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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周德东 当前章节:15374 字 更新时间:2026-6-6 06:05

“不用,你睡吧。”蔓红说。

门外就悄无声息了。

高家将哭了很久,直到筋疲力尽,才睡了。

边缘一萍

小宋在单位整天没事干,天天上网。

他的网名就叫“小宋”。

他喜欢到一个叫“无忌斋”的聊天室。

经常聚在这个聊天室的人,年龄大多在三十岁左右。

他很喜欢这个聊天室的风格,很实在,不浪漫。比方说,别的地方聊的可能是男人和女人对待感情的区别,这里聊的就是男人和女人大脑构造的区别。

几天前,小宋在这里认识了一个女人,她叫边缘一萍。

两个人聊得很投机。

先是小宋跟她打招呼,他用半个括号和一个冒号做了个笑脸:你好。

她回道:你好。

她接着说:我怎么一上网就看见你?你的工作跟电脑有关吗?

小宋:不是,我在电影厂混事,坐办公室的,茶水,报纸,聊天,这些就是我工作的内容。

边缘一萍:你是厂长?

小宋:不是,我是给厂长倒水的。

边缘一萍:副厂长?

小宋:也不是。有时候,副厂长的水我也得倒。

边缘一萍:那你就是导演。

小宋对她的追问有点反感,就不说话了。

他家过去的保姆就有一个共性,喜欢跟人打听职业和职务,她们在寻找一切机会改变她们的命运。

聊着聊着,只剩下了三个人,除了小宋和边缘一萍,还有一个游客670407。

给没有在网上聊过天的人注解一下:游客是没有注册名字就进入聊天室的人,后缀的编号是网络自动给的。这种人一般只是进来观望一眼。

游客670407一直不说话,也不离开。

小宋和边缘一萍海阔天空地聊着,最后谈起了人性。

边缘一萍:所有人都在撒谎,但是,没有一个人挑破这层窗户纸。

小宋:指什么?

边缘一萍:全人类都在掩盖人性中假的、恶的、丑的东西。假如,你变成一只苍蝇,跟踪一个人,日日夜夜窥视他,最后,你会大惊失色——他一个人独处的时候,木木地拉上窗帘,在黑暗中把内心深处的那些东西倾倒出来,用手慢慢拨拉……你发现,原来他和你一样肮脏。

小宋:我这样看——人类不可能消灭垃圾,你能把垃圾摆在客厅里吗?

边缘一萍:因此,本来你很想见我,但是你不说。你为什么很想见我呢?你更不会说。

跟一个成熟的女人,或者说跟一个哲学的女人聊天,最累,也最简单。

小宋:有一副对联——论心不论迹,论迹世上无孝子;论迹不论心,论心世上无君子。在这个问题上,我沉默吧。

他们一直聊了很久。那个一言不发的游客670407始终没有离开。

天惶惶地惶惶

几天来,夜里高家将一直哭,而且越哭越厉害,有一次甚至哭到大天亮。

蔓红领他去医院,大夫说,他是受到了什么惊吓,于是开了一堆昂贵的药。

儿子吃了一段时间,还是不见好。

有人介绍了一个民间偏方:枸杞鲜蘑炒猪心。据说,这种菜镇静、除烦、安神,专治小儿惊吓症。

蔓红让方难照做。然后,她一口口嚼碎,喂儿子。

吃了三天,没有一点作用。

蔓红又想起了那个土办法,在电脑上敲出这样几行字:

天惶惶

地惶惶

我家有个夜哭郎

过路君子念三遍

一觉睡到大天亮

然后,打出了几份,让小宋贴出去。

小宋拗不过老婆,就在夜幕中贼眉鼠眼地溜出去,像贴违法小广告的人一样,把那几张符咒贴在了小区的墙上。

也许,根本没有“君子”念三遍,也许这个符咒根本就没有效果,反正高家将到了夜里还是哭闹不止。

方难又敲响了门:“蔓姐,我哄他吧?”

蔓红烦躁地说:“去去去,这里没你的事。”

方难就没有声息了。

蔓红突然对小宋说:“我怀疑她给这孩子施了什么妖术!”

