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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周德东 当前章节:15408 字 更新时间:2026-6-6 06:05

小宋:想。

边缘一萍:那我就详细给你讲一讲——我从小就梦想当明星。五年前,我不顾家里人阻挠,只身离开东北老家来到北京,想在演艺方面闯出一条路。后来,我的钱花光了,却痴心不改,坚决不回家,跑到地下通道里弹吉他卖唱。有一天,我在路边看到一张海报,说有一部戏招聘演员,我就去了,乞求导演给我一次机会。那不过是个保姆的角色,我相信我能演好!可是,他三番五次把我拒之门外。我彻底绝望了,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喝醉了酒,剁断了一根手指,发誓再也不做这个梦了……

小宋的心悚然一惊。

急 诊(2)

她在他家工作那么久,他和蔓红竟然都没有发现她少一根手指头!

边缘一萍:两年前,我曾经假扮成某通讯设备公司的宣传员,敲开了那个导演家的门,向他赠送了一部电话机,他欣然接受了。那部电话机里被我安装了一个窃听器,于是我成功地钻了一个空子,冒充方难进入了他家。我只是想让他知道,我可以成功地扮演一个保姆!

小宋猛地想起来,两年前的一天,确实有人主动上门赠送他一部高档电话机,说是他们公司正在推广新产品。可是,他早记不清那个人长什么样了。

小宋:认识这么长时间,我才知道,你变态!

边缘一萍:我把剁下来的手指放进了一个瓶子,用酒精泡着。直到现在,指甲还在长,你信不信?前些日子,我离开那个导演的家,还想去地下通道卖唱,可是,我的手再也弹不成吉他了……

这时,小宋仿佛看见,她坐在电脑另一端,挡在黑发后的眼珠闪过亮光,那亮光像她的掏耳勺一样凶残。

小宋:你可以到大街上给人掏耳朵,现在,还没有人推出这项服务。

边缘一萍:是一个好主意。

实际上,这时候小宋已经气愤得抖成一团:我愿意接受你的服务,蔓红也愿意!可是,孩子是无辜的,你怎么忍心把那尖尖的掏耳勺插进他娇嫩的耳朵?畜生!

边缘一萍:你说什么?

小宋:你装什么糊涂!

边缘一萍:我没有装糊涂!

小宋:你为什么跑掉?

边缘一萍:你说你快到家了,我就离开了——孩子怎么了?

小宋:你把他的耳朵毁了!

边缘一萍半天没说话。

小宋一边敲字一边流泪:他才只有一岁,他刚刚学会叫你“姨姨”!

边缘一萍终于说话了:你有没有感觉到你家里还有一个看不见的人?

小宋像被电击了一样傻住了。

他忽然想起,那天夜里,他去卫生间,路过黑糊糊的工人房,看见里面好像有个人,端端正正地坐着……

边缘一萍:我在你家工作了两个月,总觉得除了你家三口人和我,还有一个隐身人存在,我半夜里经常能感觉到他的呼吸……

小宋的头皮一阵阵发麻。

边缘一萍:我想,就是他害了高家将!

就在这时,那个无声的“游客670407”,突然无声地离开了聊天室。

小宋不抖了,他在电脑前呆如木桩。

蔓红和孩子都睡着了。

小宋躺在床上,陷入极度的恐惧。他在黑暗中转动着眼珠,看看房顶,看看地下,看看门,看看窗……

他越来越感到边缘一萍说的是真话。

最近一段日子,在这个房子里,除了小宋一家三口,还有“方难”,确实好像还有一个人,他像影子一样无处不在。

这个人对发生在小宋家的一切都了如指掌。正是他告诉小宋,边缘一萍就是家里的“方难”;正是他告诉小宋,家里的“方难”是假冒的保姆……

也许,就是他乘“方难”不辞而别,而小宋还没有到家的空当,对孩子下了毒手……

谁都会以为是“方难”干的。

小宋努力地想,这个隐身人到底存不存在。

不管睁眼还是闭眼,他眼前总是出现“方难”举着掏耳勺的样子,赶都赶不掉。

他的思路就像一只手,顺着“方难”这根藤,曲里拐弯地摸上去,摸上去……

突然,他摸到了一张脸,吓得一哆嗦。

这是一张神出鬼没的脸,他重重地说:“相信我,对于侦探这个角色,我会比任何人都演得好!”

