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谁摸了我一下(短篇集)》作者:周德东【完结】 > 《谁摸了我一下》 作者:周德东.TXT

第 2 页

作者:周德东 当前章节:15428 字 更新时间:2026-6-6 06:05

花花绿绿的布鞋是女性。

高大的赶尸人也起来了,他来到院子里看女人杀鸡。他脱下了那身深蓝色道袍,换上了一身洗得发白的劳动布衣裤,袖口都起了毛边。

女人朝男孩的窗户瞄了一眼,小声说:“他还没起来。”

赶尸人没说什么,只是看那只死到临头的野山鸡,没有表情。也许,是因为他那张黑脸太长了,想制造点表情,得调动大面积的肌肉,是一件不容易的事。

那只野山鸡非常鲜艳,羽毛花花绿绿,就像大门后那双女尸的鞋。

女人不再说什么,一只手抓紧野山鸡的双翅,另一只手举起菜刀,猛地剁下去,鸡头就掉了,鲜血喷涌而出。

无头的野山鸡在女人手中疯狂地扑棱了很多下,终于软弱下来,一下下抽搐。

接着,女人端出一锅开水,把死鸡扔进去烫毛。野山鸡变得湿淋淋,热腾腾,散发着满院子臭味,把尸体味盖住了。

转眼,那美丽的羽毛就脱落在地,变成了一堆难看的垃圾。一只无头鸡,赤条条地躺在盆中,爪子伸得直直的,变得僵硬。

女人用围裙擦了擦手,嘀咕道:“我去采点蘑菇来。”说完,她一个人走出了院子。

赶尸人依然凝视鸡的尸体。他鼻孔里探出来的黑毛似乎又长了一些,总让人联想到那两只鼻孔内一定毛烘烘的。

天光暗淡,似乎刚刚亮起来就停住了。

那个男孩轻手轻脚地走了出来,他谨慎地站在赶尸人旁边,弱弱地说:“师父。”

赶尸人眼睛看着鸡,平沓沓地说:“你想拜我做师父?”

“是。”

“你不怕吗?”

“不怕。”

赶尸人转过头来,上下打量了男孩几眼:“你为什么要学这个?”

男孩支支吾吾地说:“我……”

“讲真话。”

“以后偷尸体就不用背了。”

赶尸人把脸转回去:“我不会教你。”

“……为什么?”

“你在作恶。”

“我可以改。”

赶尸人叹了口气,说:“以后,交通越来越发达,火葬制度越来越完善,这一行没有前途了。”

“师父,那你能不能把我带出山?”

“顺这条山路走下去,还有两天的路程,就到了上固,你不用跟着我。”

“我可以给你背包。”

赶尸人坚决地说:“不行。这是我们的规矩。”

“不能破一破吗?”男孩露出乞求的神情。

赶尸人转过头来,爱怜地看了看男孩的左眼,又看了看他的右眼,小声说:“除非你变成尸体,我赶着你走。”

男孩一下就不说话了。他慢慢低下头去,似乎放弃了。

赶尸人转过头去,继续审视那只死鸡。女人还没有回来,看来她走出了很远。

过了一会儿,男孩抬起头,不甘心地说:“师父,那你教我一句咒语吧,也算我没有白等你一场。”

赶尸人又把身子转过来,问:“你想学什么咒语?”

“你教我一句相反的就行。”

“什么是相反的?”

“假如尸体突然动起来,我一念他就不动了。”

“那是护身咒。”

“对,护身咒。”

赶尸人突然说:“,呵,。”

“什么?”

“藏密金刚护身咒。这三个音是根本咒。”

“,呵,。”

“三遍之后,再念护身咒——嘛哈嘎啦咯哩啪。”

“嘛哈嘎啦咯哩啪。”男孩重复道。

“这个咒让你和宇宙中的高级能量接通,得到无量善神天龙金刚的保护,无论什么邪恶都侵害不了你。”

男孩继续叨念着:“嘛哈嘎啦咯哩啪。”

“会了吗?”