小宋的头皮一麻:“你别胡说。”

游客670407

这天,小宋和边缘一萍又在聊天室相遇了。

聊天室里,除了他俩,还有一个人——游客670407。

又是他!

小宋的生日是1967年4月7日,因此他记着这个名字。

难道,这个人两次进来,机器给他(她)的编号碰巧都是670407?或者,这个名字不是机器胡乱给的,他(她)就是用这个名字注册的……

——后来,小宋曾认真地琢磨过这件事,他发现了一个办法:假如你进入聊天室,机器赐给你的名字是游客670407,下线时,只要你把这个网页放进收藏夹,下次点开,还可以继续用这个名字。

和上次一样,游客670407不离开,也不说话。

小宋有种直觉,这个游客670407好像是一副男相。

这次,小宋和边缘一萍聊起了爱情与物质。

边缘一萍:人人都是在尽可能的范围内挑选最高层次的配偶。这个最高层次几乎与他(她)的位置大致相同。因此,每个人都可以通过配偶,很准确地看清自己的位置。这就是为什么世上没有公主和乞丐联姻,也没有听说哪个市长的公子哥找了一个保姆做老婆的原因。

小宋:保姆无论如何都无法让人喜爱起来。

边缘一萍:为什么?

小宋:她们不仅仅是档次低,而且总是深藏敌意。孔子的一句话被误读了几千年——惟小人与女子难养也。“小人”实际上指的是“仆人”,女子指的是“丫环”,孔子是在感叹和这些人最不好相处。你家雇保姆了吗?

边缘一萍:没有。

小宋:我们中国人总是过于“含蓄”。比如,妓女不叫妓女,叫小姐;仆人不叫仆人,叫保姆……这就会造成一些问题。比如,保姆不知道自己是仆人,总是摆不正自己的位置,总觉得委屈,总觉得不满足,总觉得受了侮辱……

边缘一萍好半天不说话。

小宋:你在干什么?

边缘一萍:我在看。

小宋:你怎么不说话?

边缘一萍:我没雇过保姆,没有这方面的心得。

小宋:等以后你雇了保姆,可以从我这里取经,我会教你一些如何管理保姆的经验。跟保姆相处,每时每刻都是在周旋,在斗争。

这时候,游客670407突然说话了,他(她)对小宋说:她就是保姆。

聊天室总共就三个人,游客670407在对小宋说话,剩下的只有边缘一萍了。

他正愣着,边缘一萍已经对游客670407说话了:你是谁?

游客670407没有回答就下了线,消失了。

空荡荡的聊天室里,只剩下了小宋和边缘一萍两个人,还有一个巨大的秘密。

边缘一萍:我是保姆。

小宋在屏幕上打了个大大的问号。

边缘一萍:你不相信?

小宋:在国外还是在国内?

一些本来很优秀的女人,跑到国外去,为了站稳脚跟,常常给孤寡老人当保姆。小宋想,也许这个边缘一萍刚刚从国外回来。

边缘一萍:我从来没有出过国。

小宋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边缘一萍:你是不是不愿意和我聊了?

小宋:我只是觉得有点奇怪……刚才那个游客670407怎么知道你是保姆?

边缘一萍:你不知道我是谁,也不知道他(她)是谁;而我只知道你是谁,却不知道他(她)是谁。他(她)知道我是谁,也知道你是谁。

小宋:事情有这么复杂?那你说我是谁?

边缘一萍:你是小宋。

小宋当时就傻了。这么多天,他一直在跟一个熟识的人聊天,而他浑然不知,这是多么尴尬的事啊。

小宋颤颤地用键盘问:那你是谁?

边缘一萍:我是田菁菁。

小宋:我不认识你啊,你怎么知道我是小宋?

边缘一萍:你的名字就是小宋啊。

虚虚实实,真真假假,小宋糊涂了。接着,他岔开了话题:你有思想,有见识,怎么不找一个更体面的工作呢?

边缘一萍:如果我告诉你原因,你会害怕的。

小宋:为什么?