不知道过了多久,小宋睡着了。

恍恍惚惚,他走上了大街。没有一个行人,也没有一辆车。这不像是北京的大街。

小宋有点害怕。

突然,地下通道里拥出来一些人,他们黑压压地围住了小宋,手里都举着银质的掏耳勺,纷纷问:“你掏耳朵吗?”

小宋恐惧至极,想突围。

那些人一个挨一个,只有一个空当,刚好通过一个人。

小宋刚刚冲过去,就听见那个空当响起了一个男人的声音:“游客670407。”

第四部分:焚尸人

结了仇(1)

一辆挺破旧的卡车,“哐当哐当”地行驶在冰天雪地里。

太阳刚刚升起来,雪地上闪烁着刺眼的光。

近处有树,远处也有树,稀稀拉拉,雪野显得光秃秃,树上也光秃秃,连一只乌鸦都没有。

驾驶室里挤着四个人,一个是厉云,一个是司机,还有两个帮忙的人。

厉云的奶奶一个人躺在后面的敞篷车厢里,她的身上盖着棉被,把脑袋蒙住了。

这条柏油路多少年都没有人修补了,像一条千疮百孔的裤腰带。

车一路都在颠簸。

厉云时不时地打开车窗,朝外撒一把纸钱。

突然,那个司机把车停下了,对厉云说:

“你下去看看,她翻没翻身?”

厉云下了车,蹬着车轮爬上车厢,看见奶奶平躺着,她身上的蓝花棉被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霜。

他的心狠狠地酸了一下。

几个小时前,她还在床上慢慢转过头看了厉云一眼,无力地说:“你别看我了,快睡吧,天都快亮了。”

可现在,她一个人躺在这冷冰冰的车厢里,想必已经冻硬了。

寒风把厉云头上的白色孝布刮起来,挡住了他的眼。他跳下来,爬进驾驶室,低低地说:

“走吧。”

火葬场在小城南,四里。附近没有人家。

这里是老火葬场,北郊最近开了一家新火葬场。那家新火葬场收费比这家老火葬场高,于是厉云选择了这里。

他是一个低薪阶层,每一笔钱都要算计。

另外,他家靠近城南,到这里来车费便宜些。他是自己雇的车,没有打电话叫火葬场派车,这样花钱少一些。

卡车开进了火葬场的大门,停在一座孤零零的房子前。

司机说:“焚尸炉就在这个房子里。”

这是一座老房子,墙脚的砖都破损了,像参差不齐的牙。房子很高大,像个庙堂,不过,它没有庙堂那种安详、超脱的气质,却有一股阴森的感觉,好像一个没有五官的人紧紧绷着脸。

那房子有两扇对开的铁门,锈迹斑斑,很不周正,中间裂着一条大缝子,里面黑糊糊的。

铁闩上挂着一把挺大的锁。

离这个焚尸房很远的地方,有一排看起来很整齐的平房,那是办手续的地方。

厉云拿着死亡证明,去办手续。

那房子里有整容室,告别厅,停尸房,骨灰存放间,冷藏室之类,但是他没看见几个工作人员。现在是正月,刚刚过完大年。

厉云走进一间暖和的办公室,那里面总共有三个人。

一个年轻的小伙子趴在办公桌上,正在摆扑克算卦,他穿着一件蓝大褂。

一个瘦小的老头站在一旁观看,他也穿着一件蓝大褂,只不过他的蓝大褂瘦小些。

床上坐着一个壮实的中年男人,低头缓慢地嗑着瓜子。他也穿着一件蓝大褂,已经很脏了。

“请问,哪位开票?”厉云问。

那个摆扑克的小伙子抬头看了厉云一眼,很不高兴地收起了扑克,傲慢地说:“证明。”

厉云急忙出示了死亡证明。

那个小伙子看都没看,就塞进了抽屉:“要骨灰盒吗?”

“要。”厉云说。

他站起来,带厉云走进另一个房间。

那里面摆满了各种各样的骨灰盒。

他说:“有高中低档,便宜的几十元,贵的几万元。你要哪一种?”

厉云挑了一个榆木骨灰盒。

回到刚才的房间,厉云交了钱,装好火化证明,问:“谁管火化?”

