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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周德东 当前章节:15458 字 更新时间:2026-6-6 06:05

那个焚尸人伸出粗糙的大手,捏了捏厉云身上的骨头,说:“我会把你烧得很好,一点骨头都不剩,都是灰。”

厉云全身的机能似乎都丧失了,现在,他只有听的份儿。

“在你眼里,我是一个会干活的尸体。其实我很专业。你不要去北郊那个火葬场,那里宰人。能省点就省点。虽然他们烧的是液体燃料,我们烧的是固体燃料,但是我觉得这不是最重要的,要看烧的质量。再说,液体燃料应该是轻柴油,他们用的却是重柴油……”

此时,厉云的耳朵超乎寻常地灵敏,他不但能听清对方的喘息,甚至连对方的气流刮着鼻毛的颤动声都听得见……

“我们会提供一条龙服务,把所有的事情都帮你操办了。这些事是很麻烦的,对我们来说,却是轻车熟路……”

接着,他压低了声音:“首先,我替你开死亡证明,再到你的驻地派出所注销户口——是黄家岗派出所吧?没错儿。然后,我让我弟来拉你,他开车很快的,从这个医院到我那个焚尸炉,只需十五分钟。”

他的手伸进蓝大褂的口袋,掏出一盒脂粉,放在厉云的鼻子前,一股古怪的浓香弥漫了整个病房:“我还会找人给你整容。人死了是很难看的,整了容就不一样了。最后,还要给你化妆……”

他一边说一边把脂粉小心地揣进了口袋。

“另外,我还要找刻字师给你刻纪念币和灵位。小字三元,大字六元,这钱得你自己出。”

他越说越兴奋,脸贴得更近了:“有些骨灰盒卖天价,说是什么什么材料造的,其实那都是骗人。我给你选一个货真价实的。你知道骨灰存放有几种方式吗?我告诉你——第一是骨灰堂,就是一排排铁架子;第二是骨灰墙,就是墙上砌的用石板封闭的格子;第三是骨灰亭,在室外;第四是骨灰林,埋在树下;第五是深葬,存入地下室,封闭起来;第六是骨灰墓,在地下修建坟墓,地上立碑;另外,还可以把骨灰撒入大海,这个是每年春、秋两季办手续……”

说到这里,焚尸人突然面露凶光:“你高兴得太早了,其实你别无选择——我会像对待你奶奶一样,把别人的骨灰给你家人领走。我要把你的骨灰留下来,留在我那个焚尸房里,这样,你就可以日日夜夜跟我在一起了,看我怎样烧人……”

他慢慢直起腰身,到门口朝黑糊糊的走廊里看了看,又走回来,俯在厉云脸上,厉云又被那股烧棉花的味道淹没了。他继续说:“咱俩第一次见面,我就感觉你眼熟,我就感觉你离我不远了……”

是的,不远了,厉云的鼻尖都快挨到他的鼻尖了。

他慢腾腾地伸过粗糙的手,扒了扒厉云的眼皮,在黑暗中仔细看了半天:“快了,你别急,我看就是三五天的样子。”

然后,他掸掸手,站直了身子。

“我会耐心地等着你。”

然后,他慢慢地朝门口退去,渐渐消失在黑暗中,隐隐约约留下一句:“我还会来看你的……”

末 日(1)

厉云再也起不来了。

老婆、姐姐、姐夫、妹妹、妹夫,都在床前守护着他。

厉云艰难地喘息着,说话都断断续续了。

医生跑来了几次。今天值班的正是给厉云诊断的那个傲慢医生,他不停地摇脑袋。

厉云只能听见自己“呼啦啦”的喘息声,再也听不清大家说什么了。

有一件事他心里清楚,那就是,今天他没有再吃那大剂量的化疗药。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老婆一直抓着他的手,在哭。

这时候,他忽然想起他看过的一个女作家写的文章,里面有一句话他印象特别深:

等待黑暗升起……

他在等待黑暗升起。

窗子外的黑暗一点点地浓厚起来,房间里的灯越来越刺眼。

他惊恐地瞪着眼睛,看着泪眼婆娑的老婆。

妹妹躲在妹夫的身后。厉云感觉到,她在无声地哭。

这一刻,厉云最牵挂的是还在高烧的儿子。

他忽然反悔了,现在,他如饥似渴地想见儿子一眼,但是,他已经有气无力,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病房里很静,大家都在静静观察他。

隔壁的水房依然有水在滴落:“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突然,厉云又闻到了一股烧棉花的味道!

