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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周德东 当前章节:15375 字 更新时间:2026-6-6 06:05

也许,厉云会服软,说些好话,求他别再找麻烦……

火葬场的夜(1)

白天有课,厉云先去了学校。

这一天,厉云讲课心不在焉,差点出笑话。

好不容易熬到了下班,他急匆匆离开了学校,向南郊火葬场走去。

去那里没有公共汽车,他又舍不得打出租,干脆一路步行。

他走进那个阴森森的火葬场大门时,天都快黑了,大院里空荡荡的。

他来到焚尸房前,见那两扇铁门锁着。

他就去了办公的那排平房。

那排平房黑糊糊的,只有顶头那间房子亮着黯淡的灯光。

他走进那条狭窄的黑暗的走廊,心里极其害怕,加快脚步,想快点走进那个亮灯的房子。他穿着一双布鞋:“嚓,嚓,嚓,嚓……”

终于,他拉开了那扇门。

里面有三张空床,却没有一个人。

他的心一下就落空了。

他在房子里站了一会儿,想出去,却不敢。

他在一张床上坐下来。

这房间里除了三张床,还有一张旧桌子,上面放着一个登记本。厉云猜测这里是值班室,那么一会儿就应该有人来。

他多希望这时候走进一个工作人员啊,哪怕他也穿着蓝大褂。厉云会给他递上一支烟,和他好好聊一聊,问问那个焚尸人叫什么,他的性格怎么样,他家里是什么情况……

厉云需要了解这个可怕的人。

他等了好半天,终于,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很轻。

他屏住了呼吸。

他忽然想到:假如进来的是那个焚尸人怎么办?

那脚步声越来越近,厉云越来越惊慌。

门“吱呀”一声开了,走进来一个穿蓝大褂的人。

苍白的灯光照着他的脸,也是古铜色。

他看了厉云一眼,严厉地问:“你找谁?”

“我找那个……焚尸工。”

“他在外面。”

说完,他走到厉云旁边,牵起床单一角,好像要换床单。这应该是他的床位,他明显是在赶厉云站起来。

厉云站起身之后,那个人只是抖了抖床单上的灰,然后,他躺了上去,从床下拿出一本旧书看起来。

厉云忙递上一支烟。

那个人转过头来看了看他,摆了摆手。他的眼光刚要移开,又想起了什么,重新看了看厉云。

“怎么了?”厉云问。

“我好像认识你……”

“是吗?不可能吧?”

“我怎么看你怎么眼熟。”

“那可能是……前些日子我奶奶去世,我来过这里。”

他又狐疑地看了厉云一会儿,不再说什么,慢慢把脑袋转过去,继续看书了。

“师傅,您在这里工作多久了?”

“从建场到现在,十一年了。”

“我是一个教书的,我很敬佩干你们这种工作的。”

那个人在鼻孔里“哼”了一下,接着,他乜斜了厉云一眼,问:“你认识唐大?”

“谁?啊,不认识。”

“那你找他干什么?”

“我是想问他一件事。”

“什么事?”

“我怀疑我奶奶的骨灰搞错了。”

“我了解这个火葬场,到今天为止,一共已经烧了8987具尸体,骨灰从来没有搞错过——这隔壁就是骨灰存放室。”

“那有没有发错过灵车呢?”

那个人卡了一下壳,马上说:“也没有过。”

厉云想了想,说:“唐大就住在这个火葬场里?”

“是啊。”

“他成家了吗?”

“没有——你问这些干什么?有什么事,你直接去问他。”

他下了逐客令。

“他在什么地方?”

“焚尸房。我刚刚看见了他。”

厉云从有灯的房间走出来,感到走廊里比刚才更黑了。

火葬场的夜(2)

他走过值班室隔壁的房子,似乎听到里面有动静,他蓦地想起那个梦来——那个老头在奶奶的骨灰盒里冲他叫:我找我儿子!

他走得很快,生怕那房间的门自己打开。

他不知道其余那些房间都是干什么的,他想,反正装的不是尸体,就是骨灰,再不就是花圈。

终于,他来到了屋外。

天上有星星,很水灵。这里远离城区,空气很好。

但是,场区内笼罩着一种神秘的氛围。

那高高的烟囱就像一只巨大的怪兽,在夜空中缓缓舞动着身子。

厉云想,这个唐大现在在焚尸房干什么呢?他为什么不回到宿舍睡觉?难道他知道自己来了,想躲?