那个嗑瓜子的男人终于不嗑了,他掸掸手,说:“跟我走。”

厉云打量了他一下。

他的脸是古铜色的,浓眉,一双大眼炯炯闪光。

焚尸人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从办公室到焚尸房中间是一条石板甬道,有斑驳的积雪,很滑。一路上,焚尸人没有说一句话。

厉云紧紧跟在他后面。

他很高大,要是摔跤的话,估计三个厉云都不是他的对手。

空气太清爽了,一阵冷冷的风刮过来,厉云闻到他身上有一股怪味,好像是一种烧棉花的味道。

厉云想,那就是死尸的味了吧。

在厉云眼中,他是一个另类。

他把一具具死尸送进焚尸炉(那死尸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哐当”一声关死炉门,然后走到背后,甩开膀子往火红的炉膛里填煤。

焚尸炉会传出闷闷的声响。

肌肉被烧焦:“………………”

筋骨在断裂:“啪……啪……啪……”

焚尸炉里冒出烟气,在烟气缭绕中,他不时地用长长的铁钩子伸进去,翻动尸体。

渐渐,那声音终于听不见了。火被大烟囱里的风抽得“呼呼”响……

他总共焚过多少人?

他有女人吗?她和他做爱的时候心情是什么样的?

他做不做噩梦?

他烧过他的亲人吗?

他想没想过,有一天,他也会躺进他熟悉的那个焚尸炉?

结了仇(2)

到了那个焚尸房前,健壮的焚尸人掏出一把很大的钥匙,打开了那两扇铁门。

天很蓝。火葬场里很安静。

“哐!当!”铁门打开了。

他挥挥手,说:“抬进来。”

厉云赶忙和另外两个帮忙的人爬上车,把奶奶抬下来,趔趔趄趄地走进了那个焚尸房。

里面很空旷,很寒冷,是土地,有一些草屑。两个焚尸炉冷冷清清地敞开着,炉口方方正正,狭小,深邃。

焚尸人指了指一个有轮子的铁担架,大声说:“抬到那上面去。”

几个人就把厉云的奶奶抬到了那上面。

“出去吧!”焚尸人说。

两个帮忙的人就出去了。

厉云的眼泪一下就流出来了。

他掀开奶奶的棉被,最后看了她一眼。她的脸色青白,双眼微微睁着一条缝,眼珠毫无光泽。

“我让你出去!”焚尸人不耐烦了。

厉云猛地抬头看了他一眼,很愤怒。厉云是个老实人,他一发脾气,脸就变成了红布。

那个焚尸人一点不回避,眼里射出凶狠的光,挑衅地和厉云对视。他是这里的主宰,没有人可以越权。

厉云的奶奶是个胆小的人,非常怕事,特别是陌生的环境里。假如现在她活着,一定会把厉云推开,声音抖抖地说:“别惹事,快出去,啊!”

可是,她再不会坐起来了……

厉云慢慢把棉被放在奶奶的脸上,擦了一把泪,往外走去。

他走过焚尸人身前的时候,又闻到了他身上那股烧棉花的怪味。焚尸人像铁塔一样戳在那里,一动不动,还在凶狠地盯着厉云。

厉云脸上的红已经像潮水一样退下来,他缓和了一下语气,小声问那个焚尸人:“什么时候能完?”

“排队。”

“就一个排什么队?”

“你说了算,还是我说了算?”他把脑袋朝侧面转了转,眼珠却依然盯着厉云,显得极其傲慢。

厉云不想跟他争执,走出去了。

厉云的心里很难过,他觉得,他把奶奶丢下了,丢给了这个空旷、冷清的大房子,丢给了这个蛮横的焚尸人……

接着,那个焚尸人也走了出来,“哐当!”把铁门一锁,踩着积雪走了。

厉云傻傻地望着他那脏兮兮的蓝大褂,不知道他干什么去。

司机小声说:“你得给他塞点钱。”

“为什么?”

“都得塞。要不然,你就等吧。”

“我就不给他,看他能拖到什么时候!”