他艰难地转过头去,看见病房的玻璃上,露出了一张古铜色的脸,他直愣愣地看着自己。

厉云不知道他是哥还是弟。

他想举起手,示意亲人赶走门外这个人,可是,他的手颤颤地动了几下,终于没有抬起来……

家里人不认识这个穿蓝大褂的人。

他们不知道他是火葬场的焚尸人。

他们不知道他在急切地等着把厉云推进焚尸炉。

他们都陷入了巨大的悲伤中,根本没有注意门外站着一个人。

厉云慢慢、慢慢回过头来,用尽全身的力气握了老婆的手一下,但是,他的力气太微弱了,老婆没有一点感觉。

他感到灯光越来越刺眼,气息越来越短,心脏跳得越来越慢。

他的身体越来越轻,越来越轻,飘向了另一个时空。他感觉自己是朝下飞,下面是黑暗的万丈深渊……

有一只手在紧紧抓着他,那是老婆的手,在高处,在光亮刺眼的高处。

他像一个风筝,一个朝下飞的风筝,在半空中不知所措地飞舞着,就是挣不脱那根细细的线……

老婆一边号啕大哭一边对其他人叫喊着什么。

大姐夫跑出去了。

厉云还在定定地看着屋顶。

接着,医生跑进来了,护士也跑进来了。他们搬来了氧气瓶。

厉云的鼻子里插上了氧气管,他又飘飘忽忽地回到了光亮刺眼的高空。

他艰难地转了一下眼珠,看见那张古铜色的脸还贴在房门的玻璃上,直愣愣地看着自己,他后面一片黑暗。

他一次次从明亮的高空向黑暗的深渊坠落,又一次次从黑暗的深渊升向明亮的高空……

凌晨三四点钟的时候,终于,他挣脱了那根紧绷绷的线,落下去,落下去。他不知道一直朝下坠落的是他的身体还是他的意识。

女人的哭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到处都是跑动声。

厉云想告诉他的亲人:我还没有死!

可是,他已经不会再说话了。

在大家的眼里,他已经死了,他的心脏不跳了,他的呼吸停止了,他的脉搏没有了,他的眼睛张着一条细细的缝,瞳孔已经渐渐放大了……

这时候,厉云才知道,人的心跳停止,呼吸停止,脉搏停止,其实大脑还有意识。他无法告诉大家这个秘密。

他隐隐约约感觉到大家在号哭,他隐隐约约感觉到大家在跑动。

他知道,接着,那个焚尸人就要来了。

他无法改变这一切。

他现在已经成了一具尸体,谁都不知道他的大脑还在缓缓地运转。

果然,一辆滑轮床推过来,两个院工把他抬了上去,用白布把他的脸蒙上了。

厉云呆滞地想,他就要被交给老卞头了。

哭得死去活来的老婆好像死死抓着滑轮床不放手。

最终那个滑轮床还是被推走了,顺着漆黑的走廊,一直推出住院部,朝住院部后面的停尸房走去。

黎明前这个时辰,很黑,很冷。

从住院部到停尸房中间是一条水泥甬道,两边草很高,在风中抖动着。

老婆在病房里号啕,姐姐和妹妹都在病房里号啕。

现在,厉云真正感到了离开亲人的孤独。

是的,亲人不可能再跟他走了,前面就是停尸房了。

儿子此时躺在家里,还在发高烧,也许他正在糊糊涂涂地做梦,梦见爸爸被两个穿蓝大褂的人绑走了,他一边追赶一边哭,可是,怎么都追不上,爸爸无望地回头看了看他,终于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他哭醒了,睁眼一看,家里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他心里立即生出了和厉云此时一样的孤独感……

末 日(2)

厉云被推进了停尸房。

那两个院工把灯打开,把厉云停靠在一个位置上,然后就急匆匆地离开了。

他们关门时,把灯关了。

停尸房里像冰窖一样寒冷。

厉云不知道这里面总共停着几具尸体,他心中生出了无边无际的恐惧。他躺在停尸房里!

