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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周德东 当前章节:15377 字 更新时间:2026-6-6 06:05

他慢慢上了楼,并没有回家,而是来到了李径文的门前。

今夜,他一定要和李径文面对面谈一次,不然他会疯掉。

“当,当,当。”

李径文打开了门。

这次,他的脸上没有受伤,只是看上去十分苍白。闵四杰的目光一下射向了他那双苍白的手,他的手朝袖口里缩了缩。

“闵老师……”

“我儿子说你回来了。”闵四杰装出很高兴的样子。

“回来了。您请进。”

闵四杰表面上是笑哈哈地走进了门,其实他是硬着头皮。

李径文在后面把门轻轻关上了。

闵四杰一直朝屋里走,经过卫生间的时候,发现卫生间的门半开着,就不自觉地朝里面瞄了一眼,李径文立即在后面伸手把它关上了。

闵四杰回头朝他干笑了一下。他也朝闵四杰干笑了一下。

坐下之后,闵四杰说:“警察怎么又把你叫去了?”

“因为您那个剧本中的男孩就是我。”李径文依然干笑着,毫不避讳地就把闵四杰的伪装撕掉了。

闵四杰一下就结巴了:“我,我,我不知道这剧本跟你有关系,就交给了他们……澄清了吧?”

“他们审了我一夜。但是,他们拿不出证据。那情形就像一只猫围着一只关在铁笼子里的老鼠,急得暴跳如雷,就是吃不到嘴。”

说到这里,他慢慢拿起茶几上的那个泥人,笑着在手中把玩。闵四杰感觉到,他此时的笑已经不是过去的笑了,变得十分坚硬。接着,闵四杰把视线滑下来,紧紧盯住那个照着他捏成的泥人,感觉被捏弄的正是他自己。

李径文轻轻摸了摸泥人的头发,突然说:“闵老师,您知道这头发是用什么做成的吗?”

“不知道,像真的一样……”

“这就是真头发。”

闵四杰打了个冷战:“谁的头发?”

“您的呀。”

闵四杰一惊:“我的?”

“您忘了?有一次,您在楼道里理发,我把地上的头发扫起来,端回了家。”

闵四杰又恐惧又恶心。他想马上逃离这个变态狂,却不敢,这时候,他才发现自己坐的位置很不利——他离房门太远了,而且李径文还挡着他。

两条命(3)

卫生间离房门很近。他忽然想到,可以借口上厕所,绕过李径文,然后从卫生间那里直接走掉。

他接连喝了几口水,站起身,说:“对不起,我得去一趟卫生间。”

李径文愣了一下,也站起来,说:“您请便。”

闵四杰装作没事一样,慢慢从他身旁走了过去。他走到卫生间门口,回头看了看,李径文竟然一脸谦卑地跟着他。

他只好走进去。

当他锁上门转过身来之后,大吃一惊:卫生间的地上扔着几十个泥人,所有泥人的脑袋上都有黑黑的头发!所有泥人的脑袋都被揪了下来!

它们的面孔都似曾相识。

有周角。

有衣小天。

有米环。

有文豪儿。

有电视台广告部黄经理。

有电视台正副三个台长。

还有很多闵四杰不认识的人……

他呆呆地看着那些泥人,有点不敢走出这个卫生间了。李径文好像就在卫生间门口,慢慢地走过来走过去。

可是,他总不能永远呆在卫生间里。

终于,他鼓足勇气,一下拉开了门。

李径文果然在门外等着他。他盯着闵四杰的眼睛,轻轻地说:“……闵老师,最好忘掉它们。”

第二天,闵四杰在电视台门厅里遇到了米环,她正往外走。

“米环!”他叫道。

米环停下来,静静地说:“你好。”

“我想对你说件事儿……”

“我要出去。”

“很重要,关系到你的生命!”

米环的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说:“你说吧。”

“这个月七号,你最好不要住在玫瑰小区里……”

“为什么?”

“因为七号是汪瓜子被害的第三十天!”

米环摇了摇头:“我不明白。”

“我几句话跟你说不清,反正那一天你千万要小心!”