四周一片死寂。

到处都黑糊糊的,似乎潜藏着8987双眼睛。

厉云朝焚尸房望过去,看见有个人影闪了一下,走进了那两扇铁门。

唐大!

厉云点上一支烟,定了定神,走过去。

那铁门没有关。黑夜里看那里面更加阴森。

厉云站在门外喊了一声:

“唐大!”

没有人回答。

厉云看得很真切,刚才就是有人走进了这个房子。里面空荡荡的,很寂静,他应该听得清清楚楚,为什么不说话?

厉云壮着胆子走进了黑洞洞的焚尸房,同时打着打火机。

柔弱的火苗闪跳着,暗暗地照亮了这个恐怖的大房子。

里面并不见人的影子!

他一点点转动着眼珠。

那两个焚尸炉,显得更冷清,看得出来没有一丝一毫热量。一个炉门关着,一个炉门敞开着。

接着,厉云的眼光落在了房子正中那个放死人的铁担架上,那上面竟然躺着一个人!

那应该是个死人,头上盖着蒙尸布。厉云却断定那是唐大!

厉云朝着他叫了一声:“唐大……”

那人一动不动。

打火机灭了。

厉云的腿都站不稳了,踉踉跄跄地退出来。

他惊惶地朝大门走去,想逃离这里了。可是,他走出几步,越想越不甘心——如果他就这样跑了,那个焚尸人一定会变本加厉地吓他。

他停下来,躲在很远的地方继续看那个黑洞洞的焚尸房。

过了好久好久,一个黑影从那个门里探出了身子!

厉云睁大了眼睛。

那个黑影看了看,把两扇铁门关上了。

厉云肯定他没有看花眼。即使他的眼睛产生了幻觉,还有听觉证实这一点,他清楚地听到了那铁门互相碰撞的声音:“哐!当!”

他又一次走过去。他要拼个鱼死网破了。

他轻轻拉开那两扇铁门,再一次打着打火机,走进去。

“唐大!”

那个人还躺在铁担架上,一动不动,脸上蒙着白布。

厉云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走过去,猛地拉开那个蒙尸布,他惊呆了——死尸竟然是个老太太!

他毛骨悚然地四下看了看,这个空荡荡的房子里再没有可以藏人的地方了!

是这个老太太关的门?

他把目光射向了那个关着的焚尸炉。然后,他举着火苗闪烁不定的打火机,一步步走过去。

他猛地把那个炉门拉开,两只很大的脚丫子露出来。

炉子里躺着一个人。

厉云差点叫出来!他死死盯着那双脚丫子,一动不敢动。

那双脚丫子微微动了动,一点点地伸出来……

他本能地一步步后退。

终于,那个人的腿垂下来,踩在了地上,上半身还在炉子里,继续往外伸……

打火机又灭了。

厉云使劲地打着打火机,可是,它烧的时间太长了,好像烧坏了,怎么都打不着。

一个黑影站在了厉云面前。一股死尸的气息立即弥漫开来。

厉云不知道这个人是不是那个焚尸人,甚至不知道对方是男是女,也许是8987具尸体中的一具……

他终于说话了:“出去!”

是他!

这个恐怖的大房子是他的世界,他在命令厉云:出去!

“唐大……”

“出去!”他又说。

厉云扔了打火机,立即跑了出去。

火葬场的夜(3)

厉云想通了:

这个焚尸人天天跟死亡打交道,也许,他的心态早已和正常人不一样,他不可能和自己推心置腹地聊天,最后达到和解。

厉云决定离开这个院子,赶四里夜路,回家。

火葬场的大门口高高地挂着水银灯,灯光苍白。

厉云正快步走着,突然看见一个高大的人影站在大门口,叉着腿,似乎在堵截他。

他忐忑不安地回头看看,又朝前看看,脚步慢下来。

那个人说话了:“干什么的?”

