有时也有那么两三个结队出现。这是一个比较文明的种族,而且挺安分,不会惹什么麻烦。不过似乎眼下这是个例外。他的喉咙被割出了一条长长的口子,鲜血一路兀自滴在地面上,还有一群野狗在后面跟着,舔着地上的血。我开始还以为这是他的哪个同类干的——还有谁够资格割开这么个巨人的喉咙?可忽然一阵微风吹了进来,我闻到一股强烈的劣质威士忌的恶臭。它们黏附在他的头发里、胡须上、单薄的衣服上,几乎到处都是。巨人一定是在庆祝着什么,或许是一场婚礼,或许是宗教节日。总之,他把自己从头到脚用威士忌浇了个透,然后醉醺醺地走进了哪个小巷子里。这时正好有个强盗经过,轻而易举地开剥了他——仅仅是为了一次行窃就割开了他的喉咙,因为你得保证在掏他包的时候他不会醒过来。
又是一阵微风。过期的劣质威士忌:我闻得出来,就好象我闻得出来上等葡萄酒的芳香一样。可我还是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叫其他人保持警惕,”我对克里普奥兄弟说道,“我出去看看。”
说着我脱掉外套、揉乱头发,把衬衫下摆拉出来,让自己看起来和街上的人打扮没什么不同。然后我装成喝醉了的样子在门槛上绊了一下,冲到巨人尸首边朝最近的收尸人叫道:“真是个大块头啊!”
“而且还重得要死。”收尸人回答说,一面汗流浃背地推着马车,脸上洋溢着满足感。“可我求之不得。万亡会忙着出去给人收尸,他们让我们帮忙,按重量算钱。”
“你可赚大了,混蛋!”说着我和她都大笑起来,我假装呛着了咳嗽起来,跌撞地走了几步,靠着尸体站稳了。我想了想,决定退几步换个位置,好让自己站在下风的地方。
“你在哪儿找到这个大家伙的?”
“就在小巷子里。还有哪儿?他喝醉了,让人给开剥了。就这么简单。”
是啊,有人想让我们相信这故事,我想,有人不把感觉者敏锐的嗅觉放在眼里。巨人的皮肤上除了廉价威士忌的臭味外,还潜伏着燃素煤的微妙气味:一种超高级的燃油,据说是卡瑟利山洞的灰色矮人开采出来的。女神区的贵族们常常用它来烧洗澡水,他们说它比煤干净,而且更热。
“真是个大块头。”我又说了一遍,并拍拍他的身体,一副由衷的样子。从那种沉闷的回音来判断,巨人的内脏似乎灌满了液体。这使我更加确信那是什么:我们爱玩火的敌人杀了这个巨人,撕开他的喉咙灌满了燃油,然后他们把他泡在几加仑的威士忌里面遮掩燃素煤的味道。现在这具尸体就是一颗十八英尺长的炸弹,正由不明就里的收尸人往殡仪馆里送。我不禁惊讶于那些纵火犯的心计:只要远远地射一支火箭在尸体上,就什么都解决了。虽然对他们来说在如此大的安全距离内射箭有点难度,可巨人的目标也不算小。威士忌本身就足以烧起来,而燃素煤更是把它变成了一颗危险的爆炸物。显然他们想在尸体快要运进殡仪馆的时候动手,以求得到最佳破坏效果。
我尽可能快地以醉鬼的姿势欢快地和收尸人告别,蹒跚地走回监视地。克里普奥兄弟正在门里等着我。“尸体是颗炸弹。”我低声说,一边穿回外套。
“这么大?”