边缘一萍:我们今天说得太多了。下吧。

头 发

方难的工作还是无可挑剔。

孩子每天晚上还是哭闹不止,小宋和蔓红都瘦了一圈。

又有人介绍偏方:生栀子,葱白,面条,一起碾成末,用唾沫调成黏糊状,敷在小儿腕内关节穴位。

小宋和蔓红也照做了。几天过去,不管用。

这天夜里,蔓红在床上小声对小宋说:“方难肯定虐待咱的孩子了。”

“不可能。”

“那孩子为什么这样反常?”

“可能是得了什么病。”

“她没来的时候,咱的孩子怎么不得病?我担心……要不,让她走吧?”

“人家千里迢迢地来了,也没犯什么错误,怎么好让人家走呢?观察观察再说吧。”

孩子的哭声在寂静的夜里极其刺耳。

工人房里一片漆黑,方难好像在睡着。蔓红对她说过,孩子半夜哭不用她管。

终于,蔓红把孩子哄睡了。

小宋也很疲惫,把被子一拉,要睡。

蔓红又小声说:“小宋,她……的头发太长了。”

也许是四周太黑了,这句话让小宋抖了一下。

方难的头发总是低低地挡在额前,很难看清她的眼睛。

“头发长怎么了?”

“我……只是说说。”

第二天,小宋和蔓红都没有上班,在家里观察孩子。

高家将的情绪很好,早晨吃了很多,然后就在地板上爬来爬去。小宋和蔓红陪他玩了一天,积木,画册,玩具,布娃娃……扔了满地。

天黑后,小宋和蔓红睡不着,一直在等着孩子像往常那样在梦中惊醒,然后大哭大叫。

可是,今夜他竟然没有哭,睡得很安静。

过了午夜,蔓红突然小声对小宋说:“你说怪不怪?”

“你别疑神疑鬼好不好?这房子都让你弄出鬼气了。”

蔓红小声说:“我要上厕所……”

“你去呗。”

“我不敢……”

从他们的卧室到卫生间,要路过工人房。

方难呆在那里面。

方难平时很少开灯,干完活,就静悄悄地走进去,摸黑脱衣躺下。因此,她的门缝总是黑糊糊的,不见一丝光亮,也没有一点动静。

“怕什么?”

“我也说不清……”

“那怎么办?”

“你跟我去。”

“嗨,你怎么这么夸张!”

“你跟我去嘛!”

小宋只好起身披上外衣,说:“走吧。”

他轻轻打开卧室门,和蔓红蹑手蹑脚地走向厕所。他一边走一边瞟了方难的房间一眼,那里面死寂无声。

蔓红刚要推开卫生间的门,突然那扇门自己开了。

蔓红惊叫了一声!

小宋也吓得一哆嗦。

借着月光,他们看见方难穿得整整齐齐站在卫生间的门里。

“你干什么?”蔓红惊魂未定地问。

“……我解手。”

蔓红长长吐了一口气,闪身让她走出去,然后回头深深地看了小宋一眼。

“你去呀。”小宋说。

蔓红想了想,走了进去。

小宋回头看,方难不见了,她已经静悄悄地回到了她自己的房间。

小宋站在黑暗中等待蔓红。

很快,蔓红就出来了。她快步走回卧室,躺在床上,心还在猛烈地跳,小宋甚至觉得方难那个房子都能听见蔓红的心跳声。

她一直不说话。

小宋轻轻抚摩她的心口。

“你说……”她把声音压低:“方难的头发是不是太长了?”

这句话再次让小宋哆嗦了一下。

仇 视

蔓红似乎对方难越来越刻薄了。

她很少和方难说话,偶尔说一句,也是刺刺的。有时候,还指桑骂槐,一听就是针对方难的。

方难当然有所察觉。她一如既往地干活,言语更少了。

小宋觉得主仆之间的气氛有点僵硬,想和和稀泥。

可是,他不敢。

他知道蔓红的脾气,如果他当和事老,就等于火上加油,蔓红非爆发出来不可,那时候就更不可收拾了。

这天,方难洗茶壶的时候,不小心把一个茶杯弄碎了。那是配套的。

蔓红听到响声,立即跑了过去。

“对不起……”方难小声说。

“你的手是干什么的?吃饭的?连一个茶杯都拿不住?什么样的人家抗得住你这样败坏?我那条白牛仔裤才扔掉几天?你想不想干了?”

