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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周德东 当前章节:15371 字 更新时间:2026-6-6 06:05

真静,楼的高度使他远离都市的吵闹。过去,他一直梦想拥有这样的环境,可是现在他却渴望听到喧哗声,哪怕是菜市场的讨价还价。

这个楼层让他离黑暗的夜空更近了,他感到无比孤独。

站了一会儿,他猛地转过身来。

他坚信那只手的存在,他担心它在背后突然推他一下,那样,他就会像石头一样重重地摔落下去……

他慢慢退到床上,再次脱毛衣。

这次,他先把两只胳膊抽出来,再把毛衣堆在脖子上,双眼一直警觉地观察着四周,最后,猛地把脑袋从毛衣里掏出来。

谢天谢地,那只手没有出现。

它没有机会。

蓝村躺下来,关了灯。

有一种人越害怕越开灯,有一种人越害怕越关灯,蓝村属于后者。

在黑暗中,蓝村感觉到那个画中的蒙娜丽莎依然在看着他。

房间里出奇地静,静得有点不正常,好像一切都处于等待状态,有一个惊天动地的声音正要响起。

其实只是一个很轻的声音而已:“唰——唰——唰——”好像就来自那个蒙娜丽莎。

蓝村的心狂跳起来,轻轻转过头,朝她望过去。他隐约看见,那个蒙娜丽莎在动,她的手上好像拿着一把梳子,正在一下一下梳头。

蓝村猛地坐起来,打开灯,死死盯住那幅画。

在明晃晃的灯光下,蒙娜丽莎恢复了原来的样子,她静静地看着蓝村,似笑非笑。

蓝村使劲摇了摇脑袋,然后把灯关了,慢慢躺了下去。

又过了一会儿,那声音再次响起来,好像清晰了许多:“唰——唰——唰——”

蓝村又一次转过头去,看到蒙娜丽莎又开始梳头了,一下,一下……

他再次坐起来,颤巍巍地打开灯。

蒙娜丽莎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静静地看着蓝村,似笑非笑。

蓝村陡然想起,前几天他搬进来的时候,借了一个电钻,还没有还回去。于是,他跳下地,把它找出来,插上电,对准她的手恶狠狠地钻起来。

“吱——”

电钻钻进了油画后的墙壁,由于急速摩擦,温度迅速升高,蓝村的手感觉到了那种可怕的热度。电钻的声音也迅速提升,变得尖利无比,仿佛钻进了人的耳朵……

突然,蒙娜丽莎的手流出鲜红的血来,可是,她依然在笑着!

蓝村松开电钻,傻了。

电钻停了之后,房间里变得无比寂静,只有那阴森的血在流淌:“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就在这时候,他听到冯大爷在背后大喝一声:“小子,你赔我的画!”

他打了个冷战,一下从梦中惊醒了。

小 说

蓝村的小说一直没有动笔。

实在没感觉,他索性写起这只手来。

他像我一样写下了上面这些情节。他不知不觉地成了我的同行。

本来,他想写人类的贪欲,最后却写成了恐怖小说,这说明人类的贪欲跟恐怖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我正好相反。本来,我是写恐怖小说,写着写着却写到了人类的贪欲,这更加说明两者之间密不可分。

前面说了,蓝村写作从不用电脑。

他写了几页纸之后,就把稿子扔到了写字台上。

他小说的主人公叫红村,他写的最后一行字是——那个冯大爷在红村背后猛然喝道:“小子,你赔我的画!”红村打了个冷战,一下就醒了……

接下来,他就不知道该怎么写了。他的想象力像鸭子一样,离地不过三尺高。他只有等待恐怖事件再次发生,才能把这篇小说继续下去。

我也在等。

如果蓝村的生活中不再有恐怖事件发生,我写什么呢?恐怖不会不发生的,而且还会升级,你们一定也预感到了。

这一天,蓝村回到家,又是半夜了。

他到各个房间看了看,没有什么异常,就把所有的窗帘都拉严了。

他走进书房,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中医理论》,心不在焉地看了看,很快就放下了。接着,他又拿起那篇没写完的小说稿子,闲闲地翻了翻,眼睛突然瞪大了——

有人续写了他的小说!