“会了。”男孩似乎很兴奋。

接着,两个人一齐看那只死鸡。

过了一会儿,男孩抬头看了看赶尸人,突然说:“师父,你能让它跳起来走吗?”

这句话似乎是该避讳的,它触到了赶尸人某一根幽邃的神经,他猛地转过头,冷冷地看了男孩一眼。

男孩急忙说:“我听老辈人讲,有人喷一口符水,能把掉了的鸡头重新接上。再喷一口符水,鸡还能满地跑着啄米……”

鞋 子

女人把饭做好了,就躲进了堂屋。

竹桌竹椅摆在当院。赶尸人吃得很少,而男孩似乎饿极了,他狼吞虎咽。

吃完饭,赶尸人把碗筷一推,问:“你不走?”

男孩说:“我明天走。”

赶尸人站起身,回屋睡觉了。男孩看了看他,抹抹嘴,也起身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两扇门都关上了。整个院子显得十分空寂。

天色越来越黑,但是雨始终没有下来。

不过,毕竟是光天化日,大门后那些鞋子似乎不那么可怕了,像商店的架子上陈列的各式各样的样品鞋。

它们当然是不动的。

但是如果目不转睛地盯住它们,时间久了,不知道会不会发现什么问题。只要有足够的时间,什么都不是永远静止的。

比如云彩,看起来一动不动,可是,只要有个参照物,过一些时间,你就会发现它们移动了。

比如石头,它现在在这个地方,但是几万年之后,它就到了另一个地方。

比如地壳,原来这片陆地在大洋的这边,亿万斯年之后,它却移到了大洋的那边……

那么,让我们盯住这些鞋子。

四周静极了,没有人笑出声,没有人咳嗽,没有人打喷嚏,大家好像都在睡觉。只有寂寥的水声。

过了很长很长很长时间,那些摆在架子上的样品鞋中,有一双似乎不自觉地动了一下,是那双白色旅游鞋。

准确地说,它是抖了一下,好像有蚂蚁钻进去了,正在四处乱咬。

它只是抖了一下,立刻就停住了。

我们的目光就盯住了这双白色旅游鞋。可是,时间一点一滴地滑过去,直到天色渐渐暗下来,它都没有再动一下。

是看花眼了?也许,只是风把鞋带吹得飘了一下,或者,只是我们的眼皮跳动了一下。是左眼,老话说:左眼跳灾。

当我们就要把目光收回来的时候,好像另一双鞋子也微微动了一下,好像在转移一下重心。

似乎是那双棕色圆头皮鞋。

白色旅游鞋在大门的左侧,而棕色圆头皮鞋在大门右侧。我们只顾看大门左侧了,因此并不能肯定大门右侧的问题。当我们的目光迅速移过去时,棕色圆头皮鞋已经定格。

没什么,因为鞋子总是处于动态中,所以,视觉的惯性使我们产生了幻觉。

天终于黑了,大门后那些脚渐渐消失在黑暗中。

丧 葬(1)

漆黑的院子安静极了,有点死气沉沉。

终于,赶尸人的房门推开了,吱呀……

他走了出来。

他换上了那身深蓝色道袍,背上了沉甸甸的包。他朝男孩的房间看了看,黑糊糊的,男孩似乎还在睡着。

他走到猩红色的大门后,把那一张张画符的黄表纸贴在死尸的脸上。

然后,他走出来,双手合十,叨咕着什么。

从那一双双的脚上可以看出,五具尸体在他的咒语中,猛烈地颤动起来。接着,他们就受到了某种巨大的神秘力量的操纵,一个个跳出来,站成了一排。

赶尸人摇起铜铃,出了门。

那几具死尸又一次顺利地跳出了高高的门槛。

像以往一样,赶尸人离开时,并不跟主人打招呼,铃铛声一响,就是告诉主人,他已经赶着尸体离开了。

山路似乎更加崎岖。两旁的石头更怪,野草更深。

这个夜晚没有月亮,黑得几乎看不见道路,赶尸人走得缓慢而谨慎。在无边的黑暗中,除了铃铛声就是那些死尸的脚步声:“刷!——刷!——刷!——刷!——”