米环说:“谢谢你,我天天都很小心。”说完,她转身就走了。

闵四杰望着她的背影,心里有些恼怒,想:这些女人一有了名,就变得目中无人,她也许以为自己在耸人听闻,是在巴结她。

第四周

汪瓜子被杀二十多天了,街头巷尾还在议论这件事。

警方的压力很大,一直都在紧张地追查着凶手。

在玫瑰小区,偶尔还能看见警车的影子,不知道警察还在调查谁,调查什么。

这天,周角躺下后,文豪儿才回来。

周角看着她,怔住了:“你的嘴唇怎么黑了?”

“刚才在节目里做游戏,画的。”文豪儿脱掉大衣走过来,俯下身,吻了他的脸一下,然后转身到卫生间去洗漱了。

周角在床上呆愣着。

不一会儿,文豪儿素面朝天地走出了卫生间,说:“明天,我还得起早到单位去。”

“为什么?”

“我的节目需要一个日出的背景。”说着,她关上灯,钻进被窝,搂住了周角,讲起了工作上的一些事,口齿越来越含糊,很快就睡了过去。

在她香甜的鼻息中,周角也很快就迷糊了。

不知道是几点钟,他突然醒了。

四周一片漆黑,他感觉卫生间里好像有人。

“谁?”他大声问道。

“我。”是文豪儿。

周角以为她起夜,就翻个身又闭上了眼睛。

过了好长时间,依然不见文豪儿回来,她好像在卫生间里捣鼓着什么。他下了地,打开灯,轻轻走过去。

卫生间的门虚掩着,周角从门缝看进去,倒吸一口凉气——文豪儿正在化妆,她又把嘴唇涂成了黑色,看上去像个女鬼。

“你……干什么?”

文豪儿转过身来,淡淡地说:“我在化妆啊。”

“这深更半夜的,你化什么妆?”

“我不是跟你说过吗,得早点到单位去。”

“可是,你为什么又把嘴唇涂黑了呢?”

“土鳖,现在黑色嘴唇最时尚了。”

“看起来都不像你了……”

文豪儿转过身来,问:“你说什么?”

“我说,看起来都不像你了。”

文豪儿走到周角面前,停住了,突然问:“你知道我是谁吗?”

周角在她凉凉的鼻子上刮了一下,笑着说:“你是我的娘子!”

她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也没有笑,始终直直地看着周角,又说:“你再看看。”

周角忽然从她身上感到了一种陌生的气息,他收敛了脸上的笑意,警惕地端详她的脸,看着看着,头发好像“刷”的一声就竖起来了!

这个女人不是文豪儿!

虽然她跟文豪儿长得一模一样,但是那声音那眼神绝不是文豪儿的,好像文豪儿的里面藏着另一个人!

他猛地回头看了看,床上空荡荡的,并不见文豪儿。他迅速转过脸,盯住这个女人的眼睛,颤颤地问:“你是谁?”

“你看不出来?”

“看不出来……”

“你的女朋友接替了我的节目,现在我要夺回来,只好借尸还魂。”

“你是汪……”

她怪笑着,从黑唇里吐出一粒瓜子来。

这时,周角忽悠一下醒了。转头看看,文豪儿背对着他静静地躺着,他只看到一头黑发。

他再也睡不着了。

他越来越相信,做梦就是灵魂离开躯体而独立存在的一种状态,从某种意义上讲,那是另一种真实的经历。

他梦见汪瓜子的脑袋掉了,结果她的脑袋真的掉了——他相信没有任何人能够把这件事解释清楚。

因此,他相信,他梦见米环戴着围脖在楼梯上散步的那天夜里,她一定正在黑暗的楼道里走来走去。

他还相信,他穿过环城南路那片树林见到的小镇是存在的,米绢,汪瓜子,还有许许多多冤死的人都在那里生活……

而现在,他梦见身边躺着的文豪儿就是汪瓜子!

黑暗中,那个轻飘飘的声音又在楼道里响起来:“汪瓜子啊!你死得冤啊——”

他打了个冷战,一下想起来:今天是汪瓜子被杀的第四周。

黑暗中的对话

两天过去了。终于到了汪瓜子被杀的第三十天。

半夜,1号楼里一片死寂。

那些门上的白纸都隐藏在了黑暗中。

一个人影从三楼走下来,她走路无声无息,就像踩在棉花上。楼道里所有的声控灯都没有亮。

她走到二楼,停下来,慢慢地贴近了李径文的门。

突然,她猛地转过身来,把脸转向闵四杰的门,好像发现了什么。其实,她的眼前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

“谁?”她喝道,声音十分尖厉,但是楼道的灯却没亮。

没有人回答。

她依然死死盯着那里,过了半天,黑暗中才响起一个低低的声音:“你在干什么?”