“即使他不拖,也不会给你好好烧,连骨带肉地倒出来……”司机继续劝厉云。

“那我就找他们领导去。”

厉云是一个中学教师,他对社会上的一些门道一窍不通,又很犟。

这时候,他对这个焚尸人已经产生了一种仇恨——他竟然连死人都欺负。

而且,伤害厉云最深的是,他竟然不让厉云多看奶奶一眼。

那充满火药味的对视,已经使两个人结了仇。厉云感觉到,这个焚尸人开始跟自己较劲了。

如果让厉云低三下四地去给他送钱,他觉得是一种侮辱。

结了仇(3)

天很冷。

司机跟那两个帮忙的人坐到驾驶室里去了。

厉云一个人蹲在焚尸房前。

不远处的雪地上,扔着一个很大的筛子。

厉云带着刚刚流过泪之后的淡淡倦意,看天,蓝盈盈的天上没有云彩。

奶奶有过五彩斑斓的童年,有过如花似玉的青春。这一辈子,她走过很多路,见过很多面孔,但是,她一定没来过这里。

她不会想到,最后,她会来到这个陌生的大房子……

这个焚尸人出生的时候,也一定是一个可爱的孩子,大眼睛,人见人爱。奶奶不可能见过这个孩子,她不会想到几十年之后,她会落在这个人手里……

厉云胡思乱想了好长时间,中午都过了,那个焚尸人还没有出现。

又有一辆车拉着尸体来了。

那些家属下了车,跟厉云一样,匆匆忙忙去办手续。

他们好像都懂得这里的规矩。

终于,那个焚尸人来了,他的脸上挂着笑,指挥那个死者的家属把尸体抬进焚尸房,接着,他在里面把铁门锁上,开始工作了。

厉云耐着性子等待。

几个小时之后,那铁门“哐当”一声打开了,焚尸人从铁门里探出头,对死者的家属喊:“1号,把筛子拿过来!”

他们成了1号!

那几个披麻戴孝的人立即拿了筛子跑进去。

他们用筛子盛着滚烫的骨灰,跑出来,放到一片空地上。等那骨灰凉了之后,筛出一些,装进骨灰盒里,开车走了。

焚尸人又锁上门走了,连看都不看厉云一眼。

司机从驾驶室走出来,对厉云说:

“你还是给他塞点钱吧!”

“不塞!”厉云说。

“我……”司机犹豫着说,“我在这里等的时间太长了,耽误了别的活,你能不能加点运费?真是不好意思。”

厉云咬咬牙说:“我给你加。”

他说完,站起身,朝办公室走去。

他要去讨个说法。

进了办公室,他看见那个小伙子还在摆扑克算命,那个瘦小的老头还在一旁看,而那个焚尸人还在床上嗑瓜子。

厉云大声问:“请问,你们的领导在哪个办公室?”

那个焚尸人连头都没有抬一下。

那个瘦小的老头朝厉云看了看,说:“你有什么事?”

“我找你们的领导。”

“我是这里的书记。”那老头说。

他就是领导?

厉云一下就没有了信心。

“我们来得最早,排在第1号,现在天都快黑了,为什么一直不给我们烧?”

那个老头乜斜了那个焚尸人一眼,淡淡地问:“是吗?”

焚尸人这才停止了嗑瓜子,笑笑地看着厉云,厉云感到那笑里含着杀气。他慢腾腾地说:“刚才不是已经烧完了吗?”

“你烧的是哪个?”

“1号啊!”

厉云愣了。

他马上意识到,这个家伙在使坏,奶奶的骨灰让另外那个死者的家属领走了!

“你为什么不叫我?”厉云的脸“呼”地又红了。

“我叫的是1号啊。”

“你……”

焚尸人依然在笑:“别着急,你送的人是男的还是女的?”

“老太太。”

“噢,老太太,她还在那里躺着呢,刚才烧的那个是老头。我现在就去烧你的人。”

说完,他掸掸手,下了地,悠闲地走了出去。

那个老头不再理睬厉云,继续看那个小伙子算命。

厉云跟出门,竟然没看见那个焚尸人。

他怎么走得这么快?

在路上,厉云越来越感到那个焚尸人的笑不怀好意。他是在暗示自己:我已经把你奶奶烧了,把骨灰给了另一家人。你跟我过不去,那你就抱一个陌生人的骨灰回去吧……

厉云疯了一样朝焚尸房跑去。

他要看看,剩下的那具尸体是不是奶奶。

他来到焚尸房前,猛地停住了脚——晚了,那两扇铁门已经被他在里面锁上了。

他冲上去,使劲敲门:

“咚咚咚!咚咚咚……”

焚尸人终于把铁门打开,那张古铜色的脸露出来,说:“你敲什么呀?”

“人呢?”厉云面如溅朱。

“已经推进去了。”

厉云傻了。

焚尸人慢腾腾地把门关上了:“哐!当!”