“我猜起码有一吨燃素煤。”
他看着尸体被人们举起来,正朝殡仪馆里吊。“我们必须离开这儿。这么近的距离,房子经不起如此大规模的爆炸。”
“那你就绕到后门去,盯着那些逃出来的人。我去警告其他人。”
他点点头表示同意,并马上跑了出去。三秒后我才反应过来,其实他根本不知道该盯着谁,我们之中只有三个人知道吉斯彦克依人和吉斯泽莱人盗贼的事。应该由我来监视着后门,而由克里普奥兄弟通知大家的。可在内心深处,有什么总让我觉得应该亲自救出亚斯敏似的。我穿好外衣往楼上跑去,楼梯在我的脚下摇晃着,发出剧烈的抗议。我尽力保持着平衡,并尽可能快地往上跑。奥娥娜在四楼扶手边朝下看着我问:“怎么回事?我刚才还看见你在街上。”
“巨人身上都是燃素煤,”我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就要炸了,还有这房子。”
“要命的很,”她点头说,“我见过燃素煤爆炸。灰色矮人就喜欢这玩意,他们在酒瓶里倒上这东西,然后塞团布做导火线,看谁不顺眼就扔谁,能毁掉一整个村子。”
“你和俏皮话离开这儿,我去通知其他人。”
“喊就行了,他们能听见。”
“那样敌人也能,”我说,“最好别露马脚。”没等她争辩我就急急忙忙朝楼上跑去。到楼顶的时候,我心脏跳动的声音在耳边嘣嘣直响。哈泽坎早听见了楼梯的响声,正要过来看个究竟。“我们得……得离开……这儿。炸弹。”
“什么是炸弹?”他一如既往地快乐地问。
这些主物质位面的白痴!办事的是他们,坏事的也一定是他们。
“炸弹是怎么回事?”亚斯敏从监视的房间里走出来问。
“那巨人……”我告诉她,“燃素煤……我们得……”
“好,等一下。”
说着她跑回房间,而我则靠在墙上直喘粗气。哈泽坎轻轻地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去收拾咱们的装备。”说着便跑开了。我俯下身坐下来,听着自己的心脏砰砰乱跳,哈泽坎的步子从楼梯上传来阵阵颤动。或许我应该先下楼,这样才不至于过度劳累而被落在后面;可他们现在非常不安全,很容易出事,我的自尊不允许我撇下他们不管——我必须等着亚斯敏。
当然,还有哈泽坎。
亚斯敏背着背包跑了出来,我给她画的肖像卷在她的手上。“当心,素描画很容易搞脏。”
“闭嘴,白痴。”她吼着,可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他们已经把一半尸体运进去了,这是点燃的最好时……”
突然窗外闪现出一道明亮的火光,紧接着便是震耳欲聋的轰鸣。房子剧烈地摇晃着,屋顶象纸片一样飞了出去。爆炸的威力冲击着屋子,把墙壁撞了个粉碎。亚斯敏被热浪冲得离开了地面,抛进我的怀里。
至于楼梯,在发出锈钉子般的一声呻吟后,它就挣脱了木头的支撑,随着我们一起向下塌去。 4.三个满身灰尘的杀手
我们开始一路往下掉。这栋房子有七层楼,每两层之间有两道楼梯。顶楼的楼板一塌,我们就重重地摔在松散不堪的楼梯上,然后接着撞碎楼梯继续往下掉。就象纸牌搭起来的房子自个塌了一样,我们随着着火的木板、飞溅的瓦砾和刺耳的粉碎声掉进四散的下一层楼,在废墟劈头盖脸砸下来的同时继续坠落。每当我们撞上什么的时候,亚斯敏就发出痛苦的哀叫,因为她正好横在我腿上,每次冲击都让我的膝盖顶着她的腹部。终于在落到一半的时候,她因为受不了巨大的冲击和碰撞而昏了过去。我几近绝望地紧紧抱着她,以防她被震飞出去。我们就好象是骑在一匹奔驰的野马身上,顶多不过鼻青脸肿;可要是被甩进熊熊燃烧着的房子里就死定了。
最后,我们跌坐在一片由楼板堆起来的碎片上,距离地面大概只有一层楼的高度。我立刻抱起亚斯敏,在房子整个倒下来之前朝外跑去。墙壁上正好有个爆炸时冲击波撞出来的大洞,幸亏这些板子实在是太朽了,以至于燃素煤都没能把它们烧起来。不过墙上的窟窿已经着了火,外面的新鲜空气猛烈地往里抽。我想也没想就把亚斯敏紧紧抱在怀里,跳了出去。地面离我们只有十英尺,在这个距离只要姿势得当,除了痛一点以外,根本不会摔死人。不过我腾空时才发现,抱着一个成年女性自己根本没办法姿势得当地着陆。我只好尽量地护住她的头,别撞上鹅卵石……可我们着陆的时候,却跌进了什么软东西里面。
那既不是鹅卵石,也不是着火的木头,是巨人的左手。他的身体已经被炸得不知所踪,只剩下这支焦黑的手掌。而我们正好掉在手掌心里面,象掉在棉花里一样。原先的威士忌味道已经被烤肉的焦香代替了,地上四散着零碎的残躯,都被炸成了无法分辨的小块:有些是巨人的,有些是押送尸体进殡仪馆的收尸人的。我很奇怪自己对眼前的这场屠杀反而没有象看见法庭的那次一样反胃——除了那只手以外,因为没什么比还能够分辨出的器官更令人恶心的了。
亚斯敏轻咳了一下,缓过气来,靠在巨人烧焦的大拇指上。不知为什么她还紧紧地抓住那张素描,以至于画纸已经在她拳头中被揉得不成样子了。她低头看了看,下意识地想把它抹平。
“别管那个了。”我说,“你怎么样?”