“……我在减肥。”

“减肥?”

“登楼梯,减肥。你在干什么?”

“我睡不着,在这儿站一会儿。”

静默了半晌,她说:“灯怎么都坏了?”

“我不知道。”

“是不是高压线又断了?”

“可能吧。”

“说不定又要出什么事了……你一直看我干什么?”

“你的头发好像变长了。”

“它天天都在长。”

“白天我见过你,那时候还没有这么长。”

“你的视力真好,我连你的脸都看不到。”

“你听出我是谁了吧?”

“当然听出来了。你听出我是谁了吗?”

“你是三楼的。”

“三楼总共有三个人呢。”

“我只知道你是她们中的一个。”

“对,我是她们中的一个。”

楼道里好像突然刮起了一股阴风。

男人好像发现了什么,低声喝道:“谁?”

女人问:“有人?”

“有人。”

“在哪儿?”

“在一楼,他一闪就不见了。你没看见?”

“没看见。”

那声音响了两声,再也听不见了。

过了一会儿,女人说:“你好像经常在夜里出来活动?”

“是的,我有失眠症。”

“你的眼睛就像猫头鹰一样。”

“我还看见了你手里的东西。”

“什么?”

“一把刀子。”

“这不是刀子,是钥匙。”

“噢,我看错了。”

“是的,你看错了。”

“其实你的眼力也挺厉害的。”

“为什么?”

“刚才,我没说话你就发现了我。”

“我只是感觉好像有个人,你要是不出声,我就会以为没有人——直到现在,我都没有看到你。”

“是吗?”

“是的。”

除了他和她的对话声,1号楼所有的门里都是一片寂静,连一声咳嗽都没有。

“太晚了,你该回去了。”他在黑暗中说。

“是啊,该回去了。”她虽然这样说,却没有动。

“你怎么不走?”

“你呢?”

“我还得出去转一转。”

“那好,再见。”

“再见。”

她顺着楼梯慢慢朝三楼爬去。

她走了后,楼道里一片死寂,她没听到有人下楼。另一个人好像一直贴着闵四杰的门,在黑暗中静静地站着。

大约过了十多分钟,楼道里的灯突然亮起来。

二楼空荡荡的,根本没有什么人。

逃 离

在汪瓜子被杀的第三十天里,没有发生什么事。

第二天早上,闵四杰松了一口气。

现在有了两种可能:

一、那个剧本只是个巧合。

二、警方掌握了那个剧本之后,这个日子已经变得很敏感。李径文担心有埋伏,没敢轻举妄动。

闵四杰觉得第二种可能性更大。

无论如何,他对李径文都无法信任起来,他的种种行为太古怪了,找不到合理的解释。

上班时,闵四杰在门口看到了米环,她正走下来。

昨夜,她果然是在三楼住的。

他有些尴尬,朝她笑了笑,让开了路。

米环也对他笑了笑。

他一直听着米环走出了楼门,开车离开,才准备下楼。

对门开了,李径文走了出来,他小声说:“剧本临时改了。”然后,朝着闵四杰谦卑地笑了笑,从他面前走了过去,慢慢下楼了。

闵四杰不知道他什么意思,愣愣地在后面望着他。他依然穿着那双黑趟绒布鞋,走路无声无息。

他走到楼梯拐弯处,又回过头来,小声说:“不过,改动不会很大。”

说完,他顺着楼梯走下去了。

闵四杰忽然想,应该马上把李径文说的这两句话报告给公安局,它们是很重要的把柄。还有他厕所里的那些被揪掉脑袋的泥人……

他又觉得,这样做一定还是白费力,警方即使抓了李径文,他还会被放回来。那时,他会对自己更加仇恨。

出了门,闵四杰的电话响了。他接起来,是衣小天。

“昨天夜里没出事?”