方难不说话。

“这个月我要扣你的工资——你赔的不仅仅是一个茶杯,而是一套茶具!”

方难还是不说话。

蔓红一边走出来一边气咻咻地说:“不要以为你做得天衣无缝,你的漏洞大了!想算计我,想害我,没门儿!”

小宋站在客厅里,瞪了蔓红一眼。

蔓红越说越气:“要是我的孩子少一个指甲,我让她拿命赔!”

方难还是一声不响。

小宋低声对蔓红说:“你说话太难听了!”

“想听好话,她就别干这个!”

小宋一把把蔓红推到卧室去,蔓红尖叫起来:“你推我干什么?这是我的家!我还用躲着谁吗?”

这顿晚饭,方难一直没抬头。

吃完,她把房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就进了她的工人房,不再出来。

她没有开灯。

她从来不开灯。干完一天的活儿,她就回到那个黑糊糊的房子里躺下。小宋觉得,她可能是不敢用电,怕主人不高兴。

晚上,蔓红去卫生间的时候,方难突然打开了她的门,站在那个黑糊糊的房间里,手里举着那个长长的尖尖的掏耳勺,低低对蔓红说:“蔓姐,你掏耳朵吗?”

试 探

方难没有离开小宋家。

蔓红说话算数,扣了她的工资。

小宋发觉,自打蔓红对方难大发脾气之后,方难对蔓红确实有点怯。

这一天,小宋下班回到家,蔓红给他递了一个神秘的眼色,转身就进了卧室。

小宋跟她进了卧室。

“今天中午我回家取个东西,发现了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

“她在用电脑!”

“你撞见了?”

“我进门时,发现她有些慌乱。我摸摸主机,还烫手呢。”

“也许她是想学学电脑吧。”

小宋嘴上虽然这么说,实际上,他在心里画了个阴森森的大问号。

他推开门走出卧室,正巧方难一边扎围裙一边朝厨房走。

小宋在她背后突然叫了一声:“边缘一萍!”

她一下就站住了,却没有回头,仅仅是愣了愣,马上又朝前走了。

平时,如果小宋说一声什么,即使方难没有听清,她也会转过头来,探询地看着他,问:“高哥,什么事?”

她的反应,使小宋肯定了他的猜测。

吃晚饭的时候,方难还像过去那样,低头吃饭,像小猫一样无声无息。她的长发挡着她的眼睛。

小宋也像没事一样,只管吃。他不想对蔓红说有关边缘一萍的事。女人都醋。

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方难不会写字,这么短的时间,她怎么学会了那么多汉字?

她到北京还不到两个月,怎么就学会了电脑?难道她一直在用她床下的那台旧电脑练习?

还有,她在北京一个认识的人都没有,那个游客670407怎么对她那么熟悉?

这一切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又一个秘密

这天,小宋上网后,又遇到了边缘一萍。

奇怪的是,那个游客670407又出现了。

小宋马上查边缘一萍的IP——千真万确,她用的就是他家的电脑!

两个人搭上了话。

小宋:你给人家当保姆,是不是经常受委屈?

边缘一萍:我很少委屈。

小宋:看来,你的主人对你很好。

边缘一萍:主要是我性格的原因。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人对你的委屈负责,因此,委屈是没有用的。

小宋:你在哪里上网?

边缘一萍:主人家。

小宋:你不带孩子吗?

边缘一萍:孩子在睡觉。

小宋:我家也有一个保姆。

边缘一萍:哪里的?

小宋:东北农村的,她叫方难。

边缘一萍:这名字真怪。

小宋还没有回话,那个游客670407突然插进来,对小宋说:她不是保姆。

他刚说完,屏幕上就出现了一条自动告示:游客670407离开了聊天室。

毫无疑问,游客670407说的是边缘一萍。

她不是保姆是什么?