他之所以一下就发现了,是因为他用的是蓝墨水,而后面的字迹是红墨水——那红色触目惊心,有点像血。

他呆呆地坐下来,陡然感到这个房子里潜藏着很多的眼睛,都在静静地注视他。

续写的内容是这样的:

红村回到家,发现他没写完的小说被续写了!最可怕的是,那笔体跟红村的一模一样……

是的,莫名其妙冒出来的这几行文字,真的跟蓝村的笔体一模一样!

他仿佛看见一条苍白的胳膊不知从什么地方伸出来,长长的,一直伸到了写字台上,拾起笔,慢腾腾地在纸上写起来……

一阵寒意掠过他全身的汗毛。

存钱罐

蓝村越来越消沉,越来越缄默。

在这个房子里,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有一只手曾经摸过他两次。

那绝不是幻觉。

他的肋部直到如今还保留着那一瞬间的真切感觉——硬撅撅的,凉森森的。

尽管在目前看来,那只手还不至于要他的命,可是,他知道,时间还长着呢,说不准哪一天,在他脱衣服的时候,那只手又会冷不丁摸他一下。

也许,每天他睡熟之后,那只手都会从黑暗中慢慢伸出来,在他的头上无声地摆来摆去,甚至用五指轻轻为他梳理头发……

一只看不见的手,一只不怀善意的手,一只莫名其妙的手……

这天白天,他拨通了冯大爷的电话。

“冯大爷,你不是说三个月前这栋楼死过一个老太太吗?她多大岁数?”

“六十多岁吧。”

蓝村陡然想起了他在黑糊糊的楼梯里遇到的那个白脸老太太,不由打了个冷战。

接着,他又问:“她是怎么死的?”

冯大爷说:“被清洁车轧死的。她当时没死,只是一条胳膊被活活轧断了,送到医院的时候,她咽了气。”

蓝村又打了个冷战。

冯大爷叹了口气,继续说:“出事那天早上,她和这楼里的另一个老太太去公园晨练,看见马路上散落了很多钞票——当时天刚蒙蒙亮,还没有人发现。她们马上跑过去,手忙脚乱地捡钱。离开的时候,她看见马路中央还有一枚硬币,立即返了回去,想把它也捡起来。就在这时候,一辆清洁车开过来,把她撞个正着……”

蓝村说:“我感觉这栋楼就是不太对头。”

“怎么了?”

“一天半夜我脱衣服的时候,突然有人摸了我的肋骨一下,回头看,却什么都没有。还有一天,我发现我的小说稿莫名其妙地多了几行文字,那笔体跟我一模一样,我自己都难以辨别。另外,自从搬进这栋楼,我接二连三做怪梦……”

冯大爷静默了一会儿,直率地问:“你是不是想退房租?”

蓝村一下变得不自然了,说:“你误会了,我没想搬走。我两只手还怕它一只手吗?”

话虽这么说,可是,到了夜里,他躺在床上,还是翻来覆去不敢睡。想来想去,最后他还是决定:再租一套房子,搬出这栋阴森可怖的老楼!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起风了,很大,肆无忌惮地呼啸着,这座大楼都好像摇晃起来。

借着月光,蓝村看见墙上有个阴影,那阴影在动,在不停地慢慢变化,他一直没看出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猛地转过头,看见窗帘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拉开了,一条没有来头的胳膊贴在玻璃外,慢慢地做着什么手势。

他一下就坐了起来。

那是一条苍老的胳膊,五根干瘦的手指微微地弯曲着,伸不展,骨节很大,指甲长长的,看样子很久都没有剪了。纵横交错的血管高高凸起来,好像手腕被勒住了一样。

它微微颤抖着,在风中做着各种奇怪的手形,不知道什么含意。

蓝村断定,它就是那个死掉的老太太被轧断的胳膊!