“没有。”

“看来不一定是李径文干的……这几天,我还是搬回去住吧。”

“不过……”

“不过什么?”衣小天警惕地问。

“我仍然觉得凶手就是李径文。”

“你又发现什么了?”

“我在他家卫生间里看到了几十个泥人,脑袋都被他揪掉了。那些泥人都是按照我们这些人捏的,其中还有你呢!”

衣小天沉默了半天才说:“我还是住在外面吧。”

“我现在就去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公寓,我也要搬出玫瑰小区了。”

闵四杰在环城南路旁边选中了一套房子,只是租金略高,但是他现在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当时就跟那个公寓的管理公司签了半年的租住合同。

这是他第一次没跟老婆打招呼就做了这么大的决定。不管老婆同意不同意,第二天他都要搬家。

没想到,晚上老婆听了他的决定,竟然很赞同。

于是,第二天,闵四杰趁大家都上班之后,打电话叫来了搬家公司的车,风忙火急地开始搬家了。

他没有跟单位请假,他不想让大家都知道他突然搬了家,搞得满城风雨。

他把家里的所有东西都运到环城南路那个公寓之后,便匆匆赶到了单位。

在电梯里,他遇到了周角。

“干什么去了?”周角跟他打招呼。

闵四杰停下来,四下看看,神秘地说:“我搬家了。”

“为什么?”

“那栋楼太凶险了,我老婆害怕,非让我租个房子搬走——我劝你也搬走吧!”

电梯停了,闵四杰到了,他匆匆忙忙跑了出去,到办公室打卡。

周角一个人愣在了电梯里。

玫瑰小区1号楼只剩下三户人家了。

一个是周角,在一层。

一个是李径文,在二层。

一个是米环,在三层。

天黑下来之后,1号楼里显得更加寂静,甚至有些凄凉。只有周角的房子亮着灯,而二层和三层都一片漆黑。

不祥之兆

周角越来越担心了:

假如这个米环真是米绢的冤魂幻化而成,假如汪瓜子的命真是这个恶鬼索走的,那么,她接下来会害谁?

最危险的就是文豪儿。

因为她跟米绢一样是女人,而且也是电视主持人。

他曾经劝文豪儿不要跟他住在一起,但是大大咧咧的文豪儿根本不当回事,她对周角说:“你是不是又有了新女人?我偏住这里!”

周角意识到,他得全力保护她了。

夜里,文豪儿总是睡得叫都叫不醒,周角却一直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总觉得好像有人在楼梯上慢慢地走动,走上去,走下来……

闵四杰搬出玫瑰小区的这天晚上,文豪儿到外地拍节目去了,两天之后才能回来。

而李径文也不在。白天,广告部主任曾经到办公室要车,说要派李径文去三爻县签一个饲料广告合同,第二天才能回来。

也就是说,这一夜,整个1号楼里只剩下了一楼的周角和三楼的米环。

周角感到了孤独和恐惧,不过他的心里也减去了另一种负担——文豪儿不在。

夜慢慢地流淌着,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的眼皮终于沉沉地合上了。

这时候,响起了敲门声。很慢,很轻,敲了三下。

他一下坐起来。

这么晚了,是谁在敲门?

这楼里只剩下了两个人,还能是谁?

周角马上想到:今夜,轮到他完蛋了……身子一下就软了。

敲门声又响了三下,依然很慢,很轻。

“谁?”周角颤巍巍地问了一句。

“是我,米环。”

“你有事吗?”

“你开开门。”

“你等等。”

周角慌乱地抓起了电话,颤颤地拨了文豪儿的电话号码,可是,太晚了,她已经关了机。

他拿着电话,手足无措了。

她又敲门了,敲了三下。

很慢,很轻。

周角放下电话,穿好衣服,一步步走向厚厚的防盗门。

他在门前站了好长时间,终于,伸手把它打开了。

米环静静地站在门外。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半大衣,很宽大,下面穿一条黑色牛仔裤,一双白色旅游鞋。她的一头黑发直直地垂下来。

“米环,你,你进来吗?”