赶尸人一直没有回头看。

大约走出了几十里路,他突然站住了,同时停止了摇铃铛。那些尸体也停下了,直橛橛地戳在原地。

他猛地转过头来,盯住了那些死尸,似乎发现了什么不对头。那些黑糊糊的尸体一动不动,似乎在等待检查。

赶尸人的警觉让人有点费解——死尸都能赶着走,对于他,还会有什么值得惊异的呢?

或许,他是听见有两具死尸在低声交谈……

他慢慢走回去,依次查看那些死尸。

他好像在清点尸体数目。因为太黑,他必须把眼睛贴得很近才能看清。

他从头看到尾,又从尾数到头,终于确定尸体变成了六具。

他一个个朝死尸的脸上摸去,都贴着黄表纸。他又一个个地抚摸死尸的肩膀,终于,他的手停在最后一具死尸上,不动了。

“你从哪儿来?”他低声问。

那具死尸僵直地站着,没有反应。

“我是受人之托,引领五个喜神回乡,我从来不接收无主的尸首。”

一阵风吹过来,那具死尸脸上的黄表纸“哗啦啦”地掀起来。

“你马上离开这里,从哪里来回哪里去!”

第六具死尸依然一动不动。

赶尸人就后退一步,低声念动了咒语。前面那五具死尸突然都转过身来,慢腾腾地朝最后一具死尸跳过来。

第六具死尸立即抬手摘掉了脸上的黄表纸,一步窜到赶尸人旁边,叫了一声:“饶命!”

赶尸人猛地一晃铃铛,那五具死尸陡然都变成了木头。

赶尸人一下抓起男孩的手,拉着他就跑。他的力气大极了,男孩身不由己,跑得踉踉跄跄。

他拽着男孩跑出一百米左右才停下来,恼怒地问:“你想干什么?”

男孩弱弱地说:“我要跟你们一起出山……”

“你快走!”

男孩透着哭腔说:“现在你让我往哪儿走?”

赶尸人四下望了望,无可奈何地说:“我不让你跟着,是为了你好。”

男孩似乎从赶尸人的话语中听出了一丝松动,赶忙伸手去拉对方的背包:“师父,你太累了,我给你背。”

赶尸人没有拒绝,让男孩把背包接过去了,他想了想说:“你只能跟在我们后面,保持一百米的距离。天亮之后,你就走你自己的路。”

“……好吧。”

丧 葬(2)

就这样,赶尸队伍里多了一个外人,一个曾经偷过尸体的男孩。

铃铛响起来,死尸又朝前走了:“刷!——刷!——刷!——刷!——”

平时,夜晚的山林总会有鸟的啼叫声,野兽的嚎叫声,可是,赶尸队伍所到之处,却是鸦雀无声,只有诡异的水声,不绝如缕地鸣响着。

“铃……铃……铃……铃……”

“刷!——刷!——刷!——刷!——”

铃铛的声音和行尸走肉的声音,缓慢而单调。黑夜中似乎隐藏着一种预兆,有一种东西将突然爆发。

突然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有男人有女人,大部分是女人。

又是丑时,世界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号哭声来自远处,大约几里之外的地方,但是在黑夜中十分真切。远处好像有村寨,谁家有人正巧咽气了,亲人们在哭丧,听起来悲惨惨,阴森森。

赶尸队伍马上停住了。

男孩似乎很害怕,从后面走过来。

赶尸人听到了他的脚步声,厉声喝道:“回去!”

男孩立即停住了脚。

过了一会儿,他喊了一声:“师父……”

赶尸人朝他走过来。他站在男孩跟前,严厉地说:“我跟你说过,你必须在一百米之外!”

“……我只想问问,前面那是什么声音?”

“有人死了。”

“我们怎么办?”

“绕路走。”

“为什么?”