小宋越来越感到,这个方难很深邃,他要探出她的谜底。

高家将半夜时仍然哭闹。

这次,一个医生给出了个偏方:灯芯蘸油点着烧成灰,搽于小儿眉毛上,奇效。

他们也做了,根本无效。

蔓红只好休了两天假,在家陪孩子。他好了些。

这一天,蔓红要上班了,她和小宋还没有走出家门,正在沙发上玩耍的高家将就好像感觉到了什么,突然大哭起来。

蔓红正在换鞋,她直起身,心疼地回头看儿子。

高家将哭得很凄惶。小宋也很无奈。

方难低声说:“没事的,一会儿就好了。”

他们最终还是走出了家门,把儿子的哭声关在了门里。

他和蔓红步履沉重地顺楼梯朝下走,越来越慢,终于停下来,竖起耳朵听。

过了好久,那模糊的哭声停止了。他们从此不知内情。

晚上是小宋先回来的。他进了门,见高家将正站在沙发上朝门口看,他一定是听见了开门的声音,眼神里充满了渴盼。

他见了小宋,又“哇”的一声大哭起来:“爸爸爸爸爸爸!”

这时候,他已经学会了两个单词:“妈妈”和“爸爸”。

夜里,没有星星和月亮,黑得很。小宋看不见蔓红,蔓红当然也看不见小宋,他们在黑暗中都倾听着中间的高家将。

大约过了午夜,高家将猛地大哭起来,很突然,像被针扎了一样。

蔓红一下就坐起来,打开灯,把孩子抱起来。

高家将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直直地盯着门板,大哭。

“乖乖,不哭噢!”

高家将根本不理睬。

“乖乖,不怕……”

高家将的哭声越拉越长。

“你到底是怎么了?”蔓红急得满头是汗。

高家将烦躁地用小脚使劲踢。他的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更憔悴。

“高小宋,假如这孩子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没完!”蔓红乱撒气,一边说眼泪一边流下来。

接着,她又气鼓鼓地对高家将喊道:“哭哭哭!你再哭,我打你屁股!”

高家将不管妈妈打不打屁股,哭得更加厉害,都声嘶力竭了。

“你!”蔓红的声音都变了调,像疯了一样大吼道:“你怎么啦怎么啦怎么啦怎么啦怎么啦!”

“疼!”

高家将嘴里竟然蹦出了一个字!

这是他除了“爸”“妈”之外,说出的第三个音节!

疼!

这个字像一根长长的针,在黑暗的夜里一下刺进了小宋和蔓红的某个穴位,他俩都傻住了。

小宋蓦地想起一个传闻:有个孩子,夜里大哭不止,粗心的爸爸妈妈不知怎么回事。直到天亮,那孩子死了,他们才发现在孩子的头发里,钉进了一根短钉子!

他的手当时就不好使了,哆哆嗦嗦地伸手在高家将的脑袋上摸索……

没有钉子。

他放下心来,又仔细摸了摸他全身的每一个部位,摸了摸他脱下的衣服,摸了摸他身下的褥子……什么都没有。

蔓红知道小宋在怀疑什么,神情更紧张了。

孩子终于哭累了,闭上眼睛睡过去了。

蔓红轻轻把他放下。房子里一片难得的安静。

蔓红没有关灯,看小宋。

小宋忽然有些恼怒:这里是他和蔓红的家,可是,他们却像两只生活在猫爪下的老鼠一样。

他起身下了地,走出卧室,敲响了方难的门。

方难很快就开了门。她穿得很整齐,好像一直就没脱。她的头发挡着半张脸。

“高哥……”

“方难,这孩子白天怎么了?”

“没怎么呀。”

“他说疼!”

“我不知道怎么回事。”

对 证

小宋回到卧室,把灯关了。

蔓红在黑暗中说:“你有没有发现,她有时候说出的话没有东北味。”

小宋想了想。方难偶尔冒出的一句话,确实不是东北话,而是普通话。

东北话和普通话最接近,也是最难改的一种口音。她从小在东北农村长大,口音不是一个月半个月就能改过来的。

而且,她和外界几乎没有接触,接触的只有三个人,小宋,蔓红,高家将。

高家将根本就不会说话。

小宋和蔓红虽然出来这么多年,但是口音一直没有改,还带着浓重的东北口音……

这的确是一个问题。

小宋说:“有两种可能。一是原来她就出来打过工,但是,哈尔滨不知道。二,她是一个要强的小孩,她怕被人瞧不起,一到了北京就刻苦学习普通话。”

“我还怀疑,她……是冒牌的。”

“胡说!”