米环第一次朝他笑了笑,轻轻走了进来,坐在了沙发上。

周角没有锁门,只是让它虚掩着,然后,警惕地在门口站着。他察觉到米环的一只手一直在半大衣的怀里插着。

“你把门关上。”米环笑着说。

周角假装忽略了这件事,“啊”了一声,转身把门拉严了——这时候,他的心已经恐惧到了极点。

“你过来坐呀。”米环说。

周角走过来,坐在离米环很远的一个软凳上,不时地瞄一眼她那只插在衣襟里的手。

“喝点什么吗?”

“不。”米环说。

停了一会儿,米环静静地说:“今夜,这楼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了。”

“其他人不在吗?”

“衣小天和闵四杰都搬走了,李径文今晚也不在。你应该知道。”

“我不知道。”

“我来你这里,是想告诉你一个秘密。”

“秘密?”

“对,秘密。”停了停,米环说,“我是米绢的亲妹妹。”

周角的心一下踏实了许多——只要米环不是米绢,那么他就不怎么害怕了。

“其实,电视台很多人都曾经这样怀疑过,你跟她长得太像了。”

“我叔叔家很有钱,但是没有小孩,我十四岁就过继给了叔叔家。后来,我就到美国读书去了。姐姐被害之后,凶手一直没抓到,我咽不下这口气,就回来了。我发誓要替姐姐报仇。”

周角突然问:“你怀里揣着什么?”

米环平静地说:“刀子。”

“你揣刀子干什么?”

“我到电视台做主持人,又住进这个恐怖的楼,就是把自己当成了诱饵,希望看到那个变态杀人狂的真面目。我必须时时刻刻紧握武器,不然,把自己的命也丢了。”

“你在这个楼里住了快一年了,发现什么蛛丝马迹了吗?”

“我一直怀疑凶手就是李径文,经常在深更半夜监视他。为了不让他知道我是谁,我戴上了假发,把脸都挡住了,扮成女鬼的样子,万一和他撞在一起,他也认不出我来。”

“真的是他?”

“现在我改变了判断。”

“为什么?”

“尽管这个李径文很古怪,一些行为也有些变态,但是我总觉得……他的变态有一种表演性质。”

“可是,他为什么要把自己假扮成一个变态呢?”

“鬼知道。”

“你是说,凶手是另外一个人?”

米环重重地说:“对。”

周角看了看她的衣襟,讪讪地说:“你总不会怀疑我吧?”

“我不信任这个楼里的任何人。”米环冷冷地说:“我只知道,这个人太深不可测了……”

“是啊,太深不可测了。”

停了停,米环突然盯住周角问:“你觉得这个人是谁?”

周角想了想说:“我不知道。过去,我一直挺害怕你的。”

米环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恐惧,她深深低下头,说:“我知道,我远远不是这个人的对手。最近几天,我总觉得自己活不长了……”