他也不知道,这一缕意识还能在他的大脑中存留多久。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盼望过快点失去知觉。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血在一点点凝固,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一点点僵硬。

那一缕意识在这具已经死亡的身体里上下游移,窜动,就是不肯消失……

天一点点亮了,厉云能感觉到那光亮,因为他脸上的蒙尸布白晃晃的。

“哐当”一声,停尸房的门被打开了,有人走进来,推动了他身下的滑轮床。

他被抬到了一辆车上,又听见了老婆、姐姐和妹妹的哭声。

那哭声也上了车,一路颠簸,一路哭嚎……

厉云想对老婆说:

千万不要火化我!

我还没有死!

我死了,但是现在我还有意识!

可是,他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因为那缕飘忽的魂魄不能再支配一具沉甸甸的尸体,不能再支配他的嘴。他感到巨大的悲哀和惊恐。

终于,车停了。

他知道,到了。

大姐夫去办手续。老婆还在哭。不过,她可能是害怕了,她不再接触厉云的手,只是坐在另一个座位上哭。

厉云想大声叫:

别烧我!

救救我!

可是,他就像陷入了梦魇,嘴巴不听使唤。他的尸体静静地躺着,像一个断线的木偶。

终于,有人把厉云抬起来,老婆像被剥了皮一样哭,被什么人拉扯住了。

厉云被放在了那个放尸体的铁担架上。

“哐当”一声,铁门关上了,把亲人的哭声隔离了。

焚尸炉的火已经烧起来,大烟囱把火苗抽得很响。厉云听见了“呼呼”的声音。

蒙尸布被慢慢掀开,焚尸人那张古铜色的脸又凑近了他,仔细看了看。

“终于把你等来了。”他说。

焚尸人食言了,他没有给厉云化妆,他推起那个铁担架,就朝焚尸炉送去。

“我知道你还有一丝意识!我跟尸体打交道已经有十一年了,就像经常跟野兽打交道的人能听懂兽语一样,我知道人死之后很长时间内,大脑里都是有意识的。我知道你看得见我,也能听见我说话。我什么都知道。”

他把那焚尸炉打开,然后一边朝里面推送厉云一边说:“现在,你会体验到一个人被烧掉的整个过程是怎么样的了。”

厉云就被送进了那狭窄的焚尸炉。

刚才,他还隐隐约约能听见老婆在外面的哭声,现在他什么都听不到了。

他的四周是漆黑的铁板,重千斤。

接着,“哐当”一声,炉门被关上了。

火苗翻腾起来,他的毛发、衣服转瞬都消失了,他的眼珠“啪啪”爆裂,身上的肌肉“啦啦”冒起了黑烟。

他的筋被烧得猛然绷紧,身体一下弹坐起来,紧紧贴在炉顶的铁板上。

慢慢地,他坍塌了,他的肌肉一点点焦煳,他的骨头开始“毕剥”作响,一点点扭曲,扭曲……

那个焚尸人终于打开了炉门,小心地把骨灰扒出来。

那张古铜色的脸贴近骨灰,笑了起来:“我把你烧得怎么样?”

接着,他又捧来一堆黑灰,说:“这是猪骨头烧成的灰,你老婆会把这只猪的骨灰抱回去。你呢,就留在我这房子里,年年岁岁看我怎么烧人——这个咱俩可是说好的。我会一直在这里工作下去。现在,我已经烧了8987具死尸了,我的成绩是有目共睹的。你知道,除了这8987具尸体不算,我今后烧的第8987具尸体是谁吗?”