“我,我来找个人……”

厉云看清了,站在大门口的这个人还是那个焚尸人!他浓眉大眼,脸面呈古铜色,穿着蓝大褂。

他好像也认出了厉云。

“是你?”厉云说。

“你找谁?”

“我找你啊。”

“你找我干什么?”

“今早上,你不是去过我家吗?你忘了?”

“我没忘。”他冷冰冰地说,“我想让你躺着来,你不干,现在,你却自己走来了。”

“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刚才,我看见你在……”

“我在哪儿?”

“你在那个焚尸房……”

他突然笑了起来:“你搞错了。我和他是兄弟,不过长的有点像而已。”然后他小声说,“我——是——弟。”

那语调怪怪的,厉云到死都忘不了。

“你不是焚尸工?”

“我是负责接尸体的。”他的声音仍然轻轻的,好像在告诉厉云一个什么秘密。

生 命(1)

老婆风风火火地回来了。

她是坐长途车回来的,带回了四大包衣服,每个包足有三十公斤。

她一进屋就发脾气,抱怨厉云不去车站接她……

厉云能想到老婆一路上的艰难,就是换了他,要把这四大包东西从省城折腾回来,也不是一件容易事。

他急忙给老婆做饭,捶背。

晚上,他对老婆讲了最近几天发生的事。

当他讲到他在焚尸房看见一个人躺在焚尸炉里的时候,老婆惊叫起来。

接着,她指着厉云的鼻子说:“你有病啊?你去那里干什么?”

焚尸人的阴影一直紧紧跟随着厉云。

他总怀疑他在火葬场大门口看见的那个人其实就是那个焚尸人,他在说谎。

厉云一天天消瘦了。

他认为,这都是那个焚尸人害的。

这天晚上,厉云在卫生间刷牙的时候,又使劲咳嗽起来,止也止不住,最后他发现自己竟然咯了血。

他怕老婆看见,拧开水龙头,把那几滴血冲下去了。

他陡然变得无助起来。

他想,明天就是耽误上课也得去医院看看了。

是的,他和老婆的收入刚刚能维持温饱,得不起大病。

次日,天有点阴。

下午,没有课,厉云去了医院。

那个医生很傲慢,他一眼都不看厉云的脸,匆匆检查了一下,就说:“去照个X光。”

半个小时后,厉云拿到了那个X光片子。

从片子上看,他的肺部好像有一个阴影,是一个肿块,呈分叶状,边缘不规则,像毛刺刺。

他忽然感觉这个阴影就是那个焚尸人。

他把片子拿回来,交给了那个医生。

医生匆匆看了看,说:“你再去做个CT。”他还是不看厉云。

厉云知道,现在的医院黑得很,你就是有个小病,他们也得让你把他们的机器用个遍。

他心疼钱,做个CT,老婆至少得在烈日下站三天!

最后他还是咬咬牙,做了。

CT结果出来之后,那个傲慢的医生终于看了厉云一眼:“你家属来了吗?”

厉云直直地盯着医生说:“医生,我没有家。我要是得了什么……不好的病,你就直接告诉我吧。”

那个医生想了想,说:“肺癌,晚期了。”

“……您能说得细致一点吗?”

“你右肺下叶有一肿块,属于非小细胞肺癌。”

“还能治吗?”

“现在做手术已经晚了。”

“化疗呢?”

“常规的化疗对非小细胞癌很不敏感……”

厉云脸上的肌肉抖抖地笑了笑:“没救了?”

“你现在只能采用超常规大剂量化疗。”

厉云低下头,想了好半天,突然问:“我还能活多久?”

“……情况不太好。”

“两个月?”他逼视着医生。

医生没有正面回答:“你不要太悲观,还应该保持乐观的态度,积极配合治疗……”

厉云站起来,木木地走出去。

“哎……”医生叫了他一声。

他根本没听见。

他看到长长的走廊上,走动着几个穿白大褂的人,椅子上还坐着几个面孔模糊的患者。有个患者用异样的眼光看着他。

他的心好像是一个无底的空洞,又好像是一片乱麻。现在他只有一个念头——找到一个没人的地方坐一会儿,想一想。

他走到外面,阳光刺眼。

他坐在一条长椅上。

没有人关注他,大家都忙着出出进进。

他感到身上没有一丝力气,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再站起来。

他想起了孩子,他还小,他还在幼儿园里蹦蹦跳跳地玩耍。

他又想到了老婆,她还在街上叫卖衣服……

他的眼泪“哗哗”流下来。

他忽然想回家,想看到老婆。

生 命(2)