渐渐地,那五根手指开始变形了,越来越柔软,越来越不像手,最后,它们像五根藤条一样,互相撕扯,互相缠绕,互相抓挠,像是很痛苦,又像是很悲伤,又像是很愤慨,又像是很委屈,又像是很幸福……

终于,它恢复了手的形态,直直地指向蓝村。

蓝村大惊。

他定定神,发觉那只手是指他的背后。

他回头顺着它指的方向望去,又是蒙娜丽莎,她还在黑糊糊地微笑着!

这只手要干什么?

蓝村回头再看,它已经穿过完好的玻璃,直直地伸进来,一下下朝前抓着,似乎要把什么抓到手……

蓝村一下明白了——那幅画的下面放着一个小柜,柜上是一只存钱罐!(他之所以买这只存钱罐,就是把它当成座右铭,告诫自己不要忘记节俭。)这只手要抓的正是它!

难道那枚害死老太太的硬币就在他的存钱罐里?

难道那个亡灵仍然对这枚硬币念念不忘,不抓到手不罢休?

那条胳膊却突然扭转方向,抱住了蓝村的脖子,他感到它冰冷彻骨。接着,他听到一个嘶哑的老太太的声音:“我叫蒙娜丽莎!”

这时候,他醒了,满身冷汗。

外面的风更大了,从窗缝挤进来,窗帘一下下地飘动着。

他慢慢坐起来,盯着那个存钱罐,一直坐了一夜。

哪来的蒙娜丽莎?

这天,蓝村在外面和几个同道一起喝酒,回到家的时候,又是半夜了。

楼道的灯依然不亮。家家户户房门紧闭,一片死寂。

他慢慢朝十三楼上爬,又想起了那个曾经和他在楼梯上擦肩而过的老太太,不由害怕起来。

他爬到第七层的时候,突然又听见楼梯上有人轻手轻脚地走下来。

他一下就停下了,惊惶地朝上看了看。这里有个窗子,外面的光流进来一点点,他勉强可以看见狭长的楼梯,朝上伸进黑暗中。

那个人从黑暗中慢慢走下来。

正是那个老太太,她的脸很白。

蓝村僵直地站着,一动不敢动。

为什么每次走到第七层都能遇到这个老太太走下来呢?他怎么都想不明白。这时候,那个老太太已经走到了他面前,转个弯,朝下面走去了。

他竟然借着酒劲儿问了一句:“大娘,这么晚了,你怎么还不睡觉?”

老太太突然停住了,转过身,哑哑地说:“我练功。”

第一块石头没有试探出水深水浅,他索性捅破窗纸:“你知不知道,三个月前这楼里死过一个老太太?”

老太太似乎一下恼怒了:“你说这个干什么?”

“我听说,有人半夜时在这个楼道里见过她……”

老太太冷笑了一下,问:“你见过吗?”

“我没有。”

“那就不要胡说。”

说完,她继续朝下走了,转眼就消失在黑暗中。

蓝村一直听着她走出楼门,才继续朝上爬。

回到家中,他反复回想这个老太太的话,觉得自己的猜疑很可能是个误会,于是一点点解除了恐惧,打算脱衣睡觉了。 他又大意了。

当他的毛衣蒙住脑袋的时候,又有人在背后摸了他一下,然后迅速地缩了回去。他猛地脱下毛衣,回身寻找,还是什么都没有。

他四下看了半天,终于又盯住了墙上的那个蒙娜丽莎。

坐在黑暗中的她,是全世界最神秘的女子,没有人知道她是谁。

关于她的真实身份,艺术史研究人员、文物学家、作家、画家……提出了几十种可能性,然而,却和她的微笑一样没有最后的答案。

有人说,她是公爵夫人,四十六岁就死了。

有人说,她是一个富商的第三个妻子。

有人说,她是画家的一个赞助人的太太或者情人。

还有一种更大胆的说法,认为画中的蒙娜丽莎和作者列奥纳多的面貌很相似,这就导致了一种奇异的设想:列奥纳多和画中的人物实际上是同一个人!画家搞了一个恶作剧,而蒙娜丽莎的微笑正是他所应该有的表情:一个开玩笑的人正在悄悄地鬼笑着,那里面带着淡淡的嘲讽。