“你问问哈尔滨,是不是他搞错了?”

“不可能!”

“你问问呗!打个电话,又不费什么事。咱的孩子这么小……”

“好吧,明天我打。”

第二天一早,小宋趁方难出去买菜,给哈尔滨打了个电话。

“哈尔滨,是我,高小宋。”

“哎,方难在你那里怎么样?”

“挺勤快的,就是不爱说话。”

“乡下孩子都这样,能干就行。”

“我忘了,她继父有几个孩子?”

“三个,一个二十三岁,一个二十一岁,还有一个十八岁。”

“她自己家呢?”

“只有她一个。”

“她继父对她怎么样?”

“她母亲说,挺好的。”

“她对她继父呢?”

“好像不太好。你问这些干什么?”

小宋静默了一会儿,突然说:“你送上车的是方难吧?”

“那还能有错!怎么了?”

“没什么,我只是想核对一下。她是不是长头发?穿一件红上衣,灰裤子?”

“对呀。”

“你能肯定她是你那个老同学的孩子吗?”

“什么意思?”

“她是怎么找到你的,你把过程对我说一下。”

“魏金花回去之后,过了大约半个月,方难就来了,她按照魏金花写的地址,到杂志社找到了我。当天,我就把她送上了火车。”

“你给那个老同学再打个电话,问一下,看她女儿到底出来了没有。”

“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问题?”

“是。”

“什么问题?”

“几句话说不清楚。”

“她家那里很偏僻,打不通电话。这样吧,我现在就动身,专程开车去一趟。”

“你什么时候能回来?”

“得明天。”

“你回来后,立即给我打电话。”

“你放心吧。”

晚上,小宋下班回来,方难正在厨房做饭。

他想了想,走过去,和她一起做。

方难说:“高哥,不用你。”

小宋说:“我喜欢吃自己做的豆豉鱼。”

方难就不说什么了。

小宋一边做鱼一边和她聊天:“方难,你继父有几个孩子?”

“三个。”

“他们都多大了?”

“一个二十三岁,一个二十一岁,还有一个好像十八岁。”

“哦。你家几个孩子?”

“只有我一个。”

“你继父对你好吗?”

“不太好。”她的态度很冷漠。

“他对你母亲好不好?”

“他们的事我哪知道。”

“哈尔滨说,今年你的个子长得特别快,他说他去年见到你的时候,你比现在矮半头。”

方难笑了一下:“他记错了吧?我这次来北京,是第一次见到他。”

她的回答没一点破绽。

小宋听了一夜儿子的啼哭,第二天困倦地来到电影厂,正要给哈尔滨打电话,哈尔滨已经打过来了。

“小宋,坏了,出事了!”

小宋急问:“出什么事了?”

哈尔滨说:“你接到的那个人不是方难!”

“我接错了?”

“不,我送的那个人就不是方难!我刚刚从魏金花家回来,我见到了方难!魏金花说,方难压根就没出来!”

“那这个方难是怎么回事?”

“我哪知道!反正她是假的!”

危险一下就笼罩了这安安宁宁的三口之家。

孩 子

小宋没敢打电话告诉蔓红这件事,他立即朝家赶。

从单位到他家,坐出租车大约需要四十分钟的时间。一路上红灯莫名其妙地多了起来,总是塞车。

小宋给家里打电话,他想刺探一下“方难”有没有逃离,孩子有没有危险。

电话响了好长时间,终于被接听了。正是方难。

“方难,没人给我往家里打电话吧?”

“没有。”

“噢,那就算了。孩子好吧?”

“他睡着呢。”

“没事了。”

放下电话,小宋一直在想:这个“方难”到底是谁?