他回到家里,没有做饭,他坐在沙发上,静静等候老婆回来。

今天是周二,孩子还有三天才接回来。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厉云没有开灯。

门响了,老婆回来了。

她大大咧咧地进了门,看见厉云在黑暗中坐着,就说:“你怎么还不做饭?”

“我今天……有点累。”

老婆有点生气,一边往屋里搬衣服一边说:“你上课累,我卖衣服就不累!”

她气咻咻地搬完衣服,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看了厉云一眼:“你怎么了?”

厉云的眼泪又涌上来,他压制着心中的悲伤,低低地说:“我今天去看病了……”

老婆预感到了什么:“怎么样?”

“肺炎……”厉云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

老婆一下就坐在了沙发上:“早就让你戒烟,你就是不听,这下可好,一住院得花多少钱!”

厉云一下就站起来,走向了卧室。

老婆没理他,到厨房做饭去了。她把锅碗瓢盆摔得“乒乓”响。

过了一会儿,厉云听不见任何声音了。老婆慢慢走进卧室来,她轻轻摸了摸厉云的脑袋,语调第一次变得温柔了些:“别上火了,咱们治,得什么病咱们都治,花多少钱都得把病治好。”

厉云控制不住了,他猛地坐起来,抱住了老婆,哭了起来:“是癌,是肺癌……”

老婆一下就傻住了。

她推开厉云,愣愣地看着他,嘴唇哆嗦着,半天才说:“你别吓我啊。”

“真的……”

老婆“哇”的一声就哭了起来。

厉云这时候清醒了许多,他不哭了,他把老婆抱过来,替她擦眼泪:“桂芬,你别哭了,噢?我们商量一下……以后的事吧。”

老婆好不容易把哭止住了,她抬着泪眼一直看厉云。

窗外一片漆黑。

两个人谁都没有去开灯,就那样坐着。

“我不想让孩子知道……”厉云说。

老婆无语。

“明天我就去住院,做化疗。我估计我活不了几天了,别让孩子再见我了,他太依恋我了。你对他说,我出远门了,要很久很久才能回来……”

老婆又一次哭出来。

“明天,我去医院之前,想到幼儿园去,看他一眼……”

“厉云,你能好的!”老婆哭得越来越厉害。

“但愿吧……”

停了一下,他哑哑地说:“桂芬,这辈子,我对不住你,没让你过上一天好日子,也没给你留下什么积蓄,以后,这孩子就靠你一个人拉扯了……”

说完,厉云和老婆抱头痛哭。

第二天,厉云真的一个人去了幼儿园。

孩子们都没有出来。他站在栏杆外焦灼地等,心如刀绞。

他反复告诫自己:不要哭出来,不要哭出来……

终于,孩子们跑出来了。

他的孩子是最后一个跑出来的。他穿着一条黑条绒灯笼裤,一件红棉袄。他跑出来之后,和其他小朋友一起叫着跑向秋千。

厉云紧紧盯着他。

他在心里说:孩子,这是爸爸今生今世最后一次见你了,你怎么不看看爸爸?以后,你再也看不到爸爸了……

在秋千前,另一个比他高的孩子和他争抢起来。

那个孩子很凶,一下就把他挤得跌坐在地上。他撇了撇嘴,终于没有哭出来,慢慢地爬起来,躲开那个孩子,爬上了滑梯……

厉云看着那个高一点的孩子,心中竟然充满了仇恨。

接着,他在杂乱的孩子中又一次找到了他的儿子,心里说:孩子,今后的日子很漫长,爸爸不能再保护你了,一切就靠你自己了……

儿子很快就高兴起来,他从滑梯上滑下来,兴奋地叫着。

终于,铃声响了,厉云的心抽搐了一下。

果然,一个老师拍了拍巴掌,孩子们就纷纷朝屋里跑去。

当儿子的小红棉袄钻进门洞的时候,厉云的眼泪“哗哗”淌下来了。

我是弟(1)

厉云住进了医院。

老婆不想再摆摊了,要日夜服侍他。

厉云不让,他第一次变得这样强硬,赶她走:“我已经停职了,你再不卖衣服,这日子怎么过?”