第五部分:明星之死

对 视

这天晚上,噼里啪啦下起了雨。

本来,天气预报说,夜间晴,不知怎么老天突然就变了脸。雨不大,可是,满天都是电闪雷鸣,让人感到一种凶兆。

大街上空荡荡的,很多人都取消了外出的计划,缩在家里,无聊地看着电视。

不知道是真是假,事后,玫瑰小区有三个人声称,当天夜里,他们都感到那雷电有点怪,好像要出什么大事。

大约晚上十点钟,玫瑰小区内所有打开的电视机都发出“砰”的一声巨响,然后就停电了,小区陷入一片漆黑。

这一天是二○○三年三月七日,星期五,正好有汪瓜子主持的“欢乐家家传”节目。这个节目在三爻市家喻户晓,几乎家家都在看。

玫瑰小区的居民都记得,他们看到的最后一个画面是汪瓜子的面部特写,她正甜甜地笑着,突然一下就消失了。

汪瓜子就住在玫瑰小区的1号楼302室。

她刚刚搬进来不到一个月,还没来得及购置更多的家具。宽大的客厅里,只有一个真皮沙发和一台24英寸的TCL牌电视机。

雨天的空气更加清新,很容易就能嗅出异常的气息——这个房间里有一股血腥味。

一道雪亮的闪电划过,电视里显现出一张女人的头像,她脸色纸白,双眼紧闭,嘴唇血红,一绺黑发从她的额角垂到嘴角。

这不是恐怖电视节目。

这是一颗真正的脑袋。

屏幕被打碎了,玻璃撒了满地,这颗脑袋端端正正地摆在里面。

一个女人坐在三米远的沙发上,双臂抱在胸前,好像在悠闲地看电视——只是她的脖子上没有脑袋。沙发上扔着一本高档的《COSMOPOLITAN》杂志。

从沙发到电视之间的地板上,全是血。

那颗脑袋正是汪瓜子的脑袋,那个身子正是汪瓜子的身子。

在这个恐怖的雨夜里,沙发上的身子和电视里的脑袋整整对视了一宿。

三年前(1)

三爻市电视台在玫瑰小区买了五栋楼,1号楼是其中一栋,作为电视台新招聘员工的家属宿舍楼。

这栋楼共三层,每层两套房子。

大约一年前,这栋楼里曾经发生过一起凶案:

女主持人米绢被人害了,她主持的是“美人计”节目,火极了。她是被剧毒氰化钾毒死的,那天夜里暴雨如泼。

直到今天,这个案子也没破获。

她住在三楼的301室。

当时,汪瓜子还没到电视台,住在米绢对门302室的是周角。周角在电视台办公室工作。

在米绢被害的第三天,周角失眠了。

半夜里,他隐隐听见一个遥远的声音在1号楼里响起来:“米绢啊!你死得冤啊——”极其凄惨,极其阴森。

那就是米绢的声音啊。

周角吓坏了,爬起来,透过猫眼朝外看去——对面是米绢的门,她死后,这房子一直空着。那青白色的门板静静地关着,像一张失血的脸。

周角感到一股冷气从门缝冒出来,他的心一下就挂了霜。

这一天是周日,正是“美人计”节目播出的日子。

他等了一阵子,再没有听到什么声音,以为是自己产生了幻觉,就回到了床上,打算继续睡觉。可是,躺下不一会儿,那凄厉的声音又隐隐约约地响起来:“米绢啊!你死得冤啊——”

他又一次爬起来,竖起耳朵听。

这一次,他有点判断不出声音的来源了,好像是从对门传来的,又好像是从窗外传来的……

他就那样坐着,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刮风了,那个声音在风声中又响起来:“米绢啊!你死得冤啊——”