单薄的米环离开时,周角看着她紧紧抓着怀里的刀子,一步步走上黑糊糊的三楼,心里也忽然冒出了一种不祥之兆。

第二天下雨了。

这是米绢被杀第三百三十三天。

下班之后,电视台的工作人员陆陆续续都回家了。

一个保安在雨中巡视,路过停车场时,看见有一辆孤零零的黑色奥迪轿车停在那里。

接着,他看到地上的雨水里有几缕淡淡的红色,就顺着它往前查找,那红色越来越浓,一直把他领到那辆黑色奥迪轿车前。

是血。

它从奥迪轿车的门缝里“滴滴答答”流出来。

这个保安吓坏了,马上跑回值班室报了警。

警察立即赶到了现场。

他们打开车门,看见米环直挺挺地坐在驾驶座位上,双眼圆睁,盯着上方,舌头吐了出来,红得吓人。

她是被人在后面用绳子活活勒死的。

警察在车门把手上没有发现凶手的指纹,在车里也没有发现凶手的脚印。

独 处

李径文好像失眠了。

他在黑暗中的床上,一会儿坐起来,一会儿躺下去。

终于,他下了地,走进卫生间,打开灯,从那堆泥人中找到米环的脑袋,扔进了马桶。

过了好半天,那个脑袋才渐渐变形,分裂,变成泥水,头发却在水面上漂着……

接着,他把所有的泥人都扔进了马桶,包括客厅茶几上那个按照闵四杰的模样捏的泥人。

他按下了冲水开关,把那些泥水和头发都冲掉了,然后,走到洗手池前,刚要放水,又犹豫了。

他举起显得苍白的双手非常仔细地看了看,从手掌看到指尖,最后放了下来,没有洗。

他的目光投向了镜子里。在明晃晃的灯光下,他的脸色显得有些不正常,他的眼睛深处闪烁着恐惧的光。

突然,他把头扭向了卫生间的外面。

只有卫生间里亮着灯,外面漆黑一片。

他好像听到了什么,猛地把灯关掉了,然后轻轻走到门口,侧耳聆听。

没有什么动静。

他走出来,打开灯,四处看了看,终于把灯关掉,躺下了。他的眼睛一直睁着。

四个主持人的晚会

米环被害之后,她的养父养母——也就是她的叔叔和婶婶,很快就赶来了。他们就在三爻市开公司,经营美容器械。

随后,她的亲生父母也从三爻县赶到了。

这时候,电视台的领导才知道米环就是米绢的亲妹妹。

米环的养母和生母都哭昏厥了。

由于米家两个女儿都在电视台遇害,电视台领导提出要给予米家一些经济补偿。但是,四个家长很开明,并没有什么过分的要求,只是提出一定要抓住凶手……

把这些繁杂的后事略去,现在说周角和文豪儿。

文豪儿是米环被害的第二天晚上回来的。

周角发觉,她的脸色很凝重。

“米环的事你知道了吗?”

文豪儿点了点头,不安地说:“下一个就要轮到我了。”

周角一把搂住她,低低地说:“别怕,不管谁想害你,必须先把我杀了,不然他就无法得逞。”

文豪儿抱住周角,把头埋进了他的怀里。周角第一次被人依靠,这一刻,他感到了幸福,什么都不怕了。

晚上,1号楼里静极了。

除了周角和文豪儿,只剩下二楼的李径文了。谁都不知道他在干什么。

周角睡着之后,做了一个梦,梦见他一个人坐在屋子里看电视,那是一台盛大的晚会,米绢,米环,还有汪瓜子,都出现了。

她们都穿着鲜红的旗袍,共同主持这台节目。

汪瓜子面对现场成千上万的观众,喜洋洋地说:“其实,这台晚会总共有四个主持人,你们知道另一个是谁吗?”

观众喊着:“不知道!”

汪瓜子转过身,朝幕后大声说道:“有请文豪儿!”

文豪儿穿着一件鲜红的旗袍,笑吟吟地跑出来……

就在这时候,周角被推醒了。

正是文豪儿在推他。她惊惶地说:“你听,什么声音?”看来,她一直没有睡。

周角一下就坐起来。

这个世界似乎刮起了阴风,接着,一个骇人的声音就响了起来:“米环啊!你死得冤啊——”

那声音好像就在门口。

周角慢慢地转动着身子,要下床。

文豪儿说:“你干什么去?”

他低低地说:“我开门看看。”

文豪儿一把就拉住了他:“你找死呀!”

周角就一动不动了,静静地听。

后来,那个声音变得断断续续,越来越远,终于听不见了。

文豪儿吓得“嘤嘤”地哭起来。

第二天早上,周角在楼梯上遇到了衣小天。

他望着衣小天,吃惊地说:“你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衣小天好像比他更吃惊:“你的脸色更难看!”

周角叹口气,说:“昨天后半夜,我几乎一直没睡——那个闹鬼的声音又来了,这次是米环!还有,昨天前半夜,我做了一个梦,梦见米绢、米环、汪瓜子、文豪儿都穿着鲜红的旗袍,共同主持一个晚会……”

衣小天呆呆地说:“昨天,我真的遇到她们了!”

“谁?”

“那三个死去的主持人!”

“在哪儿?”

“昨天下午,我到中心商场买东西,看见有三个女人在挑衣服,背影很熟悉,我就放慢了脚步,注意察看她们。通过试衣镜,我看得十分清楚,她们正是米绢、米环和汪瓜子!我一下就躲在了一个收银台后面,紧紧盯住了她们……”

“……她们买的是什么衣服?”

“旗袍,红色的旗袍。”

周角的后背一冷:“一人买了一件?”