“听到我的铜铃声,刚死的人会诈尸,跳起来跟我们一起走。”

“绕到哪儿?”

“那边还有一条路。”

“是不是更难走?”

“不,比这条路平坦些。”

“你对这里的地形太熟了。”

“我对另一个世界的路更熟。”

男孩打了个冷战。

赶尸队伍朝后退了一段路,走上一条岔路,继续前行。

男孩依然跟随在一百米之外。

那哭声一直响在他们耳畔,像黑暗一样无法摆脱。

其中一个女人哭得有腔有调,很悲凉,听不清她唱的是什么词。还有一个女人嗓子已经哭哑了,她依然在用尽全身力气哭嚎,声音像杀猪一样。还夹杂着另一些女人的劝慰声,男人肃穆的交谈声,小孩受惊吓的啼哭声……

狗一直在咬。

那几具死尸对这惊天动地的哭声应该很熟悉,他们都经历过,但似乎并没有勾起他们的回忆,他们仍然在一心一意地赶路。

而且,他们的脚步并没有因为路平坦而变快,还和原来一样:“刷!——刷!——刷!——刷!——”

哭声越来越远了。

也许,方圆百里之内并没有什么村寨,这哭声根本不存在,它只是一种深夜的幻声,一个梦。

撕破脸皮(1)

漫长的一夜终于快熬到头了。

赶尸队伍转了一个弯又一个弯,前面突然出现了一盏灯光,好像专门等待赶尸队伍。这个时辰,说不清楚主人是迟睡,还是早起。赶尸人突然停下来。

那五具死尸也停下来。

赶尸人放下铃铛,转过身。那五具尸体的胳臂都直直地朝前伸着,五十根手指一齐指着他。

天上的乌云似乎散开了些,有了一些昏暗的夜光,但是仍然看不到月亮在哪里。

风大起来,那些死尸额头上的黄表纸“呼啦啦”不停地响,后面的脸时隐时现,不过只能看到嘴,或者鼻子,看不到眼睛。

赶尸人又掏出那只很大的烟斗,从口袋里挖了一下烟丝,然后开始打他那不听使唤的打火机:“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

打火机着了,那火苗红红的,照亮了他的脸。黑暗中只有一张脸。

他的肤色本来很黑,现在却白惨惨的,很阴森。在世间万物都被黑暗省略之后,那张脸呈现出凶相。

他点着烟斗,关掉打火机,一口接一口地抽。

一百米之外的那条黑影,模模糊糊地站着,有点不确实。

赶尸人抽完了,把烟斗磕了磕,火星在黑暗中四溅。他并没有站起来,就在黑暗中坐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后面的那个黑影又浮躁地走过来。

他走路始终轻飘飘的,就像踩着棉花。

赶尸人厉声问道:“你又要干什么?”

男孩没有回答。

他走在路边的野草里,尽可能离路中央那一队死尸远一点。他的脚下就是很深的山谷,可以看见暗淡的水光,那是一个湖。

男孩来到赶尸人面前,轻轻地说:“师父,前面有灯光,你看见了吗?”

“嗯,看到了。”

“我们是不是住在那里?”

“你怎么晓得?”

“因为天快亮了。”

“你累了吧?”

“脚肿了。”

“你把背包给我。”

“不,不用。”

“其实,那盏灯还远呢。”

“看起来有半里路。”

赶尸人站起来,从背包里拿出一个水壶,喝了几口,然后又递给男孩。男孩没有喝,轻轻拧好盖,放进了背包。

林子中有一只鸟孤单地叫起来,它的嗓音难听极了,哑哑的,有点像刚才那个哭丧的女人。

赶尸人突然问:“你叫什么名字?”

“村里人都叫我水崽。”

“你读过书吗?”

“初二就下来了。”

“为什么?”

“家穷,我也不愿学。”

“你进了城之后有什么打算?”