它一次比一次渺茫,好像飘在空中的一缕轻纱,被风刮得越来越远,在另一种黑暗中渐渐隐没……

第二天,周角和1号楼里的其他人说起这件事,很多人竟然都听到了。可见,那声音是真实的,绝不是幻觉。

从此,周角天天夜里不敢睡,等待那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响起来。

它没有再响过。

这天夜里,突然响起了急促的敲门声。

他爬起来,透过猫眼朝外看了看,看见光线暗淡的楼道里站着李径文,他穿着单薄的睡衣,冻得不停地抖。

李径文是电视台广告部策划,实际上主要工作是拉广告,他住在二层201室。

周角打开门,说:“你有事吗?”

李径文推了推鼻梁上的近视镜,不安地回头朝301室看了看,低声说:“你没听见?”

“什么呀?”

“就是那个声音!”

周角警觉地转了转脑袋,小声说:“没有哇。”

“刚才她又喊了!”

“我一直在看书,没听见有什么声音。你可能是做梦了。”

“我做梦了?”

“一定是。”

李径文迷惑地看了看周角的眼睛,转身慢慢地走了,走到楼梯前才想起说了一句:“对不起,我回去了。”

不久,周角搬到了一楼的101室,三楼就空了。

三年前(2)

“美人计”节目在全省收视率是最高的,这个节目从创办起,就是由米绢担任主持人,因此,她的相貌几乎成了这个节目的象征。

米绢死后,为了保持这个王牌节目的连贯性,避免广告客户流失,电视台领导决定紧急挑选一个相貌和米绢相像的女孩。

这个消息在电视和《三爻晚报》上登出之后,有三百多人报名,其中有一部分还是从外地赶来的。

周角也参加了招聘工作,做记录。

其中有一个女孩,她进入电视台的多功能大厅时,面试的几个人都愣住了——这世上竟然有长得如此相像的人!

周角第一眼看到她的时候,竟然抖了一下——他甚至以为就是已经死去的米绢走进来了!

只是,米绢一直是长发齐腰,而这个女孩却是短发。

她朝大家微微笑了笑,静静地坐下来。

“你叫什么名字?”

“米环。”

几个面试的人互相看了一眼。

“你是哪里人?”

“三爻县。”

电视台的人都知道,米绢的老家就是三爻县的。人事部主任笑着问:“你是米绢的妹妹吧?”

“不是。”米环也笑了一下。停了停,她又说:“不过,大家都说我和她长得像。”

文艺部主任显得很兴奋:“你是哪个学校毕业的?学过表演吗?”

米环安静地答道:“我在美国加州音乐学院读书,刚回国。没学过表演。”

这是一个遗憾。不过,在后来的小品考试中,米环表现得相当出色,绝不亚于一个专业学表演的人。

在试用期内,她录制了三期节目。尽管她是个新手,但是她在镜头前显得很老练。

她主持的风格和米绢十分接近,在观众中反响很好,甚至有人不知道换了主持人。

于是,她在电视台扎下根来。

米环和电视台签定试用合同的时候,按照规定的待遇,她应该在玫瑰小区分到一套房子。

这事归周角管。

这天,周角找米环谈了一次话,试探地问她:“你住1号楼301室……可以吗?”

米环淡淡地笑了笑,说:“可以啊。”

周角有些意外,他说:“你知道那套房子原来是谁的吗?”

“知道。”

周角还不放心,又问:“那你知不知道她……”

米环平静地说:“被杀了。”

周角一边观察她的眼睛,一边把钥匙拿出来递给她。

“那房子一直没打扫,你叫两个钟点工吧,办公室出钱。”

“不用,我自己收拾。”

就这样,米环住进了那套曾经发生过凶杀案的房子。

她是一个娴静的女子,平时很少和单位里的人来往,也很少跟社会上的人来往。除了在摄制棚录节目,她多数时间都呆在那个房子里,谁都不知道她在干什么。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她在那个房子里生活得似乎很平静,没有发生任何事情。

有一个周末,办公室主任让周角走访一下招聘人员在玫瑰小区的居住情况,做一个登记。

他走访的最后一户是1号楼301室。

当时,天已经黑下来。

他站在301室门外,听见里面隐隐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似乎有点熟悉。

他把耳朵贴在门外仔细听,终于确定那是米绢的声音!