“不,我看见她们买了四件。她们离开之后,我悄悄跟在了后面,看见她们钻进了电梯。电子灯显示,她们去了地下三层。我等来另一个电梯,想追下去,却发现,中心商场的地下只有一层……”

黑影背后的黑影(1)

大家对李径文最初的印象是正确的,实际上,他是一个胆小怕事的人。

他在少年时代痴痴爱上一个当红的女主持人,就是一种恋母情结。他的内心十分柔弱,需要宽阔、强大的胸怀。

如果说,他在宾馆门口不吃不喝等那个女人出现,还有一点浪漫和执拗,那么,在他昏睡将近一年醒来之后,这点浪漫和执拗就被彻底击碎了,他变得更加怯懦,更加沉默寡言。

在电视台,几乎每个人都敢对他吆五喝六,训来训去。

他夹着尾巴做人,低着脑袋做事,不管这个世界多么粗暴,都激不起他一丝火气。

有一天,他到一家乡镇企业拉广告,看到路边有几个农民在杀牛,不由停下来观望。那是一头极其健壮的黑牛,当长长的尖刀插进它的脖子之后,鲜血一下就喷射而出。它的眼珠鼓了出来,像两只红色的乒乓球,发疯地嚎叫着,一声比一声惨烈……

那一刻,他突然迸出了杀人的念头。

杀谁呢?

该杀的人太多了,他一时排不出满意的顺序。掂量来掂量去,最后,他把闵四杰放在了第一位。

每天睡觉之前,他都要在大脑里演习一遍杀人的过程,想象一下大家听说这件事之后的惊悚反应。从这项脑力劳动中,他品尝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快意,而且像吸毒一样上了瘾,如果不想这件事,他怎么都睡不着。

不过,他只是想想而已,并不敢付诸实施。他连杀鸡都不敢。

后来,他迷恋上了捏泥人,泥人成了他实施暴力的替代品。不管有仇没仇,只要是他惹不起的人,他都用泥捏出来,然后再把他们的脑袋一个个敲碎……

汪瓜子被害之后,他因为电视机没有损坏而成了被怀疑的对象,从那时起,他发现大家对他的态度突然都改变了,变得躲躲闪闪,敬而远之。

他忽然意识到,他找到了一个武器,一个对付外界的武器!

他知道,大家都把他当成了变态杀人犯,于是,他干脆按照人们的猜想表演下去。当他变得越来越诡异,而大家对他越来越惧怕时,这个弱者第一次尝到了强者的感觉。

那个剧本出现之后,他明白有人在陷害他。但是,他偏偏不向别人戳破这层秘密。

他感到很刺激,想继续玩下去,甚至希望那个凶手永远抓不到——只要抓到了凶手,他就露馅了。

这天,李径文回到家时已经很晚了。

最近一段时间,他总感觉背后有人在跟着他。有几次,他走着走着突然回过头,看到有人在散步,有人在赶路,有人在聊天,并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人。

不过,他认定这个人是存在的,也许他就藏在路边哪棵梧桐树的后面,也许他就是那个假装在散步的人,也许他已经附在了自己的后背上……

他的心里越来越不安了。

在别人看来,大家都在明处,而李径文在暗处。只有他知道,实际上更暗的地方还有一个人,这个人密切地关注着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

回到家之后,李径文锁好门,躺在了床上。

今晚,他没有再想象如何去杀人,而是开始考虑是不是有人要杀自己。

他忽然感觉到,那个人又来了,他就藏在这个房子里,静静窥视着他。他甚至隐隐约约听到了一个陌生人的鼻息。

他坐起来,打开所有的灯,到处查看了一番,并没有发现什么。最后,他到厨房拿来菜刀,塞在枕头下,这才把灯关掉,躺下来。

到了后半夜,他终于睡着了,嘟嘟囔囔说起了梦话:

“你怎么来了……我不认识你……你是不是想杀我……”

一个黑影从暗处慢慢走出来。

他轻飘飘地走到李径文跟前,弯下腰,凑近李径文的脸,仔细地看了他好长时间,然后,慢慢直起腰,轻飘飘地朝厨房走去了。

李径文在梦中笑了一声,含糊不清地说:“其实我不是那个意思……这个价已经很优惠了……我有我的想法……”

那个黑影走进厨房,无声地打开了煤气阀,然后迅速朝门口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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