老婆不再跟厉云斗嘴。

她白天去卖衣服,晚上来守护他。

他的两个姐姐和一个妹妹都知道了他的病,轮流到医院来照看他。

住院的押金都是几个姊妹凑的。

厉云不让她们来,他知道,她们的生活都很清苦,每天都在奔忙,他不想因为自己把几个家庭都拖垮。

开始的时候,姊妹们不停地哭,过了两周之后,大家都平静了些,每次来看望他,都说一些安慰的话。

厉云不是一个坚强的人,他迅速地消瘦下去,最后体重都不足一百斤了。

大部分时间,他一个人躺在住院部的病房里,静静地想。

这间病房不朝阳,有点阴暗。

墙是白色的,被褥是白色的,病号服是白色的,不过,不是很白,都有点脏。

时间过得很快,窗子渐渐亮了,又渐渐暗了,这就是一天。

他很少睡觉。

夜晚也变得不再漫长,很快天又亮了,又暗了……又是一天。

隔壁是水房,有水声:“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医生说,对肿瘤化疗的疗效同化疗药物的剂量成正比,药物剂量增加一倍,疗效可提高几倍。

现在,对他采用的是超常规大剂量化疗,对骨髓、肝、肾、心、肺等脏器的损伤很大。

每天,厉云都要吃大量的化疗药物,他忍受着巨大的痛苦。

他希望出现奇迹。

他希望这些特殊的化疗药物,这些被称为细胞毒药物的东西,真能杀灭肿瘤细胞。

他听说,前不久有个患者,得的也是非小细胞肺癌,经过七个疗程的超大剂量化疗,肺部的肿块奇迹般地消失了,各项指标都恢复了正常……

一个人的时候,厉云脑海里总是浮现两个人,一个是儿子,一个是那个焚尸人。

听老婆说,儿子最近回家,一直没看见爸爸,情绪很不好,也瘦了,他半夜时经常半梦半醒地哭闹,要爸爸……

每次,厉云想起那个焚尸人,心里都悚然一惊。

他仿佛看见那个焚尸人正站在焚尸房里,焦躁地朝他张望。

他在等厉云。

他都有点等不及了。

那个焚尸炉的门敞开着,正等着他被推进去……

晚上,老婆来了,她拉着厉云的手,默默无语。

厉云突然说:“桂芬,我想嘱咐你一件事。”

“你说。”

“我要是……去了,你要把我送到北郊那个火葬场。”

“你别想那么多了,你能好的。”

厉云就不说了。

他想到了北郊那个火葬场昂贵的收费。

我是弟(2)

这天晚上,天黑了,老婆还没来。

护士也不在。

厉云忽然想一个人到外面走走。他已经几天没出门了。

他支撑着下了床,走出住院部,坐在花坛旁。

花坛里的花草都枯萎了,有积雪。

四周没有人。

住院部里稀稀拉拉地亮着灯。

风很凉。

厉云静静地坐着,他的喘息越来越艰难。他感觉到他已经没有多少机会再感受这清爽的空气了。

几只蝙蝠在空中低低地飞。它们不会叫,它们的翅膀发出“呼啦啦”的声响。

突然,他看见不远处站着一高一矮两个黑影。

他首先看清了矮的那个,他穿着蓝大褂,是个老头。

厉云打了个冷战——他认识那个老头,他姓卞,是停尸房里看死尸的。

有一次,这个老头拿着旧茶缸来到住院部,在饮水机前接了一缸子热水,走了。

正巧厉云从卫生间回来,回身看了他半天。那时候,厉云还不知道他是干什么的,他只是觉得他穿的蓝大褂触目惊心。

护士长很不满意地对一个护士说:“以后不要再让他到咱们这里来接热水。”

厉云忍不住问:“他不是医院里的职工吗?”