他的心一下就缩紧了,努力想听清她在说什么,可是,怎么都听不清楚。

他转过身,慢慢下楼了,他回到自己家门口,站在那里想了一阵子,终于又返回来,按响了301室的门铃。

过了好半天,米环才打开门,“周先生,你有事吗?”

“我来看一看,这房子有没有什么问题。”

“请进吧。”

“谢谢。”

周角进了门,例行公事地询问了一番,并做了记录。要离开时,他突然问米环:“我刚才怎么听见这房子里有人在说话?”

“只有我一个人在,你听错了。”

周角盯着她的眼睛,笑了笑:“不,我没有听错。”

米环似乎有些迷惑:“说什么?”

“我没听清。”

“不会是男人的声音吧?”

“是女人的声音——我说了你别害怕,好像是米绢……”

米环掠了掠头发,淡淡地说:“哦,是她的录像。”

周角在客厅里扫视了一圈,那台电视机放在一个黑色木柜上,木柜里摆着几瓶洋酒。现在,它被关掉了。

“什么录像?”周角问。

“因为做这个节目,我经常观摩一些过去的录像资料。”

“噢,是这样。”

米环拿起遥控器,把电视打开了。屏幕上果然出现了一年前的“美人计”,米绢正在主持节目。

可能是录像带保存的时间太久了,也可能是电视的颜色调得不对头,米绢的脸红红绿绿,显得有点古怪。

周角情不自禁地回头看了一眼米环:

她和米绢惟一的区别就是一个长发一个短发,而她到了电视台之后,好像从没有剪过头发,那头发越来越长了……

他打了个冷战。

“对不起,打扰你了。”他一边说一边快步走了出去。

米环在后面轻轻把门关上了。

周角一边朝下走一边忽然想到了一个奇怪的问题——那柜子上好像只有电视机,并没有录像机。

从那以后,周角对301室越来越恐惧了。

他每次回家,特别是夜里,都要朝那扇门瞄几眼,他总觉得米绢好像又回来了似的。

变 态

汪瓜子被害的当晚,停电的原因就查出来了:

小区的高压电线杆被雷电击中,它就像汪瓜子一样,断成了两截,零线和火线碰到了一起。

第二天早上,雨还在稀稀拉拉地下。物业公司的一个大鼻子电工,穿着雨衣,逐门逐户调查电视机的损坏情况。

1号楼是最后一栋楼,302室是最后一个房间。它的门虚掩着,电工敲了半天,也没有人出来。

他抽动了几下臃肿的大鼻子,嗅到一种异常的气味,于是,他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房子里挡着窗帘,却没有开灯,很暗。

当他看到一分为二的汪瓜子之后,猛地摇晃了一下,差点栽倒在地,转身就跑……

小区内除了三家人不在,还有汪瓜子家的电视机是人为损坏,总共有八十四台电视机因电线短路被烧毁,只有一台因为没打开幸运地躲过了这场厄运。

公安局很快来了人。

两辆警车停在1号楼下,红蓝警灯在闪烁,几个表情肃穆的警察进入汪瓜子的房间,开始勘察现场。

邻居们聚集在楼下,不安地议论着。

很快,警方就开始逐个对1号楼里的人进行了调查,每个人都声称:昨夜他们什么都没有听到。

下午,9号楼的一个老大妈找到了警方,她报告说:

昨晚,她在外面冒雨回来,从1号楼下走过,听到有个女人喊了两声:“救命啊!救命啊!”那声音很尖厉,很清晰。她停下来,等了半天,再没听见什么声音,想着可能是谁家夫妻在吵架,就赶紧回家了。

“那是几点钟?”警察问。

“就是停电的时候。”

停电的准确时间是晚上十点零二分,而法医鉴定汪瓜子的死亡时间是九点到十一点之间,这和老太太说的时间一致。

在汪瓜子被害的第四天,警方又一次来到玫瑰小区物业公司。

他们问那个大鼻子电工:“案发的那天夜里,有一户人家的电视机因为关着而没有被烧毁,是吗?”