“找个活呗。”

“在城里混,没知识不行。”

“我想到火葬场试试,哪怕搬尸体。”

“……祝你好运吧。”

撕破脸皮(2)

赶尸人一边说一边拿出铜铃,好像要走了。忽然他又想起了什么,说:“你晓得我为什么不带你走吗?”

男孩摇头。

赶尸人低声说:“赶尸最忌讳生人的气息。我们之所以夜行,之所以摇铃,就是担心撞上行路人。假如有人深夜里撞上了赶尸,绝不能开口讲话,因为那口气喷过来,他们很可能会诈尸,会暴乱,那样的话,我就控制不了了。所以,我一直让你跟在一百米之外。”“你经过这样的事吗?”

“经过。”

“什么时候?”

“两年前。”

“你能讲讲吗?”

“那次,我赶的是两具死尸。他们已经死了很多天,都开始腐烂了。深更半夜,我赶着他们走在山路上,突然遇到一个人,他从对面疾步冲过来,一直到我们跟前才停下,突然哈哈大笑起来。我马上意识到遇上了疯子,想赶走他,他却根本不理我,笑得越来越厉害。我听见身后有动静,猛地回过头去,顿时傻住了——那两具尸体正在剧烈地抖动着,平伸的胳臂一点点弯曲,终于收回来,伸到脸上,慢慢把黄表纸揭下来了……”

男孩紧紧盯着赶尸人的嘴。

他没有注意到背后,背后的五具尸体正在剧烈地抖动。

赶尸人心有余悸地继续说:“他们露出了已经腐烂的脸,睁开了死鱼一样的眼睛……”

那五具尸体平伸的胳臂一点点弯曲,回收,纷纷把脸上的黄表纸揭下来,露出了五张阴森的脸。

那一双双深陷的眼珠,好像缺乏润滑,转动极不灵便,木木地转向了男孩单薄的后背。

黄表纸缓缓飘落,有的落在了土路上,有的落在了野草中,有的飘下了山谷……

赶尸人的视线被男孩挡住了,他似乎也没有看到这恐怖的一幕,还继续说着:“一眨眼,那两具腐烂的尸体已经把那个疯子扑倒了。那个疯子还在笑,可是,那笑声很快就消失了,因为他的脑袋被揪下来,滚到了草丛里。接着,那两具死尸站起来,满手都是血,把脸转向了我……”

那五具尸体朝前迈步了。男孩听得全神贯注。

“终于,他们朝我走过来……”

“你应该念那个藏密金刚护身咒!”

“我念了,不管用!他们还是一步步地逼近了我……”

五具死尸一步步逼近了男孩。

男孩嗅了嗅鼻子,似乎闻到了臭味,他猛地回过头,惊叫了一声。

时间,石头,湖泊,所有的表情都僵住了。

男孩像被人推了一把似的,撒腿就跑。

五具尸体迅捷地追上去。

山路跑起来,树木跑起来,星星跑起来。

赶尸人站在原地,静静地观望着这场追逐,面无表情。

男孩看起来有点孱弱,但是他跑起来却出奇地快,一转眼,就不见了。

五具死尸慢慢停下来,望着黑糊糊的前方,显得有些失望。终于,他们一个个转过身子,朝赶尸人走过来……

鼾 声(1)

山路上恢复了死寂,那只嗓音难听的鸟也不再叫。

那五具死尸的脸上又贴上了黄表纸,胳臂平伸,排成一队,在赶尸人的引领下,蹦蹦跳跳地朝前赶路了:“刷!——刷!——刷!——刷!——”

赶尸队伍慢慢走近了那盏灯光。

又是一个三合院,又是猩红色的大门,黑洞洞地敞开着。

大门里的照壁上,涂了猩红色的漆,堆出四个很丧气的字:“喜气洋洋”,看起来怪模怪样的。

赶尸人牵引死尸跳过高高的门槛,像上次一样,他朝里面喊了一声:“赶来了。”

堂屋里传出一个苍老的声音:“噢。”

赶尸人把死尸分成两拨,左侧大门后站了三个,右侧大门后站了两个。那个女尸站在右侧。

赶尸人依次揭下他们脸上的黄表纸,然后从大门后走出来,低声叨咕了一些什么。这些曾经借了人气四处狂奔的死尸,又变成了一双双鞋子。

堂屋里走出一个老头,他驼着背站在门口的台阶上。

这个院子没有花,显得很冷清。这种感觉也可能来自大门旁的那棵橘子树,它已经死了,枝杈干枯僵硬。

院子四周也听不到水声。

赶尸人走到堂屋前,低声问:“刚才有没有人来过?”