还有一种说法,认为蒙娜丽莎根本不存在,只是一个幻想中的女人……

世人永远不可能知道这个画中的女人是谁。

现在,她在十三楼的一个房间里,正对着蓝村神秘莫测地微笑着。

蓝村的眼光突然射到了她的手上,双眼一下就瞪圆了。

她那双丰腴的手,变得干瘦、嶙峋、苍白、衰老,看上去硬撅撅,凉森森!而她依然对蓝村笑着!

蓝村一步步退到门口,撒腿就跑。

蓝村在阿菜家住了一夜。

第二天,他给冯大爷打了个电话:“冯大爷,你那个房子我不住了,你愿意租给谁就租给谁吧。”

“发生什么事了?你慢慢说。”

“昨天夜里,那只手又摸了我一下!我回头一看,画上那个蒙娜丽莎的手,竟然变成了老太太的手……”

“什么蒙娜丽莎?”冯大爷不解地问。

“你家墙上镶的那幅油画啊。”

“我从来就没有过什么蒙娜丽莎!”冯大爷严肃地说:“那是一幅清朝画家王原祁的山水画!”

电话一下就从蓝村的手上掉下来。

夹 层

那幅《蒙娜丽莎》实际上是一个出入口,可以通过一个人。这个入口严丝合缝,毫无破绽。

它有一个暗锁,外面的开关在蒙娜丽莎的双乳间,用力按一下,它就开了。暗锁处于关闭状态时,不管怎么推拉,这幅画都纹丝不动。

里面有大约四平方米的狭长空间,是一个夹层。也就是说,这个房子其实只有八十四平方米。

天黑之后,只要蓝村不在,姓冯的老头就会溜进这个房子,钻进那个夹层。

每天,都有一个人跟蓝村在同一个房子里过夜,只是他们一个在明处,一个在暗处,在暗处的人就像蜷缩在墙缝里的虫子。

半夜,蓝村回来脱衣服的时候,他把“门”推开一条缝儿,无声地伸出一只手,突然摸蓝村一下,然后迅速缩回去……

他临摹了两幅《蒙娜丽莎》。画第二幅的时候,他参照自己的手画出了蒙娜丽莎的手。这一天,他趁蓝村不在,偷偷把第一幅换了下来……

他只把房子租给单身男人或者女人。如果对方是夫妻,他会想方设法推脱掉。

十几年来,这个房子接纳过无数个房客,他们在夜里脱衣时都被那只恐怖的手摸过,一个个相继跑掉了。

他就靠这个房子发了点小财。

朋友,我觉得你也有必要仔细想一想——你现在住的房子使用面积和实际面积相等吗?

不要深更半夜读 不要单独一人读

……赶尸是湘西的一种古老习俗

……至今无人知晓其深不可测的内幕

……她有你家所有房门的钥匙

……她清楚你家的刀子一共有几把

……她白天一个人带着你的孩子

……她知道你和配偶夜里分别几点钟说梦话

……当你觉得平安无事的时候

……请回一下头

抗恐怖心理测试答案

……实际上

……焚尸人远远近近地跟在我们每个人的后面

在生活中,我们总是本能地回避恐怖。可是,它像黑夜一样,永远无法彻底摆脱。万一你撞到了它的影子上,它就会死死缠上你,慢慢吞噬你生命中光明的部分,一点点颠覆你的人生观、宇宙观,一步步毁掉使你的精神世界保持动态平衡的精妙机制——渐渐的,你感到时间前后颠倒,空间上下不分……

作者说:把恐怖消化掉,它就会变成勇敢的力量!