护士长瞟了瞟他,说:“他是看死尸的。”

然后,她又对那个护士说:“外面不是有热水管吗?”

……现在,厉云见了这个老头有一种说不出的感受。他马上联想到,很快,自己就要归这个老头看管了。

接着,厉云又看清了另一个高的黑影——他瞪大了眼睛:那个人很高大,他也穿着蓝大褂!

是他,焚尸人!

厉云僵直地把头转过来。

他暗暗祈祷:千万不要被他发现!

他想马上离开花坛,回到病房,又怕站起来引起他的注意,他就没有动,木木地坐在那里,希望花坛枯干的草能遮挡住他的身子。

一高一矮两个人在低声交谈着什么,好像是在谈一笔交易。

厉云一动不敢动。

过了好长时间,他听见有脚步声朝他走过来。

他还是不敢回头。

那个脚步声终于停在了他身旁。

他惊骇地转过头看了看——正是那个焚尸人。他的脸在月光下显得有几分凶险。

厉云的脸“忽”地一下又红了。现在,他是一个快死的人,这个鬼一样的焚尸人又来了。

“你干什么?”厉云全身都在激烈地颤抖。

那个人压低声音说:“我——是——弟。”

“你走开!”

“我是来找老卞头的。”

然后,他重重地坐在了厉云的身旁。他和厉云坐得很近,厉云感到了窒息。

他又闻到了这个焚尸人身上的那股烧棉花的味道——他一直不认为这个人是什么“弟”。

“现在,什么生意都不好做了。”焚尸人叹了一口气,说,“有时候,好不容易接到一个火化电话,可是去了以后,人还没死呢,白跑一趟!”

厉云看着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焚尸人也看着厉云,又说:“北郊那个火葬场总是和我们争抢尸源,我们得经常到这里来转转。”

厉云明白他在说什么。

他想使出全身力气,一拳把这个焚尸人打倒——他一辈子都没有打过人,再不打就没有机会了。

可是,他也知道,自己连缚鸡之力都没有了,不但打不倒这个像铁塔一样的家伙,自己反而会跌倒在地。

焚尸人回头看了看,然后压低声音说:“另外,我们每拉走一具尸体,还得给这个老卞头一百五十元的回扣——现在办事都是这个样子,真没办法。”

厉云的手攥得紧紧的,在不停地颤抖。

那个焚尸人突然把脸俯在厉云的脸上,轻声问:“……你生病了?”

厉云不说话,他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

“老卞头告诉我,说有个得肺癌的病人,还有一个月活头,说的是你吗?”他关切地问。

“滚!滚!”厉云终于歇斯底里地叫了起来。

接着,他愤怒而无助地四下张望,希望这时候有个护士走过来,把这个来自地狱的人赶走。或者,老婆走过来也行。

可是,四周没有一个人。

那个人慢慢站了起来,说:“你别生气了,对你的身体不好。我走了,不过,我会经常来看你的。”

他的话意味深长。

这天晚上,厉云又失眠了。

后半夜,他迷迷糊糊做了很多乱七八糟的梦。

他梦见他躺在一片荒凉的草地上,已经奄奄一息。

他知道自己要完蛋了。

他想看儿子一眼,想看老婆一眼,可是,儿子和老婆都不在身边。四周只有萋萋的荒草和没完没了的冷风。

突然,一条黑狗走过来,它围着厉云的身体转来转去。

它的肚子很空,看来很久都没有吃食了,不停地抽动着。

它的眼睛恹恹的,挂着大大的褐色的眼屎。它不停地抽动着鼻子,嗅着厉云的脸,手,脚脖子——所有露肉的地方。

它嗅得出,这个人快不行了。

它在急躁地等着他咽气。

只要他的瞳孔慢慢扩散,身体一点点僵硬,它就会张开大嘴,饕餮大吃。

厉云呆傻地看着它。

它避开厉云的眼睛,继续嗅……

儿 子

这天,老婆眼睛红肿地来了。

她给厉云做了一碗他最爱吃的疙瘩汤。

“我没把儿子送到幼儿园去,他病了……”老婆说。

“什么病?”