厉云把骨灰装进骨灰盒里,在怀里抱着,心情复杂极了。

他不知道这里面是奶奶还是另一个陌生的老头。现在的科学技术还无法进行“骨灰认定”。

他吃了哑巴亏。

他把骨灰盒寄放在了火葬场,然后上了车,沮丧地对司机说:“我们走吧。”

司机早调好了头,他发动着车,朝前开动了。

这时候,天已经擦黑。

那个焚尸房的门敞开着,里面一片黑糊糊。车开过去的时候,厉云看见那个焚尸人站在里面,表情怪异地看着他。

他打了个冷战。

烤 肉(1)

奶奶去世之后,厉云的心情一直很抑郁。

奶奶只有爸爸这一个儿子,爸爸只有厉云这一个儿子。

爸爸得了老年痴呆,遇到这样的事全靠厉云一个人操持。

处理完了奶奶的后事,他累得筋疲力尽。

这一天,他躺在床上,咳嗽起来。

“你最近都皮包骨了。”老婆说。

“有什么办法?”

“你家有那么多姐妹,她们怎么不管?”

“我不是儿子吗?”

“儿子就该一个人扛起来?我不管你,累死活该。”

厉云不说什么了。

老婆下了地,拿来两片止咳药,还有一杯水,说:“吃!”

厉云顺从地吃了药,点着了一支烟。

老婆说:“你能不能把烟戒了?”

“不能。”

“这东西难道比毒品还难戒?”

“我以后少抽点。”

“你都说多少年了?你少抽一根了吗?”

厉云不说话了。

“明天,我去省城进货,你自己去医院看看。最近你一直咳嗽,可别得肺炎什么的,咱家得不起病!”

这句话让厉云有点恼怒,他说:“你别咒我!”

“我是关心你!好歹不知。”

老婆的脾气不太好,每次她发火,厉云都不还嘴,只是一言不发地抽烟。

前段时间,她下岗了,脾气更加暴躁。

当时厉云想给老婆摆个服装摊,可是,他去几个姊妹家借钱,却没有借到。她们的生活都不宽裕。

最后,他从一个叫蒋东的朋友那里借到了五千元钱。

前些年,厉云考了师范,蒋东考进了一所民政学校。毕业之后,蒋东被分配到省城殡仪馆,担任专业尸体化妆师。虽然他干的是边缘工作,但是工资挺高。

老婆终于有了营生干。

不过,她一忙起来,说话更是粗声大嗓,破马张飞。婚姻的模式一天天固定了——她越来越专横,厉云越来越软弱。

不过,厉云还是很心疼老婆的,每天他下班都把饭菜做好,等她回来。

对于厉云来说,最幸福的时光是周末。

周末孩子从幼儿园回来。

孩子有点惧怕妈妈,他对厉云很依赖。就是因为他太依赖自己了,厉云才决定把他送到幼儿园全托。

爱是矛盾的。

厉云希望孩子对他好,又怕孩子对他太好——万一他有了什么意外,他怕孩子承受不住那种打击。于是,他就希望孩子对他不好,自私些。

他希望天天跟孩子在一起,夜夜搂着孩子入睡,又担心孩子不自立,长大后不易生存,只有忍痛割爱,把他彻底交给了幼儿园……

烤 肉(2)

第二天老婆走了之后,家里只剩下厉云一个人。

晚上,他不愿意做饭,想到街上随便吃一点。

他走到了一个夜市,那里有很多烧烤摊,烤羊肉,烤火腿,烤鱼,烤蛋……什么都有。

他找个背静的座位坐下来,跟老板要了几串烤腰子,一盘泡菜,一扎啤酒。对他来说,这是一种奢侈的举动。

烤腰子很快就端上来了,“啦啦”地响,散发着一股诱人的孜然味。

老板是个中年女人,她笑吟吟地说:“兄弟,慢慢吃。”

“谢谢。”厉云说。

他拿起一串烤腰子刚要吃,突然感觉有一双眼睛在注视着他。

他抬头看了看,有个人坐在离他几米远的一个位置上,正在看着他。

他惊呆了——这个人正是那个焚尸人!他依然穿着那件蓝大褂,那张古铜色的脸在夜市白晃晃的电灯下显得更加阴沉。

他张着大嘴一边饕餮吞吃,一边目不转睛地看着厉云。

厉云不知他手里烤的是什么肉,块很大,好像烤煳了,有的部分红,有的部分黑。他的手很粗糙,也是古铜色。

厉云似乎闻到了一股烧棉花的味道。

他一下没有了胃口。

他避开焚尸人的目光,朝女老板招招手:“老板,结账!”