“托崩坏神的福,还活着。”她呻吟说,“其他人……”
我转过身来看着房子。就在这时整个建筑直刷刷地坍塌了下来,激起巨大的烟尘。随后四周用做支撑的建筑也开始向中间倒去,一个接一个地轰然跌进闷烧着的残桓中。
所有这一切的发生还不到五秒钟。
“布特林……”
“奥娥娜和俏皮话应该及时逃出来了,”我依然盯着那片废墟,“可怜的哈泽坎,他还在七楼……”
“嗨!”哈泽坎突然在我们身后说道,“你们在那只手里干吗?”
我哭笑不得地转过身来:“你把自己传送出来了?”
“当然。要是你们等我一下的话,我能把你俩也带出来。”
“那来得太容易了。我们下来的方式可要刺激得多。”
“你们这些感觉者呀!”他开玩笑地打了我一拳,“来吧,我带你们去找其他人。”
亚斯敏想在他后背上捅一刀来着,还好我及时制止了她。
* * *
奥娥娜和俏皮话及时地躲在了殡仪馆最坚固的外部建筑:印记城时代纪念碑的后面,这才幸免于难。建造这座大理石纪念碑的资金,是万亡会的斯卡尔会长从那些头脑简单的有钱人口袋里拉来的赞助。他告诉他们,只要他们付钱,就能把名字镌刻在这块巨大的方尖石碑上以“永保声名世代流传”。但现在从拱门里看去,这块石碑已经被爆炸的冲击波推翻在地,碎成了三块。
“看到这种景象我很难过。”我对俏皮话说。
“为什么?”他问道,地精的小眼睛闪烁着惊异的光芒,“对万亡会来说,这是个值得庆祝的日子。终于,又有许多灵魂归入了最终的祥和。”
“对末日卫士团来说也是。”亚斯敏赞同道,“不过未免有些过火。你知道,我们更喜欢事物自然消亡。但我还是要说……”她看了看破碎的纪念碑,坍塌的住房和散落在地上被烧焦了的零碎肉块说:“炸得好。”
我扫视了一下四周,真是惨绝人寰。可作为一个感觉者,我确实挺欣赏这次爆炸的。谁说组织之间没有共同语言?
“要是我们欣赏完这次屠杀,”奥娥娜生气地说道,“是不是别忘了我们还有任务在身?”
“当然,尊敬的管理者大人。”俏皮话恭敬地叩了个头回答说,“您请吩咐。”
“有人看见那些混蛋怎么点着炸弹的吗?”她问。
“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远距离施放火箭术,”我告诉她,“不过既然他们那么喜欢火球,使用一根和法庭一样的火杖也说不定。”
“我们要找到放火的人。找几个人到可以看见殡仪馆前门的地方盯着。俏皮话?哈泽坎?”
俏皮话叩头表示遵命。哈泽坎也想试着这么干,可姿势滑稽得够戗。随后他们两个立即跑向殡仪馆的前门。还好他没忘记找掩护,希望他眼睛睁大些。
“我们去后门守着,”奥娥娜继续命令道,“但愿他们还没逃走。”
“爆炸前我已经派克里普奥兄弟去后门了。”
“好,”她点点头,“咱们去找他。”
我们绕过殡仪馆朝后门跑去,一路上靠外围建筑做掩护。亚斯敏跑在我身边,一手还拿着那张揉皱了的素描。过了一会她忽然小声问我:“咱们干吗对后门那么感兴趣?为什么不直接等着他们攻击,然后跟踪他们?”