“是的。”这个电工是凶杀现场的第一个目击者,他受了刺激,在家休息了两天,刚刚上班,脸色极其难看。

“那一家是谁?”

“1号楼201室。”

“户主叫什么?”

“李径文。”

敌 意

一年前,汪瓜子进入电视台之后,住进了三楼的302室。

她被害的那个雨夜,周角听到了那声呼救。

他在一层都听见了,那么,1号楼里的其他人应该听得更清楚。当时,他猜测,一定是这个女人引来了什么男人,两个人因为什么事打起来了。

他没有露面,他没那个胆量——和一个明星有染的男人不是大款就是大官,他一个小人物怎么敢插手?

他以为,不管汪瓜子被打了还是被杀了,那个男人接下来一定会从汪瓜子的房子走下来。可是,他等了一会儿,楼道里一直没有什么动静,一片死寂。

他想打110报警,可是抓起电话之后,他又犹豫了——万一那个男人比110更有权势怎么办?或者,人家只是两个相好在打架,那个男人如果没有老婆还好说,万一是个有妇之夫,那他就捅娄子了……

最后,他心神不定地拨通了女朋友文豪儿的电话,和她聊了一阵子。文豪儿感觉到他的情绪有些不对头,就问他怎么了,他只说了一句:“今晚上可能出了大事……”

放下电话后,因为没有电,看不成电视,上不了网,他就睡了。

那天夜里,他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他梦见来电了,他坐起来,打开了电视。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了,雨声铺天盖地。

本来,他要看“欢乐家家传”节目,可是,他找到那个频道之后,电视放的却是一部恐怖片——

雨夜,好像就是玫瑰小区的外景。

镜头摇摇晃晃地推近,从窗子伸进去,是一个宽阔而暗淡的客厅……

突然,他看到沙发上坐着一个没有头的女尸!

那个女尸慢腾腾地拿起遥控器,按了一下,电视就打开了,屏幕里就出现了一颗女人头。那个女人脸色纸白,双眼紧闭,嘴唇血红,一绺黑发从她的额角垂到嘴角。

沙发上的身子和电视里的脑袋对峙着,一动不动。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房间里十分安静。那颗脑袋上的眼睛缓缓睁开了,盯着那个无头的身子,突然喝道:“你笑什么?”

接着,他果然听到了一阵女人的笑声,那笑声令人不寒而栗。电视机后面的黑暗处,模模糊糊现出了一个女人,是她在笑。这时候,天上划过一道闪电,照亮了她苍白的脸,是米绢!

不过,她齐腰的长发剪掉了,变成了米环的发型!

闪电过后,她就消失在了黑暗深处……

第二天早上,周角就听说汪瓜子真的被杀了,而且,杀人现场跟他梦见的几乎一模一样——他不由惊呆了。

但是,他将这件事深深地埋在了心底,没有对任何人说起。

你摸的是一条蟒(1)

警察传唤了李径文。

那是一个很简陋的办公室,两个警察坐在长条桌后面,桌子上放着一副手铐和两根电棍。李径文坐在地中央的凳子上。

此时,他的脸显得更加苍白,两只干瘦的手呆板地放在膝盖上,像没有神经一样。

“昨天晚上十点钟你在哪里?”

“在家里。”李径文慢吞吞地答道。

“谁能证明?”

“……没有人证明。”

“你在干什么?”

“我在看电视。”

“胡说!别人的电视机都烧坏了,你的电视机怎么没事?”

“噢,那时候我已经把电视关了。”

“那你刚才为什么说你在看?”

“我记不清具体的时间。”

“你关了电视后在干什么?”

“我什么也没干。”

“什么也没干?”