1. 你是一个不自信的人。

2. 你的心态明朗。但是一旦发生了现实的恐怖,你往往比其他人更惊慌。

3. 你独立性很强。虽然你人生的危险系数最低,但是你将一直活得很累。

4. 你容易步入歧途,但是更容易找到正路。

第三部分:保姆

踏破铁鞋寻保姆(1)

深夜,你一个人在家,正在电脑前上网,或者正在脱毛衣,或者正在看电视……突然有人在背后摸了你的软肋一下,你回头一看,根本没有人。

那么你会有什么反应?

1. 是错觉。

2. 肯定是被什么东西刮了一下,小

心地寻来找去,势必要解除它。

3. 觉得这件事很诡异,从此,背后

就长了一双眼睛。

4. 一直在追想——到底是怎么回

事呢?

(答案在书中找)

小宋姓高,他是个导演。

在电影厂,什么都不会干的人就当导演,一大堆,就像菜市场的土豆。

小宋仅仅是挂了个名,一直闲着。

他拍最后一部戏,还是五年前。

有个大土豆,他拍的一部古装戏火起来了,烧了全国,于是,奔他的名头,很多影视公司拿着剧本找他。

大土豆没时间,可是,面对钞票的诱惑,他又不忍心放弃,就全部接过来,交给那些嗷嗷待哺的小土豆去做,他只挂个总导演的名分。

小宋就是执行导演。

那部戏叫《你我他的爱情》,二十集。剧组住在位于市中心的一家星级宾馆。

演员都已经到位。

挑选女演员这种迷人的工作,都叫大土豆做完了,而且他完成得很漂亮。小宋仅仅是劳动——天天赶写分镜头剧本。

但是,因一个女配角临时有变故,小宋必须在开机前找到一个合适的人。

一个个做明星梦的女孩被带到他的房间,让他过目、审查。他尝到了决定人命运的快感。

很快,他就选定了一个。

可是,还有一些女孩陆续赶来报名。其中有个自称是小宋老乡的女孩很纠缠,尽管小宋反复对她说,演员都齐了,可是,她还是三番五次敲他的门。一次,她深更半夜给小宋打电话,威胁说:如果不让她上戏,她就剁掉一根手指头……

还有一个男人,非要饰演戏里的一个私人侦探。

尽管小宋苦口婆心地对他说,那个私人侦探已经有人演了,他还是不肯放弃。

他经常神出鬼没地出现在小宋的面前,挡都挡不住。小宋最后只好对他提出警告:“你要是再干扰我的工作,我就报警了!”

一次,小宋从外景地回到宾馆,用钥匙打开门,吓了一跳——他竟然端端正正地坐在房间里!

他重重地说:“相信我,对于侦探这个角色,我会比任何人都演得好!”

小宋怎么都想不出他是怎么进来的。为了这件事,他还对宾馆领班发了一通脾气……

那部戏拍完,小宋就没戏了。

电影厂不景气,他的工资很微薄。而他的太太在教师进修学校,只是一个语文教研员,工资也不高。

平时,小宋偶尔给人导一些商业广告短片,赚一点钱。

小宋和太太还没有弄清楚两个人的日子该怎么过,又生了个小孩。

从小孩呱呱坠地的那一刻起,他们的生活立马忙乱起来,手和脚都不够用了。

他们特别需要一个保姆,可是,保姆太难找了。这一点,可能很多人都有体会。

劳务市场的保姆排着队,但是,她们都太贼了,有一套套对付雇主的下三路办法,往往干不了几天,不是你炒她们,就是她们炒你。临走,还会顺手牵羊拿走你一块手表。

如果不通过中介,自己找,又不放心。

踏破铁鞋寻保姆(2)

一个陌生人住进你的家,她有你家所有房门的钥匙,她知道你每个月挣多少钱,她知道你家哪个抽屉里放着安眠药,她知道你和太太分别几点钟说梦话,她知道你家的菜刀一共有几把……