“有一个。”

“十七八岁?”

“十七八岁,气喘吁吁的。”

“他在吗?”赶尸人紧张地问。

“他要住下来,被我赶走了。”

说完,老头步履蹒跚地走到厢房前,为赶尸人打开了一个房间,点上了茶油灯。现在我们看清了,这个老头的脸十分苍老,像风干的大枣,一双老眼浑浊而颓废。

房间里只有一张床。

“这次的终点是哪儿?”老头问。

“上固。”

“再走一夜就到了。”

“只要不变天。”

“什么时候吃饭?”

“中午吧,我太累了。”

“我昨天刚刚打了一只野山鸡。”

果然有一只鸡在黑糊糊的院子里不安地叫起来,还奋力地扑棱着翅膀,看来它被绑着。

老头朝门外走去。

赶尸人叫住了他:“今夜,不论出现什么人,你都不要收留他。我可以给你双倍的钱。”

“晓得。”

老头走出来,轻轻把门关上,然后站在院子里警惕地四下望了望,没有任何异常情况,他这才走进堂屋,把门关上了。那扇破旧的木门很沉重,发出吱呀的响声。

接着,堂屋的灯灭了,厢房的灯也灭了,这个三合院和大山一起融进了广袤的黑暗中。

有一些细碎的声音,可能是微风吹树叶,可能是田鼠从草中跑过,可能是松子落地,可能是蛇在自我拥抱,可能是草动,可能是猫头鹰在抖翅膀……

过了很长时间,黑暗的三合院里响起了一个粗粗的鼾声。

又过了一会儿,好像是受这个鼾声传染,又一个鼾声响起来,比前一个鼾声更香甜,更悠长。

鼾声分不清哪个是老头的,哪个是赶尸人的。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院子里的活人都睡着了。没错儿,因为那五具死尸不可能打呼噜。

这时候,有一个黑影出现了。他穿一身白色衣裤,像虫子一样从堂屋后的草丛里慢慢爬出来。

是那个男孩。他还背着赶尸人的包。

他的神情变得十分诡异,轻飘飘地朝那两扇猩红色的大门走过去。好像那些死尸的身上有一种强大的吸力,他千方百计要接近他们。

不知道你怎么看,反正我觉得这个男孩有问题。他的身上一定藏着一个无比巨大的秘密,或许比这些尸体本身更可怕。

终于,他走到大门前,停下了。

这两扇大门高一些,不但露出了鞋子,还露出了脚脖子。

这些死尸曾经追过他,但是他似乎并不害怕,他在审视这些鞋子。

过了一会儿,他把手轻轻伸向一扇大门,把它拉了过来。接着,他把另一扇大门也拉了过来。

两扇永远不关的大门终于被他关上了。

或者说,长年都不曾打开的大门后面,终于被他打开了。

五具尸体暴露出来,他们的脸暴露出来。他们都穿着不合体的黑袍子,僵直地站立,脸色纸白。他们头顶那高筒帽子尖尖的,像火葬场的烟囱。

左侧那具男尸,个子很高,有一米七八的样子,他死之前一定好长时间没有理发刮脸,他的头发和胡子都乱蓬蓬的。

那具女尸中等身材,头发很长,很黑,不过看上去已经不像活人的头发那样柔顺,而是像麻一样干枯和僵硬,它们从高筒毡帽的四周垂下来,挡住了她的脸,但是隐约能看见她的嘴唇很红,一看就是死人的那种鲜艳。