那个女老板一边用围裙擦手一边跑过来:“兄弟,你带走呵?”

“不,我不吃了。多少钱?”

女老板疑惑地看着厉云,有点不自在:“兄弟,怎么了?烤得不对口味吗?”

“不是,我有点事。”

他们的对话,那个焚尸人应该听得清清楚楚。厉云没有再看他,但是他感觉他一直在盯着自己。

“算了,这次不收你钱了……”女老板说。

“谢谢……”厉云说完,拔脚就走。

他回到黑洞洞的楼门口,回头看了看,那个焚尸人没有跟上来。

他松了口气,暗暗骂晦气。

这天晚上,他没有吃饭。他只感到恶心。

生 存

一年前,厉云在第四中学教语文。

他这个人很善良,一点不精明。不知因为哪件事,他得罪了校长,校长抓住一次教师素质考核的机会,做了点手脚,把他拿下了。

厉云一下就晕头转向了。

那段时间,他四处找工作,可是,极不顺利。

要买米买菜,要交水电费,要交孩子的入托费……

走投无路,他去省城找到蒋东,想在火葬场找个活。

蒋东说:“现在,殡仪馆的工作成了热门职业,想进来的人都挤破了门槛,因为这里的薪水高,下岗的几率又小。”

“你帮帮忙。”

“我可以帮忙,但是,你最好先跟我走一走,看看能不能适应。”

首先,厉云观看了他为尸体整容的过程。

那是一个很干净的房子。

蒋东用一辆滑轮床从冷藏室推出一具蒙着白布的尸体,停在房子中间,从容地掀开了蒙尸布。

厉云的心抽搐了一下。

那是一个被车轮压扁脑袋的女子尸体。

蒋东开始有条不紊地为她整容了。

他对着死者的遗照,像捏橡皮泥一样,为死者捏弄出了一个脑袋的大致轮廓,然后往死者的颅脑里塞棉花,用针线将错位的皮肤缝合,再贴石膏……

厉云站在很远的地方看。

很快,死者就基本恢复了原貌。

虽然那张假脸涂的肉色很逼真,但是怎么看都不是一张真脸。

最后,蒋东轻轻为死者洗头发。那长长的头发不再柔软,而像一根根硬撅撅的麻丝……

他对厉云说,有的尸体四肢残缺不全,他就用肥皂做出来安上。有的家属还要求给尸体消毒,洗澡……

“你都是白天干吧?”厉云问。

“不,我一般都是在晚上工作。晚上安静,也有灵感。”

“那太恐怖了……”

“怎么样,干这个行吗?”

“不,我干不了。”

“那剩下的职业就是焚尸工了。”

“看大门不行吗?”

“看大门的是一把手的岳父。”

厉云只好又跟蒋东观看了火化尸体的过程。

省城火葬场的设施当然更先进,更气派。

几名穿白大褂的工人推过来一辆滑轮床,那上面躺的也是一具女尸。

他们把女尸抬下,放到传送带上,然后,按动电钮,传送带启动,女尸移向炉口。

炉口和传送带之间,悬垂着一块白布,用来隔挡。女尸一点点消失在那块白布的后面。

蒋东打开炉口观察窗的铁门,里面是一块透明的耐高温玻璃。他对厉云说:“你朝里看一看。”

厉云凑上去,通过那个观察窗,清楚地看到那具女尸躺在炉中。炉内已经预热升温。

“我一直以为,火化是不让看的。”

“我们正在引进几台最新型的火化机,有闭路电视系统,家属不用进入火化车间,就能看到亲人被火化的全过程。”

炉内燃起了熊熊烈火。

厉云看到那个女尸的头发和衣服忽地一下就不见了,只剩下一具白花花光秃秃的裸体,很快消失在火光中……

一个工人用铁钩子伸进去,翻动尸体。

蒋东说:“女人的骨盆比较难烧,要用铁钩子捣碎骨架。”

两个人出来后,蒋东说:“怎么样?”