“法庭那次的攻击其实是障眼法,为了掩护盗贼。”我告诉她,“会长们认为所有的攻击都是这样。所以我们要盯着后门,看是不是有盗贼出来。”
“那你怎么才能知道他们出来了?”她问,“今天早上至少有三支送葬队进去了,要是他们听见前门的爆炸声一定会蜂拥而出的。”
“那我们只好睁大眼睛,但愿自己运气好。”奥娥娜说着瞪了我一眼。显然她不想让别人知道吉斯彦克依人和吉斯泽莱人的事情。我不知道为什么,或许管理者们就是喜欢独守秘密。
* * *
克里普奥就站在最后一栋外围建筑的拐角那儿,看到我们来时对我们鞠了一躬,然后悄悄地说:“跑出来好多人,可没什么特别的。我放了个侦测魔法的咒语,逃出来的人都没什么异常。”
我琢磨着他能在我们身上看到什么:奥娥娜的法杖一定闪烁着强有力的光芒;亚斯敏的龙皮紧身衣本身发散着自然的光辉;至于我,我的腰间一定也会发亮。不用说,那是父亲的长剑。考虑到他花了那么多钱请人点化它,这把剑一定亮得跟凤凰屁股似的。
“卡文迪许!”奥娥娜在我耳边低吼,“别发呆了!找找有没有我们的熟人。”
我朝四周看去,着火的房子冒出来的烟雾慢慢飘过殡仪馆的圆顶。街上大约有二十来个人,乱成一团。大多数是来参加葬礼的,所以他们都穿着自己种族中表示哀悼的服饰:黑白相间的衣服,略微带些血红的条纹。在他们之中站着许多身穿灰袍的死亡者,试着让人群平静下来。其中一个万亡会成员喊道:“不要惊慌!”和印记城往常一样,这些难民的种族不一而足:人类、半人羊、泰伏林人,甚至还有一个吉斯泽莱人。那个吉斯泽莱人是个女的,以他们的观点看来相当地矮,和那天我在法庭看见的男人一点都不象。
“啊哈!”克里普奥兄弟轻声道,“真有意思。”他指着从殡仪馆里渐渐浮现的五个人,他们都穿着万亡会的袍子,而且把兜帽压得低低的。
“魔法吗?”我低声问。克里普奥点点头。
“他们有五个人,我们只有四个。”奥娥娜在我耳边说,“要是他们分头走我们就麻烦了。不过我还是跟第一个,克里普奥第二个,亚斯敏跟着第三个。要是剩下的两个分开走,卡文迪许,你自己瞧着办。”
前面的两个人在殡仪馆最后一级台阶前停了下来,谨慎地四处看了看。就在那一刻,我在兜帽的影子下看见了这两个人的面貌,他们就是闯进奥娥娜办公室的那个吉斯彦克依人和吉斯泽莱人。
“就是他们。”我低声说。就在此时两人走下台阶,匆匆地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来吧,密韵者兄弟。”奥娥娜对克里普奥说完,立刻沿着墙角朝街上走去,迅速混在混乱的人群里。克里普奥跟着她也走了,只剩下我和亚斯敏继续监视着余下的三个人。
这三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家伙看着吉斯彦克依人和吉斯泽莱人走后,也下了台阶,直接钻进了拥挤的人群。可他们走起路来有些奇怪,他们待在殡仪馆圆顶阴影下的样子,他们摆动手臂时的那种姿态,就象猿猴一样,或者象……
“尤斯泰斯。”我自言自语道。
“什么?”
“没什么。”我说,“你是个牧师,对吧?”
“我的正式头衔是崩坏神的侍女。”
“这个以后再说,”我说,“我的意思是,你有没有操纵亡灵的能力?”
“崩坏神又不是用来抵挡妖魔鬼怪的!”她生气地回答,“它是自然界至高的力量。我们和那些德鲁依教徒根本就是水火不容,他们成天只知道抱着木头亲,而我们的圣礼是要破坏它。”
“两者都让木头难做。”我说,“可现在我要的是一个能够命令腐尸的教士……该死,他们走了。”
三个兜帽人已经混在人群里,他们脱掉了袍子,充满敌意地看着四周悲痛的人们,嘴里发着咝咝声。正如我所推测的,这些人和给我们送饭的尤斯泰斯一样,是腐尸。这些活尸的手上长着剃刀般锋利的爪子,而不是指甲。它们一定是来掩护那两个盗贼逃跑的。人们一看见这些死灵生物出现,纷纷惊恐万分地四散奔逃。一个女人给后面的人绊倒了,尖叫着摔在鹅卵石路上。这时最近的一个腐尸发动了攻击,它的一只爪子抓住女人的手腕,而另一只则在她胳臂下掠过。刹那间,女人的皮肉开始萎缩,皮肤渐渐下陷,肌肉变成了干瘪的长条,紧紧地包着骨头。腐尸松开了女人的手腕,已经变成枯骨的胳膊无力地垂了下来,跌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哗啦声。
“你在干什么?”附近的一个死亡者叫道。那人四十出头,两边的脸颊上都环绕着红色的文身。他径直走向那个生物,站在它的面前,两只手却背在背后。那样子就仿佛一个逮住学生作弊的校长。“立刻治好那女人!”那死亡者说道,“这种行为是禁止的!”