她必须得熟悉小宋和哈尔滨两方面的情况,才有可能钻这个空子。

如果说她这样做仅仅是为了找个工作,这显然不合乎情理。她可以去劳务市场,不必花费这么大的心计。

她想干什么?

快到家的时候,小宋的心跳得越来越厉害,又给“方难”打了个电话:“方难,有我的电话吗?”

“没有哇。你在哪儿?”

“我很快就到家了。”

她还在。

车开进电影厂家属院大门,小宋急匆匆地下了车,司机找的零钱都没要,“噔噔噔”地朝家跑去。

他正从楼梯朝上跑,就听见了孩子凄惨的哭声。

他的腿一下就软了。跌跌撞撞地进了门,他看见孩子躺在地板上,脸色苍白,哭得满头是汗。

他没看见“方难”。

他扑过去,一眼就看见孩子的耳眼挂着浓浓的几滴血。

他抱起孩子发疯地朝医院狂奔……

急 诊(1)

医生利用电耳镜对高家将进行了检查,结论是:

有人用尖利的东西穿透了孩子的外耳;鼓膜大穿孔,听骨严重缺损;连构造精妙的内耳都遭到了破坏……

医生立即开始对这个不幸的孩子进行救治。

高家将一直呕吐,昏迷。

“会聋吗?”小宋急切地问一个医生。

那个医生叹口气:“耳朵的结构、功能极其复杂,涉及一系列神经通道、化学递质、物理环节……这孩子的耳朵不可能治愈了。”

接着,他又说:“这个凶手的手法很高超,她精确地破坏了孩子的听觉,却没有伤害到脑袋里的其他组织。”

“能不能……影响说话?”

“如果听觉丧失,他就不能获得基本的声音刺激;没有语言刺激,就不能打开大脑中的言语中枢,就不能启发说话的功能。”

小宋的心一下就碎了。

蔓红闻讯赶到了医院,她刚走进急诊室的门,就昏厥了过去。

过了一会儿,她苏醒过来,哭得死去活来。骂完了方难,骂哈尔滨,好像这一切都是哈尔滨造成的。

接着,蔓红又开始骂小宋:“你要是早点听我的话,能出这么大的事吗?那个乡巴佬把你迷住了,是不是?”

心如刀绞的小宋怎么都想不通,这个“方难”为什么要害他的孩子。

最大的可能是:蔓红的暴躁,引发了她的仇恨……

他向警方提供的线索是有限的。

“方难”没有身份证,也没有留下一张照片,小宋只能描述她的外貌。另外,他告诉警方:这个人在网上叫边缘一萍,本名很可能叫田菁菁。

警方一直没有抓到凶残的“方难”。

这一天,高家将终于脱离危险,回到了家中。

一个原本伶俐的孩子变得怔怔忡忡,到了夜里就咿咿呀呀地哭。

他永远不可能学会说话了,他将“咿咿呀呀”一辈子。

小宋满腔仇恨,在网上守株待兔。

他清楚,即使在网上遇到了那个边缘一萍,他也奈何不了她。可是,他还是咬牙切齿地寻找她的踪影。

边缘一萍一直没露面。

一天夜里,小宋去卫生间,路过黑糊糊的工人房,突然听见里面好像有声音。他一下就停住了脚步。

他轻轻走上前,从窗帘缝隙朝里观望,好像有个人,端端正正地坐在里面。

是她?

小宋的眼前出现了这样一个幻觉:“方难”挡在长发后的眼珠死死盯着他,慢慢举起一个脏乎乎的银掏耳勺,另一只手指了指她自己的耳朵,好像在问:你掏耳朵吗?

小宋没有勇气推开门查看,他退了几步,胆怯地回到了卧室……

一天晚上,边缘一萍这个名字终于在“无忌斋”闪闪烁烁地出现了。

聊天室里还有一个人:游客670407。

小宋压制着心中的仇恨,主动和她搭话:你好。

边缘一萍:你好。

小宋:怎么一直不见你?

边缘一萍:我也一直没见你啊。

小宋:最近你在干什么?

边缘一萍:我辞职了。

小宋:你是逃跑了。

边缘一萍:我做保姆只是一种表演。

小宋:为什么?

边缘一萍:你想听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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