“我……再考虑考虑。”

“其实我们本来就是一捧灰。”

厉云像逃一样回来了。

他是一个语文教师,天天接触的是:“十幅归帆风力满。记得来时,买酒朱桥畔。远树平芜空目断,乱山惟见斜阳半。谁把新声翻玉管?吹过沧浪,多少伤春怨!已是客怀如絮乱,画楼人更回头看……”

让他亲手把画楼上回头凝视的女孩烧成灰,把多愁善感的作诗人烧成灰,他做不出来。

他想,假如自己教的是生理课就好了,那样也许就吃得下焚尸工这碗饭了……

吉人天相,不久后,他在一家私立小学找到了工作,仍然教语文课。

接 灵

这天,厉云下班走到家门口的时候,突然看见不远处有个蓝大褂,他的眼睛就直了。

又是他。

他正在一个熟食摊买东西。

厉云却感到,他是看见自己之后,才假装要买东西的。

厉云的心“怦怦怦”地跳起来,赶快进了楼门。

这个焚尸人跟到了厉云家门口!

厉云是个内心脆弱的人。

老婆和小孩都不在身边,夜里,他忽然感到很孤单,还有一点恐惧。

他关了灯,仔细听窗外的动静。

尽管这是四楼,可他还是不放心——他担心那个焚尸人突然出现在窗外。

他越来越觉得他的眼神阴森可怖。他与无数尸体打过交道,他的身上已经浸染了死亡的气息。

厉云后悔了,当时不该和他结仇……

他慢慢闭上了眼睛。

他的身体朝着天花板慢慢漂浮起来,漂浮起来。

他伸手摸摸头,有点烫。

他忽然对自己变得细心了,他细细地感受着自己的身体,开始胡思乱想……

是不是得了心脏病?

应该不会,他的心脏一直很正常。

是不是得了精神病?

也不会,他的家族没有精神病史——可是,总怀疑自己是精神病的人是不是精神病呢?

是不是得了哮喘病?

不会,他只是感觉呼吸有点短而已。

还有,胸好像有点痛,特别是躺下来,更明显。

他暗暗告诫自己——不能再抽烟了,弄不好,真得了肺炎可就麻烦了!

这天夜里,他做梦了,梦见他走在一条夜路上,突然被绊了一个跟头。

他用手摸了摸,竟然摸到了一个方方正正的盒子。他打着打火机,悚然一惊:遍地都是骨灰盒。

绊倒他的正是他奶奶的骨灰盒。

他看着奶奶的黑白相片,极其惊恐。这时候,他听见骨灰盒里传出一个老人低低的呻吟声。

“你是谁?”厉云惊恐地问。

“我找我儿子!你把我还给我的儿子!”

第二天早上,厉云上班去,还没等出门,就有人敲门了。

他打开门,一下看见了那个穿蓝大褂的焚尸人!他来了!

这时候,天刚麻麻亮,焚尸人的脸有点阴暗。

厉云抖了一下。

他看见他身后还站着一个人,也穿着蓝大褂,面色阴沉地看着他。

“你们找谁?”厉云问。

“请问,这户人家有人去世吗?”焚尸人冷冰冰地问道,好像根本不认识厉云。

厉云气得差点一拳捣过去——但是他没有那个胆量,他老老实实地回答:“没有。谁让你来的?”

那个人的态度依然冷冰冰:“你家姓厉吧?”

“是。”

“这里是四中家属楼4门401房吧?”

“是。”

“我们是殡仪馆的工作人员,刚刚接到一个电话,说你家男主人去世了,叫……”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死者叫厉云。让我们派灵车接尸。”

厉云明显感觉到这个人在找茬。

“你们搞错了!”他实在忍不住了,大声说。

“你别激动,如果真的是这样,那就是有人在搞鬼,你可以到派出所报案。”然后,他好像还不太信任地歪头朝房间里看了看,说:“……那我们走了。”

他竟然连一句对不起都没说,就带着另一个穿蓝大褂的人转身走了。

厉云愣了半天,越来越愤怒。

他坚信一切都是这个焚尸人在作怪,他在报复自己。

他出门就去派出所了。

走在路上,他想到,既然这个人主动提醒自己去报案,那么他一定早就堵上了所有的漏洞,估计警察也查不出子午卯酉来。

接着,他又想到:这个人是焚尸工,怎么还管拉尸体呢?火葬场应该有明确的分工啊。

他的脚步慢慢停下来,改变了计划。

他想,这个焚尸人一定还会给他带来意想不到的恐怖。因此,他决定去火葬场,找到他,好好谈一次。

他不知道谈的结果是什么。

也许他会和他吵上一架,甚至厮打在一起,最后惊动火葬场甚至民政局的领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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