“我在发呆。”

“你发什么呆?”

“我经常发呆。”

警察一拍桌子,震得那手铐都跳了起来:“你放老实点!你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李径文蔫蔫地看着警察,不再说话了。

李径文被警察带走之后,玫瑰小区的很多人就傻了——他们相信,警方既然抓了他,说明他们一定是掌握了什么证据。

如果汪瓜子是李径文杀的,那么米绢也一定是他杀的。

可是,他太不像一个杀人犯了,如果搏斗起来,他恐怕都打不过汪瓜子。而且,平时这个人特别老实,极少说话,是一个被大家忽略的人。

有一次,闵四杰把私家车停在楼下,被人用利器划了一条道子,刚刚喝完酒的他查不出是谁干的,就砸开了李径文的门。

闵四杰住在二层202室,和李径文对门。

尽管李径文一直在低声下气地辩解,说不是他干的,可是醉醺醺的闵四杰还是把他骂了个狗血喷头,甚至还打了他一巴掌,几个邻居劝都劝不走。

后来,李径文就不说话了,静静地望着闵四杰,像一尊石雕,只是,他的脸越来越白,越来越白,最后看上去都有点吓人了……

难道真的是他?

这个谜底让大家感到极其恐惧。

就好像一个人站在一棵大树旁读书,他的手抚摸着树干,树干凉凉的。

他已经彻底钻进了书的内容里,忘记了外界的一切。

过了很长时间,他从书上抬起头来,感到有点不对劲,猛地转过头,发现他一直抚摸的是一条盘在树干上的巨蟒!而巨蟒那双诡异的眼珠正定定地逼视着他!

你摸的是一条蟒(2)

最感到后怕的是闵四杰。

他在电视台当编导。他怎么都想不到,这个被他骑在脖子上拉屎的窝囊废,竟然是一个变态杀人狂!

要是早知道,他是万万不敢打他那一巴掌的。

虽然闵四杰长得人高马大,其实他的胆子很小。

他的202室就在汪瓜子楼下,那天夜里,不但他听到了汪瓜子的呼救声,他的老婆和四岁的儿子也都听到了。

“哪来的声音?”老婆问。

闵四杰朝楼上指了指。老婆撇撇嘴,骂了一句:“鸡!”

闵四杰跑到抽屉前,抓出了一把剪子。老婆一下就挡住了他,嘲弄地说:“想英雄救美?心疼啦?”

闵四杰紧紧抓着剪子,死死盯着门,低声说:“不是,我担心歹徒会冲到咱家来……”

后来,楼上就没什么声音了,只剩下了满世界稀稀拉拉的雨声。

不过,那天夜里,闵四杰一直枕着那把剪子。在老婆和孩子都睡着之后,他渐渐产生了一种快意,他甚至隐隐地希望这个当红的女人遭遇什么惨祸。

三爻市电视台虽然没上卫星,但是覆盖了全省,汪瓜子在省里是个大名人。

闵四杰的心里不平衡。

他是在北京读的导演专业,毕业几年来,一直在电视台工作,可谓兢兢业业。可是,再怎么努力,他也只是个幕后工作者,拿的是死工资,丝毫没有飞黄腾达的迹象。

而台里的几个主持人就不一样了。

就说汪瓜子吧,她甚至没有读过大学,而且刚刚来电视台一年,可是,她迅速红了起来,走到哪里都有人找她签名,甚至她开车在大街上闯了红灯警察都放她一马。

最近,她还给一家药厂做了个广告,据说一次就进账二十万。二十万,差不多等于闵四杰十年的工资。

最初,他作为“欢乐家家传”的编导,还可以导一导汪瓜子,后来,随着这个节目的热播,汪瓜子火起来之后,她在电视台里的地位扶摇直上,渐渐地,闵四杰就成了摆设,只有围着她转的份了。最后,汪瓜子独揽了这个节目,一个人策划、导演、主持,他就靠边站了,连接近汪瓜子都不太容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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