以前,小宋家雇过保姆,好几个。

第一个保姆懒。

她无论干什么,都得监工,否则就玩电影里的慢动作,几件衣服从早晨洗到第二天早晨。

第二个保姆笨。

她做饭像猪食一样难吃,手把手都教不会,日复一日做猪食。那么长时间,一个大宾馆的厨师都毕业了。小宋的老婆蔓红对她发脾气,她乖乖地听,吃饭的时候还是猪食。

第三个保姆要求高。

她想要的月薪比小宋的月薪还高,最后小宋只好自己做保姆了。

第四个保姆恶。

她刚刚来小宋家第二天,就跟蔓红吵了起来。她像一只好斗的公鸡,颈上的羽毛都竖立起来,差点把蔓红吃了。

蔓红平时挺强硬,算一个巾帼英雄,最后却吓得拨了110。真是软怕硬,硬怕横,横怕不要命。

第五个保姆理想太远大。

也许,她到小宋家来工作,就因为小宋是一个导演——因为她想当影星。小宋没好意思说,他其实一直都想当影星来着,可是,至今都没有实现这个梦。

那灿烂的梦跟又苦又累的家务活冲突太大,这个保姆很快也走了。

送她到车站,分手的时候,小宋还对她说:“以后我这里要是有了机会,一定和你联系。当然,要是你遇到了机会,也别忘了我……”

第六个保姆四十多岁,特别怪。

她说的话小宋听不懂,小宋说的话她也听不懂。

没办法,小宋就用手比画,比如他想吃鱼,就做出鱼在水里游的样子;想吃花卷,就把两只手抱成一个圆,十个手指扭在一起……他想,就当是请了一个外国保姆吧。

因为有过这种训练,小宋出国去,尽管不会英语,但是他的手语基本保证了他的日常交流。

他渐渐发现,这个保姆经常一个人嘀嘀咕咕说些什么。蔓红也发现了这个异常情况,很害怕,悄悄对小宋说:“把她辞退吧?”

就在辞退她的前一天晚上,她突然拿着菜刀闯进了小宋两口子的卧室,小宋一下跳了起来,他认为这个外国人是来杀他和蔓红的。

她站在门口,低声说:“有小偷。”

这一次她突然说了一句清清楚楚的普通话。

小宋至今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第七个保姆,也是最后一个保姆,长得特别漂亮。

因为她长得太不像保姆了,蔓红辞掉她比辞掉以前所有的保姆都坚决。

她真是一个有眼光的女人。

朋友哈尔滨

小宋经常感叹:现在,找个保姆比找个老婆都难!

有一次,他回老家哈尔滨,跟一个在杂志社工作的朋友说起这件事,请他帮忙。这个朋友姓哈,名字就叫哈尔滨。一家报纸还报道过这件趣事。

哈尔滨的老家其实在绥化农村。

他说:“好吧,什么时候我回老家,帮你找一个知根知底、老实能干的。”

小宋千恩万谢回了北京。

他没抱多大希望,很快就忘了这件事。

大约半年后,哈尔滨突然打来一个电话,对小宋说,他有一个小学同学,叫魏金花,一直生活在老家农村。她结婚第三年,丈夫就被车撞死了,这么多年来,她一直守寡,日子很困苦。前不久,她终于又嫁了一个男人。那个男人有三个儿子,都快娶媳妇了,而她女儿也十七岁了,两家人组合在一起很别扭。前些日子,魏金花到哈尔滨看病,找到他,托他给女儿在城里找个活。哈尔滨对她说,北京有个朋友需要一个保姆。她说北京太远了,她不放心。哈尔滨做了半天思想工作,最后她说,她回去跟女儿商量一下,女儿要是同意,她就让她来……

小宋听说过,哈尔滨的老家很偏僻,很贫穷,从那里出来的人应该能吃苦。

“她家离你家很近吧?”小宋问。

“我们小时候在同一个村子,后来她家就搬走了,搬到了齐齐哈尔地区,一个什么屯。”

“那个小孩你见过吗?”