右侧三具男尸,靠大门起第一具是个矮个子,但是他很粗壮,只是左右脸不对称,有些歪曲,不知道死前就是这个样子,还是死后走形了。

第二具男尸个子挺高,不过比大门左侧那具矮一些。他很瘦,黑袍子下那两个脚脖子就像两根麻秆。他的神态最不安详,皱着眉,好像憋着尿一样。

鼾 声(2)

最后一具男尸有点胖,好像年龄稍大一些。他的脸平平板板,没有任何倾向。

男孩一个个盯着死尸的脸在看。

终于,他走到那棵枯死的橘子树下,折了一根很长很粗的树枝,又回到了死尸前。

他选择了右侧那具又瘦又高的死尸。

他站在他的面前,相距大约一米远,伸出棍子,捅了捅他的肚子,那肚子鼓囊囊的。他又捅了捅他的嘴巴,牙咬得死死的,捅不进去。最后,他用棍子狠狠戳了戳他的两只眼睛,那眼睛像蛋糕一样软……

男孩停下来想了想,突然举起棍子,朝他的脑袋砸下去,“嘭”的一声,就像砸在一块石头上。

这声音太大了,似乎惊动了梦中人,那个粗粗的鼾声停止了,只剩下了悠长的鼾声。

男孩一下跳到那个胖尸体旁,靠墙站在阴影中,和几具死尸站成一排,一动不动了。

过了好半天,那个粗粗的鼾声才接着响起来。

男孩迅速离开死尸,朝堂屋后面的草丛走去。

走出几步,他似乎想起了什么,猛地回过头来,紧紧盯住了那五具死尸。很显然,他发现了重大的问题。

你也一定发现了。

刚才,赶尸人是这样停放死尸的:大门左侧三具,右侧两具。而现在,变成了左侧两具,右侧三具!

有人换了地方!

赶尸人停放尸体时,男孩一定在暗处看得一清二楚。现在,他呆在那里,快速地思考着。

或者,左侧三具男尸中有两具跑到了右侧,而右侧的女尸跑到了左侧;或者,左侧三具男尸都跑到了右侧,右侧一男一女两具尸体都跑到了左侧。

这只有两种可能性。

第一,这些死尸不贴符咒也可以四处乱窜,可能连赶尸人都蒙在鼓里。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么赶尸人就离死不远了。

第二,这些死尸……都是活人。

这两种可能性显然都被男孩考虑到了,他的脸上显出惊怵的神情。

就在这个时候,有人在后面友好地拍了拍他的肩。

他哆嗦了一下,猛地回过头去。是那个高大的赶尸人,他换上了劳动布衣裤。

“你回来了?”他问。

男孩傻住了。这件事太诡谲了,因为那两个鼾声还在响着,一个粗粗的,一个香甜、悠长……

很显然,这个赶尸人一直在什么地方监视着他!

他小声问:“师父,你,你是怎么降住他们的?”

赶尸人说:“我更想听听,你是怎么逃出他们掌心的?”

“我一直朝前跑,不知道跑出了多远,回头看,他们已经不见了。”

赶尸人似乎对一切都心知肚明,他淡淡笑了笑,说:“不,是你不见了。”

男孩没有反驳,他突然笑起来:“师父,要是我被他们掐死了,你会不会……把我赶回家乡?”

“你说呢?”赶尸人也笑起来。

两个人都笑了一会儿,赶尸人突然说:“你怕死吗?”

“怕。”男孩又恢复了有气无力的样子。

“那你为什么还返回来?”

“噢,我是来给你还包的。”

男孩一边说一边把背包卸下来。

赶尸人并没有接,他一直看着男孩的眼睛。

男孩看了看那几具死尸,又看了看赶尸人,问:“你怎么了?”

赶尸人说:“我知道,你是来要我命的。”

男孩似乎很迷惑:“你说什么?”

赶尸人冷冷地说:“你逃不出我的眼睛。”

男孩说:“我要你命干什么呢?”