“发烧。我先是给他物理退烧,用酒精搓,不行。又去了诊所,打了两天吊针,还是不退烧。诊所的大夫说,这孩子不是感冒引起的发烧,而是情绪性的……”

“还有情绪性发烧?”

“……他想你。”

厉云慢慢把头转向了墙壁。

老婆低低地说:“厉云,让儿子来见你一面吧。”

厉云摇了摇头。

“那我怎么办呀?”老婆又发脾气了。

“你让他看见我现在这个样子,他会更难受!”

老婆“呜呜”地哭了出来。

过了会儿,她止住了哭,擦干了眼泪。她似乎想到了这时候不该再影响厉云的心情。

“医生说,化疗的效果怎么样?”她问。

“还得等一段时间才能化验呢。你回去吧,去照看孩子。”

“你姐和你妹怎么没来?”

“我没让她们来。”

“你别袒护她们了!人都变成这个样子了,她们还当缩头乌龟!明天,我找她们去!”

“桂芬,你别闹了。昨天,二姐还送来二百块钱呢。”

“只拿钱有什么用!”

“大姐明天就来了。你回去吧,好好照看孩子,你就对他说,只要你一退烧,爸爸就回来了……”

探 望(1)

第二天晚上,厉云的大姐、大姐夫还有二姐都来了。

厉云骗他们,他尽量让自己的表情快乐些,说:“大夫说了,我的化疗效果不错,有希望慢慢好转起来。”

“那可太好了。”大姐强打精神说。

厉云发现,三个人的脸色都很沉重。他想,也许他们早就到医生那里询问过了。

大姐夫也是个语文老师。

他回避着厉云的眼睛,编故事安慰他:“厉云,得这种病,药物治疗是一方面,主要还是要在精神上战胜自己。我们一小有个老师,七年前就检查出了胃癌,说他活不过半年。他却像没事一样,该吃就吃,该睡就睡,半年过去了,还活得好好的。后来,他更放松了,觉得多活一天都是格外的收获,天天早上坚持锻炼身体……现在,他的身体还硬邦邦的,什么事都没有……”

一个人要战胜对死亡的恐惧,说起来容易,实际上太难了。

夜深了,厉云把他们赶走了。

病房里又剩下了他一个人,另几张病床都空着,孤寂一下就把他包围了。

他多希望此时儿子在身边啊。

他多希望晚上搂着他的肉肉一起入睡啊,哪怕只有一夜!

或者,病房里再住进来一个病人……

医生都下班了,护士检查完病房也都回到了值班室。

黑糊糊的楼道里没有一点声音。

病房里的白色让他感到极其恐惧。他想起了蒙尸布。

他伸手把灯关了。

窗外没有月亮,房子里漆黑一片。

他的胸口疼得厉害,喘息越来越艰难。他不时地咳嗽着。

他在黑暗中又看到了那个焚尸房,又看见了那个焚尸人。

他把一具尸体推进焚尸炉,使劲地烧,还拿起一根铁钩子伸进去,翻动尸体,把尸体烧得更透一些……

那个狭窄的焚尸炉,那个四面是铁板的焚尸炉,那个固若金汤的焚尸炉,那个看一眼都喘不出气的焚尸炉……

他感到自己正朝它走去,离它越来越近了。

他想止住脚步,但是,身后有一股巨大的力量推搡着他,他根本停不下来。

他迷迷糊糊地闭上了眼睛,突然闻到了一股浓浓的烧棉花的味道。

他猛地睁开眼,看见一张脸近近地贴在他的脸上!

那是一张古铜色的脸,几乎把他覆盖了,那股烧棉花的味道把他笼罩了,他无处可逃。他直直地盯着眼前这张脸,呆若木桩。

“我——是——哥。”

一股腥臭的气息冲进厉云的鼻子。

“我知道你快完蛋了,我一直在等你。我等了一天又一天,都等不及了……”

厉云想喊,却喊不出来。

他连喘息都十二分的艰难。

他像一条案板上等待宰割的鱼,嘴巴一张一合,连挣扎都不会挣扎了。

“你家人会把你交给我,然后,我把那两扇铁门锁上,那焚尸房里就剩下咱俩了,你就属于我了……”

厉云想扭过头去,躲开这张脸,可是他做不到……

探 望(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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