腐尸偏过头来,饶有兴趣地看着死亡者。忽然它的手向前刺去,尖利的爪子贯穿了死亡者的胸膛,象五把贪婪的匕首一般吮吸着他的生命。死亡者无力地喘息着,体内响起了碾压声,好象有人在把一根棍子慢慢折断似的。一根肋骨断裂了,紧接着又是一根,又是一根,白生生的断骨猛地朝外突出来,刺穿了那人的前胸,刺眼地露在袍子外面。鲜血溅了腐尸一脸,而它只是舔舔嘴唇,等着男人的身体象起皱的干瘪果子一样形销骨立。随后它把死亡者的尸体向一边扔去,撞上了殡仪馆的墙壁,掉在地上发出格格的响声。
“这不可能!”亚斯敏低声惊讶道。
“你来印记城多久了。”我也低声地问,“这儿什么事都有可能。”
“可死亡者和亡灵间有协议:死亡停火协议。只要死亡者不主动攻击象腐尸这样的亡灵生物,它们是不会对他们进行攻击的。”
“死亡停火协议我知道得很清楚,”我说,“可腐尸不。”
“有人在和自然法则开玩笑,”她不再压低声音,而是大声地说,“有人打算干扰……”她的话音被淹没在脱去背包,抽出长剑的声音里。
“我希望你的剑最好是带魔法或是银的,”我说,“一把普通的剑根本伤不了……”我也没能说完,因为亚斯敏已经愤怒地投入了战斗。
* * *
我犹豫了半秒钟——毕竟我们接到的指示是只可远观,不得近交。可我又不能让亚斯敏一个人独自对付三只腐尸;即便亚斯敏不在这儿,我也应该义无返顾地救人。虽然我竭力把这种想法抛在脑后,虽然我眼看着收尸人推着巨人尸体炸弹步入坟墓,可这是服从命令使然。但现在,要是父亲在他一定会大吼:“去他的命令!有人会死的!”
我从剑鞘里拔出长剑,跟着亚斯敏冲了出去。几个吊丧的向我们跑来,自觉地给我们让出了道。剩下的人们吓得脚发软,正好让腐尸又抓住了三个受害者。他们都是万亡会的人,难以置信地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心脏被刺穿。亚斯敏把剑从一个腐尸的背后用力地刺进去,戳穿了它的脊骨,从前胸穿出来,把它抓在手里的死亡者也捎带扎上了。腐尸扭过头来看着亚斯敏,嘴里发出咝咝的声音,一阵潮湿的腐臭扑鼻而来,连我都闻得到。我将手中的长剑捅进它大开的嘴巴里,穿过舌头一直刺进了大脑。多亏了这把点化过的剑,它几乎是毫不费力地从腐尸脑袋的另一头刺出来,脑灰质和碎裂的骨头溅了那可怜的死亡者一身。死亡者倒是没什么反应,要是他没死的话,亚斯敏的那一剑也够他受的了。
我们的到来警醒了那些吊丧的人,他们一边惊慌地叫喊着一边四下里逃窜。有个矮小的半身人甚至跑回了殡仪馆里,要是我决不这么干。到我们从这时才真正死了的腐尸身体里抽出各自的宝剑时,街上就剩下我们和另外两只怪物了。
“一对一?”我问她,“还是各个击破?”
“我对付最近的这个,”她回答道,“你掩护我的背后。”
“遵命。”
我把一只腐尸交给亚斯敏,自己跑上前对着另外一只。这只腐尸生前是个女人,可那估计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现在她的脸已经在坟墓里烂得不成样子,皮肤脱落下来,露出里面的韧带组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