赶尸人说:“我们的心里都明白。”

男孩说:“你越说我越糊涂。”

“你刚才关门干什么?”

男孩压低了声音,说:“因为我觉得这几具尸体有问题!”

赶尸人眯起了眼睛,盯着男孩问:“什么问题?”

“他们脸上的符咒都被揭下来了,可是,他们却偷偷调换了地方……”

“你怎么知道?”

“刚才,大门右侧是两具尸体,现在变成了三具。那个女尸原来在右侧,现在她跑到了左侧!——至少有三个人换了地方。”

赶尸人淡淡地说:“没什么,那是我指使的,刚才我在房子里念了咒。”

男孩似乎松了一口气,马上问道:“师父,你还没说呢,你是怎么降住他们的?”

“很简单,我情急之下念出了藏密金刚护身咒,他们就停住了。”

“那个咒不是不顶用吗?”

“也许是因为上次我赶的那两具尸体死的时间太长了,而这些,都是刚死的。”

“这么说,我可以跟你走了?”男孩兴奋起来。

赶尸人在幽暗的星光下观察着他的眼神,说:“我让不让你跟着,你都得跟着。我知道我摆脱不了你的。”

“到了上固,我肯定就不跟着你了。”

赶尸人重复道:“不,你是来要我命的。”

然后,他转头朝堂屋喊了一声:“杨幺爹!”

没有回应。

“杨幺爹!——”他又喊了一声。

那个香甜的悠长的鼾声停止了,而那个粗粗的鼾声依然在响。接着,传出那个老头的声音:“谁?”

“我,祝先生。”

“噢,怎么了?”

“你再开个房间,算我账上。”赶尸人把头转向男孩,说:“你的食宿费我付了。”

“不,祝师父,我自己有钱。”这时候男孩知道了,这个赶尸人姓祝。

赶尸人没有坚持,他一边朝大门走一边说:“那你就睡吧。”

他走过去,把那两扇猩红色的门轻轻打开,挡住了那五具死尸。

老头摸黑走出堂屋,手里的钥匙“哗啦啦”响。他走过来,看了男孩一眼,有些诧异,但是他什么都没有说,蹒跚地朝另一座厢房走去。

男孩跟在他身后。

他来到一个房间前,准确地选中一把钥匙,打开门,回头问男孩:“还点灯吗?”

男孩说:“不用。”

他就沿着院子中那条石板甬道回堂屋了。

男孩进了房间,闩好门,又迅速来到窗前,朝外望了望,这时候,那个赶尸人已经不见了,院子里空荡荡的。

他摸黑躺在了床上。

黑暗中,那个粗粗的鼾声更加真切了,就像在男孩的枕边。

是的,它一直都没有停止过。

这不免让人有些毛骨悚然——这个鼾声是谁的?

祝尤科(1)

天一点点亮了。

天阴得很圆满。厚厚的乌云阴着脸压着山峰,山峰阴着脸撑着乌云。

可是,雨还是没有下来。整个世界都好像在等待什么。

天色黑咕隆咚,显得有些古怪,不知道是早晨还是晚上。实际上是中午刚过头。

老头做的同样是野山鸡和蘑菇,但是手艺比那个女人差远了,鸡肉里有一股尸体的味道。

老头夜里似乎一直都在等赶尸人,因此他做好饭就进堂屋睡觉去了。

赶尸人和男孩在院子里埋头吃饭,都没有说话。米饭里好像有沙子,两个人都吃得很小心。

饭桌摆在赶尸人的房间门口,从这个角度可以看见那两扇大门。在阴鸷的天光里,那猩红色十分怪异。

赶尸人先吃完了,接着,男孩也吃完了。

赶尸人突然说:“我知道你现在还怀疑他们。”

男孩弱弱地问:“谁?”

赶尸人朝那两扇门扬了扬下巴。他的下巴很宽,中间有一道浅浅的沟。也许,这是给人造成凶相的最主要的特征。还有他的脸,都是横丝肉。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