“没有。不过,我和她母亲是一起长大的,你放心吧。”停了停他又说:“要是她做不好,你就让她回来。”

八千里路云和月,说回去就回去?

半个月后,小宋接到哈尔滨打来的电话,他说那个女孩已经到了哈尔滨,晚上他就送她上车,次日早上到京,T18次。

“她从来没出过这么远的门,你得到车站接她。而且,她刚刚十七岁,没有身份证。”哈尔滨说。

“你谈没谈薪水?”

“我想,她主要是为了换一个环境,你只要不亏待她就行了。”“她叫什么?”

“方难。方圆的方,困难的难。”

小宋忽然觉得这个名字有点不吉利,好像是一个冤家的名字。

“她有小名吗?”小宋希望她有一个顺嘴的小名。

“没有。”

“她认字吗?”

“她认识她的名字。”

“你告诉她,我举个牌子,写着方难两个字。”

接 站

次日,小宋起了个大早,到火车站接人。

熙熙攘攘的旅客不停地拥出来,小宋瞪大眼睛寻找。

可是,T18次的旅客都走出来了,始终没有人走近他。

他有点着急了。

突然,他听到有人在身后怯怯地问:“是高大哥吗?”

小宋回过头去,看见一个瘦小的女孩。她长得不像十七岁,很老相。可能农村孩子都这样。

“我是。”

她迅速地打量了一下小宋的长相,然后眼睛微微低下去,说:“我是方难。”

她操一口味道浓郁的东北话。

“我一直看不到你,还以为半路出了什么问题呢。你去哪里了?”

“那边还有一个接方难的,我以为……”

“在哪儿?”

她朝一个穿风衣的男人指了指,那个人也举着牌子。小宋往前凑了凑,他举的牌子上果然写着两个大字:方难。

这是方难出现之后发生的第一件怪事。

想想,T18次从哈尔滨开来的列车上,竟然有两个叫方难的!

看来,那个穿风衣的男人运气也不太好,他到现在也没有接到人。

小宋认为方难至少要带一个包,装一些换洗衣物。可是,她什么都没带,两手空空。

“你的包呢?”

“我没包。”

“……那好吧,我们走。”

小宋带着方难,上了地铁。

他坐在她对面。

“你这次来北京,是头一回坐火车吧?”他怕她不自在,没话找话。

“是。”

小宋指着脚下说:“这也是火车,叫地铁。”

她点点头。

“你以前坐过汽车吗?”

“坐过。”她不好意思地笑笑。

尽管方难是第一次坐地铁,但是她好像并不新奇,也不左顾右盼,她眼帘低垂,只是看自己的脚尖。

她的头发很长,很密,梳着马尾巴辫子。穿的衣服很土气,一看就是在乡镇集市上买的几元钱的廉价货。

她的眼睛挺小的,长得也不白。

回 家

小宋刚刚把方难带回家,蔓红就把她领进了工人房,对她说:“以后,你就住在这里。”

那个房子其实是个阳台,封闭得很好。作为阳台,它挺大的,可是住人就显得小一些,只能放一张床。

方难探头看了看,点了点头。

“那是啥?”她指了指床下的一台旧电脑,问。

“那是电脑。”

她显然不知道电脑是什么东西,但是她没有再问。

“我们买了一台新的,这台旧的没地方放,暂时放在你这个房间里,你不用管它。”

接着,蔓红又领着方难四处看了看,告诉她每天应该干些什么。

她跟在蔓红身后,不停地点头。

最后,蔓红也问到了她怎么没有带包。

她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我什么东西都没带……”

蔓红有点不高兴地说:“你出来,至少要带一些换洗的内衣啊。”

方难手足无措地摆弄着手指。

“我们管吃管住,但是不管你穿。你明白吗?”

蔓红的口气咄咄逼人。小宋有点不自在,转到厨房去了。

过去,小宋总抱怨蔓红的嘴太锋利,可是,经过跟几个保姆打交道,他觉得这样也许是对的,丑话说在前头,否则,日后都不愉快。

小宋走出厨房的时候,看见蔓红从衣柜里挑出了两件旧衣服,对方难说:“你换着穿吧。”

“谢谢。”方难低声说。

好像为了补偿似的,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很古旧的东西,好像是银的,长长的,尖尖的,前面有个很小很小的勺。

她说:“在村里,我掏耳朵的技术是出了名的。哪天,我给你们掏耳朵,特别舒服呢。”

小宋和蔓红只知道有人修脚,有人捶背,还没听说过有人掏耳朵。

蔓红岔开了话题:“你坐了一夜火车,也累了,先休息吧。”然后她走出来,把工人房的门关了。

又一个陌生人就这样进入了小宋的家。

他给哈尔滨打了电话,告诉他,已经接到方难,不要挂念了。

晚上,蔓红小声对小宋说:“我看这个保姆比前面那几个都顺眼。”

啼 哭

早上,小宋和蔓红吃过早饭,都去上班。中午,他们都在单位吃饭,晚上才回来。

白天,方难带小孩在家。

小宋的儿子叫高家将,快一岁了,还不会说话。

几天后,小宋和蔓红发现这个方难是个很难得的保姆,没什么毛病。

她不像第一个保姆那样懒。

平时,她很少歇息,很少发呆,一直在忙碌,干活也麻利。

她不像第二个保姆那样笨。

令小宋惊诧的是,她做的饭菜竟然很好吃,而且各种菜系都能来两手。这不是灵感问题,她一定是偷偷学过菜谱。

她的要求不像第三个保姆那样高。

蔓红说了每个月的薪水后,她轻轻地说:“我吃住都在你家,要不了那么多钱,你们给我一半就行。”

她不像第四个保姆那么凶恶。

有一次,她把蔓红的一条白牛仔裤跟一件红毛衣一起放进了洗衣机,结果那白牛仔裤被染红了。蔓红发现之后,很生气,因为那是她最喜欢的一条裤子,而且她对方难交代过那件红毛衣退色,因此,她大声对方难吼起来,方难的眼帘垂得更低了,一言不发。

她不像第五个保姆那样想入非非。

在小宋的印象中,她总是低着头扫地,或者擦桌子,对花花绿绿的电视从来都不看一眼。

她不像第六个保姆那样怪。

她除了不爱抬头,基本没什么异常。

她长得也不像第七个保姆那样漂亮……

只是,有一件事让小宋感到很别扭。

一天晚上,蔓红没在家。小宋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方难轻轻打开工人房的门,站在门里,手里拿着那个长长的尖尖的旧旧的银质掏耳勺,轻轻地对他说:“高哥,你掏耳朵吗?”

小宋急忙说:“不,不,我不掏。”

方难来了之后,小宋家一切都正常,最早发生变化的是孩子。

最近,只要小宋下班一走进家门,高家将立即就会“哇”的一声哭出来,把两只小胳膊伸向小宋,好像很惊恐的样子。

这情况有些反常。

这天,小宋回到家,高家将又“哇”的一声哭出来。小宋把他抱起来,在房子里走来走去。

方难在一旁静静地看着。

“中午给他吃东西了吗?”小宋问。

“吃了。我给他吃的米粥,拌了瘦肉丁,还有蔬菜末。”方难说。

晚上,到了半夜,高家将突然醒来,大哭。

蔓红哄了半天也哄不好,就恼怒地说:“这孩子到底是怎么了?”

小宋想了想,说:“他跟方难在一起可能不适应,过几天就好了吧。”

蔓红把灯打开,看见高家将直直地看着卧室的门,瞳孔里充满了恐惧。

她朝那门上看了看,什么也没有。

她六神无主地看了看小宋。

小宋低下头,抱起高家将一边摇晃一边若有所思。

方难起床了。

她敲响了门,轻轻地说,“蔓姐,我来哄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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